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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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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那是我做夢也不曾見過的場景,本來一片荒瘠的黑色土地此時長出連綿的青草,一直綿延至海濱,黑色的亡靈在草原上凝佇眺望,片刻生,片刻死,越過平緩的小山丘,我看見遠處有一棵樹,枝幹白如骨,人間尚且是漠漠寒冬,而那棵樹卻盛開滿樹繁花。

我站在原地久久挪不開腳步,不知怎麽的,想到希言回答卉卉的那句“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海風吹拂,草原連成碧波,我還是抑制不住心中的思念,一步一步朝前走去,等我到了樹下,才確定樹下無人,我伸出手摸了摸樹幹,花瓣搖曳,飄下花雨。

我想︰是天帝騙我嗎?還是說歸息出了什麽問題?還是說,我再也見不到希言了?

過了不知多久,我突然聽見了海面上一陣熱鬧的鳥鳴,我從樹下走了出去,仰頭看去,看見一群白色的十方鳥圍繞著中心的人熱切飛翔。

那人身著白衣,長發半束,脫離了妖身之後他猛然成長,回覆至我與他初見的模樣,上一次他性情自然開朗,披風戴月養出自由之心,這一次他眼神纏綿憂愁,自是隱忍不發的算計與近在身側的綢繆鍛造出的情深。

我和他久久沒有說出話來,都擔心是一場夢境,正如六百年前,我誤入阿栩的法陣,被噩夢折磨,而所謂美夢,就真的不會讓人醒來後悵惘嗎?

到底是他先對我伸出手,似乎是無可奈何地笑了一聲,隨即說︰“掘閱,這不是夢。”

我曾經很恨歸息,因為它是天帝的夢魘,是三界的災禍,雖是我的出生地,卻從未給過我安慰,但是現在,我只能對它愛恨交加,它遵循這裏的制度,令我的思念賦予愛人以形體,仿若知心好友,從未被棄。

我輕躍至他身邊,他穩穩地握住我的手,十方鳥齊聲鳴賀,為一場相遇道喜。

希言半擁著我,俯瞰沒有邊際的草原,豐饒之海中有魚群躍起,閃爍著銀色的光,十方鳥相繼飛去,飛鳥與魚,終有相見的一天。

哪怕今後只有寂寥的分離,哪怕今後唯存無望的等待。

我們在歸息之內待了很多天,希言問我左手的小指為何沒有覆原,我其實也不知原因,只好說︰“那時我靈力尚不完全,或許是曜言的咒術影響了筋脈。”

希言久久看著我並不完整的手指,用自己的手指有意無意地撫摸著,然後他看過來,略帶不滿地說︰“你受了很多苦。”

我剛想說話,未料及他突如其來的吻,強烈,熱切,還帶著生疏和渴望,他一手托著我的後頸,另一手緊緊與我的左手相扣,我幾乎喘不過氣來,只好閉上眼楮,等待著他如何用親密的方式沖淡他內心的不安和悲傷。

他的手探盡我的衣服裏,我感受到那雙手的溫度、小心翼翼和輕微的顫抖,六百年我們隔海相望,我封存了記憶尚且每日安好度過,而他只能憑借記憶按圖索驥,最後抵達此刻的終點。

海浪與碧波相互配合,鳥鳴歡喜,魚群雀躍,而我想起很多遙遠的事,例如他的笑容,他的害羞,他的憤怒,他的陪伴。

休息的時候,希言問起六百年前那個倉促的吻,他問︰“當時你怎麽想的?”

記憶遙遠,我先要穿過染滿血液的荊棘,最後雙手鮮血淋漓撥雲見霧,我看見年少的我們在巨大的白石上親吻,他滿臉通紅,渾身僵硬,而我裝作平靜的樣子轉身離去。

我那時便已愛他,只是在愛他之前,我想先把自己的麻煩事處理完,這之後才有風花雪月,但是人生到底是得意時須盡歡,否則只能是錯過錯過錯過。

他用手指卷著我的一縷頭發,問︰“你去了十方殿嗎?”

我搖搖頭說︰“急著去救你的老師,只是遙遙看了一眼……”

我還沒說完,希言手上的動作一滯,我心想他對此事應十分內疚,搶先說︰“希言,你不必說對不起,我只是想為你做一點事,是我太心急了。”

希言說︰“我明白。”

他接著說︰“我想帶你去看看十方殿,那座宮殿本是為你而修。”

我不解,問︰“天帝說的?”

他笑笑,說︰“他沒明說,但是在庭院裏的一座假山石內,我見過幾個字。”

“什麽字?”

“蜉蝣掘閱,麻衣如雪。心之憂矣,於我歸說。”

他朗聲念著,不緊不慢,我發現一夕之間,他似乎變得比我更加成熟。

希言向我解釋阿栩的事,說六百年前我獨自離去,他無法解開我的結界,只好耐心等待,但是沒料到我回來之後便打傷了時雨,趕走了化吉和逢兇,或許是我之前的猶豫不決讓我的行動順理成章,很多人相信我是因為被天庭說服,才主動毀掉刑天之盟。

但是希言知道那不是我。

“為什麽?”

他看著我說︰“因為你忘了我。”

我移開目光,說︰“就因為這個?”

希言說︰“就因為這個,掘閱,我知道的。”

他繼續說︰“你於混亂中陷入阿栩的夢境,卻還是拼盡全力把關於我的意識清除,為的是侵占你意識的阿栩不會發現我,你不是想要忘記我,而是要保護我。”

我沒出聲,他輕輕抱住我,說︰“但我怪了你很久。”

我說︰“但你還是來找我了。”

過了半晌,他問我︰“天帝為什麽要點化我成仙,我很害怕他。”

我嘲笑他說︰“聽說你在天庭為非作歹,還罵哭過小仙官,沒想到希言也有害怕的人。”

他無聲笑笑,說︰“我只是很生氣,從來沒那麽氣過,氣你為什麽不記得我,一股氣沒處撒。”

我剛想說什麽話,他卻看了我一眼,說︰“你老毛病又要犯了,是不是又要說什麽‘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些大道理啊?我的好老師,求求你放過我這個文盲吧。”

他現在可不是文盲,他翻完了晦澀的古卷,從各種書卷中尋找有關我的信息,也無怪乎他被關進瑯寰福宮之後,像是變了一個人。

希言見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說︰“觀妙蔔卦很準,對阿栩而言,我也真的算是欺師滅祖,毀天滅地。”

“掘閱,你和天帝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按理說,他肯定知道我的來歷,為何不趁那時殺掉我?”

他質問我。

我說︰“天帝早就知道你的存在,或許,他知道你會來找我。”

他握住我的手,說︰“就這麽簡單?你不要騙我。”

我順勢躺進他懷裏,說︰“相信我。”

見他閉眼不說話了,我問︰“你認出當年假扮我的人是觀妙嗎?”

希言摟緊我一點,說︰“嗯,當年他假扮你回來的時候,在和時雨爭鬥的時候,洩露過一絲妖氣,在天庭和他碰見的時候,他已經完全脫離了妖身。但我那時不知道禁制的事情,有機會我還想問問銀河,他的禁制除了壓制妖身,也會壓制仙身嗎?”

他一句話讓我醍醐灌頂,我說︰“難道銀河早就預料到阿栩會登仙?”

希言笑笑說︰“他於這種事上心思縝密,只不過對於稱王之事不太得要領,好在你後來教了他一些。”

我摸摸他的額頭,問︰“禁制很疼吧?”

他有些像撒嬌一樣說︰“當然了,要不是你幫我,我可能就死了。”

我說︰“好好說話。”

他堅定地說︰“我不會死的,掘閱,我要保護你。”

歸息的氣脈很不穩,我有些憂心,到底放不下顯現在天空上的巨大天痕,和希言商量一陣,便打算離開這裏。

走之前我回頭看了看,問希言︰“從今以後,這裏都是這般景致嗎?”

他溫柔地說︰“嗯,你以後回來,看著也開心一些。”

剛出天痕,我們面前便是無數的天兵天將,希言將我往身後一推,獨自擋在天兵天將面前,他氣勢威嚴,我在他身後看著,一時說不出話來。

“災星掘閱,人間降禍,事到如今還不快束手就擒!”有仙官在跟高的地方對我們說。

不等天兵天將反應,希言雙手召喚出無數花瓣化作利劍朝對面擊去,他反手拉住我的手腕,帶我從混亂之中逃了出去。

他變得很強,天帝把他的妖身除去,借由點化的仙靈,重新鍛造了他的靈脈,但具體他的實力如何,我也不好估計。

只是我左手斷指似乎影響了我靈力的恢覆,加上縛神釘在我骨骼上停留過久,直到現在,我的靈力也只是在三四層間浮動。

希言說︰“不必擔心,有我在。”

他對我說過很多這樣的話,不論是六百年前他執意攔住我,還是現在他執意保護我,這讓我在各種是非標準間找到一條永恒的法則,那就是他愛我。

由於天痕的緣故,人間一直下雨,我猜想觀妙必定去找天帝,在他心裏,只有天帝的力量能夠暫時緩解災難。

但是天痕卻慢慢關上了,一路追殺我們的天兵卻沒少。我想天痕關閉的原因是因為希言從裏面出來了,天痕內靈脈應該已經歸於平靜。

而天庭認定我是引發災難的源泉,如同六百年前一樣。希言護著我一路逃亡,我提議先去妖界避避風頭。

銀河自闖入天庭救出我後,一直在尋找我的蹤跡,我和希言還未到風羅谷,就有五只山貓從草叢堆裏跳了出來,隨後帶著我們到了妙喻宮。

銀河正在和其他各族族長商議大事,我和希言被帶到偏殿等候,不多時,上次遇見的狐貍妖過來了,她換上了黑色的衣服,配合著神秘的氣質,總有一種她隨時會在我們面前消失的錯覺。

她持劍走來,對我說︰“拜見先生,殿下還在商議要事,派我先來招待二位。”

她打量了一下希言,希言輕輕看了我一眼,趁我拿個由頭之前說︰“我是他的愛侶。”

狐貍妖卻笑了一下,說︰“二位真是……天造地設。”

我也笑笑,說︰“多謝,還不知道如何稱呼你。”

狐貍妖說︰“先生可以叫我微雲。”

“好。”

沒等多久,銀河帶著鴉噪就過來了,比起上次他總是過於心急的煩躁樣子,現在的他顯得雲淡風輕了許多,仿佛運籌帷幄,均在他手中。

他看見希言,也沒有過多好奇,像是認識他一樣,朝著希言點了點頭,對我們說︰“回來了?”

好像我們是久未歸的游人,此時回到了家鄉。

銀河簡短交待我們不能亂走,因為天庭這次派了很多人來尋找我的蹤跡,魔界和冥界也支持天庭,都想把我除之而後快。

我點點頭,沒說什麽,希言面色如常,只是袖子裏握住我的手緊了一分,礙著銀河在這裏,我不好柔聲相勸,只是回握了一下。

銀河坐在一旁問︰“那天你被那小子帶到哪兒去了?”

我還沒說什麽,希言“哦”了一聲,問︰“那小子是誰?”

銀河說︰“就是上次你們在擊壤林遇見的仙官,看他神神叨叨的,我以為掘閱被他抓走了,派人到處都找不到。”

我覺得希言正目光灼灼地看著我,我故作冷靜地說︰“沒去哪兒,我一個人去養傷了。”

希言又說︰“一個人?”

銀河皺皺眉頭說︰“希言你怎麽變得陰陽怪氣的?”

鴉噪正在給他倒茶,聽此一眼,連茶都灑了一點,銀河又看著鴉噪,問︰“鴉噪你怎麽變得毛毛躁躁的?”

鴉噪看了他一眼,銀河看著他的眼楮說︰“你叫我不要說話?為什麽?”

我笑著說︰“銀河,如果你不忙的話,我們去霞影崖看看吧。”

銀河疑惑地看了看我,隨後起身說︰“我有點忙,你們自便吧。”

銀河帶著鴉噪和微雲走後,希言半晌沒說話,我解釋說︰“我不認識那個仙官。”

他喝了口茶,看著我說︰“老師天資聰穎,這個人在我們面前出現過兩次,在老師面前出現過至少三次,也不會好奇他的身份??”

我發現他一旦想知道什麽事情就會喊我“老師”,平常就叫我掘閱,偶爾意興闌珊時還會喊其他一些肉麻的稱謂,此時我只好說︰“他自己倒是透露過一些信息,說自己曾是無倦的手下,在天罰之前離開了刑天之盟,所以躲過一劫。”

希言問︰“那他現在找上門來,打算幹什麽?”

我心想是告訴他實情還是搪塞過去,見他輕輕一瞟,我就知道我只能說實話,便說︰“他打算跟著我重新與天庭為敵,但我那時滿心只有你,就拒絕了,他有些失望的樣子,早我一步離開了。”

“滿心是我。”希言笑笑,像是細心品味這幾個字一樣。

我心想︰真好哄。

希言又說︰“他要是再來勸你打天庭,我就打斷他的腿。”

我有些汗顏,說︰“不至於。”

他反問一句︰“怎麽?你不舍得?”

我說︰“你為什麽怪怪的?”

希言說︰“我看他不安好心。”

我說︰“我看你在吃醋,沒必要。”

希言說︰“沒辦法,情難自禁。”

我無話可說,正巧外面傳來一陣笑聲,聽聲音是卉卉,我便站起來朝他伸出手說︰“走吧,希言哥哥,讓小輩看見你吃醋的樣子可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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