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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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錦帕卻仍遺在桌上,高肅鋪好,只輕念道:“縱橫起落前朝覆,劍定江山鐵馬驍。千古艱難惟相守,世情豈阻此心昭。”竟把改朝換代,一統江山都看作易事,最難卻是兩情相守,他此時卻是不大認同,只想,他們是兩個男子,不為世情所容,所以才有這些變故,我與陳夜來卻是天作之合,十分般配,想必定會是美滿無比。想到此處,便是微微一笑。

此時相願已經令人帶袁靜過來,對高肅道:“我把靜兒帶到鄰殿說話,定要問出真相,你在這兒聽著。”

高肅回過神來,想了半晌,才明白過來戰馬投毒事件並非無意,乃是袁靜故意為之,而相願如此安排,便是即不願傷及袁靜性命,又要弄清楚這其中原委。卻不知袁靜為什麽要害自己?當真想不明白。只走到門邊,掀了門簾向鄰殿望去,見袁靜被人帶進那殿,穿著淺紅色裳裙,愈加襯得眉清目秀,神情又十分乖巧。瞧起來便是一個聽話伶俐的小妹妹模樣。一轉眼見了相願坐在椅中,只委屈跑進,道:“相願叔叔,他們冤枉我。”

相願沈聲道:“你跪下。”

袁靜楞了一楞,慢慢跪在地上,撒嬌道:“相願叔叔。”

相願道:“這次若是那人武藝再強一點,或是高肅自己武藝弱一點,他就已經喪命,你為何要這麽做?”

袁靜只茫然道:“我只牽了一匹最高最大的馬,也不知道是匹病馬。”

相願微微嘆息,道:“靜兒,不管你做了什麽,只要你跟我說實話,我還是你的相願叔叔,我知道你是個聰明孩子,還不滿三歲的時候,你就懂得看人眼色說話,可是,你如今連我也騙,那我只好……”相願話未說完,袁靜突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眼淚便成串流下,相願雖然滿腹經綸,聰敏異常,對哭泣的小女孩始終沒有辦法,便慌了手腳,他自從答應袁德照顧袁靜,卻多年與袁靜分散,一直未盡到責任,已覺愧疚,此時見她大哭,便已心軟,拉起袁靜,用衣袖拭她淚水。袁靜掙脫開來,哭道:“我知道你只疼肅哥哥,不疼我。你不要我了。”

相願道:“我是他的師父,是你的叔叔,你們對我是一樣的,我不許他傷害你,也不許你害他。”又哄道:“莫哭,你告訴我為什麽要這麽做,我不怪你,更不會不要你。”

袁靜道:“那如果我要殺他為我父母報仇,你是幫他還是幫我?”

相願只‘啊’的一聲,忙問:“你怎麽知道的?”當年袁靜還小,這些事應是不知道的。

袁靜道:“我在迎陽山莊再見到你的那天,肅哥哥在一旁臉色古怪,你把他拉到一旁說話,我悄悄跟過去全都聽到了。”

相願又是一楞,袁靜早聽到這事,這些天卻裝得若無其事,看來自己當真還是小瞧了她。袁靜又道:“我父母兩條命,他父親算抵了一條,他還欠我一命。”袁靜這麽說,自然便是承認騙得相願答應自己給高肅牽馬,便是存心要趁高肅出戰時以病馬相害,只是許多天過去高肅一味守城不出,差點以為陷害不成,後來倉促要求備馬,袁靜便給戰馬投餵了有毒的鮮桃仁牽出交給侍從,雖沒害死高肅,卻也令他重傷。

相願終於明白事情原委,一時為難,道:“你那天聽到我們說話,難道不記得我說過什麽?這是你們父親之間仇怨,你和高肅都是無辜,再說這次若非高肅命大也已命喪你手,他已經答應不怪罪你,你和他從此便算兩清了,好麽?”

袁靜破啼為笑,爽快答道:“好。”

相願道:“那你立下誓來。”

袁靜便是一呆,扭過頭不說話。

相願見此知道袁靜又是虛言欺騙自己,並沒有真正改變心意,不由變了臉色,這些年他把一生心血都傾註在高肅身上,便是要靠高肅實現心中一個非常大的抱負,因此高肅對他來說十分重要。如今卻想不到袁靜與高肅水火不容,只覺難以抉擇,在殿裏緩緩來回踱步,陷入苦思,臉色陰晴不定,過了良久,只有無奈暗嘆一聲,黯然道:“你回去收拾隨身物品吧。”

袁靜只觀察相願臉上神情,疑道:“你要趕我走?”

相願搖一搖頭,無力坐倒在椅中,輕聲道:“我跟你一起走。”高肅在後殿聽見相願要離開,便是吃驚,又是不舍。

袁靜倒是高興,道:“這樣也好,咱們走得遠遠的,再也不見他便是,我瞧相願叔叔還是疼我多一些。”雖是高興,她善會察顏觀色,見相願臉色不對,又見他眼中竟沁出淚水,便是奇怪,反上前替他揩淚,道:“可是你一點都不想跟我走,很難過,對不對?”

相願點一點頭,道:“是啊,我心裏很難過。你要是能夠釋去胸中仇怨,與高肅言和該有多好。”

袁靜見相願雖然極其不願,卻並不丟下自己,可見他是真心對自己好,流下淚來,不願他難過,低頭想了一想,道:“我答應你便是,我發誓再也不害肅哥哥,以後若再害肅哥哥性命我便吐血而死。”

相願聞言大喜,道:“高肅出來,”高肅便掀了門簾走出,倒把袁靜嚇了一跳,相願令袁靜給高肅磕頭賠禮,讓他們兩人言歸於好,高肅自然也不希望相願帶了袁靜離開,見袁靜跪下忙扶了她起來,正要說話,忽然聽到陳夜來在外面叫自己名字,忙道:“過去的事就算了,咱們都不要放在心上。”說完便匆匆幾步出殿而去,相願見此情形不由微微皺一皺眉頭,暗想,高肅如今毫不忌諱住在南陳皇宮,又似乎越來越安於此地,應當提醒他早回北齊,不然再這樣下去說不定當真便會如了陳霸先的意。

高肅走出殿,便見陳夜來牽了大牙和另一匹馬正在甬道上等他。見他出來,把大牙韁繩塞他手裏道:“大牙還你,以後再不要弄錯了,咱們快走。”說完便翻身上馬,高肅奇道:“去哪?”見陳夜來已經縱馬向前,便也上了馬追去,陳夜來不管仍在宮內,只快馬加鞭道:“嫂嫂走了,咱們去把他追回來。”

兩人騎馬出了皇宮,直向北而去,一路上見到魯悉達、杜稜等幾個認識的將軍也正往那邊趕去,趕到北門處,因這些天戰亂,因此城門附近一帶都比較冷清空曠,沒有閑雜餘人。遠遠便見地上以歐陽頠為首跪了十餘人,擋在韓子高身前,韓子高立在當中,沒有騎馬,也沒有持劍,只比平時脖子上多系了一條青巾,正說道:“以後再不要叫我陳夫人了,”歐陽頠隨即回道:“是,韓將軍。”高肅、陳夜來見此情形,又有行事周全的歐陽頠在,恐怕韓子高想走也不容易,便不忙上前。卻聽韓子高又道:“也不要叫我韓將軍,我甚麽也不當了。”歐陽頠不知該如何稱呼,只道:“現在陳將軍在外追殲王琳未歸,請……不如先回宮等將軍回了再說。”

韓子高道:“將軍說再不與我相見,正是要現在走才好,你們不要攔我。”

陳夜來聞言怔了一怔,似乎想起什麽,掉頭對高肅道:“如果我說再不見你,是說著玩的,你不要當真。”高肅笑一笑點頭。

韓子高見他們擋住去路,便道:“你們這是要捉我回去麽?”

歐陽頠忙道:“不敢”,退到一邊,讓出道路,韓子高走出城門,歐陽頠、周鐵虎等人也牽了馬在後步步跟隨,韓子高無奈站住,道:“你們這是作什麽?”

他一停下,歐陽頠、杜僧明、周鐵虎、程靈洗、侯瑱、魯悉達、徐陵、杜稜等十餘人便又單膝跪地,歐陽頠賠笑道:“將軍的脾氣夫……你也知道,你要走我們不敢攔你,咱們也不敢回去了,不如你帶了我們一起走,我們都願跟隨夫人。”

韓子高一心要走,又被他們糾纏住擺脫不掉,正自無可奈何,不知怎麽辦才好,忽聽一騎飛奔而來,陳夜來回頭看去,正是陳蒨如飛趕來,便是喜道:“將軍來了。”歐陽頠等人聽見便都暗暗松了一口氣,韓子高亦是一怔,低頭想了一想,便擡了頭望向陳蒨。陳蒨趕到,下了馬,看得出微微氣喘,望了韓子高,眼中似乎有什麽,卻並不說話。韓子高也望了他不說話,一時安靜。這下除了饒有興致等著看戲的高肅、陳夜來二人,地上跪著的杜僧明等十餘人卻都在這安靜中頗覺尷尬,雖然陳蒨和韓子高的事世人皆知,但畢竟是私事,又是主上,自要在他們這些屬下面前保持上級威嚴,這麽安靜,也不知道是不是陳蒨當著他們有什麽服軟求情的話不好說出口,都覺頭大,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回避,一個個只偷眼去瞧歐陽頠,要看歐陽頠的眼色行事。誰知歐陽頠想得又是不同,他見此次與平時不同,韓子高似乎當真要走。若是他們回避後萬一走了韓子高,以陳蒨的脾氣恐怕便要人人自危,說不定還要怪到他們頭上,此時只能跪在這裏表示忠心,便是韓子高走了,他們也可以少擔一點幹系。如此想著,便只是紋絲不動的低頭跪著。其他人見他如此,也只能硬著頭皮跪在當地。一時靜悄悄的過了半晌,方聽陳蒨道:“藥已經煎好,回去喝藥吧。”聲音裏似乎有一些懇求的意味,卻又不大明顯。韓子高仍是不說話,只低了頭便朝他走去,陳蒨正自惴惴,此時方放下心來,嘴角上揚,露出笑意,向前迎上幾步,韓子高的眼裏似乎也掠過一絲笑意,二人並肩往回走。見他們走遠了,地下諸將各自互相瞧瞧,有幾個吐了吐舌頭,俱都松了一口氣,總算是有驚無險,大功告成。

陳夜來只歪頭瞪了高肅半天道:“為什麽你的脾氣沒有我嫂嫂這麽好呢?”

高肅奇道:“為什麽是我?”

陳夜來被他問住,怔了一怔,辯道:“因為我和大哥都姓陳,所以我們的性子都很急,你的脾氣就應該要好點兒。”兩人騎了馬緩緩往回走,過了一會兒,陳夜來嘆了一聲,甚是遺憾道:“白白趕來看熱鬧了,一點忙也沒幫上。”高肅微微一笑道:“要是有你‘幫忙’,韓子高恐怕就不能這麽順利回去了。”

陳夜來聽不懂,便問:“什麽意思?”高肅搖頭說:“沒什麽意思。”又走了兩步,陳夜來仔細想想,便指了他道:“你是不是在取笑我?”高肅又說:“沒有。”縱馬向前,陳夜來在後追趕,兩人嘻嘻哈哈,一路打鬧回宮。

進入宮門時,便見有十餘人圍成一處,卻是數名侍從圍了一個老婦,正是吳淑媛。吳淑媛本已年高,受過鞭刑,這些日子又擔驚受驚,早已病倒數日,被陳夜來安置在端華殿養病,眼下卻不知她為何出現在這裏?陳夜來縱馬上前問道:“吳婆婆,你在這裏做什麽?”

吳淑媛對皇宮雖甚熟悉,對如今宮裏的人全已陌生,此時見到陳夜來,便喜,道:“小兄弟,我聽宮女們說南城已經解禁了,我現在已經不是宮裏的人了,為什麽不放我出去?求小兄弟跟他們說說,讓我出去罷。”

陳夜來道:“可是你的身體還沒好呢?你安心在這養病,等病好了再走不好麽?”

吳淑媛回頭望了一眼皇宮,毫無留戀之色,道:“這裏已經不是我呆的地方了。”只望向遠處,神色溫柔道:“我恐怕是好不了了,既然死後不能與他同葬,只願在活著的時候能夠天天陪他。”陳夜來瞧吳淑媛一臉病容,轉一轉眼珠,問高肅道:“咱們陪吳婆婆一起去白下,好不好?”此時建康戰危已除,高肅也差不多傷愈,她似乎也預感到高肅即將要離開,她的思想比較單純,沒想到以後成親那麽遠,只舍不得眼下分開,便沒事也要想些事出來纏了高肅,深怕他突然就走了。

高肅察覺到陳夜來的想法,亦是不忍拒絕,點一點頭,陳夜來便歡喜令備車,車夫駕車出來,高肅、陳夜來便棄了馬上車,同吳淑媛一起徑去南城。吳淑媛十分感謝他們兩個,道:“謝謝你們送我,若不然我可能到不了白下,再也看不見先帝了。只是,我便是死也要死在白下陵園。”

陳夜來動容道:“婆婆你放心,等到那一天,我定把你和梁武帝合葬一處。”

吳淑媛聞言大喜,臉上也平添了幾份光彩,便就在馬車裏給陳夜來磕頭,道:“小兄弟對我大恩,也不知該怎麽謝你,只能下輩子做了牛馬來報答。”

陳夜來忙將她扶了坐了,見她氣色這一下子便好了許多,道:“你要謝我那還不容易?你的歌唱得很好聽,我喜歡聽你唱歌。”

吳淑媛靠了車廂坐好,微微一笑道:“我別的都沒有,值錢的東西也被人拿光了,倒只會唱小曲兒。你愛聽的話我這就給你們唱。”說完,便即開口唱道:“河中之水向東流,洛陽女兒名莫愁。”這唱曲兒也是一門學問,吳淑媛因有病在身,說話時聲音已是比較虛弱,只一揚聲唱起,歌聲卻是圓潤婉轉,抑揚頓挫,無不恰到好處。她唱的這是‘莫愁歌’,亦是蕭衍所作。陳夜來聽了一句便道,這個我也會,便同了吳淑媛一起唱道:“莫愁十三能織綺,十四采桑南陌頭。十五嫁為盧家婦,十六生兒字阿侯。陳夜來邊唱邊隨了節奏輕輕拍掌,指了高肅道:“你也唱。”高肅怔了一怔,若是敕勒歌,他還會唱幾句,這個可一點不會,便搖頭道:“我不會唱。”陳夜來道:“那你吹簫。”高肅把綠玉簫取出拿在手裏,這簫他從小帶在身邊已經習慣,只慣於順手當作武器使用,還沒有想過有其他功能,便道:“這個我三師父倒是擅長,不過我還沒有學過。”陳夜來聽了便笑起來,笑得十分開心,道:“你天天帶著它,有誰會知道你竟然一點都不會?”高肅倒沒想到會給人這層誤會,只訕訕道:“友人所贈信物,帶在身邊做件武器倒也順手。”

陳夜來笑聲頓住,笑容頓在臉上來不及散去,只怔怔地看了高肅發呆,那只綠玉長簫溫潤純良,下面墜了一個明黃玉鳳,雕工精巧。如此美麗可愛之物高肅隨身攜帶,日夜不離,可見十分重要,也不知是何人所贈,心裏便是說不出的難受。

高肅並不知陳夜來心裏想法,只突然聽不見她的歌聲了,取笑她道:“我說怎麽這曲好聽得多了,原來是你沒有唱了。”若在平時,陳夜來必要反駁回來,最少也要做個鬼臉表示滿不在乎。這次卻不言不語,只是發呆,高肅便是暗自納悶,問道:“你怎麽了?”

陳夜來驚醒過來,不答他話,扭頭掀了布簾去看外面景色,道:“也沒什麽了不起,小時候韋哥哥給我削了一支木劍,我也很喜歡。”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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