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關燈
第二十六章

據嫦娥仙子講,希言在天庭時並不是如我所見的那樣,什麽沈默懂禮,都是他故意裝出來的。

剛剛被天帝點化成仙的希言,能力強得不行,脾氣也臭得不得了,更不服人管,很多仙官都說是他是第二個潑猴,第二天這些說了“潑猴”的人就發現自家後花園被人毀了,丹爐被人澆熄了,走在路上總有香蕉皮莫名其妙出現在腳下,就差把那把老骨頭折在某人手裏了。

仙官們去天帝那裏告狀的時候,天帝瞇著眼笑,說︰“那古戰場血腥深重,多虧此神樹鎮壓,才慢慢消除了此地的威脅,希言是天界的吉祥啊,就是性格頑劣了一點,眾愛卿多擔待一下。”

仙官們不想多擔待,好不容易拾回來的天規眼見又要毀在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魔頭手裏,於是眾人又跑到觀妙上神居處。彼時天庭關於刑天之戰的記憶清洗地差不多了,觀妙剛剛處理完七七八八的事,聽聞是個小仙官闖禍,只是擡擡眼皮,隨後坐在椅子上沒動了。

眾仙官面面相覷,問旁邊的仙童,仙童說︰“上神已經神游天外了。”

誰都知道只有觀妙上神勸得動天帝,雖然天帝很少聽觀妙上神的勸誡,把上神當了個念經的王八。

當眾仙官正在告狀時,希言正把一個故意來找茬的小仙官罵哭了,那小仙官用袖子把眼楮一抹,指著希言說︰“你等著,我去找我的老師,她一會兒就來揍你。”

希言哼哼一聲,說︰“本大爺就在這裏等著你老師。”

說完小仙官哼唧哼唧哭著跑遠了,希言臉上的表情一收,又落寞下來,他在那裏等了很久,最終沒有人來,他就興致索然地走了。

那段時間希言沒惹什麽大禍,但是他一惹就惹到了天庭戰神金戈將軍。彼時天帝還未失蹤,金戈將軍還未暴露出他的野心,還受著滿天神仙的尊敬。

聽說希言夜闖十方殿,想去找金戈將軍比試,但是據十方殿的小仙子無憂來看,希言不是來比試的,他的神情和憤怒更像是覆仇一類的原因,但是金戈將軍名震八方,若說是有妖魔兩界的仇家還算說得通,但將軍可從未得罪過天上的神仙啊。

無憂以前一直覺得憑借金戈將軍的實力,對觀妙上神遠遠不必那麽言聽計從,看著真讓人覺得委屈。

希言當然打不過金戈將軍,但金戈將軍卻寬宏大量,甚至都沒有上報天帝,把希言往宮殿裏一關,以示懲戒,隨後就奔赴下一個戰場了。

對於他的失蹤,神仙們都挺高興的,因此無人尋他,希言終日坐在十方殿的門口,朝外面張望著什麽。希言被關在十方殿很久,期間他一直試圖逃走,嘗試了七天,終於精疲力盡,縮在十方殿角落睡著了。

無憂聽金戈將軍的話每天給希言送吃的,希言的壞脾氣天界皆知,無憂送得膽戰心驚,特別是希言那雙淩厲的眼楮看向她時,她甚至會忍不住發抖,但希言對她客客氣氣的,就算摔碗扔盤子都是等無憂走了之後再進行的。

無憂問過金戈將軍,為什麽要把希言關起來,而不是交給天帝和眾神。

金戈將軍想了想說︰“他讓我想起以前的一位朋友。”

無憂心下詫異,金戈將軍也會有朋友嗎?

在某種程度上,金戈將軍和希言的處境有些類似,都是被人忌憚,不討喜的存在。因為金戈將軍是觀妙上神的心腹,天庭諸事皆以觀妙上神為準,甚至會打小報告,多麽令人討厭啊。

但是無憂不討厭金戈將軍,甚至還挺崇拜的,金戈將軍不是打小報告,他只不過是把十方鳥收集到的信息一板一眼告訴觀妙上神罷了,金戈將軍從來都是這樣的,有點像一個人偶,強大的人偶。

這樣看,無憂突然發現,金戈將軍把希言留在這裏,說不定是在保護他。

等金戈將軍再次回到十方殿的時候,受了很重的傷,魔界為尊者之位打得天翻地覆,已經波及到凡間的安寧,金戈將軍獨自追趕敵人至魔界秘境,卻遭到了埋伏。

無憂扶著金戈將軍去療傷時,希言淡淡地看了一眼他們,隨後問︰“沒有醫官來看他嗎?”

無憂擔心將軍的傷勢,不明白希言在問什麽,說︰“沒有,將軍從來不告訴別人他受傷了。”

希言站了起來,朝著將軍和無憂走過去,無憂看著他那雙眼楮,突然有點害怕,連忙阻止說︰“你想幹什麽?”

希言沒有說一句話,扶住了將軍另一側肩膀,說︰“我幫你。”

誰都沒有想到天帝竟然把希言派去了十方殿當弟子,這是個好消息,因為希言再也不用在諸神面前晃悠了,天庭秩序也可以被重新鞏固。

當希言背著自己簡單的行李笨拙地站在十方殿門口的時候,無憂和身邊的仙子沒忍住笑出了聲,什麽嘛,以為是個混世魔王,現在一看,不過是個普通的少年罷了。

最開始希言只不過是暫住在十方殿,該闖的禍一樣不落,該吵的架一馬當先,然後他被天帝揪到瑯寰福宮關禁閉,習慣了當潑猴的希言被關了一天就要死要活,更別提要關一個月了。

金戈將軍回來時沒瞧見希言,聽無憂說明情況後便趕去瑯寰福宮,陪著希言一起關禁閉。這讓希言蠻不好意思的,當金戈將軍領著希言出去的時候,希言發現有些不懂事的小仙官甚至會拿自己闖來的禍調侃金戈將軍,而金戈將軍嘴多笨啊,像是沒聽懂一樣不發一言,氣得希言想沖過去教訓一下那些小仙官。

但是金戈將軍攔住了他,那是希言第一次沒有正面和別人吵架,第二天,金戈將軍又要出發了,希言一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後,金戈將軍問︰“怎麽了?”

“我要和你一起去。”

“……戰場還是不去為好。”

“在這裏我只會闖禍。”

金戈將軍想了想,還是把希言帶去了,他驚訝地發現這個小仙官並沒有被戰爭的血腥和殘酷嚇到,反而很適應似的……

往後希言跟著金戈將軍四處征戰,希言的仙靈得到鍛煉一天天猛地往上竄,立下的戰功也越來越多。十方殿多了希言,也變得熱鬧起來,連半個月說不到十句話的金戈將軍,也被希言勾得話多了不少。

無憂還記得那段美好的日子,身著金色鎧甲的金戈將軍帶著身著銀色鎧甲的希言回宮時,大家都會一起做許多好吃的,模仿人間的習俗為歸來者慶功。無憂和眾仙子還暗自定論,希言真的是天界吉祥。

一切都似乎朝著更好的方向而去,如果嫦娥仙子沒有闖進來的話。

嫦娥仙子是飲靈藥而飛升鎮守月宮的仙子,千年來獨守月宮,有關她的傳說在人間已經婦孺皆知,仙子討厭那些傳說,她想做的不過是再見後羿一面。

嫦娥逃過很多次,每次都走不出南天門,千年來歷屆天帝都對月宮嚴加看管,唯獨這一屆天帝慢慢調走了月宮的守衛。

天帝的不作為在那時起就已經引起了不滿。

嫦娥仙子維持著月宮的靈力,她若離開,月亮的陰晴圓缺就會出問題,在人間看來這就是災禍的預兆,而這預兆無論真假都會被一部分用來當作制造混亂的借口,因此嫦娥仙子輕易不能離開。

那一日嫦娥仙子派玉兔去探查後羿的輪回消息,得知後羿將在某日與另一女子締結良緣。嫦娥仙子從不嫉妒後羿的良緣不是自己,後羿因射日之舉救了凡間,卻也收到了太陽之子的詛咒,此後生生世世不得善終。

嫦娥仙子只是想再見後羿一次,最好給他一個結界,躲過所有災禍。

抱著這樣的想法,嫦娥仙子又離開了月宮,這一次她打算從天河走,滾滾天河洶湧澎湃,正當仙子要跳時,就被巡邏的天兵天將發現了,仙子倉促離開,最後誤打誤撞來到了十方殿。

那日正值希言在殿內休息,他已經很久沒有離開過十方殿了,當他看見嫦娥仙子從天上落下來時,微微有些吃驚,他本想去扶這位仙子一把,沒想到仙子立刻拿出一把鋒利的匕首朝希言刺過去,希言躲過去了,看著眼前的仙子哭了出來︰“我只是想見他一面!”

聲音引來了無憂,無憂驚呼一聲說︰“希言仙官,快過來。”

希言扭頭看了一眼無憂,示意讓她躲起來,隨後他一把握住嫦娥的手,低聲說︰“跟我來。”

等天兵天將趕過來的時候,希言攔住了他們,天兵天將對金戈將軍的弟子頗有忌憚,但是明明看著嫦娥仙子往這裏來,也就真的打算搜查,希言見他們不讓步,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說︰“若各位執意如此,便進來吧。”

他們什麽都沒搜到,甚至沒有發現嫦娥仙子的仙靈痕跡,最後眾人疑惑不已地離開。

希言走進房內,單手打開結界,嫦娥仙子不可置信地從結界中出來,問︰“你為什麽幫我?”

這個在嫦娥仙子看來很陌生的小仙官若有所思地說︰“沒什麽。”

嫦娥仙子又問︰“你的結界太厲害了,天兵竟然沒有察覺我在這裏。”

眼前那個小仙官垂下眼簾不說話了,嫦娥不知道,那時希言已經察覺到自身的妖氣正慢慢溢出來,不斷汙染他的仙靈,他不敢告訴任何人,包括金戈將軍,這才以養傷為由留在十方殿,試圖找各種方法來根除他的妖氣。

但是他一無所獲,即使看完瑯寰福宮裏所有的醫書,他得出的結論也是只因他未到時間便登仙,並未真正褪去妖身,妖氣只是暫時被壓制,並不是徹底根除。他不知道這樣下去會是什麽後果,只是想著心中未了之事,無比惆悵。

他必須變得足夠強大,才能再次保護那個人,而現在他無法去戰場,無法通過血腥的歷煉變強。

希言讓嫦娥變成兔子的樣子,抱著兔子去了南天門,但是走到南天門時,希言便察覺自己的妖氣正在挑釁似的往外冒,他受夠了身份的不正當,因此沒有選擇巧妙疏導而是狠狠壓制,卻導致妖氣反噬,他用仙靈遮住的嫦娥仙子,這時暴露在天兵面前。

即使那時的希言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不懂事的混球,但那時天帝失去了蹤影,整個天庭如臨大敵,天兵見狀還是下了狠手,希言護住嫦娥,自己傷得很慘。

天庭早已分為兩派,觀妙上神和女武神為天帝之位的保留與否爭執很久,如今觀妙陣營的仙官犯下如此大錯,引起許多本來支持觀妙上神的仙官去了女武神那邊,觀妙看了一眼為希言求情的金戈將軍,說︰“我可以不殺他,但是也不能一點不罰,至於以後的路你怎麽走,看你的表現。”

金戈將軍聽完此話,帶希言去了冥界百鬼灘,那裏怨氣深重,凡人堅持不了一炷香的時間便會被怨氣啃噬殆盡,金戈將軍把希言丟在那裏,看了一眼,就回去了。

希言第二次回到天庭的時候,昏睡了半年,悄無聲息,連夢話都沒有一句,無憂甚至覺得他就是死了。金戈將軍偶爾去看看他,眼神裏說不清是什麽神色,只是讓無憂覺得難過。

後來希言還是醒過來了,卻像是變了一個人,讓無憂覺得無比陌生,特別是希言的眼神,不再是淩厲的,而是帶些不知道從哪兒來的柔情和傷感。

希言的能力一天天下降,慢慢徹底不能上戰場了,他整天去瑯寰福宮待著,偶爾回十方殿的時候遇到嘲笑他的小仙官,他也默不作聲,任他們取笑。

我聽完這些,心裏不是滋味,想起希言一直想救金戈將軍,於是想問問天庭的局勢,看有沒有機會去瑯寰福宮一趟。

嫦娥仙子這時卻說︰“都是我的錯。”

我看見她眼眶一紅,隨後頓時掉下淚來,我連忙安撫說︰“仙子不必如此,希言提起你時,還為自己沒能實現你的心願而自責。”

“他總是這樣,”嫦娥說,“總是一個人承受這些。”

我看著希言的面容,想起一路上發生的種種,也禁不住動容,說︰“是啊,他總是這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