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關燈
第二十七章

希言的傷很重,為了不麻煩嫦娥仙子,我每天來照看希言,他胸口上那一條觸目的傷口直直切下,幫他擦洗身體和上藥的時候,我都害怕弄疼了他。但是他一直安安靜靜地,連喜歡皺的眉頭都沒有動一下。

我想著他在夢裏對我說“撐不住了”,擔心是不是因為他的仙骨被觀妙傷到了,確定沒事後我仍舊放不下心來,每天都要摸摸他的後背,有時候意怠鳥撞見了,都會說我占便宜。

我不跟鳥一般見識。

我一邊照顧希言一邊試圖打聽天庭的情況,嫦娥仙子的廣寒宮人跡罕至,外面張有結界,阻止裏面的人出來,而外面的人卻可以進去,這也不怪希言第一時間想到這裏了。

我自身的傷卻恢覆很快,歸息給了我骨骼,夔國信奉給了我肉身,銀河的誓言給了我新的靈脈,此時正在慢慢與我自身的合為一體,總的來說靈力恢覆了約四分之三,還差的那四分之一……可能找不回來了吧。

嫦娥仙子問起我的打算,我說︰“按兵不動,反正我的目標只是天帝。”

嫦娥仙子舉手投足和交談間都給人一種很舒服的感覺,就好像多年的好友,我不禁問她︰“仙子對我的到來似乎並不意外?”

嫦娥仙子抱著她的兔子笑笑說︰“廣寒宮還沒有結界的時候,希言好像受了傷,總之靈力一天天下降,漸漸也不能跟著將軍出去了,他就經常來我這裏坐坐,我這兒不太熱鬧,但他挺喜歡安靜的地方,那個時候他跟我講了許多你的事。”

“我的事?”我心想應該是希言看了古卷。

嫦娥仙子說︰“他最開始說的時候,我都不太相信,因為我自己的記憶裏沒有刑天之戰的印象,但是慢慢地他說多了,我又好像記起來一點,但又好像沒記起來,總之和我印象裏的‘蜉蝣掘閱’不太一樣。”

我有些好奇,問︰“怎麽不太一樣?”

嫦娥仙子想了想說︰“你當年只走到了淩霄殿,未到廣寒宮,因此我印象裏的掘閱,更像是一個傳聞,他們說你很狂傲,不把天庭放在眼裏,但是眾仙官包括觀妙上神很忌憚你,但後面的事就不太清楚了,只知道你突然撤兵,還……”

她看了我一眼,我笑笑說︰“仙子不必介意,都是我的罪孽。”

嫦娥仙子摸了摸兔子,遲疑地說︰“我鎮守月宮千年,遇到過很多次天庭大劫,但是唯獨你這一次是這種後果,我很想知道一開始的理由是什麽。”

我有些唏噓,說︰“有人告訴我,三界有大難,只有殺掉天帝,才可以拯救眾生。”

她驚訝地看著我,停下了手裏的動作,兔子便跳了下來,跑到了我的腳邊,我蹲下身雙手抱起兔子,遞給她說︰“現在我的理由也是如此。”

嫦娥仙子接過兔子,搖了搖頭,說︰“我不會推算星軌,破解眾生命運,也不知是否有大劫,但是聽完希言的說法後,我改變了以前的想法,以前,我覺得你只不過是拿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來裝飾自己的野心。”

“希言說了什麽?”

嫦娥仙子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高興的事情,說︰“那個時候希言脾氣至少比現在臭兩倍,但他說起你的事情來時,卻很溫柔,就像是在懷念,他說的事情都很奇怪,例如你如何嫌惡第一匹褐色的馬,後來依照自己的愛好換了匹白色的馬,還說你不太喜歡說話,也不許別人說話……”

嫦娥仙子還說了許多,我聽完後心裏很不是滋味,一方面想立刻讓希言告訴我他的身份,一方面又不希望知道。我心裏隱隱推測出我為什麽記不起希言的事情了,極有可能,是我自己抹去了有關他的記憶。

有什麽事會讓以前的我選擇抹除記憶?

我發現我答不出來,曾經的自己,太過於陌生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我又夢見我剛從歸息出來,第一次看見真正的人間,而不是通過那一片豐饒之海,那股喜悅之情至今縈繞在我的心口,我看著大河山川,才發現歸息如此貧瘠,第一次萌生了不想回去的念頭,這個念頭所造成的懲罰就是,時至如今,我都很容易被鄉愁打敗。

我又遇到了剛從冥界逃出來的逢兇化吉,化吉扶著身受重傷的逢兇,而逢兇還有力氣跟我開玩笑,他說︰“小哥,你從哪裏來啊?”我還夢見了時雨,她背著自己最心愛的人,一路上都沒有流眼淚,直到逢兇說︰“時雨,你真堅強。”時雨才哭了出來,而化吉瞪著逢兇。我還看見了魔界的三太子無倦,他殺死了欺壓自己的哥哥,帶著自己的人馬憤然出走,他舉著森羅弓說︰“我想和你們一起走。”

但是這些場景中沒有我,我一直都縮在夢境的角落,從那個角落裏看著他們,突然間,我又看見自己和他們站在一起,但是我不懂他們為什麽要跟著我走,也不懂時雨為何哭泣,不懂化吉為何發怒,不懂為什麽無倦在一次醉酒後失聲痛哭。

我一直都一個人待著,看不見其他人。

但四周都是他們的身影,他們的笑聲,他們喊我“大人”的聲音,光線明亮,海浪日夜不停擊打著礁石,令人心潮澎湃,那是一種充滿希望的感覺,我還真以為自己是個救世主。

直到後來我發現我不過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沒有理解何為愛,何為生存。

醒來後,我惆悵了很久,我的雙手被汗水打濕,而我以為是鮮血,就像時雨的血滴落在我的手上一樣。我緊張地連忙去洗手,嫦娥仙子看著我狀態不對,問︰“發生什麽事了?”

我平覆呼吸,笑笑說︰“沒事,我在想如何獲得外界的消息。”

嫦娥仙子這時才說︰“剛剛有一個小仙官經過,說是觀妙上神去了魔界,派他來巡視天界。”

“魔界?”

嫦娥仙子說︰“具體的我也不清楚。”

好機會。

我洗完手走出去看了看結界,用靈力試著去探測了一下,發現結界是天帝設置在這裏的,於是揉了揉肩膀,打算把結界解開。

嫦娥仙子心下詫異,問︰“你可以打開?以前希言也試過,但是失敗了。”

我笑笑說︰“若不是天帝設的,我或許還打不開,但既然是天帝,那我就可以,不過我靈力未完全恢覆,需要花點時間。”

意怠飛到我跟前,問︰“你為什麽可以解開這麽厲害的結界?”

我在心裏默默念︰因為當初是天帝,哦,也就是紅龍教我的結界術,他結術的時候有個習慣,就是會在最後一層時又用第一層的靈力覆蓋,第一層的靈力通常很弱,但是在最後一層使用,就可以造成循環的效果,本來解結界者解前面的已經夠費勁兒,自然用盡全力解最後一層,但是這樣導致用力過猛,還觸發了結界的保護,讓結界又完好如初。

希言或許看出來這個技巧,但是在操作時可能控制不好仙靈的使用,那時他的仙靈和妖氣已經紊亂了。

大約一個半時辰後,結界從中心開始震動,嫦娥仙子抱著兔子和意怠一起看著結界徹底消失,之後我站起身來,問︰“仙子,要不要出去走走?”

嫦娥仙子淡淡笑笑說︰“我只想看看後羿,但是這一世他已經入了輪回,還不知道在哪兒,就不出去了吧。”

我奇怪地問︰“仙子不是說不會推測星軌,是如何知道後羿進入了輪回?”

仙子說︰“你還記得夔國的那場戰事嗎?敵對國淳國的皇帝烏倫珠,就是後羿的輪回,希言說他派十方鳥去找過烏倫珠,發現他死於戰爭後的第四天,是被部下殺死的。”

我心裏一算,發現四天後也是夔國太後去世的日子。

還不待我說話,嫦娥仙子又說︰“自從他射下太陽,太陽之子就詛咒他生生世世不得安生,有時候我都想不要他進入輪回了……”

仙子說這話時也是笑著的,卻更讓人覺得淒楚,我試圖說點什麽,卻發現我的勸慰在仙子所承受的千年孤寂中分量過輕。

我拜別仙子時,看著她在廣寒宮門前相送,不邁出宮門一步,她轉身離去的時候,我仍然忍不住天真地說︰“仙子,我一定會重整三界秩序,你放心,他不會再受苦了。”

仙子朝我微微一笑,我轉過身去,朝著瑯寰福宮的方向出發。

我盡量避開天庭修得金碧輝煌的坦路,卻沒想到還是被人撞見了。我懷裏抱了只嫦娥仙子的兔子,可以暫時用仙靈掩蓋住我的氣息,但是對面那個小仙官不像是好哄的樣子,特別是他劈頭蓋臉來了一句︰“你看著有些眼熟。”

我想如果他說面生我更好狡辯,例如說自己剛剛登仙不久之類,但他擰著眉繞著我走了幾圈,又說︰“真的很眼熟。”

我擔心他下一秒就是說出我的大名“掘閱”來了,鑒於在天庭戴面具更加引人註目,而障眼法又堅持不了太久,因此我選擇了以本來面目示人。

我咳了咳嗽,說︰“拜見仙官,在下……”

“哦,你是不是禦花園新來的養花的那位?”

“是。”

他轉了轉眼珠,說︰“你不在禦花園,這是要去哪兒?”

“十方殿。”

他挑挑眉,本來很英俊的臉上露出警惕來,說︰“沒想到剛上天庭就選擇了觀妙上神這一邊,很明智啊。”

“對啊,觀妙上神神勇無比,決斷英明,在下佩服不已。”

小仙官沈默了一會兒,說︰“我支持女武神。”

“……抱歉。”

他走過來拍拍我的背,這讓我有點不適應,他說︰“沒事,我不太在意這些,我就是有點看不慣觀妙上神。”

現在天庭已經可以到了可以遑論觀妙的地步了嗎?

我本想離開,他一把拽住我,說︰“我正好要去觀星臺,和你順路,一起走吧。”

“好。”

剛好缺個領路的,我心裏想,卻不覺得有點怪異,例如他拉著我的手腕一直沒有放開。

他走在前面,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聽見他說了很多話,卻都完美避開了我的身份問題,如果不是偶遇的陌生人,我都要懷疑他在幫我了。

不多久,他到了觀星臺,他摸摸我懷裏的兔子,說︰“最近十方殿要改善夥食嗎?”

我點點頭,懷裏的兔子聽完此話猛地掙紮一通。

我看著他進去後,停下腳步看了一會兒十方殿,此時的十方殿也很冷清,殿門緊閉,看不見裏面究竟如何,只是從圍墻露出來的一座白色高塔精致婉約,想必殿內的氣質也與此類似。

我沒有多想,加快腳步,不多時就到了目的地。

一座巨大的木質建築懸空而建,一個圓形的結界把外界隔絕,我仰頭看去,似乎看不見瑯寰福宮的盡頭。以前在歸息時,紅龍跟我講過瑯寰福宮,裏面收集了天地間一切的信息,即使天界大亂也不曾影響到這幢建築。

圓形結界微微閃動著金色的紋路,我看了一眼,就知道天帝把金戈將軍囚禁起來時,一定下了狠心,這個結界憑我現在的力量恐怕要耗上幾天。

等我探測了結界的結構時,才知道天帝真的下了功夫,讓我有點不敢相信他是在情急之下才結成的,倒像是早就有所準備,就等著人進去。

我又想了想希言所說的話,他的話裏只透露出金戈將軍是支持觀妙的。我還問過嫦娥仙子有關金戈將軍的事,她也說金戈將軍是在刑天之戰後才被提拔起來,一直都跟著觀妙做事,做人很低調,未曾得罪過什麽人。加上紅龍曾經也未曾提過觀妙,因此種種說法告訴我,金戈將軍對我來說不存在威脅。

如果硬要說威脅,那就是他支持觀妙,世間也只有觀妙才能捕捉到我的靈力,但如果我不想被他發現,也很簡單。

解開這個結界要花些時間,但若是我找回了我的修羅刀……就沒有顧慮了。

真的沒有顧慮嗎?

我不由得反問自己一句,我真的可以,殺死紅龍嗎?

我雙手合十,隨後開始結印,慢慢飛至瑯寰福宮的後側,躲在陰影之下,開始解結界。

解開結界時,已是三天後,我趁著沒人來鉆進瑯寰福宮一探究竟,才發現瑯寰福宮的結構是繞著中心一根巨大的木頭,層層階梯旋轉而上,而每一層都擺滿了密密麻麻的書,我隨意拿出了一本,剛準備翻動,就看見一角衣擺從不遠處掃過,我悄悄了跟了過去,想去看看這位讓希言牽腸掛肚的金戈將軍。

我剛剛走出書架的空隙,就感受到一股靈力飛來,我靈巧的躲過,然後看見對面那個人的模樣,白色的頭發,綠色的眼眸,身穿華服,氣宇軒昂,我一時之間竟然覺得有些熟悉。

我的目光落到他的手上,兩把修羅刀被熟練地握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