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許從衛生間出來, 正聽到姐姐在怪腔怪調地接電話，隨口問道：“幹嘛呀？騷擾電話？”

秦然把電話掛掉, “估計是！聽到我的三言絕句, 立刻失去鬥志, 落荒而逃！哈哈哈！”

“這麽好用？給個版權唄，我下次也試試！”秦許今天格外乖巧, 拍馬屁格外響亮。

可惜秦然不吃她那一套, “版權可以給，相親不能不去！”

秦許頓時洩了氣，懶洋洋地倒在沙發上, “那還三絕什麽啊, 說不定來一段電話情緣，就找到我的右先生呢！”

秦爸爸戴著老花眼鏡, 從旁邊走過來，將手機還給秦許，“別瞎說！什麽電話情緣？現在電話裏面只有推銷和詐騙！你還是給我老老實實地去相親，難得你姐想起來還有個妹妹……”

“爸～！”秦然拖著長音，向秦爸爸告饒。

可秦爸爸氣頭上來了, 非要再戳她兩句，“早不介紹晚不介紹, 非要等到許許過了生日才介紹！哪怕早幾天還可以跟人說是二十多歲！現在可好了，離二十多歲才幾天？卻要告訴別人我們許許三十了！你說說這吃了多大的虧？你啊，這個姐姐是怎麽當的……”

秦媽媽已經走了三十年，秦爸爸自己又當爹又當媽的, 把兩姐妹拉扯大。因此個性上也慢慢變得細致和啰嗦，讓和他住在一起的秦然苦不堪言。

秦爸爸還在不停地數落著。秦然不敢自己分辨，便使勁給妹妹使眼色，讓她趕緊岔開話題，截斷老爸的思路。

秦許果然裝模作樣地拿起自己的手機，“哎？爸爸，你剛才在看什麽新聞啊？”

忽然她發現自己的手機裏有一個陌生號碼的已接來電，有些奇怪地問道：“爸爸，你剛才接我的電話了嗎？這個電話是誰打來的啊？13××××……”

秦許還沒有念完，秦然就“咦”了一聲，“等等等等！”

她拿起自己的手機，翻看來電記錄，“這個號碼剛剛也給我打過誒！”

秦許湊過頭去看姐姐的手機屏幕，果然兩個號碼是一樣的，“什麽情況？有個人連續給我們倆都打來電話？”

秦爸爸一臉嚴肅地道：“那個電話根本沒有出聲，一聽見我的聲音就立刻掛掉了！”

“啊？給我打的時候也是！哎喲！好怕怕喲！”秦然抱住胳膊搓了兩下。

秦許皺著眉看了看那個號碼，“難道是我們家的信息被一起盜取了？”

秦爸爸立刻道：“對對！有很多犯罪份子，為了騙取人的信任，一會兒裝作兒子給母親打電話，一會兒又裝作母親給兒子打電話。總之，犯罪方式多種多樣，讓人防不勝防！”

秦許和秦然互相看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個可愛的老頭兒，每天靠著看看手機新聞，知道得還真不少啊！

秦許道:“爸爸別擔心，這種號碼拉進黑名單就行了，我和姐姐也不會上當的。”

秦然附和，“對對，那人連話都不敢說，估計是個新手，哈哈，騙不到我們的！”

姐妹倆將號碼拉進黑名單，這才讓老頭兒放下心來。電話詐騙的事情已經過去了，秦爸爸便又把心思放在小女兒的老大難問題上，“難得回家一趟，下午讓你姐姐陪你去買件好看的衣服，不要以為自己是搞工科的，就可以不計形象了！這是一個看臉的時代，你懂不懂？”

秦許哀嚎：“我不要姐姐陪我去行嗎？她的審美還停留在四大天王的階段！只會買亮片和蕾絲！”

秦然拎起一個抱枕，砸在秦許頭上，“亮片和蕾絲有什麽不好？你再穿灰色就真的變成男的了好嗎？”

……

幾天之後，秦許剛下班，秦然就打來電話興師問罪。

“你給我說清楚，你到底是什麽意思？小王律師說對你印象挺好，可是加你微信的時候，你沒同意？”

秦許“嗯”了一聲，“我覺得不大合適。”

“哪裏不合適了？人家要學歷有學歷，要前途有前途，房子車子都有了，還比你小一歲呢！你拒絕人家總得找個拿得出手的理由吧？而且小王律師的表姐是你姐夫的頂頭上司，就憑這層關系，你也得認真考慮考慮吧？”

秦許沈默半響，“姐，你以後不要給我介紹了。爸爸那裏你幫我擔著點兒，過幾年說不定他就死心了。”

秦然驚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已經決定了，這輩子不打算結婚，就這樣過也挺好的。”

秦然忽然道：“你該不會真的喜歡那個王第吧？”

這回輪到秦許嚇得差點把手機都扔了，“胡……胡說！”

秦然恨鐵不成鋼地道：“秦許！我早就在你電腦裏看到你在追星，可是沒想到你竟然走火入魔到這種地步！怎麽會有人因為一個遙不可及的明星而不結婚？你是不是瘋了？”

秦許無力解釋什麽，只恨自己剛才反應太大，在姐姐面前不幸暴露了。

秦然還在氣急敗壞，“你好歹也三十歲的人了，也不是小孩子！你覺得就算你不相親，就能跟那個明星結婚嗎？”

秦許打斷她，“姐！我沒有要和王第結婚……”

話一說出口，心裏像是被什麽碾過去一樣，裂開了一塊。

她喘息著道：“我知道我和他的距離。不結婚不是因為他，真的不是。就是不想……”

不想假裝自己沒有愛過，然後若無其事地和另一個人在一起。

秦然聽出秦許聲音裏的哽咽，沒有再逼迫她。可是幾天之後，開始在微信裏給秦許發一些和王第有關的鏈接。也不知道她是從哪裏找來的那麽多王第的□□，什麽緋聞女友、什麽性向成謎，還有脾氣不好、欺負小輩等等。

秦許心裏沒有多大感覺，雖然那個人也是王第，卻不是她愛過的那個。秦然堅持了幾天，便換了策略。

這天是周六，秦許按照秦然給她的地址，將一個文件袋交給秦然的一個學妹。誰知道那人見了秦許，立刻挽起她的手臂拖進電梯，“聽秦學姐說，你是王第的鐵桿粉絲？他今天正好到公司來，現在正在和彭總開會。你先在走道等一會，他出來了，我再給你介紹介紹。”

秦許大驚失色，沒想到這裏竟然是春城公司辦公的地方！正想要奪門而逃，可是電梯已經上行，直奔二十七層。

她慌張地道：“不用不用！我聽說王第脾氣不大好，應該不耐煩和我這種粉絲打交道吧？還是不要麻煩你了……”

可惜她的話立刻就被否定，“怎麽會？那些都是小報亂傳的！我們王老師只是個性比較剛，對於那些沒有禮貌的人敢直接上去懟罷了！你放心，等會兒一定讓你完成和偶像親密接觸的心願！”

……

彭宇的辦公室裏，王第正坐在沙發上，目光直視面前的陌生男人，“你這是什麽意思？”

彭宇有些緊張地搓了搓手，“你不是說你做了一個夢，然後就一直睡不著嗎？既然這個夢對你影響這麽大，不如幹脆忘掉……”

他幹咳了一聲，“這位是國際有名的催眠大師，能幫助你忘掉那個夢，回到原有的軌道上來。”

王第冷笑不已，“誰說我要忘掉那個夢？我為什麽要忘記那個夢？”

這時一直保持沈默的大師開口道：“王先生，人類不睡覺的極限是178個小時。您的情況顯然已經非常糟糕了，如果一直不能入睡，不僅身體受損，您的記憶也會發生錯亂，會出現分不清夢境和現實的情況，甚至會出現幻覺……”

王第將身體靠在沙發背上，輕輕一笑，“聽起來不錯。”

彭宇急道：“王第！你不要任性！看看你現在虛弱的樣子，你撐不了多久的！”

王第從沙發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撐不了就不撐，正好退休！老子不幹了！”

彭宇上前要拉住王第，卻被他大力地揮開，險些把自己絆倒在地，“滾！老子才不要忘記我的夢！老子就守著這個夢過！”

彭宇無法，向一邊的大師求救。大師卻朝他沈默地搖了搖頭，彭宇伸出的手頹然地放下。

……

王第從彭宇的辦公室憤怒地走出來，腳下卻虛浮無力，只能扶著墻慢慢前行。偏偏有不識趣的人上來和他打招呼，“王老師，我有個朋友的妹妹是您的粉絲。您看能不能跟她拍一張合影？”

王第不耐煩地推開她，“滾。”

走道裏人來人往，那些聲音鉆進他的耳朵裏，全在拉扯著他脆弱的神經。他幹脆朝一邊的樓梯走去。這裏是大樓的頂層，再往上，是一個觀景平臺。此時外面正在下雨，平臺上安靜，不會有人。

他拽著樓梯的扶手，將自己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平臺上。靠近樓梯口的地方，有一塊屋檐遮擋，地面還是幹的。他幹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靠著墻，不停地喘息。

因為長時間沒有睡覺，他現在就像是一臺隨時會垮掉的蒸汽火車。彭宇找過來的那個大師靠譜，說的話也對。就像現在，他真的出現幻覺了。在一片潮濕的空氣裏，他聞到了許許的氣息。那是一種芬芳的、甜美的，帶著少女的羞澀和誘惑，讓人忍不住放松身體，沈浸在其中……

秦許靠著墻站著，她身後的這面墻和王第的那面墻成九十度。他們就這樣隔著一個直角，靜靜地呆著。

雖然王第的態度極度惡劣，直接氣跑了那個帶秦許上來的學妹。可是看到王第跌跌撞撞的樣子，秦許還是不放心地跟在他身後，也到平臺上來了。

她沒有想到會看到這樣的王第。那個不可一世的少年仿佛永遠地留在了她的記憶裏，她眼前的這個人，帶著歲月的底色，憔悴不堪。

不管怎麽提醒自己，他不是那個你深愛的人，秦許還是不由自主地心疼了。他怎麽了？不過短短幾天的功夫，王第就變成了這副模樣。在這個世界裏，他不是一直發展得很順利嗎？是什麽在煎熬他的心，摧毀他的身體？

王第在做一個夢。他夢見在一片白霧中，自己在追尋著一個朦朧的身影。那個人個子很小，像個小孩子，四肢纖細，長發如藻。等到越來越近，那個身影卻慢慢長高了，頭發也漸漸變短，外形變得很不一樣。可是王第卻一直固執地追在後面，心中懷著熱切的愛戀。

不知跑了多久，終於快追上了，王第卻忽然失去平衡，摔在了地上。他伸出手，向著前面的背影拼命呼喊，可是他的喉嚨卻發不出一絲聲響。眼看那人慢慢消失在白霧之中，他終於絕望地哭出來，這時手中卻多了一片柔軟的衣角。

那個人回來了，帶著熟悉的甜美氣息回到了他的身邊。

一切太過完美，他竟然知道自己是在夢中。他死死攥著衣角，哽咽著道：“我不想回去，你留我在這裏好不好？”

那人卻笑著道：“回去吧，睜開眼睛，我就在你身邊啊。”

王第睜開眼睛，眼前是絲絲的小雨和灰蒙蒙的天空。他楞神半響，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睡著了。就在這地上，就在這露天的平臺上。

這時他發現自己手中有些異樣，舉起來看，原來手心裏有一片布料。他猛地記起剛才的夢，他夢見了許許，聽見她說，她就在身邊。

王第再不猶豫，將手中的衣角使勁一拽，聽見“哎呀”一聲，一個女人從他背靠的墻後面摔出來，正好跌在他身上。

王第雙手摟著女人後背，一臉震驚，“你，你是誰？”

秦許完全沒有留意自己的風衣已經被王第抓住，因此這一跤重重跌下來，尾椎骨撞得生疼。聽見王第貼著她的耳邊說話，她立刻臉就紅了，手忙腳亂地撐著王第想要站起來，卻偏偏被抱得死緊，動彈不得。

王第心中不知是什麽滋味。明明眼前是個陌生的女人，可是她的氣味如此好聞，身體也軟綿綿。理智叫他趕緊放手，不能對許許有任何背叛。可是身體卻不聽使喚，手臂自動將這女人鎖死，鼻子也想湊到她的肩窩去使勁蹭一蹭。

秦許驚慌失措，心臟已經快跳出喉嚨。眼看王第慢慢閉上眼睛，向她的方向靠，她下意識地擡肘，朝王第的臉上猛地撞了一下。

王第痛苦地“唔”了一聲，立刻松了手。

秦許趕緊從地上跳起來，正要逃跑，卻見王第的鼻子下面一道鮮紅的血跡流下來，目瞪口呆地站住，“王，王先生，你不要緊吧？”

王第昏沈沈抹了抹鼻子，擡頭看眼前的女人。身高大概快一米七，齊肩短發，臉上不施粉黛，倒是生得很清秀。

沒有許許好看，不及許許分毫！王第在心中狂喊，嘴裏卻不由自主地道：“你打傷了我，打算怎樣賠償？”

秦許心中懊惱，這個世界的王第除了長相，沒有一點好，居然還會對陌生女人動手動腳。她嘆了一聲，“您出個價，我打您卡上。”

王第不假思索，“三十萬！”

秦許瞪大眼睛，“什麽？”

王第又抹了一把鼻血，隨手擦在自己的外套上，“我下午有商業演出，這個樣子可去不了。毀約的錢，加上我這身衣服，三十萬便宜你了。”

秦許咬牙，半響道：“我手上沒這麽多錢，三天後給你。”

王第正色道：“把你身份證和手機號碼留下，不然我上哪裏找你？”

秦許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恨不得再補上一拳。恨恨地從包裏掏出身份證扔在王第面前的地上，冷不丁又被他搶走了手機。

王第一邊往手機裏按自己的電話號碼，一邊撿起地上的身份證。

眼光先在號碼上晃了一眼。哦，三十歲剛過，這女人生得娃娃臉，倒是沒看出來。再看名字，“秦許”兩個字一下子紮進了眼睛裏。

此時半空裏忽然炸響了一個雷，王第呆呆地擡頭看向眼前的女人。秦許直覺他的表情有些不對，上前搶走王第手中的身份證和手機，這時王第自己的手機又響起。

他如同機器人一般地拿出自己的手機，只見屏幕上閃爍著一個熟悉的號碼。這個號碼他在夢中打過，從夢中醒來以後，前幾天他又打過一次，如今它變成了呼入來電，將他的夢境和現實連接在一處。

王第緩緩擡頭，眼角沁出一顆晶瑩的淚珠，“許許，我可找到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彭宇：“王第這人有病，不過是一場夢罷了，怎麽非要找到秦許不可？”

王第：“你懂什麽？這是我老婆和我的約定。她最後跟我說了兩個字，等我！”

秦許：“你什麽眼神？我明明說的是四個字，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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