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風過，聖櫻花隨風飄落, 一瓣又一瓣落在相擁的婁原和施齡溪身上, 入雨點打入冰面, 一點點漸入, 一點點相融。

施齡溪周身漸漸被一層朦朧的金光籠罩，婁原與之相對是一層淡銀光華，他們體內的血液隨心臟每次跳動，都勃發出一股特殊的能量, 隱藏在靈魂深處的那團記憶，悄然浮現。

“嘩啦啦……”似有什麽東西砰然碎裂, 施齡溪和婁原周身的異象轉瞬消失了。

風繼續吹, 聖櫻花卷過他們周身，一瓣瓣落在了他們身上，地上……

施齡溪從婁原的胸前緩緩擡頭，他殘餘幾縷金光的眸子看向婁原，神色裏天然多了幾許淡漠。

龐大又久遠的記憶沒有帶給他任何困擾，如江河入海, 他全然消化, 也全然接收了。

他，不是九溪後人, 他是九溪。

婁原迎著施齡溪的眸光, 沒有任何回避，但不可避免，他感覺到緊張了。

眼前的是施齡溪, 也還是曾經的聖界至尊九溪，記憶回歸，他不知施齡溪會如何看待他曾經對他的“褻瀆”。

施齡溪眸光在婁原臉上仔細掃過，再緩緩低下，身體前傾，他繼續偎回婁原懷裏。

施齡溪輕聲問道，“阿原，你要的自由……找到了嗎？”

世事輪轉，他和婁原似乎又將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他的阿原可曾找到他過去不惜放棄神職，那般渴望的東西呢。

“差點遺失，現在……找回來了。”

婁原的手落在施齡溪臉頰，輕輕一撫，便將施齡溪的臉擡起，他緩緩低頭，在施齡溪的眉心落下一吻，“是你……”

他渴望的自由，並非施齡溪理解的自由，他渴望的是他們拋卻所有枷鎖後，所能給予彼此的機會。他渴望的是他眼前的人兒。

但，這個機會的代價太大了，他為此差點永遠失去了施齡溪。

“恩……”施齡溪在婁原手心點了點頭，他嘴角漾開少許微笑，眼睛彎了彎，“阿原以後還是叫我小溪。”

他是九溪，卻也不再是過去的九溪。一世神，兩世人，世間的陰暗光明，他統統感受過了，再做回那個無情無欲的神，已然不可能了。

“好，”婁原點頭，再偏頭在施齡溪的臉頰吻了吻，唇緩緩上移，又在施齡溪的眼角吻了吻……

遠處，聖殿殿主和茶女在看著，茶女更多是帶著一種八卦的情緒在看著，聖殿殿主更多則是疑惑。

婁原的身份昭然若揭，幾乎就在施齡溪眼前了，可他們此刻還是和平處著，不，是恩恩愛愛地處著。

他原本的打算或許是該放棄了。

聖靈體質的確是不二的聖殿殿主繼承人選，但聖殿殿主絕不能和鬼神九原攪和在一起。

“陰陽分明是萬物衍生之基礎，但這並不表示它們就是對立的。”

施齡溪和婁原攜手而來，目光在聖殿殿主臉上滑過，便知他心中所想。

留下這話，施齡溪再一招手，聖櫻樹裏一團紅光飛出落在施齡溪的手心，他輕輕一撫，“梔櫻，我們帶你，回家。”

老樹神為了他和婁原，一分為二，淪落下界，神智幾近磨滅。

或許，它的使命已經完成，但施齡溪還是想將它帶回神界，或許那裏的土壤和空氣，能讓老神樹慢慢恢覆，再慢慢記起他和婁原。

聖殿殿主看一眼施齡溪招手的地方，聖櫻樹還在，但被施齡溪覆生之初的那種特殊神性已經不見了。

他轉身看向施齡溪和婁原的背影，嘴巴張了張，卻出不來任何聲音，就連視線也模糊，思維也僵硬了……

“殿主，殿主……”茶女不知喚了多少聲，才將聖殿殿主喚醒。

“我……我沒事，”聖殿殿主擺手，但他前襟後背都已經被汗水沾濕。

若婁原和施齡溪對他懷有殺意，他在之前的楞怔時，夠死個千萬次了……這二人就連他也敵不過了。

這才多少時光，九原和九溪後人……就成長到這種地步了……九溪後人連半神也不算，怎可能和覆生的九原比肩，除非……

“九溪……”聖殿殿主的臉色一瞬間被極致的畏懼取代了。

……

“主人，我們去哪兒？”

施艾艾問著，他和婁童童跟在婁原和施齡溪身後，莫名地，他二人的心情都比過去要澎湃上許多。

施齡溪聞言回頭，目光掃過施艾艾落到了施瑜身上，幾許停留，他回頭，拉著婁原繼續向前走去。

“先回一趟鬼界的家，再回地球。”

施艾艾和婁童童一同點頭跟上，但施齡溪帶的路卻不是聖殿傳送祭臺，而是之前婁原才歸來的化仙池。

聖城化仙池與鬼界黃泉連同，這條路徑，只有他和婁原能走。

“來者何人？”化仙池守護聖者見施齡溪和婁原無令牌踏入，即刻出言警告。

施齡溪眸光不帶掃，直接斥道，“滾。”

婁原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微笑，任由施齡溪護著他，闖入化仙池。

化仙池的結界對於施齡溪來說，全然失效。

九座低塔的守護聖人追來，尋了數遍化仙池，都尋不到施齡溪和婁原一點痕跡，恍若，施齡溪和婁原進到化仙池後，就這麽憑空……消失了。

鬼界黃泉裏婁原和施齡溪先後現身，艾艾和童童也跟出，婁原臉上的面具飛出，打出一道光落在隨後跟來的施瑜身上，她被定在黃泉源根出，破碗隨即往下傾倒，護住她周身。

婁原收回面具，再往空中一拋，覆蓋整個鬼界的混亂彼岸花陣即刻關閉，少量滯留在鬼界的活物瞬間斃命。

鬼靈之界，生靈止步。這是鬼界存在的鐵則。

這八字如洪鐘大震，一連九遍在神界和鬼界的各個角落回響。

原本走出鬼界，回歸聖城，卻在無意識時被種下彼岸花烙印的強者，頃刻間損耗數百至數千年不等的壽元。

這便是他們不遵守規則，必須付出的代價。

面具收回，婁原沒再和過去那樣常年佩戴於臉上，而是縮小成一個銀點，收入眉心。

他手心一道銀華打入施瑜的破碗，施齡溪在另一側打入一道金光。

限制施瑜的破碗牢籠，只有他和婁原才能打開，他們不再現，施瑜便只能真身鎮守奈何橋，魂魄生生世世輪回，生生世世在凡塵中尋找他們的蹤跡，並且每一世都活不過二十歲。

婁原和施齡溪同時收回手，施瑜頭頂的破碗已經恢覆如初，接下來，他們能做的便只有等待了。

施瑜周身的黃泉鏡面開始極數閃過，施瑜輪回的那些畫面，或病痛加身，或突遭大厄，施瑜的每一世幾乎都不得善終。

但地球上那些聖地和世家的來歷，也大致弄清楚了，這些便是施瑜一世世布置下來的。

施齡溪擡手，婁原握住，他們站在黃泉邊，靜靜陪伴施瑜回歸她伊始的那段記憶。

黃泉水一點點地漲起，沒過忘川，沒過彼岸花田，沒過整個鬼界，蕭條不知多少歲月的鬼界，因為他們的回歸開始重煥。

破損的青燈從嘎啦角落裏一盞盞再現，打亂的秩序開始自行修補。

一日，兩日……七日過去，黃泉源根處的施瑜才緩緩睜開眼睛，她的模樣停留在她每一世二十歲的模樣。

她輕輕撫了撫額頭，臉上露出少許釋然的微笑，“兩位神君，讓小神好找。”

“姑姑，”施齡溪和婁原雙雙單膝跪下，對於施瑜的辛苦和付出，感到心疼和抱歉。

施瑜是神界一位逝去的原生神點化的一朵彼岸花，也被稱為混亂之神和無憂神。

鬼界奈何橋邊的忘魂湯，原料便是彼岸花。

忘魂湯出現之初，並非是給那些鬼魂喝的，而是為了她自己，一世世記憶疊加，即便是神，也負擔不起。

而彼岸花連接生靈界和鬼界，她是婁原和施齡溪之外唯一能在兩界自由來回的神族。

諸神時代，她的存在感自然是極弱的，但一次次動亂過去，原生神接連隕落，她被賦予了扶養最後兩位原生神的重任。

她視兩個原生神如親子，他們視她如母，但有一日，她和神界同時失去了他們的兩位神君。

一切恍若天塌地陷，神界失去最後的屏障，淪為萬族窺探之地。

施瑜彎腰將施齡溪和婁原扶起，她右手撫上胸口的位置，一枚彩色玄石浮現在她的手心，這便是萬萬年來，萬族孜孜不倦在尋找的神界鑰匙。

施齡溪和婁原對視一眼，施齡溪伸手將鑰匙收起，同時他將一道生命光華打入施瑜體內。

施瑜神族的特性在無數次輪回中，幾乎被磨滅，現在記憶恢覆，她的情況只會更加不好。

施齡溪手在施瑜的頭發上撫了撫，“姑姑安心，聖界的事我不會再沾手，你先睡一會兒，等你醒了，我們便到家了。”

施瑜點了點頭，眼睛緩緩閉上，她身形散去，施齡溪伸手將一株根植於彩色瓷碗的彼岸花抱住。

……

此後數百年時間，地元洲成為聖城各個聖主倍加忌憚的詞兒，各個關卡的聖殿外員對於地元洲的人也都禮讓三分。

這一切只因那日婁原和施齡溪留給他們的震懾太大，作為新洲，他們原本只有附和強族的選擇，但婁原和施齡溪強勢壓人，又有九原和九溪二字在典籍裏鎮著，他們自不敢動心思。

但隨時光漸久，隨地元洲走出的強者在聖界嶄露頭角，近來，有越來越多的聲音重新針對起了地元洲。

他們希望地元洲回到聖界各洲的角逐裏，如此，地元洲才不可能在未來完全脫離他們的掌控和監控。

“老大，聖城那些老頭們什麽意思啊？還惦記著打我們？”

熊昆筆直站著，忍不住拉一把坐椅子上沒個正形的孫鈺，這才看向認真給施齡溪剝葡萄吃的婁原。

婁原將葡萄送到施齡溪唇邊，看施齡溪咬住，他指尖在施齡溪唇邊幾許停留，緩緩收回，他繼續給施齡溪剝葡萄。

這幾百年時間，他是沒什麽事，可施齡溪來回神界和地球，沒少忙活著，給老樹神治病，給無憂神施瑜治病，給脫離規則後老弱病殘的神界眾治病，如此一來，自然是冷落他了。

施齡溪側著身體，嘴裏嘗著鬼界特產黃泉葡萄的滋味兒，指尖在婁原的大腿上輕輕敲著。

“阿原陪我去聖城一趟，我要取點化仙池源水，”順便，他們去找那些發牢騷的聖主們聊聊。

“好，”婁原應了，但他下一個動作是俯身把施齡溪從沙發上抱起，出了門，往寢室的方向走去。

施齡溪有時間親自出門取水，說明他要忙的事兒，大體過去了，如此他在陪施齡溪出門前，也能做點其他必須做的事情了。

施齡溪被抱著走了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他看著婁原片刻，沒忍住笑了。

他擡手撫了撫婁原的臉頰，低語道，“是我不好……冷落阿原了。”

“恩……”婁原掃一眼施齡溪，應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