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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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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他知道那個孩子的軟弱,然而身為天地之主,他已經不是第一次違背別人的意願。眾生皆苦,很多人把寄托放在神靈身上,他高居淩霄殿,也只是神情冷淡地看著他們作揖跪拜。

他剛剛統一天地的時候,就聽見過不少風言風語,那些老一輩的仙官說,這一屆的天帝看起來格外冷漠,不近人情,後位空懸,不是福祚綿長之相。

他毫不在意,用強硬的手段鎮壓傀儡邪神的餘部叛亂,又收服各界,自此河清海晏,天地太平。

唯獨他覺得心裏空落落的,任紅塵萬丈、浮世喧囂,也不曾溫暖過半寸。最開始稱帝的那段時間,他非常不看待觀妙,甚至多次想直接殺了他。

但是每每想要動手,他都想起她來,她說︰“觀妙別無選擇,你千萬不要記恨他。”

她總是這樣堅強,卻是他最柔軟的心愛。

千年來,他孤寂,癡絕,曾向西天求法,試圖讓他從思念之中擺脫出來,佛祖於高臺之上,看了他一眼,便知道這個人自己不能渡。

最後無法,他只好求死,當觀妙追在他身後叫他“殿下”的時候,他想都沒想直接跳進了誅仙臺,很可笑的是,世間所有懲罰只要感知到他的至尊之身,都會自動失去效力。

他躲在自己的孤獨地獄裏,放聲哭泣。

不知道什麽時候,他突然覺得天地之間有異動,那股異動不是邪神,也不是新神誕生,只是宛若隱約雷鳴,磅礡水汽堆積如山,在某個孤僻角落暗自生機勃勃。

他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找到異動的來源,因為他發現只有將天空重新撕裂,才可以找到那扇大門。

第一次進去的時候,他看見一個潔白如玉的嬰孩,被眾多亡靈托舉著,面朝天空,亡靈從海中源源不斷地走出來,慢慢走上黑色的大地。

他又花了很多時間探究這個神秘空間究竟是什麽,才發現這些亡靈皆是因人的思念而化,但是思念的時間長短不一,有的人剛剛成形就消逝,有的人則會活上幾年。

與他千年萬年的長壽相比,真是“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但那個嬰孩卻長得很慢,十年過去,他第二次小心翼翼穿過無人知曉的裂縫,發現嬰孩還是初次見面的模樣,他從亡靈手中接過嬰孩時,手中柔軟的觸感讓他第一次生出某些眷戀來。

福至心靈,他瞬間明白這個嬰孩是因為他對於愛人的思念所結成的生命。

直到他成為一位父親,才學會如何愛民如子,這時他算出了天地間的一場大劫,劫的因緣已經混亂不清,他只能不知疲倦地推演,最後他看向了自己懷裏的孩子。

他要讓這個孩子成為所有因緣的開始,與所有因緣的結尾。

因此,最不能違背天地秩序的人打破了規則,他開始有規律地離開天庭,偷偷溜進天空的裂痕中,笨拙地照料這個孩子長大。

終於孩子會說話了,喊的第一句不是“父親”,而是看著他漂浮在天空中的雄偉身姿喊了一句︰“小蟲。”

他看著眼前的這個嬰兒慢慢變成小孩,眉眼之間竟然和她有七分相似,想來當初與她出次相見,他癡迷於她眉目清麗,把她當作新月捧在手中。

小孩問自己的來歷,問此處的名字,問他究竟是誰,他賜名掘閱,將此處稱為歸息,又說自己只是一條活得太久的龍。

掘閱臉上帶著純真的笑意,這讓他的心裏冰涼一片,他希望掘閱是冷酷的,堅韌的,甚至是狡詐的,這樣他便不用經歷看盡美好破碎的悲哀,不用暗嘆無人所愛的絕望。

於是他教得嚴厲,試圖磨滅掘閱心中所有的善良和溫暖,他說掘閱的出生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殺死天帝,如果他做不到,就會失去生存的意義。

他還記得小掘閱第一次聽見這番話時的表情,小掘閱稍帶委屈地看了一眼大海,隨即恢覆如常,揮舞修羅刀說︰“明白了。”

那一刻他覺得掘閱逐漸變得陌生起來,他明明還記得那個揪他胡須的掘閱,記得裝病騙他出來的掘閱。

在掘閱開始學會說話的那段時間裏,因為他的冷漠,逼得掘閱只好去向亡靈說話,但是亡靈尚無意志,對掘閱視若無睹。

他化作紅龍之身盤旋於天空上,看著掘閱一次一次把亡靈拉回來,指著地上的名字試圖讓亡靈們記下來,偶爾有亡靈在他面前灰飛煙滅,他大哭一場,學著從豐饒之海裏看來的葬禮儀式,裝模作樣地在地上挖了一個坑,又把土全部填回去,念一些咒語,最後去海邊坐下,長久地不說話。

後來,他發現這個孩子慢慢習慣了這裏的生死無常,情緒變得異常平靜,不再纏著他去天上飛翔,這個孩子變成了他理想中的模樣,但是他還是發現了在孩子偽裝成習慣的外表下,那一顆依然敏感且慈悲的心。

他其實毫不意外,因為他天然地相信掘閱的生命孕育自他對她的懷想,在那份深刻的想念中,掘閱必然繼承了她身上所有的美好品質,例如他們同樣不忍蒼生受苦,同樣願意付出生命的代價來守護他。

很傻,很蠢,很天真。

當掘閱獨自闖來淩霄殿,與他目光相接的那一刻,他感到一股劇烈的疼痛,他第一次為欺騙一個人而感到深深的不安,而在此之前,為了對抗那些不公之事,他幾乎手段用盡,老謀深算地忘記何為禮義廉恥。

他的孩子那樣孤單地朝他走來,變成眾矢之的,而他所做的僅僅是冷淡地看著,標示出自己對於掘閱的存在毫不知情。

觀妙算出掘閱會帶來大災禍,他知道這是事實,掘閱必然攪亂現存的一切,所有被壓抑的、受苦難的族群借此機會必定會想要翻盤,但他沒有告訴觀妙另一個事實,就是這一些都是由他策劃的。

掘閱是他的死神,也是他的希望。掘閱誕生自他的妄念,誕生於無父無母的虛空,擁有他親傳的靈力,自然賦予的骨骼,天地賦予的血肉,還有他親手打造的武器。只有這樣的人,才可以殺掉他這個不稱職的天地之主。

必須經由這一場場惡戰,他才能放心地把好不容易爭來的天帝之位交給下一任天帝,否則所托不淑,最終的結果必然比“天痕”更加可怕。

他希望三界的人看清楚他早已不適合這個位子,但是仍然阻止不了千軍萬馬為他奔馳,阻擋在掘閱面前。

他的孩子正在傷害別人,別人也正在傷害他的孩子,與他這種承擔過被愛的人不同,他的孩子從未得到過完整的愛,掘閱的童年期被過早地掐斷,那千年歲月裏,僅有訓練、訓斥陪伴著他。

她會怎麽想呢?郁歌會怎麽想呢?

她一直都對孩子很好,或許因為她自身並為被家人好好愛過,所以總是想要加倍補償。

如果是她來照顧掘閱,掘閱會成為什麽樣的人呢?開朗、典雅,昂起頭顱走在大道上,心中充滿了赤誠的夢想,手中牽著珍貴一生的愛人,朝著一個安寧、舒適的家走去。

但是掘閱在風雨泥濘中跋涉,身旁沒有照顧他的人,常常陷入四面楚歌,心中空空,臉上是冷漠的神情,對於外界的情感遲鈍不堪……

最後他仍舊只能坐在高高的寶殿之上,看著掘閱發狂發瘋,帶著毀滅式的激情把親手創造的東西一一破壞,最後受天罰的裁決,只留下那具骨骼在歸息中常年沈睡。

他那時終於卸下所有面具,坐在掘閱的骨骼邊,對他說起以前沒有機會說出的屬於自己的故事,他說起如何在他還是妖精時便對郁歌一見鐘情,說起郁歌像一把鋒利的刀,說起觀妙對他和郁歌的覆雜感情,還有很多很多,包括掘閱的刀是根據郁歌的刀來打造的,包括那顆傀儡邪神留下的種子,包括掘閱對那顆種子情有獨鐘的秘密心事。

但是那具骨骼始終不曾回應,海浪的聲音一茬接著一茬,他發現自己又失去了一個重要的人,一個需要他保護但是他再一次沒有做到的人。

經過古戰場的時候,他看見了那棵樹,發現命運的軌跡終於如他所想開始運轉,於是他把那棵樹點化成仙,第一次與傀儡邪神留下的希望見面。

那個因為過度傷心而拒絕成長的少年有著好看的眉目,深深的眼窩裏一雙漂亮而警惕的眼楮後,藏著算計和熾熱,他賜名“希言”時,看見少年的神情變了一下,隨即少年敏銳地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無比放肆,又無比隱忍。

希言在天庭極度地沒有規矩,他面對那些告狀卻無動於衷,他想看看,傀儡邪神留下的生命究竟為何讓他的孩子如此珍愛,竟然還試圖瞞過他的眼楮。

除了上好的相貌,他發現希言極其聰明,例如希言誘使阿栩打開時空藏象,給了他充足的理由囚禁阿栩,暫時削弱觀妙的勢力,觀妙心懷蒼生,但是對於自己,過於執著了。

在這個世界上,執著成為了一種罪過。

當然,希言身上更多的是不經修飾的灑脫,纏繞在每個生靈身上的重重鎖鏈,到了他這裏都被他的癡心統統打碎,這和掘閱恰恰相反,他教給掘閱太多規矩,告訴他天地間處處都是界線,他必須保證掘閱從歸息出去以後,心裏只想著殺死天帝的目標。

希言那自由的靈魂,大抵掘閱第一次所見,那本該無拘無束的意志便找到了一生向往之處。

但是希言始終沒有爆發出真正的實力,實力與他的心態有關,如果他不想去毀滅,實力就隨之而弱。他看著在天庭總是孤身一人的希言想,希言是因為想救回掘閱,所以才暫時打算多保留一會兒這個世界嗎?

這個少年本是無法無天的混世魔王,自從一遇神之子,便收斂輕狂,為他情願一廂。

他在時空藏象中穿梭的那段時間內,他常常透過時空的交叉口看到掘閱和希言的身影,或生疏或熟稔,但是他憑直覺知道掘閱和希言在一起時特別安心,那種安心從內到外散發出來,讓他幾乎動容。

因為這不可避免地讓他想起郁歌。

他去“罪己詔”石那裏坐了坐,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掘閱有著和他一樣的脆弱,也知道掘閱並不能完成這個使命。比起做出驚天動地的大事業,掘閱更喜歡杏花疏影、羅浮一夢,游走山川,擺渡江河,最好在度過人生簡單粗糙而又實實在在的歲月中,可以找到一個知心人,對方不用崇高,不必富裕,只需要在冬夜中遞過來一雙溫暖的手,暗暗看你一眼,你的整顆心便燃燒起來。

這樣的孩子在多數嚴格的父母親眼中總是顯得平庸,甚至於一開始他就通過推衍未來發現掘閱的確只能做個普通人,始終與他的帝位無緣。

但是很久之後,他終於明白這個孩子為什麽擁有這麽強的能力,心中卻只有這麽樸素的願望。

正因為掘閱是他們的孩子,在他們無緣度過平凡而又幸福的一生後,掘閱順應天運來代替他們完成前世的遺憾。掘閱才是至始至終最清醒那一個人,他一眼便看到了終點,卻還是沈默不語,按照命運的指使或生或死,抓緊時間去愛,拼盡全力去保護,因為他願意做那個為強者歡呼雀躍的人。

因為掘閱生來就明白,強者的堅硬外表下那顆破碎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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