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鸚鵡螺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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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事凱文從不在意別人看法的。不過,你不是別人,自會有辦法說服他的。”安迪瞥了凱奇一眼。

凱文對外那是鬼都難纏,可偏偏凱奇是他的軟肋,肯定一擊即中。

“坦白說,我還沒想到兩全的辦法。”凱奇猜到了她的心思,笑了笑。

可這笑容在安迪看來卻覺得有幾分狡黠。

兩個人本來是沿著結冰的湖面繞行,但街角處一個賣冰糖葫蘆的小店吸引了安迪的註意。

瑪瑙般晶瑩剔透的冰糖葫蘆在蒼白的燈光裏顯得格外醒目、誘人。

順著安迪的視線,凱奇也看到了。

“算了,別買了。這大街上舉著,怪不好意思的。” 安迪拉住了正要過去的凱奇,明明眼饞卻又有些忸怩。

“你也在乎這些?不怕!今天有‘大叔’掩護你呢。”凱奇被她的饞相逗樂了,撥下她的手,執意要買。安迪只好跟了過去。

“小心紮到自己!站在這兒,吃完了再走。”凱奇把安迪拉到鄰近的一個觀水平臺上。用包裝紙裹了竹簽露出的部分,才交到安迪手上。

“你不嘗嘗?你那裏沒有這樣的面山楂吧?”安迪還是有些不好意思,但美味當前,她也顧不得許多了。

這會兒凱奇望向她的眼神還真像是個寵溺著貪嘴妹妹的哥哥。

“我的牙受不了。看著就滿嘴發酸!”凱奇別轉頭,嘴裏稀溜著,那副看都不敢看的樣子,有點滑稽,卻也很可愛。“我還以為你會選那種夾豆沙的呢。”

“我只喜歡這種整顆山楂的。”安迪的聲音含糊不清,正吃得享受。碩大的冰糖葫蘆在凱奇眼前晃來晃去,弄得他一個勁兒地往後躲。“以前我常來這裏滑冰。回家前再吃一串冰糖葫蘆。我最喜歡下雪的時候吃,因為雪地襯著它,就顯得它特別紅,特別大,總也吃不完似的。”

“你會滑冰?”凱奇退後靠在石欄桿上,饒有興趣地看著安迪。

“我還會一點花式呢!不過,在我認識的人裏,技術最好的是楚暉。”安迪忙裏偷閑地說。

“凱文滑得好嗎?”

“他是楚暉的徒弟,還不如我呢!他摔跤摔得最有腔調!各種的匪夷所思。”安迪笑得有些幸災樂禍。

“和你們這些從小就學的比起來,他當然要吃點虧了。”看到安迪扁嘴,凱奇哂笑著補了一句,“又要說我偏心了?我可是沒給凱文買過冰糖葫蘆呢。”

“那是因為他也怕酸!你們兩個被酸到的表情都一模一樣!”安迪毫不領情,把嘴裏的脆糖皮嚼得嘎巴有聲。

記得有次大家一起出來玩,她和楚暉都吃得津津有味,而凱文從楚暉那裏搶了一顆,只咬了一口就哆嗦著遠遠跑開了。

看瞞不過她,凱奇也笑了,“你呀!不止牙硬,嘴也蠻硬的,磕得我這塊石頭也要裂了!”

“對外人或許是石頭,蓋瑞說你是個‘不可思議的、有趣又難纏的家夥’;不過,對家人嘛……”安迪歪著頭想了想,“你最多是只鸚鵡螺!”

“什麽東西?”凱奇沒聽懂。

“鸚鵡螺!漂亮的殼是給別人看的,用來迷惑人的,殼裏面是你的家人。盡管你的殼不是最硬的,但你把空間都奉獻給了你的家人,全力保護著你的家人。有你這麽個大佬還真是不錯。”安迪笑得調皮,“還有,鸚鵡螺是我知道的最漂亮的海螺。”

“你這個女仔還真是奇怪!”凱奇有點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嗆起人來,讓人恨得牙癢癢,不要說凱文的脾氣,就是我都想咬你;可恭維起人來,又讓人渾身都暖暖的,軟軟的,沒有一處不舒服。”

“你忘了我是做什麽的了?成百、上千萬的合同也是憑的這張嘴。”安迪自嘲地癟了癟嘴。

“真想看看你這張嘴是什麽做的?!”凱奇笑了,忍不住捏起她的下巴,輕輕搖了搖,眼神裏滿是寵愛,就像他看著凱文的時候。

安迪向他呲了呲沾著山楂皮的牙。

凱奇擡手敲敲自己的牙齒,又指指她的嘴角,從衣袋裏掏出手帕,安迪瞥了一眼,隨即伸出舌頭,滿不在乎地將粘在那裏的碎糖屑卷了進去。

凱奇舉著手帕,看著她花貍鼠一般撐得鼓起的兩頰,只是笑。

是被她和前不久的優雅相去甚遠的吃相逗的,還是被她那簡單到透明的快樂感染的,他也有些說不清楚了。

雖然在她放松、高興的時候,她的表情會有些天真,有些放肆,甚至有些狡黠,但她已經不是稚嫩的小女孩兒了。嬌媚但不妖冶,淳美但不青澀,成熟但不世故,而且她的身體、風韻和神采,也正是一個年輕女人最好的階段。

凱奇發現他還是第一次真心佩服凱文的眼光。

難怪凱文會栽進來!

“你也是做姐姐的,難道你不是這樣對待你的弟妹們?”凱奇托著裝過冰糖葫蘆的紙袋,收集著安迪不斷塞進來的竹簽,濕巾。

安迪本來背轉身,正忙著擦嘴,抹牙,凱奇的話令她的身形頓住了,“我可不是個好姐姐。我沒資格照顧他們,也沒有人等著我的照顧。”

“對不起,我沒有打探你家事的意思。我只是覺得……”凱奇有些吃驚,他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

“這又不是秘密。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一個同母異父的妹妹,還有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姐姐,這裏面哪個需要我的照顧?”安迪回身接過紙袋,捏扁塞進垃圾箱,拍了拍手,“我只要看好自己就行了。”

“那這些年,你一直是一個人?” 凱奇終於明白那天在酒吧安迪為什麽會有那種反應了。

“這有什麽?現在這種事情,這種家庭有的是。我不是過得挺好嗎?自由自在的,沒人欺負我,也沒人刁難我。大家每年都見面,熱熱鬧鬧吃個飯。要能全湊到一起,也是好大一家人呢!”安迪淡淡地笑,語調裏沒有抱怨,也沒有感慨,只是,漠然。“有種說法是:三個月就能形成一種習慣。我這都十幾年的修行了,還有什麽不適應的?”

安迪也不知道怎麽會突然告訴凱奇這些。

她從沒對外人講起過她的家人,包括楚暉和凱文。

是因為他是凱文的哥哥,還是她不想他誤會她的涼薄,又或許是因為這個人身上那種無法抗拒的親和使她有了傾訴的沖動?

盡管不情願,但說出來讓她有了一種莫名的放松。

看著安迪臉上的笑容,凱奇黯然了。

他還是太不了解這個女孩子了。

這個女孩子經歷的事情和付出的堅持都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所以她會為自己建起看似堅固的城墻,把自己牢牢地圈在墻內,保護著自己。但在這城墻上,隱蔽的角落裏,卻有一個永遠都填不上的缺口。她在缺口上做的掩飾,在平時可以以假亂真,可一旦風雨襲來,那掩飾便會灰飛煙滅,留下她獨自承受風雨的暴虐。

她的堅強是因為她沒有過依靠,她的自信是她唯一可信賴的盟友,而她的執著是她本能的偽裝和鎧甲。

其實她有的真的不多。所以她才格外珍惜、拼命保護她的那區區可憐的擁有。

凱奇忽然有了一種想把她抱在懷裏的沖動,與男女之情無關。

他只是想抱著她,拍拍她的肩膀,摸摸她的頭發,讓她靠一靠,歇一歇。

安迪看到了凱奇表情的變化,但她不想這麽壓抑,“別醞釀了!表同情的話還是免了吧。”

“同情是強者給與弱者的施舍。我沒資格給,你也不需要。”凱奇沒理會她的調侃,他說的是認真的。“女孩子獨立、堅強都不是壞事,但不能一味逞強。你可以不去依靠,可你也會累,也需要一個地方,一個人,陪你去歇息一下。”

“如果我自己給不了別人,怎麽能要求從別人那裏得到呢?”安迪當然懂得這個道理,但她解不開心裏這個結。

“有必要計較得這麽清楚嗎?如果你們是真的關心著彼此,就不會在意這些得失的。他們可以是朋友,可以是愛人,也可以是家人。不要因為覺得自己不能夠就推開他們,也不要因為害怕失去就拒絕他們。保護自己沒有錯,但不能把自己密封起來。那樣,你會窒息的。”凱奇停在了安迪身前,“能告訴我為什麽你總是排斥凱文?感覺上你是一直在說服自己推開他,為什麽?”

安迪神色一滯,轉開了臉。

凱奇只是看著她,等待著,並沒有催問。

“以前是不能接受他行為做事的方式和手段,後來自己經歷了,有些事情也就了解了。他也有了不少變化。我們還曾經很好地合作過。只要在同一立場,他是個不可多得的合作夥伴。我很欣賞,也很享受和他的合作。” 安迪苦笑著搖搖頭,“我不是木頭,也沒有以此折磨人取樂的嗜好。可是,只要我們在一起,就會有事情發生,就會傷痕累累,不歡而散。我不知道怎麽和他相處,我也看不到我們的將來。我不想總為同一個人流眼淚。”

“‘將來’是個很玄妙的話題,就像人的終極歸宿,可它不來,你就只能猜測。他到底是什麽讓你這麽沒有信心?”凱奇寬容地笑著,點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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