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不會因為人們的憤怒哀傷賴著不走，白天自會替人們趕在黑暗。

當我們隨著劉二爺這幫流民再次趕到鎮州城門口時，天已微明。風雪似乎終於也知道疲倦，漸漸停歇了下來。

城門口真的架起了幾十上百口大鍋，此時在烈火的煎熬下正蒸騰著濃濃的白霧。每一口大鍋前，早已經排好了長長的隊伍，同樣是些衣衫襤褸，瘦骨嶙嶙的流民。我大致看了一下，估計有近萬人。當然，每一口大鍋邊上，都守衛著幾十個手持長矛的兵卒。

我們各自排在其中一支隊伍後面，如同最前方的鐵鍋，受盡煎熬，等著鍋裏的東西煮熟。

好在劉二爺他們昨晚都吃了點東西，此時也不算餓得太狠。可是其他流民之中，終於有些人等不耐煩，嚷嚷著問守在大鍋旁的兵卒粥什麽時候能好。

兵卒們當然懶得搭理他們，冰冷著臉謹慎的觀察著流民們的動靜，大有一副不對勁就殺上前去的架勢。

流民們終究不敢放肆，只是嘴上不停刮躁著，仍舊都老老實實的排在隊伍裏。

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緊閉著的大門突然發出了沈重的呻吟聲。片刻後，一個身披暗金盔甲，看不清面容的將領騎著一匹棗紅色大馬，慢慢悠悠的走了出來。等他剛出城門，兩扇大門又急忙被守兵給關上了。

騎馬將領將馬勒停在城門口，先是左右掃視了一下，然後假咳兩聲清了清嗓子，最後才開口朗聲說道：

“各位，各位，都註意啦！奉節度使安大人之命，所有來到鎮州城的人，均可在此飽食稀粥一碗。爾後，體壯者可加入我成德軍，體弱者，自行散去，各尋生計。我鎮州城，早已人滿為患，養不起閑人了，還望大家諒解！”

此人話音剛落，人群就炸開了鍋。年輕體壯者多數興高采烈起來，老幼婦孺們則神色黯然，唯有唉聲嘆氣。

見人群躁動不安，騎馬的將領將馬鞭一舉，高聲喝道：

“都給我安靜了!咱們安大人能夠從本就短缺的軍糧中擠出一部分給你們，已經是俠肝義膽，菩薩心腸了，爾等可不要不知好歹。”

隨即，他將馬鞭揮向守在大鍋旁的兵卒們：

“來人，趕緊將粥分發下去，一人一碗，不得有誤!”

“是!”

兵卒們高聲應道，然後立即行動起來，拿碗的拿碗，盛粥的盛粥，依次把熱氣騰騰的稀粥遞給流民們。

盡管很是失望，但是當流民們端起碗後，都迫不及待的吃了起來，而且還邊吃邊不忘謹慎的觀察著周圍，生怕手裏的東西被別人搶走了。

等終於輪到我時，已經過了差不多半個時辰。激動不已的端起兵卒施舍過來的碗，我才看清楚碗裏的東西：泛黃的一大碗米湯裏，若隱若現的沈澱著屈指可數的幾粒碎米。

“他娘的，這也能飽餐一頓？”

我身後的代五也端到了碗，可是他剛走開大鍋兩步就忍不住罵了起來。

“行了，你小聲點，有口熱湯給你就不錯了。”

郭十緊跟著代五，急忙推了代五一把，讓他不要亂說話。

“哎呀!郭十，你小子別推我。”代五小心翼翼的端著碗靠在我身上，生怕裏面的米湯灑了出來。

郭十也站在了我身邊，看了看左右，便迫不及待的端起碗埋頭喝了起來。

“啊！好燙…”郭十突然噗呲著舌頭大聲尖叫起來。

唉！這兩個家夥，真是，年少不知愁滋味。

不得不說，安重榮這招以食募兵的伎倆玩得真讓人無話可說。這些流民，此刻只有有吃的，能讓他們活命，不要說讓他們當兵，就是讓他們當強盜，當孫子，估計大部分都會毫不猶豫的答應。

也許真的是流民一下子湧入太多沒有足夠的糧食養活，又或許是安重榮不願意為老弱病殘白白浪費糧食。如果青壯們都選擇加入成德軍，這近萬流民，估計大部分都活不成了。

在生與死面前，最是煎熬人心，人性。也許第一次，第二次都可以為了家人舍下性命。可是，在這個弱肉強食，人能吃人的世道，當見夠了世態炎涼，生離死別後，還剩多少人能舍得下自己，全力去維護自己的親人呢？

“孩子他娘，我這碗也給你和孩子分了吧。你們都多吃點，我，我…”

“他爹，你，你自己吃吧，吃飽了才有力氣當兵打仗。我，我和孩子，你就不要再操心了。”

“大力，你當兵去吧，每頓多吃點，戰場上小心點，不要太老實總是沖在前面。我和你娘，也活夠了，你就不要擔心了。”

“爹，我不去，要死我也和爹娘死一塊。”

鎮州城外，旭日東升，藍天白雲，風歇雪停。似乎，老天爺正在笑瞇瞇的欣賞著這裏發生的一幕幕人間慘劇。生離死別，人性的掙紮，折磨著這裏所有的流民。

我們幾個當然也不例外。果兒和巧兒，肯定是進不去鎮州城的。郭十和代五，死也不離開果兒。而宋傑，有重要情報需要去見安重榮，所以不得不加入成德軍。最後，就剩下我，內心無比掙紮。

“老弟，你可以隨我先加入成德軍，這樣才有機會為果兒尋到藥材。巧兒和果兒姑娘，就由他們兩個小兄弟先照看著。只要能見到安將軍，我一定可以把他們都接進城裏去。”

見我久久不能做出決定，宋傑給了我一個不錯的建議。

“龍哥哥，宋大哥說得對，你不要顧忌我們，只有你們先加入了成德軍，才有機會幫果兒姐弄到藥材，果兒姐才有救。”巧兒也勸著我。

“對啊，哥，你們放心去吧，果兒姐和巧兒妹妹，就交給我了。只要我還有一口氣，絕對不會讓他們餓著。”郭十信誓旦旦的說道。

“得了吧你，靠我還差不多。哥，你盡管去，我會照顧好他們兩個的。”代五擠開我身旁的郭十，堅定的對我說道。

“龍大哥，你就和宋大哥一起去吧，你們相互之間也好有個照應。我們都會照顧好自己的，你們千萬別為了我去犯險。生死由命，我只希望你們都能安好。”果兒面無血色，虛弱無力的坐在板車上，緊靠著巧兒的肩膀，微笑著看著我。

“好吧！既然這樣，那我就與宋大哥一起，先加入成德軍，再見機行事。你們幾個帶著馬兒盡快離開這裏，去密林東北邊的山腳下找個山洞或者自己搭個棚子先安頓下來。如果實在找不到吃的，就殺了它們，保住你們的命要緊。我一定會盡快來找你們的，所以，你們一定要想辦法堅持下去，知道嗎？”

我把橫刀遞給了郭十，把韁繩塞到代五手裏，摸著巧兒的腦袋，看著果兒，嚴肅認真的對他們進行最後的囑咐。

“知道了，哥。”

郭十代五鄭重其事的對著我點了點頭，果兒依舊微笑著，輕輕的“嗯”了一聲，巧兒則把頭緊緊靠在我懷裏，什麽也沒有說。

騎馬的將領並沒有給大家留太多的時間去選擇，想要加入成德軍的人必須要在一柱香之內去城門口排隊站好。此時城門口已經密密麻麻站了幾千人，眼見時間已所剩不多，我只好叫巧兒他們趁別人沒註意，趕緊離開，否則怕夜長夢多。

目送巧兒他們四人離開後，我和宋傑才往城門口走去。一路上，全是流民們悲傷沈痛，聲嘶力竭的哭泣聲。那些或失去丈夫，或失去兒子，或失去父親的人們，甚至好多已經哭到在地上。當然，也有少數青壯並沒有選擇加入成德軍，而是扶老攜幼帶著自己的家人默默的向城外走去。這其中，就有很多劉家村的人。然而令我感到意外的是，一直跟在劉二爺身邊的劉雄，此時已消失了蹤影。反而卻是劉橫，在攙扶著劉二爺。

也許是老天爺看夠了演出，覺得索然無味，立刻就變了臉色。藍天白雲不知什麽時候已被厚重的愁雲驅走。原本火紅的旭日，也悄悄消失了蹤影。不知是躲了起來，還是被冷冽的寒風吹跑了。

當我和宋傑在隊伍後面排好隊，時間剛剛好。

只聽那騎馬將領站在城門口，朝著城樓上的守將大吼一聲：“開門！”

我們便跟著前面的兵卒朝城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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