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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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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1)

修羅刀在他手裏應用得很熟練,看來跟隨金戈將軍上陣的時間很長了,只是,為什麽會在他手裏?

我想不出答案,他追得緊,我四處閃躲,沿著瑯寰福宮的樓梯翻身而上,他果斷朝著我的後背扔了一把修羅刀過來,我停下來試圖張開靈力握住刀柄,沒想到修羅刀力道穿破我的靈力,我無法只好側身躲過,金戈將軍又立刻提著刀攻過來。

靠近的時候他朝我一笑,華服上的裝飾在漏進來的陽光中微微閃光,他擋住我的去處,一刀斬在我背後的書架上,把我限制在他跟前,隨即他又召回另一把刀,朝著我的腹部刺去。

我迅速結出兩把修羅刀試圖擋住他的攻擊,但是真正的修羅刀直接斬斷了我手中的贗品,就在刀尖碰到我身體的一剎那,我體內的靈力被我凝聚在手掌中,朝刀揮了過去,靈力沒有擊中金戈將軍,但他抽回了刀,以兩把刀重疊的方式擋住那團靈力,再朝外一送,靈力沖破我剛剛所在的書架,將瑯寰福宮擊出一個大洞來。

糟了,這下會引來很多人,我一直克制使用靈力的原因也是因為不想被人發現,即使觀妙不在,要勝過身經百戰的金戈將軍和半個天庭的神仙,我也有點吃力。

被打碎的書頁在空中飛舞,我從那個洞中飛了出來,這千年來未遭毀壞的瑯寰福宮,折損在我倆手裏,太不劃算了。

我又想起金戈將軍在被關進瑯寰福宮前,和天帝還有一場惡戰,也不知道有沒有留下痕跡,不過按照天帝的脾性,他舍棄自己都會保護這座建築吧。

金戈將軍緊跟著我飛了出來,我想朝著人少的地方而去,但剛剛的爆炸聲引來了不少仙官,看見金戈將軍出來後,他們卻沒有立刻上前幫忙,或許是天庭知道天帝進入時空藏象是因為金戈將軍嗎?

不可能,天帝失蹤一日,天庭便會擔憂一分,觀妙絕不允許此事洩露,因此天庭雖然發出對希言對通緝令,卻沒有大張旗鼓派人去尋,為的也是不引起眾仙註意到金戈將軍和天帝的事。

“那是誰啊?”

“沒見過。”

眾仙對著我指指點點,金戈將軍懸浮在我對面,陽光下他的華服熠熠生輝,那雙綠色的眼楮則目不轉楮地看著我,他沒說一句話就又沖了上來,我迅速避開,但是修羅刀卻被他釋放出來,跟在我身後,我試圖用靈力召喚,但是修羅刀根本不聽我的話。

我想或許是他用了什麽辦法阻止了修羅刀和我的共鳴,這種切斷靈器與主人之間溝通的法術很難修成,現在看來,金戈將軍的實力果真不容小覷。

緊接著,又有仙官飛至金戈將軍一邊,說是要助他一臂之力,我停下腳步,在手心匯聚更多的靈力,在體外修築了一個結界,暫時抵擋了尋找我氣息的修羅刀,眾仙開始包圍我,我又結出兩把修羅刀,這一次用的靈力較多,應該可以抵擋幾次。

果不其然,在與真正的修羅刀相碰時,只聽見刀與刀產生共鳴的聲音,聲音的波紋推出去,把一些仙靈不高的仙官彈了出去,我趁機再次召喚修羅刀,但是金戈將軍轉眼之間到了我的跟前,收回了武器。

金戈將軍站在不遠處,一塵不染,高高在上,他開口問︰“希言呢?”

一聽此話,我不知如何回答,心裏想︰這麽說,希言知道金戈將軍手裏有我的修羅刀?知道我體內只有四分之三的靈力,而金戈將軍依靠修羅刀兩把靈器有可能殺掉我?

見我不回答,他只好又提著刀沖上來,我剛轉身而走,沒想到一個身穿紅色戰袍的女子迎了上來,她手持兩把巫月斧,面無表情地走了過來。

那是女武神,不過女武神屬於最初期曾經扶持天帝的那一派,六百年前天庭還未分為兩派時,她還曾於我短兵相接,但是在歸息內紅龍告訴我女武神在助他稱帝的那一戰中受了傷,至今未愈,我想這也是觀妙提拔金戈將軍成為新一代戰神的理由。

我進退兩難,打算還是從包圍我的小仙官們下手,從那裏突破總好和女武神與金戈將軍硬碰硬。

正當我打算向左邊移動時,女武神卻沒看我,而是直直朝著金戈將軍走了過去,周圍的仙官和我一樣驚訝,甚至有人好意提醒︰“女武神殿下,外人擅入,還是和金戈將軍共同作戰吧。”

女武神提著巫月斧活動了一下肩膀,說︰“觀妙的敵人,就是我的朋友。”

仙官們緊張地看著中心的我們三人,不知道如何是好,而我在心裏誇讚了一句︰邏輯鬼才。

女武神背對著我說︰“我說你,一邊去,一會兒再和你打。”

我恭敬不如從命,連忙退後一些,卻有些仙官朝我圍了上來,我甩出手中的修羅刀從他們面前晃過,和他們隔開了三丈距離,我聽見他們說︰“他手裏的刀為什麽和金戈將軍的一樣啊?”“一看就是假的!”

他們中有一些人我還有印象,但他們已經不記得我了,這種感覺有些奇妙。

女武神和金戈將軍纏鬥起來,我看出來金戈將軍現在更勝一籌。夔國至今還將女武神當作守護神供奉,但是在凡間,女武神的信徒已經衰落了,只因亂世當道,保佑眾人平安的神靈失去了價值,他們需要帶來暴力和征服的新神,例如金戈將軍。

我不打算停留,於是沖開仙官的包圍圈,沒想到一把巫月斧呼嘯著追了上來,我用修羅刀擋住,卻被其折斷,緊接著金戈將軍手裏的修羅刀也飛了過來,穿過我手中的碎片,刺進了我的掌心,又立刻被召回。

我的手掌頓時血流不止,受傷的左手一時也不能凝聚靈力,這是作為法器的修羅刀獨有的禁制,至於何時沖破禁制就要看受傷者的修為如何了,若是換了天帝和觀妙,或許立刻就能沖開。

但此時的我沒有這種能力,越早離開越好,但是滿天仙樂又再次降臨,我看見觀妙在我面前緩緩降落,臉上帶著憎恨的表情。

他始終很恨我,我不知道天帝究竟如何向他解釋我的存在,或許天帝根本沒有和觀妙解釋,因為觀妙只想要天帝活著,好好體會失去愛人後的孤寂。

觀妙恨我,也恨天帝,所以他阻止我來殺死天帝,來終結天帝的錯誤,重建三界的秩序。

他朝著我身後甩出三顆三清鈴,鈴鐺朝著女武神而去,女武神持斧擋過,但是三清鈴立刻形成三角之勢,圍住了女武神,女武神收回巫月斧,冷冰冰看著觀妙。

“三清之境”,是給易怒易躁之人使用的平心靜氣的空間,越想擊破越會加強其效用,對於女武神這種易怒之人來講,簡直就是天敵,但是三清之境也傷不了女武神,若不是女武神受傷,觀妙的實力或許並不在女武神之上。

觀妙對金戈將軍說︰“你還等什麽?”

我剛沖破手中的禁制,卻看見一只蝴蝶從我身旁經過,瞬間天地一片漆黑,不遠處發著光的蝴蝶聚在一起,組成了一條永不消逝的銀河。

這是蝴蝶妖的幻術?

我心下一驚,驅動修羅刀驅散了蝴蝶,蝴蝶立刻在空中破碎,變成了細碎的塵屑,宛如遙遠的星辰,待修羅刀回到我的手上,我卻發現上面沾滿了血,就像上次,我殺死了時雨一樣……

我丟掉了刀,卻看見一雙女子的腳,目光向上,時雨捂著受傷的肚腹,不可思議地看著我問︰“大人,這是為什麽?”

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頭也開始痛,時雨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逢兇和化吉,化吉攔住沖上來的逢兇說︰“你這是幹什麽?不是你說要改變天地,還我們一個嶄新的家園嗎?”

化吉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我被他看得往後一退。

突然畫面又一轉,那是一臉蠻橫的魔族三太子無倦,他正拉開森羅弓,那只箭對著我,弦松箭發,我緊張地閉眼,沒想到等來的卻是無倦淒厲的喊聲,我猛地睜眼,看見天罰的閃電包裹著他,他痛苦地大叫,那雙充滿恨意的眼楮凝視著我。

我雙膝一軟,跪在了地上,黑暗從邊緣快速消失,陽光一下子灑下來,我舉起手擋了擋光線,卻看見一個人說身影在前方快樂地轉著圈,他說︰“掘閱,你以後想做什麽?”

我想做什麽呢?

不待我回答這個問題,一股劇痛從我的胸口傳來,我低頭一看,一把修羅刀狠狠插了進來,持刀的人神情淡漠,綠色的眼楮像是充滿涼意的玉石。

觀妙走了過來,他俯身在我耳邊,問︰“還記得這些事嗎?”

淚水控制不住地流下來,他笑了一聲,用修長的手指幫我擦掉,繼而又說︰“你殺死了你的朋友們。”

“不要說。”我顫抖著聲音說。

觀妙站起身,向四周宣布︰“此怪擅闖天庭,違背三界秩序,殺無赦。”

金戈將軍猛地拔出了修羅刀,血液噴濺在我的身上,靈力正在快速流失,我想盡量平靜下來,至少先止住傷口。

但是更深層的意識正在阻止我,一個聲音在腦海深處說︰“就這樣吧,結束吧。”

另一個聲音說︰“不要死,不如一切又要重來。”

上一個聲音說︰“你不是一直想回歸息嗎?”

另一個聲音回答︰“回去了,還是要離開不是嗎?”

“這裏,沒有你的位置。”金戈將軍對我說,修羅刀在他手中,刀刃閃著光,和他很相配。

我的意識慢慢薄弱下去,金戈將軍又朝我揮動了修羅刀。

熟悉的氣息闖至跟前,希言用雙手硬生生接下了修羅刀,鮮血濺在他白色的衣服上,靈扇從他腰間飛出來,瞬間變大擋在了我的面前,上面寫著“福至心靈”四個大字。

“快點調理傷口。”希言對我說。

我意識慢慢恢覆清明,想著傷口聚集靈力,但是觀妙猛地到了我們跟前,希言操縱白扇擋住觀妙,觀妙喚回三清鈴,三清鈴立刻把我和希言包圍起來,就在三清鈴要結陣時,我猛地丟出修羅刀,刀身撞開了一枚鈴鐺,我說︰“趁現在!”

希言驅動仙靈撞開三清鈴,隨後攬著我退之遠處。

我看見觀妙看了一眼金戈將軍,金戈將軍本來沒動,這時卻提著刀趕上來,他沖至希言面前,卻沒有拔刀,他說︰“這是計劃。”

我瞳孔一縮,希言慌張地看著我,他說︰“你聽我……”

我一字一頓道︰“我說過,不要騙我。”

他想解釋什麽,但無奈要擋住金戈將軍的攻擊,又離我而去。希言剛剛才醒過來,身上還帶著傷,即使金戈將軍根本沒用全力,也打得他節節敗退。

我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計劃,但是仍然忍不住這麽想,如果說一切都是計劃的話,那麽希言的一舉一動,都只是為了引我來瑯寰福宮,讓觀妙殺死我嗎?但是修羅刀又是怎麽回事,觀妙明明知道即使殺死了我,我還可以再次覆生……修羅刀……難道他們想……徹底奪走我的靈力。

我很想離開這裏,但觀妙不知什麽時候來到我的身後,他輕輕扶住我的肩膀,他輕輕對我說︰“看見了嗎?我說過,沒有人會幫你的。”

“相信我!”希言已經被金戈將軍制服,這時卻朝我吼道。

不,不會的,希言不會騙我的,他和天帝不一樣……他甚至還受著傷,也要來救我……

我猛地轉身推開觀妙,觀妙難得地露出生氣的表情,他猛地聚集仙靈,強度似乎要把瑯寰福宮夷為平地,但胸口的禁制壓制了我的靈力,我看著觀妙朝我沖了過來。

我聞見一陣清香,卻不似春天,而是帶著晚秋的淒涼,再多聞一會兒,大雪就會紛紛而下,希言擋在我的身前,接住了觀妙的攻擊。

兩股仙靈撞擊,瑯寰福宮承受不住如此大的震蕩,木質樞紐發出扭曲的聲音,崩塌聲四起,我沒來得及發出聲音,就看見希言在我面前變成了一陣花雨。

花瓣在我鼻尖停留了一下,心臟一痛,缺失的記憶緊接著洶湧而至。

中場休息

他剛剛有意識的時候,看不見外面的景色,只能聽見風吹過樹木石頭發出嗚嗚的聲音,雨打在他的身上,鳥叫蜂鳴,一切都充滿了和諧的氣氛。

他心裏暴躁,想著先輩留下來的遺願還未實現,拼命想發出自己的聲音,但是他發現自己沒有嘴巴、沒有手腳,最可怕的是,他沒有眼楮,看不見這令他憤恨的萬事萬物。

所以他只好憑借聲音跟隨天地靈氣四處漫游,有時候去了人間,聽說書先生講史,聽梨園戲子唱情,有時候溜進妖界,冬天的時候挨著冬眠的小動物睡覺,又在他們於春天醒來之前離開此處。

他也去魔界,那裏兵戈聲常年響起,偶爾的安寧歲月,有少年少女歡笑著跑過山谷,至於冥界,他一直無法找到黃泉之門,也就無緣相逢。

一路獨自走來,他越來越迫切去親眼看看這個天地,但是無人聽得見他的心願,也從來沒有人看見他,粗暴的雙腳和馬蹄踏過他的身軀,最開始還會回罵幾聲的他,最後也慢慢習以為常,在地上打個滾,就又睡著了。

不知道多少年過去,某一天天地間一聲巨響,接著是烈風掃過山巔的聲音,他只能勉強感知到有什麽奇怪的存在出現了,一下子圍繞他的天地靈氣不再平衡,他一個不穩,就從天上落了下來。

本以為是掉在堅硬的地上,或是冰冷的水裏,但是他突然被包裹在溫暖的靈力裏,隨即掉進了一個冰涼的掌心。

“有趣的家夥。”他聽到一個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他忍不住在心裏腹誹︰這是什麽玩意兒?靈力不太一樣。

“我叫掘閱,你從哪裏來?”對方像是聽見了他的心聲,開口說。

他仍舊以自由且懶散的口吻嘲諷︰說了怕嚇壞你哦。

掘閱沈默了一會兒,突然驅動靈力狠狠纏繞著他的身軀,像是要撬一條裂縫出來。

他想到創業未始而臨道崩殂,驚恐地大喊︰“啊啊啊啊啊啊!”

掘閱笑了一聲,笑聲悅耳,但是沒有什麽溫度。

這時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可以說話了,等那股靈力穿過裂縫既而在內部上下奔騰,他聽見有什麽東西“ 噠”一聲。

“睜開眼楮。”掘閱說。

“你以為你是誰啊。”他不服輸地喊道。

隨即他仍舊克制不住內心的憧憬慢慢睜開了新獲得的眼楮,天地從此在他眼裏有了形象,春夏秋天,四季輪回,都不再是空洞的聲響。

但是,但是,他看見近在咫尺的這個人的面容,高貴無比,宛若神靈,在他尚不具備男女之別的概念前,這個人就已經成為他審美的標準。天地從此黯然失色,春夏秋冬,四季輪回,仍舊是空洞的聲響。

他從掘閱手中蹦出來,一落地卻直到掘閱的腳底,隱沒在青草裏,他只能用餘光看見自己是白色的、圓的,卻看不清全貌。

掘閱又把他撿回去,說︰“小家夥體內修為極高,不知是何時降世?”

他嫌棄掘閱說話老成,回擊到︰“我來頭可大了,等我再修煉一段時間,就可以化作人形了,到時候就可以毀天滅地哈哈哈哈。”

一不小心他說出了自己的目的,見掘閱沒有什麽反應,連忙咳了一聲,說︰“我騙你的,我也不知道我是什麽。”

“種子。”掘閱淡淡地對他說。

“什麽?”

“種子,一粒種子。”

掘閱帶他去溪水邊,修長的手指拈著他在水面上映照,他大驚失色,沒想到自己竟然只是一粒圓鼓鼓肥呼呼的種子,甚至不知道屬於什麽種子。

他有些生氣,更多的是沮喪,第一天面對這個世界,就認識到自己並非所預想的那樣有驚人之姿,可以呼風喚雨,震懾天地。

掘閱把他放在袖子裏,隨後繼續趕路,掘閱拉著一匹不聽話的褐色的馬,他問︰“你要去哪裏?”

“和你一樣。”

“什麽?”

“毀天滅地。”

他聽完不知道說什麽,這個人看起來像是正派的神仙,也像惑人的妖精,但總體上來說清貴高雅,看起來不像是做壞事的人。

他繼續問︰“那你現在打算做什麽?”

掘閱身體一僵,似乎有些困擾地說︰“我打算換匹馬。”

他樂呵呵地想,這個故作老成的人也就恨普通嘛,但是掘閱的臉龐時時刻刻出現在他腦海裏,令他有些發愁。

掘閱帶他去了一片草原,那是他第一次看見真正的草原,藍天之上白雲萬裏,藍天之下水草牛羊,他的心胸也變得豪邁起來,想要放聲歌唱,但是遠遠的,他聽見有女孩子在唱哀傷的歌︰

若是有來生,

定生草原上,

嫁與無名郎,

換取歲月長。

“她為什麽唱得像是要哭了?”他情不自禁地問。

掘閱想了一下,說︰“我也不太清楚。”

掘閱馴服了一匹白馬,韁繩簡單地系在白馬的頭上,奔跑起來的時候,掘閱的袖子發出獵獵的聲音,令他覺得如同在雲端。

掘閱拉著白馬又開始另外的旅途,他閑來無事,問︰“掘閱掘閱,你能不能讓我也變成人形?”

掘閱很不解地問︰“為什麽?有了人形代表著你會有七竅,七竅為七根,七根為七賊…… ”

他聽得腦袋發暈,連忙打斷了掘閱,說︰“求求你。”

掘閱一聽他撒嬌就會沒轍,他都知道。這麽多天以來,每天他會問掘閱幾十個問題,大多數時候,掘閱都會簡單回答,但是偶爾,掘閱也會像剛剛那樣,突然一本正經地對他講起大道理。

他打心眼裏覺得其實掘閱也不懂那些道理,他就像是那種被嚴格的家規家訓荼毒了的貴公子,一旦超出他的認知範圍,就會立刻縮回往日定下的規則裏。真可憐,也挺可笑,當然他覺得更多的是可愛。

掘閱的靈力無人能敵,當天晚上就以種子為基,以他的意識為輔,提前幫他完成了靈體。

那天夜裏,清水邊,螢火蟲四處飛舞,他第一次用自己的雙腳踩在泥土上,柔軟,潮濕,像是淚水的感覺,他手舞足蹈起來,掘閱在一旁淡然地看著。

他忽然捂住自己的關鍵部位,猛地跳進了河裏,閉氣不上去了,掘閱不解地問︰“你這是什麽了?”

他臉紅耳赤地沒浮上去。

掘閱自己理解了一會兒,突然語重心長起來︰“你別擔心,你一點也不醜,真的,你起來照照。”

……

他聽話浮了出來,游到河水邊上照了照,白發如月光,臉龐堅毅明朗,宛如太陽,他擡頭想對掘閱說話,才發現掘閱俯身看著他的倒影,而這一擡頭他們相距甚近,他感受到了掘閱的鼻息掃過他的左頰,慌得他又沈了下去。

掘閱這次沒說什麽話,等他想上岸的時候,卻發現掘閱不見了,他慌張地走了幾步,著急地喊︰“掘閱!”

“這裏。”

掘閱牽著白馬走了過來,白馬後面拉了一輛紅色的車,他剛想又跳進水裏,掘閱阻止了他︰“別跳。”

“…… ”

“你去車裏。”掘閱說。

他這才明白掘閱發現自己是因為不好意思才跳進河裏的,那是他第一次發現面前這個雲淡風輕的人雖然有時候對某些事情很冷漠,但是這個人會去學習如何與人相處。刻板、嚴格,不近人情,但不知怎麽的,讓他覺得很放心。

他捂著自己一步一步挪到車旁邊,然後快速爬了進去,他在車內問︰“車是哪裏來的?”

掘閱說︰“別人送我的生辰禮物。”

他想,這個人到底什麽來歷,又到底要去幹什麽,但他又不是很想去問,只覺得現在這樣無比滿足,連自己的夢想和使命都丟了。

掘閱幫他去買了衣服,是白色的,上面用繡著細密的祥雲紋路,他穿上後發現剛剛好,又問掘閱︰“我想穿和你一樣的衣服。”

掘閱點評到︰“我的是靈力變的,粗糙單調,你的是繡工繡的,精致漂亮。”

他聽見掘閱說“漂亮”兩個字的時候,尾音比平常要高,顯示出快樂的心情來。

他們往妖界走的時候,他突發奇想,問掘閱︰“你的名字誰取的?”

“一條龍。”

“龍?我還沒見過呢。”

掘閱一邊驅馬一邊說︰“等我處理好一切之後,我就帶你去看。”

不知道為什麽他心裏軟軟的,像是飄在雲朵上,把一句話當作了一個誓言,他又喊了一聲︰“掘閱。”

“嗯?”

他笑著又喊了一聲︰“掘閱。”

“你說。”

他樂此不彼地喊了好多次,掘閱也沒嫌他聒噪讓他閉嘴,最後他說︰“你給我取一個名字吧。”

掘閱想了一會,就說︰“希言。”

“好聽!”他笑哈哈地說。

直到很久之後,不學無術的希言在瑯寰福宮才理解到這兩個字是什麽意思,《道德經》載︰“希言自然,故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

那時他仍舊沒有忘記他是先輩用鮮血換來的生命,註定要改變天地,但是他沈淪在一個人的眼楮裏、聲音裏,為此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去妖界之前掘閱遇到了兩個鬼,一個叫逢兇,一個叫化吉,掘閱讓他收好靈力,化作原形藏在掘閱的袖子裏。他悄悄看著那兩個鬼,一個滿眼恨意,一個面容憂郁,而掘閱幫他們趕走了冥界的追兵,給他們療傷。

夜深人靜的時候,掘閱坐在巨大的白石上休息,他從袖子裏鉆出來,伸了個懶腰躺在掘閱身邊,問︰“你為什麽要救他們?”

“紅龍告訴我,要殺掉天帝,我要增加人馬。”

他有些賭氣似的,說︰“我也只是你的人馬之一?”

掘閱坦誠地說︰“你尚未完全覺醒,太弱了。”

他本該生氣,但是不知道為什麽開心起來,為著這無用之用,為著自己對他來說是無價值的存在。

因為無價值,所以稱不上利用。

聽說逢兇和化吉是因為宋家的小姐才和冥界反目的,逢兇愛上了宋家小姐,而宋家小姐在一次捉鬼的過程中被另一個家族設計害死,逢兇為了報仇跟著那個家族的人到了冥界深處,卻撞破了百鬼灘的陰謀,閻王郁壘竟然在煉制魂魄,而宋家小姐的魂魄被關了進去,逢兇極力阻止,卻被閻王下令追殺。

——化吉呢?

——化吉是為了幫逢兇。

——為什麽要幫他?

——我也不太清楚。

第二天掘閱把希言留在馬車裏,一個人去了百鬼灘,攪得冥界天翻地覆,鬼魂四處奔逃,天界派人來調查時,掘閱早已離開,而他的靈力純凈至極,與萬物相融,竟然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天界發現了百鬼灘的秘密,下令封鎖此地,又去捉拿“逃走”的閻王,卻一無所獲。

逢兇化吉看起來並沒有因為此事而快樂,掘閱也並不是要他們感謝,掘閱回來的時候還是淡淡的,甚至告訴他們他發現了一個孤獨地獄,裏面有長出了一種煙葉。

逢兇和化吉說自己從來沒去過那個地方,於是掘閱隔了幾天又帶他們去了孤獨地獄,此間希言一直被放在馬車內,像是被遺忘了。

晚上回來的時候,掘閱卻找不到那粒種子了。

他有些心慌,趁著月色四處尋覓,他發現自己並沒有做好失去這粒種子的打算,慌張之中他探查到了種子的蹤跡,那股不同尋常的靈力沿著一條直路做了標記。

像是故意的。

等掘閱找到希言的時候,希言躲在樹上不肯下來。

掘閱勸了很久,他那根本不叫勸,更像是威脅,之前他也沒有勸過任何人,從爛漫天真的童年長大成人後,掘閱差不多忘記任性和撒嬌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掘閱說︰“你下來,上面可能有蛇。”

“如果你再不下來,我就走了。”

“給你三秒鐘的時間。”

一二三數完了,那個人還是沒露面,只有一個衣角從樹椏間露出來。

掘閱徹底沒有辦法了,剛想擡腳走,樹上那人卻一溜煙下來了,那個人拉著他的袖子,生氣般地說︰“我餓了。”

掘閱給了他一個從孤獨園摘的桃子,隨後他把自己做成的煙絲放進煙桿裏,吸了一口。

希言聞著那股煙霧香香的,還有桃子的味道,便問︰“你抽煙幹什麽?”

掘閱沒說什麽,把煙桿直接遞給他,希言不服氣地接了過來,猛吸一口,然後,“咳咳咳”地被嗆到了。

掘閱拍拍他的背,問︰“你生氣了。”

“我沒有。”他的心跳突然加快了,被人戳中了心事。

“為什麽?”

希言才想起來掘閱雖然聰明,但在很多事上都缺根筋,但是他總不能說自己因為掘閱總跟那兩個鬼在一起理都不理自己而吃醋鬧別扭吧。

“為什麽?”掘閱又靠近了一點。

希言雙手撐在身後,臉皮都要燒沒了,結結巴巴說︰“你你幹嘛,男人之間不能靠這麽近。”

他看見掘閱又靠近一些,說︰“男人之間還不能做什麽?”

“牽手。”

掘閱的手就附了上去。

“親嘴。”

在未遇到掘閱之前,他那顆完整的心從來不知道什麽叫孤寂,這之後,他只想用什麽東西來填滿有了裂縫的心,用掘閱的手,用掘閱的臉龐,用掘閱那一倉促卻溫柔的吻。

中場休息

這之後沒多久,掘閱帶著逢兇化吉一路東行,逢兇性格開朗,他化作種子藏在掘閱袖子裏的時候,總是聽見逢兇爽朗的笑聲,他好奇,也按捺不住想出來交談的心,就沿著掘閱的袖子邊滾出來一點,掘閱不動聲色地把他推進去。

他又滾出來,掘閱就又推進。

化吉正在指責逢兇昨天晚上又去恐嚇人間捉鬼的道士,看見掘閱總是在摸袖子,語氣還帶著責怪逢兇的嚴厲,對掘閱說︰“你總是摸你的袖子做什麽?”

掘閱被嚇了一跳,化吉自知失言,又瞪了一眼逢兇,加快腳步走遠了,逢兇走到掘閱身邊拍拍這位認識不久的小哥,說︰“他就那樣。”

掘閱聽出來逢兇的口吻裏不僅沒有道歉的態度,甚至還有幾分炫耀。不過掘閱對於自己不明白的事情也不喜做追問,他微微點點頭,看著逢兇跟上去走遠了。

希言悄悄冒個頭,掘閱把他拿出來,等他化作人形。

掘閱問︰“你為什麽總想出來?”

希言活動了一下身體,說︰“你的袖子裏好悶啊。”

掘閱沒說什麽,希言就圍著他跑幾步,一個勁兒看著他,掘閱扭過頭去,說︰“你不要總像個小孩子。”

瞧瞧這老氣橫秋的樣子。

希言癟癟嘴,他們那個時候都很笨,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麽,說出來的話又過於直接,但是這一點令希言無比懷念,正如他後面所想到的,世界上只有掘閱對他那麽耐心,世界上也只有在掘閱面前,他才稍微像個小孩。

他們一行人遇到時雨的時候,剛好變了天,晴空萬裏突然烏雲密布,雷鳴聲聲,緊接著暴雨如註。

化吉找了一個寬敞的山洞,三個人在裏面看雨。

是掘閱最先察覺有異動,他沒說話自己走進了雨幕裏,張開結界當作傘,透過雨簾分辨聲音的來源,隨後他說︰“東北方向。”

逢兇和化吉跟了上去,他們自從離開冥界,便跟在這個名叫掘閱的人身邊,化吉其實不太願意,但是逢兇似乎特別欣賞掘閱,但是也不太清楚掘閱到底想做什麽。

遠遠的,掘閱就看見那個少女在滂沱大雨中背著一個身著道袍的少年,他覺得那個少年可能已經死了,但是魂魄尚未離體,除此之外,他還察覺這個少女的妖氣很強大,只是作戰太久,一時緩不過來。

她的妖丹好像受過傷。

掘閱帶著化吉和逢兇剛過去,少女被嚇得倒退幾步,被背上的少年扯得幾乎仰下去,掘閱上前一步扶住他們,順便扔了個結界在他們周圍。

“你們是誰!”少女恐慌地問。

掘閱來不及解釋,看見遠處一群身穿道袍的人追了上來,眼楮裏帶著血光似的,分外嚇人。

逢兇張開怨氣保護著化吉和自己,問︰“他們不是都清心寡欲的嗎?怎麽這麽暴虐,比惡鬼還嚇人?”

化吉說︰“可能是中了妖法。”

“是魅術,狐貍妖的媚術。”少女稍微往掘閱身後靠了一些,聲音顫抖得說道。

逢兇吆喝了一聲,像是想造出什麽聲勢來,但是化吉和掘閱都沒有回應他,逢兇也不覺得尷尬,身形矯捷地沖了過去,道士卻不接招,紛紛掠過他,朝著那個少女奔過去。

逢兇在人潮洶湧中身形一滯,像是受了什麽極大的侮辱,他伸出右手舉向天空,大喊一聲,隨後怨氣四溢,組成一個巨大的包圍圈攔住了失去意識的道士。

道士們被堵在怨氣組成的咒印中,從逢兇的右手裏凝結了一條黃泉鎖,他揮舞鎖鏈,把道士們卷起來向遠處一拋,站在遠處的好朋友化吉緊張地看著他,大喊︰“不要造成傷亡!”

一群道士被此“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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