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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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肅完全聽不明白她在說什麽,茫然道:“什麽?韋哥哥是誰?你在說什麽?”

吳淑媛正自唱道:“人生富貴何所望,恨不嫁與東家王。”突然‘啊’的一聲頓住,望望高肅又望望陳夜來,微微一笑,道:“原來如此。”原來陳夜來一直是男裝,吳淑媛並不知道他們是一對小兒女,此時見他們各自神情,方自明白過來。要給他們勸解,她心裏比較偏向陳夜來,便對高肅道:“小兄弟,這就是你的不是了。”

高肅長這麽大還從來沒有認過不是,不解道:“我有什麽不是?”

吳淑媛道:“以前皇上有上千的妃子,也從來不會拿著王貴人的信物傷李昭容的心。”

高肅仍是不明白,只隱隱覺得與手中玉簫有關,問陳夜來道:“你要是喜歡,我找巧匠做幾支一模一樣的給你便是。”陳夜來望了高肅,眼中含淚道:“我要你手上這一支。”高肅略有為難,道:“那以後你……等以後了你再拿去玩也沒關系。”這以後自是成親以後了。陳夜來見他不舍,哭聲道:“我現在就要。”高肅見她神情幾乎便要哭出來,忙把簫給她道:“這是我和大哥、三弟結拜時互贈的信物,你好好保管。”陳夜來聞言又是一怔,淚花在眼睛裏打轉,怔了一怔後便‘撲嗤’一聲破啼為笑,笑著把簫擲還給他,道:“別人的東西我才不稀罕。”便背過身去嘻嘻的笑,連吳淑媛也才知道是一場誤會,點頭又道一聲‘原來如此’。高肅楞了一楞,突然恍然大悟,知道陳夜來是誤會了他,明白過來,也是啼笑皆非,坐到她面前去,問道:“誰是韋哥哥?”陳夜來笑個不停,邊笑邊搖頭道:“我不告訴你。”高肅見她笑得開心,便也不再追問。

吳淑媛望一望高肅,又望一望陳夜來,微微一笑道:“我給你們兩個講一個故事罷。”

陳夜來本來覺得鬧了誤會甚是尷尬,只以笑掩飾,聽了忙道:“好,你說。”卻仍是開懷,難掩笑意不絕,笑容滿面。拍一拍胸口,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

吳淑媛道:“這故事還是當年先帝說給我聽的。說的是孫武的故事。”

高肅、陳夜來便是一怔,陳夜來還呆呆問一句:“哪個孫武?”

吳淑媛道:“他二十五歲的時候作了一部直到一千多年以後的現在仍然被作為寶典的戰書,叫做‘孫子兵法’。”高肅聽了心想,莫非孫武還有什麽故事是我不知道的?卻聽吳淑媛又道:“孫武聽說吳王闔閭禮賢下士,就托知己伍子胥向吳王闔閭引薦自己,闔閭想試孫武,便將宮裏一百八十名美人交由孫武試兵為難他。”這個典故高肅自是知道,美人嬉笑玩耍,不守軍紀,孫武最後不顧吳王闔閭親口求情腰斬了兩名闔閭愛姬,才使得美人能夠服從演練合乎規矩。吳王雖是不悅卻也知道孫武能帶兵,這個故事已是世人皆知,只想莫非吳淑媛便要講這個?卻聽吳淑媛又道:“那一年,孫武也不過二十七歲。美人裏有一個姓田的宮女,她年方十六,本也是出身仕族,識書認字,常常取吳王的書看,每每總會有她自己的見地看法,看過‘孫子兵法’後,她便對作者欽慕不已。”

此時,馬車已經來到白下陵園,陳夜來扶了吳淑媛下車,吳淑媛到了梁武帝陵前,微微一笑道:“這個故事皇上只講給臣妾一人聽,我也從來沒有跟別人講過,今日便當了他的面講給你們兩個聽。”說著,面對著梁武帝陵坐了下來。陳夜來和高肅也在青石磚地修的過道上坐下,陳夜來問道:“我猜後來這個田美人一定很愛孫武對不對?”

吳淑媛點頭道:“是啊,後來練兵的時候,這個姓田的宮女才知道‘孫子兵法’的作者這麽年輕,英俊又滿腹才華。她心裏愛慕,便偷偷去找孫武,願意托付終身,為他執鞭捧墨。”

陳夜來問:“孫武答應沒有?”

吳淑媛道:“孫武隱居山林一邊耕田一邊編寫‘孫子兵法’,終於寫成,又擇了吳王闔閭這個名主出山,便是想要有一番大作為,他是大英雄,自然不能被兒女私情所累。”

陳夜來便‘啊’了一聲,微有失望,道:“這麽說他拒絕她了。”

吳淑媛道:“是啊,後來孫武果然用十四年時間領吳兵輔佐闔閭和他兒子夫差兩任吳王成就吳國霸業,成為春秋五霸之一。”

陳夜來對這個不大感興趣,只問:“那個田姓宮女呢?”

吳淑媛道:“她被孫武拒絕,覺得羞愧,投湖自盡了。”陳夜來正惋惜的‘啊’了一聲,吳淑媛又道:“其實,她只是把自己衣物扔進了湖裏,逃出了吳宮。”頓了一頓,又道:“在這十四年裏,孫武東征西戰,她都悄悄跟隨,每到一處,每一場戰役,她都打聽清楚,有時候為了探聽更加精準的消息也會女扮男裝混進兵營。”聽到此處,陳夜來偷偷向高肅作了一個鬼臉,原來女扮男裝混入軍營這種事情一千年以前早已有人開始在做了。吳淑媛道:“每一場戰役,她也會事先排兵布陣,孫武真打起來的時候有時候會跟她的布陣完全相同,有時候更勝她一籌,有時候又反不如她。戰役之後,她便分析孫武用兵好在什麽地方,又會指出有哪些差錯不足等。所有這一些,她每一點都會詳盡記錄下來,她被孫武拒絕,便發誓要寫一本比‘孫子兵法’還要好的書。”

陳夜來與高肅都是一楞,相視一眼,幾乎齊聲問道:“‘長卿戰錄’?”便是心裏大奇,原來這麽多人想要得到的‘長卿戰錄’竟是一個女子所作?

吳淑媛道:“原來你們知道?這件事知道的人可不多。”

陳夜來忙問:“後來呢?”

吳淑媛:“後來吳王夫差安於現有霸主地位,漸漸開始沈迷女色,不納忠言,逼伍子胥自盡後甚至扔進河裏不給安葬,田姓宮女便將自己十多年苦盡記錄的‘長卿戰錄’和‘飛鳥絕,良弓藏;狐兔盡,走狗烹’一言交給孫武,提醒他的軍功太高,伍子胥死後夫差的下一個目標便會是他,然後便投湖自盡了。”

陳夜來楞了一楞,尚自不甘心,問道:“真的自盡了麽?”

吳淑媛似乎也不甘心,點頭道:“當初我也這麽問了,可是皇上就是這麽說的,”又道:“孫武看過‘長卿戰錄’,才知道錯過了平生知己,心裏萬般後悔,攜了田姓宮女的屍首從此不知去向。”

故事至此,便算是完了,確實史書上對孫武四十二歲以後的事便是一片空白,沒有記載。至於傳說倒是應有盡有,說得最多的便是孫武四十二歲那年請了探親假後從此一去不歸,隱居山林。也有一說是被夫差暗害,連屍首也毀盡的。高肅從小熟聽古今武將故事傳奇,這個田姓宮女倒真是初次聽聞,各類史書上更是沒有記載,‘長卿戰錄’倒是聽人提起過,似乎真有這麽一件物事,便道:“這個故事是真是假,如今已過千年之久,已經很難分辨了。”

吳淑媛道:“你們還記不記得,上次我在這兒埋了一個長盒。”

陳夜來點頭道:“我跟你一起動手埋的。”

吳淑媛道:“當初皇上給我講完故事後便把它給了我,後來我以為自己不能與皇上同葬,把他賜的東西埋在這裏相陪,今天我把這故事說了給你們聽,現在就把它交給你們吧。”說著,走到陵旁土地上上次埋盒之處,蹲下只撿了樹枝去挖那泥土。陳夜來雖帶得有寶劍,卻怕傷了木盒,也只撿了石頭去扒泥土。高肅疑聲問道:“難不成便是‘長卿戰錄’?”陳夜來聞言楞住。吳淑媛挖出木盒,輕輕撫去泥土,遞給他們道:“是啊,送給你們兩個。”高肅與陳夜來同時伸手抓住長木盒,各執一端,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卻都是各懷心思,若是以前的南朝高肅還可以說不放在心上,只是如今陳霸先已不能小覷,手下又是猛將如雲,若再有這部‘長卿戰錄’只怕便會如虎添翼,因此高肅不想這部完整的‘長卿戰錄’落入陳霸先之手。而南朝長年受北朝欺辱,陳夜來只怕高肅拿去‘長卿戰錄’,南朝形勢便會更加難以自保,因此也不願松手,兩人只無語對視。過得片刻,高肅只想:罷了,罷了,沒有這書難道我就打不了勝仗不成?陳霸先再厲害,他若來攻,我小心應對便是。松了手道:“我幾位師父的本領就令我一生學之不盡,沒它也是照樣打仗。”陳夜來見他松手便也松手,問道:“要不然咱們都不要它?”

吳淑媛奇道:“我給你們,你們為什麽不要?”

陳夜來道:“這是教人打仗的書,不要也罷。”

吳淑媛搖一搖頭,道:“你們錯了,當年皇上看過此書,他說通篇看完,不見戰爭,只見作者一片癡心。皇上說,想必當年孫武也是被這田姓宮女這十多年來的癡情執著所感動,並非其他。所以,皇上說,這不是講打仗的書,而是講……”吳淑媛低了頭,竟然臉紅,想必當初皇上給她另說了什麽悄悄話,頓了一頓,方道:“可笑那個大司空王琳也想得到這卷書,他哪裏配?便是一輩子也看不明白這裏面講的是什麽。”微笑望了高肅和陳夜來道:“交給你們就很好,皇上和我都會安心。”

陳夜來道:“我也不配,我可做不到田家姐姐那樣。”終是忍不住好奇心,對高肅道:“不如咱們打開瞧一瞧?”

高肅從小便開始追尋這本書,自然更是期待。兩人抽出木盒,只見裏面又是並排兩個木盒,分別寫著上卷和下卷,又分別各自抽出,裏面各有一卷舊黃緞,陳夜來把手在衣服上擦一擦,輕輕展開上卷黃緞,上面寫得有清秀工整的字,又繪得有十分詳盡的山川河脈圖,只不過剛展開不足一尺便也知道是十分用心之作。只見上面寫著:連克鐘吾,舒二國,楚國在望,楚軍勁旋,宜擾不宜攻。後面畫了楚國與附屬國舒國的交界圖,高肅細細看來,確實適合偷襲,不宜大舉進攻,不由點一點頭,想知道如何‘擾’法,後面卻沒有展開,再看不到。正是入神之際,便要接過黃緞,打開來細瞧,忽見陳夜來握著黃緞在一旁眼也不眨的註視他,眼中有迷茫之色,醒悟過來,笑道:“我也不配,我只看到打仗。”走開幾步再不看黃緞。只是他剛才本是看得入迷,此時臉上神情難免微顯觀之不足,略有遺憾。吳淑媛望了他們二人,微微一笑道:“好了,你們回去慢慢看罷,讓我在這裏陪著皇上。”陳夜來收好黃緞,與吳淑媛告別,道:“我以後常常來看你。”吳淑媛瞧了高肅一眼,笑道:“你常來看我這個老太婆做什麽,我要在這裏靜靜兒陪著皇上。”高、陳二人便坐了馬車離開,身後還遠遠傳來吳淑媛甜美如少女的歌聲。兩人都沒說話,直到聽不見歌聲了,陳夜來知道高肅愛看‘長卿戰錄’,便把木盒遞給高肅道:“給你。”高肅也不多話,他本來就想看,而且看不看這‘長卿戰錄’也沒想過要攻打南陳,因此接過放在身邊。陳夜來便笑嘻嘻地道:“咱們明天一起看。”高肅怔了一怔,明白她的意思是不願自己離開,雖然心裏也是不舍,只是神色語氣故作淡然,道:“這以後再說,我明天動身回齊。”

陳夜來見他終於說出,剎時興致全無,呆呆坐著悶悶不樂。高肅見她不開心,便微微一笑,道:“少則三月,多則五月,只怕我還要來一趟。”陳夜來不知高肅是說成親的事,隨口‘嗯’了一聲,仍是神情郁郁。只低了頭自己想辦法,突然想到一事,將裝‘長卿戰錄’的木盒一分為二,自己拿過‘下卷’,認真道:“怕你忘了,這個放我這裏,等三五個月後你看完上半卷,想看下半卷就只有來找我。”似乎覺得這個主意甚好,便是安心,又恢覆了笑臉重新開心起來。高肅一時不解,此時在他心裏,便是十卷百卷‘長卿戰錄’也不如一個陳夜來重要,他急著回去也是想早點辦婚事,又怎麽會忘?然見陳夜來洋洋得意,神采飛揚,只是啼笑皆非由她行事。

到了皇宮,兩人下了馬車,高肅道:“我去跟你父親說一聲。”陳夜來便跟了他一起慢慢踱步穿廊過園,去往正宮,雖然皇宮闊大,然而在即將分別的他們看來仍嫌不足,轉眼便已走到正殿處,突聽前面猛地響起一聲怒叱:“韓子高,你放肆。”直把陳夜來嚇得一激靈,他們兩人耳朵也被震得嗡嗡作響,正是陳蒨的聲音,顯然正在盛怒之下。高肅便是納悶,不知他們兩個這又是怎麽了。陳夜來正巴不得有事,拍拍胸口壓驚,忙道:“咱們瞧瞧去。”拉了高肅便向旁邊偏殿溜去。轉過彎,便見前面殿門緊閉,陳蒨正怒氣沖沖邁了大步在門前來回走動,歐陽頠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垂首伺候,聽得門裏面韓子高輕聲勸道:“將軍息怒,要打要殺有什麽責罰子高願領,你不要生氣。”

陳蒨聽到他的聲音,稍稍止住幾分怒火,壓低聲音道:“不就是一道箭傷,我瞧一瞧怎麽啦?”卻原來韓子高本來最美之處便是全身肌膚完美無暇,如今脖頸重創正在結疤,自覺惡心,不給陳蒨看他傷勢,陳蒨堅持要看,他竟把陳蒨關在房外,他怕陳蒨看到傷口從此厭惡,便要不惜違抗軍規家法和陳蒨之意,也不願有損自己在陳蒨心中的完美形容。此時任憑陳蒨說什麽,再不出聲。

陳蒨耐心耗盡,怒道:“你再不開門,我便,”說著,伸掌欲推,便要強行闖入。韓子高也有些著急,打斷他道:“將軍要再逼我,我就只有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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