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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三張 仙人醉·九丹金液(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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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籟俱靜, 只有懸掛墻壁、用於照明的不死螢蟲上下撲棱透明的小翅膀,發出嗡嗡聲,隔著霧蒙蒙的鮫紗,好奇地看著這四個奇怪的修士。

去年它們在這裏圍觀過兩個男修士為貌美女修爭風吃醋,人類真奇妙,原來男人為男人也可以, 數量方面還略勝一籌——

長見識了。

“我氣急亂說的,沒、沒什麽情咒, 還請師祖不要誤會。”

誰也沒想到獅公玄第一個出聲。

獅公子少見地結結巴巴,濃密的眉毛高高皺起,顯然在腦中飛速組織語言,這對於他那直來直往的性子簡直難受極了。

他心想畢竟江勤風對自己有救命之恩,嘴上逞強開開玩笑也就算了……眼前可是上清境師祖, 江勤風的師父。

情咒這種邪魔歪道的東西傳到他老人家耳朵裏, 肯定吃不了兜著走。

他這些年對情咒之事守口如瓶,一是為了自己的顏面,二嘛……懲罰懲罰, 親手懲罰才暢快, 如果情咒暴露,天武門定要問罪江勤風,反而不美。

老人家柴京彥表情平靜,視線望過去, 長睫輕顫。

“噤聲。”

獅公玄捂住嘴巴, 睜大眼睛, 發現自己無論怎樣都發不出聲音。

柴京彥冷聲道:“小小年紀,便口無遮攔,汙人名聲。情咒乃魔修之物,龍陽癖好亦遭人嚼舌,你可知傳出去是什麽後果?”

獅公玄聽聞師祖修為高深,平心定氣,千年來幾乎從未動過怒,沒想到今日沖著自己來,字字寒氣逼人,更加不能說話了。

“獅德輝堂堂天武門門主,便是這樣管教你嗎?回去關一個月禁閉,如若再犯,我連你爹一並罰。”

謝靈檀之前也不知情咒一事,看獅公玄臉色有異,心中細細思量,便猜到情咒之事為真,口不擇言為假。

不過在柴京彥面前,他自然不會戳破,做損害姜勤風的事。

謝靈檀拱手:“獅公子長教訓了,以後便知什麽可說,什麽不可說。我以劍心起誓,我與姜公子光明磊落,迄今為止,並無半點齷齪關系——

我待他,如江大公子待他一般。”

在柴京彥這樣的大能面前以劍心發誓,並不是口頭上說說就行得通的,真有不實不軌,頃刻便會要付出慘痛代價。

這番話一出,柴京彥的神色明顯緩和些,對謝靈檀為人愈發放心、信任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小風當與你這般道心清透的修士同行,方能正心寧氣,在修行之道上更加長遠,不為身外繁瑣之事煩惱,我……也放心了。”

著實奇怪,柴京彥自來到玲瓏館,句句與小徒弟有關,字字為江勤風考慮,卻從未,哪怕一眼正視過近在咫尺的年輕修士。

那雙清冽的狹長黑眸,飄忽若神,就算落到他身後遠遠的螢蟲翅膀上的縫隙中的塵埃灰粒,也決計不與他視線相交。

姜勤風聽謝靈檀三言兩語就把危機化解了個幹凈,心中大定,便不聲不響,暗暗打量柴京彥的身體,發現他並無不妥,心中松了一口氣。

暫時沒問題,那就好。

要是能再進一次仙境之巔就好了。

到底要怎麽樣才能再進一次仙境之巔呢?

姜勤風嘆口氣,柴京彥站在那裏,似乎與他隔了千萬個世界,有時他真懷疑對方是討厭自己,並非情動。

但確確實實是情動啊,為什麽不能坐下來好好聊一聊呢?

如果是幾年前,他絕對預計不到自己與柴京彥的關系會變成這樣。

柴京彥冷冷道:“退下吧。”

兩人拜別師祖,轉身離去。

“你……不開心?”

謝靈檀看他表情苦惱,竟從懷裏摸出一顆靈茶泡芙,趁他不註意塞到嘴裏。

那撫摸過劍的手指,觸摸到濕濕熱熱的事物,頓時一燙,像是親手撫摸火焰。

“嗚嗚,謝哥,你塞什麽東西到我嘴裏!”

“……唔,還行,謝謝。”

姜勤風含了一會糖,心情逐漸平和,展顏一笑,舔舔嘴唇,把寇元華的劍穗也拿出來。

“謝哥,伸出手。”

謝靈檀乖乖伸出手,手心向上,劍繭密布,連掌心都粗糲。

這是一雙使起劍來冷酷無情的手,卻也能輕輕柔柔地餵小公子糖塊。

這是一雙不完美,但對姜勤風一人坦誠的手。

“以糖換劍穗,是不是很值得?”

謝靈檀低笑:“你說值得便值得。”

“你們?”

柴京彥閃現在他們身後,表情疑惑。

男子之間做這些事,正常嗎?

他長久不與人相處,不太明白千百年後,年輕修士平日到底如何交流,但餵糖贈禮,著實礙眼,看得他心裏不舒服極了。

這謝靈檀說自己待小徒弟如同江大公子,那豈不是把小徒弟當親弟弟對待?

如若是兄弟……

依舊礙眼。

姜勤風見柴京彥再次出現,一天見兩次師父,真是中彩票的運氣。

“師父,您有事兒?”

柴京彥不暢快極了,心想這叫什麽話,明明是你叩響梅花玉佩一千次,我才勉勉強強出仙境之巔,真正出來了,又問我有什麽事?

他能有什麽事……

自然是為見小徒弟而來。

柴京彥視線在謝靈檀和姜勤風之間掃視,心思微動,當即下了決斷。

“雪團有些想柴十二了,你帶上它,明日清晨老時間到仙境之巔來。”

“是,遵命!弟子必定準時前往!”

姜勤風簡直眉開眼笑,比過年還開心。

那冰雕似的師尊受不了炙熱如小太陽的眼神。

太刺眼,他是千年積雪,也會害怕融化。

於是柴京彥側過臉,不經意道:“你看起來似乎很高興。”

“高興高興!師父願意讓我再進仙境之巔,徒弟自然欣喜若狂。”

姜勤風語氣中忍不住帶些埋怨與委屈。想他有好幾年沒回仙境之巔了,能不高興嗎!

這世上最可愛的小犬都沒有他這副興奮的樣子惹人喜愛。

柴京彥細細瞧了會他的臉,不自覺怔神,立刻神情肅穆道:

“你高興得太早了。”

姜勤風:“……”

待柴京彥消失在空中,姜勤風忍不住捅捅一邊的謝靈檀。

“謝哥,你說師父是不是對我有什麽不滿?不要高興得太早是什麽意思?”

謝靈檀:“他其實很喜歡你,喜歡到不敢直視。”

說完,紫發修士把劍穗握在手中,眉頭輕皺,不知在想什麽。

仙境之巔,冰天徹地,比姜勤風第一次進來時,還要冷上幾分。

天地上下俱是白茫飄渺一片,鵝毛大雪紛落,刺骨寒風狂吹,烏雲蔽日,不見陽光,吹來的冰碴子夾著微雨,一重更比一重冷。

寒星高懸,空山孤冷。

冰湖澄澈如玉鑒,雪原廣闊似棋盤,再無春意。

“阿、阿秋!”

姜勤風身負冰靈根,自然不是他在打噴嚏。

燕倚雲卑微地搓搓手,身穿玄色棉襖,外披黑狐毛裘,腳蹬棉靴,內搭秋褲,護耳、手套、圍脖樣樣齊全,就是如此,還在跺腳呵氣,淒風苦雨,熬不過去了。

“奇怪,你來仙境之巔修行這麽久,還沒適應嗎?”

姜勤風看她那樣,不由好笑,平時多英姿颯爽,現在就多畏縮淒慘。

燕倚雲又打出一個噴嚏,鼻尖通紅,躬身如蝦米,她比姜勤風矮一點,但在女子中已算是頂高的了。

燕姐忿忿不平地咕囔道:“平時是平時,你來是你來,這麽冷我也是第一次見,超過我承受能力了。”

“你說什麽?”

寒風太大,聲音太小,他聽不清。

燕倚雲想到某人的千叮萬囑,連忙大聲道:“嗨,天天都這麽冷!天天都這麽冷!雪啊,風啊,沒停下來過,沒太陽!也沒樹!”

姜勤風:“……啊?”

他們到達冰魄樓,並無柴京彥身影,只按照習慣,自由打坐修行去。

姜勤風把柴十二放出來,推推它的小屁股:

“去吧,找你媽媽去!雪團可想你啦,快去!”

柴十二循著氣息找到自己的娘親,聽說娘親想自己,感動極了,縱身一躍——

“喵~喵~”

娘!娘!我回來啦!

雪團奶著這一批聚靈獸崽正奶得心煩,看到一只胖乎乎的身影沖過來,揚起貓爪,就是一劈。

“喵!”

沒看到你娘在忙嗎?一邊去,別添亂。

柴十二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胖胖的貓臉。

“喵喵喵?”

不是說想它嗎?

不是說要見自己嗎?

是了……

它的一雙淡藍貓瞳登時就濕了,就模糊了。

娘親身邊有這麽多可愛的弟弟妹妹,怎麽會想它呢?

“喵!”

它不服!它才是娘親的小寶貝!

它要拳打小弟,腳踩小妹,去爭寵!

雪團身邊的貓崽們見一只淡藍色眼睛的貓哥哥上來就要搶位置,心中也是好氣。

“喵喵!”

滾開啦!我們才是娘親的小寶貝!

一時之間,喵喵聲此起彼伏,委屈的,抱怨的,難過的,憤怒的,形成一首千轉百回的喵喵協奏曲。

十幾只貓崽都往雪團懷裏拱,場面火爆。

饒是柴京彥也情不自禁,輕笑出聲。

將仙境之巔轉成冬天已花費大量心神,所以他並未顯身,而是在孵化室裏休憩,正巧撞上這一幕,貓崽爭寵,好玩得緊。

笑著笑著,他就發現自己,笑不出來了。

等等……

連貓崽都知道嫉妒爭寵,他的小徒弟怎麽一點反應都沒有呢?

這五年來柴京彥授課的主要精力全在燕倚雲身上,連仙境之巔都對姜勤風關閉,他就真的無知無覺,心中無怨無恨嗎?

柴京彥怔道:“無嫉無妒,便是……可有可無?”

師祖大人本來躲在這裏好好的,看了一場貓崽爭寵,陷入了無窮無盡的煩惱中。

他睜開一雙清明的眼睛,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罷了,去看看,或許只是表面和平,背地裏,多多少少,嗯。”

所以他走到雪原,偷偷觀望。

姜勤風與燕倚雲你來我往,打得正熱鬧。

“哐當——”

雙劍相交,隱約可見火星四濺。

“再來!”

“啪嗒。”

劍落於地,雪花柔軟,接得溫柔。

“啊!手麻,手麻。”

燕倚雲被逼出一身汗,連外面的衣服都不見,竟是在姜勤風的建議下學著用劍。

姜勤風跳遠幾步,負劍而立:“燕姐姐,你雖用弓,但萬一有突發情況,這一手,定能叫敵人措手不及,所以好生練習,必不虧你。”

“唔,你說得對。”

燕倚雲彎下腰去拾劍,衣服太厚,彎不下腰,尷尬極了,擡頭一瞧——

那雪衣公子,不懼寒冷,衣袂飄飛,好似冰天雪地中一只展翼的鳳尾蝶。

“你完全不怕冷,酸了。”

姜勤風微微一笑:“習慣就好,你要快快習慣,才能好好留在仙境之巔陪師父啊。”

柴京彥:“????”

這和他想象得好像千差萬別。

他只好顯身走近他們,沈吟道:“姜勤風,你隨我來。”

見師父面色不虞,燕倚雲擔心地看過去。

姜勤風跳起來擺手:沒事,不用擔心我。

柴京彥:……反正就是和想象得不一樣。

姜勤風伸出手,一片六角冰晶雪花乖巧地落到他的手心,他垂下眼睫仔細欣賞,安靜又乖巧,讓人心裏癢癢的。

“我收燕倚雲為徒弟後,每日在仙境之巔教習她,她也非常勤奮,收獲頗豐。”

風吹過,氣氛有點冷。

小徒弟擡頭:“師父,你只因為她凈化靈物,就對燕倚雲這樣好嗎?”

來了!

柴京彥心想果真如此,差別對待,小徒弟怎會不在乎呢?

“我——”

“謝哥也能凈化靈物,要不然再收一個謝靈檀?”

“要不要再收一個謝靈檀?”

小徒弟眼含期待。

柴京彥:“……”

“啊啊啊啊,哪裏來的這麽大一陣風雪!!”

燕倚雲好生生在那裏舞著劍,差點沒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吹飛。

柴京彥略微擡手,風息雪停,甚至嘴角有幾分笑意:“沒事。”

姜勤風:我覺得他的表情似乎十分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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