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 午休的鐘聲響起。

隔壁設計室的張工路過秦許的辦公室，“秦工, 你今天過生日是不是？要不要一起吃個午飯？”

秦許的下屬, 幾個九五後的小姑娘立刻機靈地圍過來, “主任！我們一起吃個飯吧？為您慶祝一下生日！感謝您平時對我們的栽培之情！”

秦許擺擺手，先笑著拒絕了張工, “我身份證上的日期是錯的, 其實今天根本不是我的生日。”又對幾個小丫頭說道：“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下午的實驗很重要，你們吃完飯趕緊回來加班, 數據的正確率最少要達到百分之八十以上。”

張工和姑娘們都走了, 秦許拿出飯盒，在微波爐裏加熱, 然後又重新坐到了電腦前面。

她的面色有些凝重，仿佛是審核報告時發現了嚴重錯誤的數據。

王第什麽時候這麽紅了？居然都參加《極客星站》這種大熱門的網綜了？

秦許清楚地記得昨天晚上，也就是穿越之前，她剛剛進入了王第的專屬網站，裏面空空如也, 只有零星幾個灌水帖。然後她又在網頁搜索欄輸入了“王第”這個名字，和往常一樣, 除了很早以前的新聞以外，根本沒有什麽新的消息。

可是今天是怎麽了？才過了一個晚上，當她習慣性的搜索王第的名字時，竟然鋪天蓋地全是他的最新消息。

不僅有今天網友爆出的參加《極客星站》的路透照片, 還有他前天帥氣的機場照。

上個星期的王第也非常忙碌，周一他參加了某晚會，與某女歌手牽著手唱了兩首情歌。周二他參加了某時尚品牌的發布會，穿著那不勒斯手工西裝走了一趟紅毯。周四他的粉絲為了慶祝他微博V了2000天，向某山區小學捐了書。周六因為一張打籃球的舊照，他居然又上了一次熱搜，關鍵詞是“不喜歡女人”。

秦許有些暈，到底是怎麽回事，穿越前的那些記憶難道都是假的？

……

王第從機場貴賓通道出來，上了公司來接他的保姆車，卻發現老板彭宇正坐在後座上等著他。

彭宇皺著一雙秀氣的眉毛，滿臉的煩躁，“你又是哪個筋不對？皮膚狀態這麽差，為什麽下飛機不戴墨鏡，也不戴口罩？！信不信要不了幾分鐘，你就能上熱搜，關鍵詞是‘王第吸/毒'？”

助理小何坐在副駕駛座位上，膽戰心驚地從後視鏡上偷偷朝後座看了一眼。

春城公司的這位大大老板，天生一張娃娃臉，可從他嘴裏吐出的話，總像淬了毒的暴雨梨花釘一樣，出必見血，字字穿心。

王第卻毫無所覺，顯然早已習以為常。他面無表情地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那為了挽救我的聲譽，要不要幹脆先放出另一個重磅消息，嗯，就說‘春城老板為慶祝六一宣布出櫃'？”

小何迅速低下頭，飛快地從口袋裏掏出耳機塞進耳朵，同時把臉沖著車窗外，口中開始荒腔走板地哼唱。

救命啊，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不知道自己和旁邊的司機師傅，會不會被身後的老板們聯手滅口呢？

王第被小何的這波蠢操作給氣笑了，朝他的座椅猛踹了一腳，“再唱就滅了你！”小何立刻乖乖閉上了嘴。

彭宇幽幽地嘆了一口氣，“王第，你到底是怎麽回事？你人還沒回來，我已經接到了無數個投訴。三天前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你怎麽就一下變成了這樣？”

三天前？三天前王第做了一個夢，然後就再沒有睡過覺。

他越是急於回到那個夢裏，反而就越睡不著。連續幾天的失眠，讓他的腦子已經開始糊塗，分不清哪個是現實哪個是夢境。

他總覺得自己失去了什麽。那是一樣他曾經擁有過的，最重要的東西。可是當他茫然四顧，卻又發現他的生活還是老樣子，沒有任何分別。

然後他不禁問自己，永遠是老樣子的生活，那還是生活嗎？

生理和心理上的雙重疲憊，讓王第這個娛樂圈的永動機停了擺。他在那檔重要的綜藝節目中消極怠工，頂著制作組的強烈不滿，勉強完成了拍攝。

已經很仁至義盡了不是嗎？

“我要休假！未來的一個月，我什麽活兒也不想幹！”王第這樣回答彭宇。

但他深知彭宇像只饑渴的母蚊子一樣，不吸幹他身上的所有價值，絕不會松開罪惡的針管，所以又慘兮兮地加了一句，“我心情很不好，好像是抑郁了。”

彭宇將信將疑地看著王第，雖然他看起來確實很沒有精神，黑眼圈，唇色發白——可要說王第抑郁，他怎麽也不能相信。

王第是出了名的心大。一個該上臺領最佳男主角獎杯，卻被攝像機拍到睡死在貴賓席上的人，有什麽資格得抑郁癥？

他果斷拒絕，“別做夢了！一個月不接活兒，公司幾十號人喝西北風麽？”

可是王第卻用手捂住臉，疲憊地道：“真的，我晚上睡不著，已經三天了。要不你幫我到醫院開點安眠藥？”

彭宇這時才有些相信，擔心地問道：“怎麽回事？怎麽會突然這樣？”

王第幹脆將頭靠在車窗上，也不說話，只脆弱地搖了搖頭。

彭宇看了他一會兒，終於道：“好吧，我先給你放兩天假，你先回去休息一下。陳導的那部電影，男主角就送給張文峰好了，其他活動也都推遲到你休假後。不過為了彌補公司的損失，下個月你要拍那部《青春不是夢》。”

王第背著彭宇，嘴角微抽。就知道彭宇不會這麽輕易地放過他。

《青春不是夢》是一部春城公司自己制作的瑪麗蘇、狗血、腦殘校園偶像劇。為了把自家生產的新一代偶像推銷出去，彭宇想出了讓王第襯托新人的陰招。

給王第的戲份不少，足足演滿二十集，可角色定的卻不是男主角。王第將首次挑戰中規中矩、婆婆媽媽的班主任角色，為了不搶年輕人的戲，從妝容到服裝就一個字——又老又醜！

不過沖著兩天難得的假期，先答應了也無妨，以後拍不拍還不是看自己的心情？

彭宇將王第送回公寓，便自己離開了。王第走出私人電梯，在玄關扔下行李，把自己摔進沙發裏。身體是放松了，可是腦子裏卻還一直緊繃著。

他很清楚在自己身上發生了超自然的事件。許許是真實存在過的，她也許還在他的夢中。必須找到許許，回到她離開他之前，重啟那個夢。

王第從沙發上起身。走進書房打開電腦，對著搜索欄輸入“怎麽回到夢裏”。果不其然，跟在後面的答案全是調侃和嘲諷。最多的一個答案是，讓他繼續睡覺。

前提是他要能睡得著才行啊！

王第思考了一會兒，重新輸入“怎樣找到夢裏的人”。網友們給出的答案，全都是勸人死心，天涯何處無芳草。

去他的死心！老子就不信找不到！

王第“啪”地一聲關上了電腦，雖然沒有搜索到什麽有用的信息，卻也為他提供了一個可以努力的方向。許許不會憑空出現，也不會憑空消失。如果在夢裏找不到她，那麽現實世界呢？也許她是先一步回到了這裏而已。

王第他決定用畫板把他心愛的女孩畫出來。

夢裏的那些背景和現實統統都對不上，可是許許的樣子，王第卻清楚地記得。現在的人臉識別技術已經非常先進了，只要他能提供那個女孩的樣子，就一定能在數據庫裏把她匹配出來。

王第中學時候曾經學過一陣子美術，後來因為考電影學院荒廢了。如今再拿起畫筆，他覺得每一筆都不對。明明是想要那樣小巧的下巴輪廓的，可落下筆去，卻畫出來一個堅硬的線條。

王第懊喪地扔了畫筆，倒在地板上。

縱使在心中描繪了千萬次那個模樣，還是無法將她帶到現實裏來嗎？像每一個尋常的夢一樣，醒來之後，就散了。

可是王第偏偏清楚地知道，他不可能在一個尋常的夢裏過了那麽多日子，也不可能在任何一個尋常的夢醒之後，清楚地記得每一個細節，每一點心臟的悸動。

一定，一定有什麽辦法，能夠找到許許的。就像許許曾經找到他一樣。

在那個夢裏，他也是許許的夢中人。她夢見過他的祖母綠的耳墜，也記得他的樣子，所以第一時間就在操場上認出了他，謊稱是他的妹妹。她一定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和他有過身交集……

忽然，王第從地板上彈了起來。那天，他們相遇的那一天，許許找他借了手機，然後急不可耐地打了兩個電話。那兩個電話號碼，他後來還自己打了一次，到現在還記得！

王第拿著手機的手都有些顫抖，屏住呼吸，撥出了他記憶中的那串數字。

單調的“嘟嘟”聲響起了十幾秒，電話忽然被接起來，“餵？是哪位？”一個蒼老的男人的聲音。

王第沒有做聲，直接掛掉了電話。和夢裏一樣，是沒有用的號碼。那一次撥這個號碼的時候，是空號。

王第現在特別痛恨夢裏的自己，為什麽和許許在一起那麽長時間，從來沒有想過問一句，當時那兩個電話號碼是怎麽回事？呵呵，他有多傻？竟以為歲月冗長，他和許許永遠不會分開。

王第捧著心臟，才短短三天時間，他好像已經習慣了那裏時不時的刺痛。人生最大的痛苦莫過於失去和後悔。的確如此。

他看著手機，想了想，決定還是把另外一個號碼撥完。這回電話那頭響起的是一首熱鬧的網絡歌曲，王第的耳朵有幸在助理小何的手機鈴聲裏被它荼毒過一回。

他無力地一笑，這絕不會是許許的品味。那個把“學貓叫”的舞蹈都跳得懵懂羞澀的女孩，才不會用這樣的彩鈴。

電話很快被接聽，這回是一個陌生的女人鏗鏘有力的聲音，“沒有錢不投資！沒有小孩不培優！沒有房子不裝修！”

王第掛了電話，心沈到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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