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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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這畢竟不是高府,高肅自然找不著出路,只在身旁無人時悄悄觀察周圍,一路心裏暗暗與自家比較,計算著這是前廊還是後廊,是通往園林處還是通往各廳殿處。尤其留心記憶已走過的地方,避免重覆兜轉,若是在一處轉多了,露出不識路的樣子,便是再蠢笨的侍衛恐怕也要生疑。因此只撿沒走過的地方找去。誰知這府院之大,竟比高府還甚,一重重一進進殿宇鱗次櫛比,數不勝數。看這樣子倒像是越走越深,像是內宮後院一般。士兵倒是越來越少,燈燭也少了,有時整條甬道都不見一個人,不見一盞燭火,只有慘白的月光,當真是越走越令人心慌。高肅壯起膽子繼續向前,看看四周,只見樹影在地上搖晃,又不知從何處傳來鳥蟲怪鳴,便覺得害怕起來,忽聽身後遠遠一人喊道:“小童,站住。”聽到人聲,高肅反而不怕了,站定了回頭望去,不僅有人,還不少,一列巡夜的十餘名兵士正朝他走來,慢慢走近,前面一個年紀大一些,下頜沒有胡子,左臉頰有一塊黑胎,生著一叢黑毛,倒像是胡須長歪了。他一邊走近一邊說道:“小童,這地方可不許隨便來耍,回家睡覺去。”說著,已經走近,便打量了高肅半天,只自言自語道:“這是哪一家的?倒沒見過,”又問身後兵士:“你們認不認識?”看起來,這歪胡子是個頭目。那些兵士看了高肅,便也紛紛搖頭說:“沒見過,不認識。”還有兵士見高肅可愛,逗他道:“這麽晚了不睡覺,小心野貓子專吃小孩。”

歪胡子頭目便問高肅:“小童,你叫做什麽名字,父親是誰?”

高肅不答,只背負了雙手,觸到腰間似乎有什麽硬硬的東西,此時也顧不上,只橫了那歪胡子頭目一眼便不再看他,反問道:“你是哪個屬下?連我也不識?”

歪胡子頭目回道:“屬下原在瘐信部下,侯將軍攻到建康時,瘐信不戰而逃,這才投到王偉部下。”

這瘐信本是建康守將,侯景還未攻到建康就逃走了,王偉是侯景智囊。高肅雖不知道,只裝作都認得的樣子,略點一點頭,道:“原來如此,我睡不著,出來走走,你不用跟著我。”說完,自去了。歪胡子頭目應了,不敢得罪高肅,果然不再跟著,自帶著衛士去另處巡視。

高肅便繼續向前走去,前面大殿高掛的匾額上‘正宮’兩個大字。他醒悟過來,突然想起他現在竟是身處皇宮,南梁皇宮。

邊走邊瞧,這南梁正宮倒跟東魏正宮差不了多少,同樣的紗蔓如海,同樣的金碧輝煌。只有一樣完全不同,這裏空蕩蕩的沒人也沒有燈火,偌大的正宮竟然看不到一個人,又走了大半個時辰,確實沒人,恍若置身夢境。幸虧高肅天生膽大,因此壯起膽子不停向前,忽見前面傳來一點光亮,雖只是點點弱光,但在這黑暗之中便如明燈一般給高肅指引方向,高肅心裏一喜,便朝著這光亮走去,來到一間大殿,原來那光亮只是案上一支煢煢紅燭,案後便是一張雕龍大床,床上躺著一人。是個很老的老人。頭發胡子和眉毛渾然雪白,不摻一根黑絲,老人的臉被白眉和白須遮去一半,露出部分十分削瘦,雙眼輕輕閉著。身上穿著翻出大黑領的黃袍,蓋的也是黃色的繡龍綢被。

此時侯景攻進建康,已經圍了皇宮,把梁武帝隔絕在宮裏,高肅並不知情,因此不明白皇宮裏為什麽沒人,只有一個老人躺在床上。只是走了好久才看見這麽一個人,一則以喜,一則不知為何,又甚覺同情。

床上的老人似乎白胡子動了一動,發出了輕微的聲音,卻聽不清楚說的什麽,高肅爬上床,趴到那老人唇邊側耳傾聽,才聽見那老人在不停的說‘水,水’這個字,原來老人想喝水。

高肅跳下床,左右看看,並沒有見到有酒水食物。別說這裏沒有,他剛才一路走了大半個時辰過來也沒有見到食物飲水。突然想起剛才感覺自己身上有異物。伸手掏去,果然掏出一顆青棗,又摸一摸從衣袖裏掏出一顆,想是躲在箱內時青棗鉆進衣服,共有兩顆。便是大喜,爬上床,輕輕撥開老人的白胡子,拿了青棗湊到老人唇邊,那老人的雙唇幹裂得十分厲害,微微張了張嘴,伸出舌頭舔了舔青棗,高肅見他病弱老邁,無法食用。便一點點咬下,然後取出餵到老人嘴裏,老人這才吞咽起來,失卻血肉只剩下皮骨的面頰帶著白須也隨著顫動。

還未餵完一顆青棗,老人已睜開了雙眼,望著高肅微微而笑,面容十分慈祥。高肅繼續把兩顆青棗全部餵完,那老人的精神便好了一些,道:“小仙童是否菩薩派來接引老夫?”

高肅此時也有些困了,打了個哈欠,在老人身邊側身躺下,睡在老人身邊,在他耳邊道:“我叫做高肅,是躲在箱子裏被人擡進來的,可是迷路走不出去了。你呢?”

老人只望著高高的深不可測的房頂,眼神甚是茫然,道:“我是活了一輩子的老人,是帶兵打進來的,也走不出去啦。”

高肅又問道:“我知道你是皇帝,可是為什麽這個皇宮裏沒有別人呢?”

老人也不知道是笑是哭,扭頭看了看四周,果然清凈孤單得可怕,只道:“這輩子我便是做了這麽一件大錯事,因此才有這麽個結果。”

高肅見老人話中有懊惱之情,便問道:“這件大錯事便是納降侯景將軍,對不對?”

老人微微搖一搖頭,長嘆道:“我最大的錯事便是當初不該登位做了皇帝。”

高肅想起父親臨死之前商議的還是登基稱帝之事,便奇道:“不是人人都想做皇帝的麽?”

老人道:“是啊,我年輕之時雄心萬丈,也是這麽想的,可是當皇帝真有那麽好麽?要想做個好皇帝實在太難,要犧牲的東西太多,自從做了皇帝,我這後半輩子便沒離開過這皇宮,也從沒有在子時之前睡,卯時之後醒。要整天從早到晚忙著這些國家大事,忙不過來時連飯也沒時間吃,有時一天只能喝一碗粥。兄弟,子女之情也沒有時間去顧及,我還有哪裏做得不好呢?盡了半輩子的力,也不過只是後來這些年心力不足,還是被人罵我不是個好皇帝,罵民不聊生……”

老人似乎絮絮叨叨還說了很久,高肅聽著老人的喃喃自語,早己迷迷糊糊睡去。

再醒來時眼前已十分光亮,外面日當正午,因此光線充足,於這房內的雕梁畫柱,金銀修飾便更加清晰,高肅想起昨夜之事,爬了起來,梁武帝便問:“你醒啦。”

高肅‘嗯’了一聲。

梁武帝又道:“你該走啦。”

高肅望著這華美的宮殿裏奄奄一息的老人,突然覺得心裏悲傷,問道:“那你怎麽辦?”

梁武帝道:“我已經夠老了,多謝你昨天聽我說了那許多話,我無憾啦。”

高肅見他不謝青棗,反謝自己能聽他說話,想起昨天沒有聽完便睡著了,覺得慚愧,道:“我去找吃的來,在這陪著你。”

梁武帝微微一笑,道:“你還小,怎能在這陪我?”說著從袖裏掏出一個黃色小錦袋,道:“我臨死前無人在身側,卻偏有你撞來,也算有緣,贈你這個錦囊以報你餵棗之恩,以後你若是一生順利那自然最好,若是遇到危急關頭,實在無法可想之時再打開這個錦囊,或可救你一命。”

高肅謝過,接了錦囊藏於袖中。那梁武帝不再看他只朝他揮手,要他離去。高肅便下了床,一步步離開。只見案前紅燭早已經燃盡,只剩幾滴燭漬。

高肅出了正殿,他本是常出入皇宮,這雖不是東魏同一個皇宮,卻也大體相同,何況現在又是白天,看得更加清晰,因此看準了甬道,只朝外面走去。一路上見到兵士列隊跑來跑去,似乎有什麽異常的事情發生,還攔住一隊兵士問怎麽回事,兵士回道:“晚上有刺客潛入,正在搜查。”高肅不再多管閑事,只尋二門處馬廄,他記得來時坐馬車走了十幾裏地,因此需得尋一匹馬騎出去才行。

一路順利到達二門,果然皇家馬廄正在此地,有馬倌正在餵馬,高肅也不理他,相中了一匹栗色小馬,自去解了馬繩牽走,馬倌看了他一眼,並不理會。尚未走出馬廄,卻見一隊車馬約百餘人回來,車上下來一人,四十五、六歲,身材偏矮小,好像是天生腿疾,走路一高一矮,面貌卻甚兇悍,濃眉倒立帶殺氣,雙眼生角含狡詐,鼻大坍塌顯霸道,唇薄如刀性涼薄。這人在眾人簇擁中走進,只瞟了高肅一眼,他身旁一個瘦高之人便問高肅道:“你是誰?”

高肅如今胸有成竹,並不回答,只反問道:“你又是誰?”

那一群人便發出一陣輕微的轟笑之聲,那瘦高之人並不與高肅計較,也只笑一笑,隨著那名兇相瘸者而行,這一群人便從高肅面前過去。高肅正要上馬,那瘸者突然站住,回過身來只朝高肅點一點頭。便有一名將士出來,領了高肅到那瘸者面前。

瘸者望了高肅,疑惑問道:“我像是在哪見過你,你是誰家的?”

聽這聲音,高肅便是發呆,正是昨晚躲在棗箱中聽到的聲音,便是侯景。原來從北方打到南方,兩反其主的侯景便是眼前這身形矮小又有殘疾之人。侯景是高歡舊部,由魏反梁到現在也不過四五年時間,便是見過高肅也不奇怪,再說高肅雖貌美出眾,總與高家有相似之處。因此這侯景有面熟之感。

高肅只是呆了一呆,心想:侯景雖是叛臣,畢竟曾是祖父舊部,為祖父立下汗馬功勞。我便是拜他一拜也是應當,因此上前行禮,道:“侄兒見過侯大將軍。”

侯景問道:“你父親是誰?我瞧著眼熟,一時倒記不起來了。”

高肅雖明白自己身份不能透露,但他天生大膽,不懼生死,只道:“侯大將軍博聞強記,過目不忘,再細想想,定能知道家父名諱。”

侯景便是思索,他雖覺得高肅面熟,卻是萬萬想不到高澄之子會在南梁皇宮內出現,因此一時想不起來,他卻不知道高肅只是聽了他的聲音猜出他的身份,見他向自己行禮,又口稱侄兒,便以為真的互相見過認識,如今這小孩這麽說,倒不好再問了,只笑道:“你這是要考我了,我便再想想,一個時辰後若是我想了出來便要杖責你父親直到他不認你這大膽妄為的兒子,想不出來,便要杖責你直到你提醒我想出來。”

高肅應下。侯景便率人自去了。高肅騎馬出宮,問了迎賓客棧方向,便快馬加鞭,飛奔而去。到了客棧門口,瞧瞧身後並沒有人追來,下馬把馬趕跑。便整一整衣冠,不慌不忙踱進客棧。心知斛律光等人不見了自己一定著急,因此直到樓上斛律光房間,房門卻是緊閉,高肅正待叩門,卻聽王顯聲音道:“都督昨晚已經驚動侯景守兵,再去太過兇險,再說你又受傷,今天我願同往,以作呼應。”

斛律光道:“也好,箱中我已看過,萬景房裏也是沒有,偌大的皇宮尋起人來甚是麻煩。”

段韶道:“王將軍說得不錯,今晚再去宮裏太過兇險,我以為,咱們便約侯景商談,或許有條件可以交換。”

斛律光道:“他一家的血海深仇有什麽條件可以交換?侯景又是那樣的性子。不說或許還有救,這麽一說,必定不保。”

段韶嘆道:“你說的也是有理,恐怕夜長夢多,今晚咱們便再去一趟,明天之前一定要把人找到。”

高肅聽他們所說,句句正是要冒險相救自己,他最近發生這許多事,一時分辨不清,段韶他們此行為了一會侯景,明知道孤身來到建康已是生死安危一線之間,如今為了救自己竟夜闖南梁皇宮,且要一闖再闖,便是不顧安危,不惜舍命了。他自幼身邊便圍滿祖父、父親屬下如崔季舒、楊愔等大臣奉承討好,而段韶、斛律光這幾人似乎自恃功高權重,向來不把他們兄弟放在眼裏,尤其斛律光連句好言語都沒有。所以,高肅一向覺得楊愔等人好,而斛律光狂妄,瞧不起自己,然親眼見到父親遇刺慘死之時,楊愔、崔季舒只顧自己逃命躲避,而現在段韶、斛律光以為自己被困,為救自己竟要身往送死。原來,人與人並不相同,還有這許多差別,一時間隱隱約約便似乎明白一些大道理,此時卻不能再聽下去,忙上前叩門,

王顯打開房門見到高肅,與房內段韶、斛律光便都是一喜,高肅傻傻站在門口,見他們除了臉上露出喜色並沒有多問一句話,仿佛什麽事情也沒發生。自己知錯,跪下道:“屬下做事魯莽,讓幾位大人擔心,請大人責罰。”

三人見高肅安然無恙回來,早已放心,段韶只道:“回來便好,還趕得急赴宇文泰之約,你再不回來,也不等你了。”

高肅不依,道:“明明是我錯了,你們為什麽不處罰我?”

斛律光道:“國法軍紀都並沒有不許在棗箱中睡覺這一條。”頓了一頓,又道:“至於錯不錯,男子漢大丈夫,許下什麽決定,做出什麽事來,都要自己一力擔當,卻是悔恨不來的。”

高肅聽這話,正是昨晚斛律光說侯景之話,似懂非懂,只點一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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