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原，不管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我都會治好你的。”

一身白大褂的施齡溪凝視著冰棺裏沈睡的男人, 他的神色淡漠平靜, 即便單獨對著婁原, 他也鮮少情緒外露。

他不再是當年讓婁原護在羽翼下，享受安寧，專心致志的小小研究員了，他如今接過婁原身上的重擔, 重新擔負起地球和基地的未來。

他依舊不夠強大，但絕不能將他的軟弱展現給任何人。

施齡溪繼續凝視著婁原站了十多分鐘, 他轉身出了這個特殊地下實驗室, 回到地面的辦公室，繼續處理諸多事務。

“小溪……九溪……”

以魂魄形態存在的婁原，看著被關上的實驗室大門，他沒有和以往那樣第一時間跟上施齡溪，而是露出少許疑惑之色。

他知道施齡溪，從施齡溪出生開始, 一直到他的成長, 他都從他爺爺口中知道得一清二楚。

但這忽然地，他思緒中憑空冒出九溪二字來, 並且直覺隱隱將這二字指向了施齡溪。

那“九溪”是什麽？他想到九溪又是為什麽？

數日後, 施齡溪將北城基地的事物安排妥當，他和施艾艾再次前往聖界。

“主人，我們繼續闖第七關卡嗎？”施艾艾仰視著施齡溪, 眸中是全然的臣服和親近，作為鏡童他不應該有太多主觀的情緒，但對著施齡溪似乎天然例外，施齡溪有一種讓他忍不住親近的奇異能力。

“不，我們回第一關卡去。”施齡溪低眸和施艾艾對視一眼，他擡手在施艾艾頭頂揉了揉。

他和施艾艾說是主仆，但其實更像是相互學習的朋友，並肩作戰的戰友。

“是，”施艾艾點頭，鏡子飛出，將他和施齡溪帶走，同行的，還有他和施齡溪都看不到的婁原。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數百年時光匆匆而過，施齡溪帶著施艾艾輾轉在第一至第三關卡中，除極個別殘破到傳送祭臺無法定位的地圖，他們將這三個關卡的所有地圖都走遍了。

“太古妖神九溪，散落在這三個關卡的傳承碎片，就是他的了。”

施齡溪手心是一塊金光四溢的傳承玉石，他耗費了這麽多年時間，就拼出一個它來。

這個傳承自是珍貴無比，只是和施齡溪一開始的意願並不相符。

他偶然從聖界收購來的古籍中找到前三關卡的秘密，各種線索指示，它會是個重寶，仙丹神藥的價值都無法與之比擬。

施齡溪來尋，並非是為了他自己，他是為了婁原。

現有的藥劑和丹藥治不好婁原，他就只能往這些古丹方面動心思了。

“好特別的感覺，好似……不是石頭……”

施齡溪將瞬間的失望收起，仔細看這枚傳承玉石，九條閃動的似花瓣又絲妖尾的金光，玉石表面繁覆又華麗的紋路，神異又漂亮。

“梔櫻樹……是梔櫻樹的種子。”

婁原凝視著這團金光，眉頭蹙起。對於自己為何能比施齡溪更先知道答案，感覺到極深的困惑。

這個傳承玉石是聖界絕跡的梔櫻樹種子，存在歲月不可計數，這些傳承是有人特意刻在梔櫻樹種子上，再偶然或者刻意被打碎散落在前三關卡裏。

“哢嚓”一聲，玉石捏碎，施齡溪沒有再猶豫，他在前三關卡花費的時間太多了，是時候離開這裏。

玉石捏碎的瞬間，九道金光躥入施齡溪的眉心，施齡溪維持不住人的心態，九尾瞬間冒出並漾開，黑發也瞬間被白發取代，眉心幾縷金光閃現又再隱匿。

施齡溪覺醒的異能是獸化系，但他迄今為止，都只有一種能力，獸血沸騰。他身體血液的能量積累到一定程度爆發，能給他帶來翻倍或者翻數倍的戰力和自愈能力。

他的異能晉升速度完全不亞於曾經的婁原，第一次聖界歷練之後，他就已經是地球第一高手了，那些世家聖地的老頭子們也無法和他一戰。

甚至，施齡溪在得到這個傳承前，他都沒有修煉任何基礎靈決，他的情況顛覆了所有聖地和世家的認知。

到此時此刻，他的異能才到了另外一個層次的提升和顯化。

“主人，”施艾艾將一套新衣服給施齡溪從鏡面空間裏取出，忽的，他偏頭過去，感覺到一道奇異的視線，但再仔細感知，什麽都沒有，他又再將頭轉回看向施齡溪。

施齡溪周身讓一團金光包裹，即便衣服撕裂襤褸，施艾艾瞅個隱約的輪廓外，其實什麽也看不到。

施齡溪接過衣服換，但他也偏頭過去，看向施艾艾之前看的方向，那種特殊的視線和感覺，他也發現了，而且不是第一次了。

“艾艾，閉眼。”施齡溪忽然對施艾艾吩咐。

“是，”施艾艾不明所以，但他最聽施齡溪的話，即刻就把眼睛閉上了。

施齡溪周身的金光散去，如白璧無瑕的肌膚，九條他大半身長的白色狐尾，他將自己全然暴露在外，再抓著衣服，有條不紊地穿著。

施齡溪捋開胸前垂落的頭發，嘴角一絲極淡的微笑浮現，他偏頭看向乖乖閉眼的施艾艾。

“好了，可以睜開了，我們……回家。”

“是，”施艾艾應了，他抱著鏡子尾隨在施齡溪身後，他們身側還有異常沈默的鬼魂婁原。

基地五年，聖界千年時間，施齡溪兩地來回，經歷的征伐和危險不斷，但地球本就不是自然形態進入聖界，人為介入，讓它和施齡溪的時間都異常緊迫，免戰期已過三年，他們地元洲面對聖界所有強勢古洲的壓力日益倍增。

這已經不是施齡溪和基地智囊團眾靠策略能解決的了，沒有絕對的實力，他們根本沒有和人合作或者談判的資本。

“時間之石，古老陣圖，神土內核……”

施齡溪看著滿目蒼痍的土地，情緒裏的悲愴收起，他背著婁原的軀體，身側跟著施艾艾，他們走入陣圖中心。

施齡溪將婁原的軀體放到一個平坦的位置，他看向了一樣坐下來的施艾艾，隨即面色凝重地告知，“艾艾，我會為你盡量保持記憶，等任務完成得差不多，你還是你。”

若非實在走投無路了，他決不會對施艾艾動這種心思。

“主人，艾艾不怕，只是艾艾真的還能再找到主人嗎？”施艾艾看著施齡溪，感受到明顯的悲傷情緒。

他一路陪伴施齡溪走來，對施齡溪的情況再了解不過了，殺死墓老殿殿主，改造完他，回到這裏，施齡溪早就是強弩之末了。

但即便這種時候，他的主人還在顧慮他的情況。

“可以，艾艾一定能找到我，”施齡溪擡手在施艾艾頭頂輕輕一撫，再一個靈決掐出，施艾艾就從人的形態消散，他的鏡子也在施齡溪手中，變成了一個粉粉的愛心團子。

靈決繼續閃動，施艾艾主人性化的那一面持續散去，直到它完全符合施齡溪設置的系統程序模式。

“聖城的記載裏，地球這片土地原屬於聖城，在太古時代，是有真神鎮守的。”

施齡溪目光落回婁原身上，他低語說明，即便躺著的人無法給他任何回應。

“最後的神界連接點……”施齡溪嗤笑，懷璧之罪，就是地球目前遭厄最大根源所在。

但現在他要把這個連接點一起毀個幹凈，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他即便親手毀了，也不會留給任何企圖傷害算計他們的人。

古陣開啟，神土內核直接被粉碎為能量，他們這片區域幾乎被抽成真空的狀態。

但回溯時光所需的能量太大，時間之石只是媒介，神土內核經歷的時光太久，所能殘餘的特殊神性已經不夠。

這時施齡溪緩緩俯身在婁原的眉心一吻，“婁原，我們來世再見。”

話落，他身後九尾一同斷開，瞬間沒入空中的巨大漩渦裏，幾乎要散去的陣圖即刻得到穩固，他身體裏的神性幾乎要強過整個失落神土內核。

施齡溪起身，擡眸看向身側的位置，輕輕一笑，他低語道，“婁原，我知道，你一直都在……都在看著我。”

“只是，我到底還是沒能護住他們，咳……”施齡溪嘴角溢血，側身低咳不斷，嘔血連。

毫無疑問，他快要死了……

“小溪，是我不好，是我沒護住你，”婁原魂魄形態多年，幾乎有不了任何感受，但此刻，他心痛得無法自抑。

他伸手過去，想要去撫一撫施齡溪的頭發，但依舊穿透而過，和以前一樣，他碰不到施齡溪。

施齡溪緩緩伏在婁原胸前，眼睛閉上，他太累太累了。

渾噩和痛苦不斷沖擊而來，但他腦海裏卻浮現他和婁原第一次見時的場景，那樣美好。

廈城末世到來，一把將他從喪屍口邊拉回的男人，從那個時候開始，他的心就為婁原淪陷了。

“你是施齡溪？”

一身軍裝的婁原抓著施齡溪的手，不等施齡溪點頭，他便再道，“不要怕，跟著我。”

“好，”施齡溪點頭，並彎了彎眼睛。

……

“婁原，謝謝你來找我……”施齡溪偏頭，下意識縮了縮身體，又蹭了蹭婁原，他感覺到冷了。

“那個時候，你的手……好暖……”

施齡溪這麽說著，他腦袋再次閃現一個畫面。

銀波海底，一個銀面男子握住了他的手，“九溪，你騙了我……”

“小溪……”婁原的魂體一樣輕輕伏下，眸中的銀輝愈發濃烈，魂體內似乎有什麽東西要碎開了。

“九原，是你……”施齡溪的低喃漸消，搭在婁原胸側的手緩緩滑落。

“啊！！！”婁原嘶吼出聲，伏在他軀體上的施齡溪，已然沒有了任何氣息。

施齡溪周身一點點金光溢散，他半妖形態消失，變成一只染血的狐貍，並且金光還在持續逸散……

“轟”一聲，以施齡溪和婁原為中心，整個土陣圖爆開，空中的巨大漩渦爆發出一團時空之力，將一切都包裹住，也都凝固住。

婁原的魂體在陣圖爆開的當下，消失不見，而原本沈睡數年的人，緩緩睜開了眼睛，冰冷，沈靜，又隱約醞釀著一股可以毀天滅地的能量，但轉瞬，這些都讓溫柔取代了。

“小溪，九溪……我們來世再見。”

話落的瞬間，時空之力卷過他們，一切都吞入虛空，不覆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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