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萬字番外。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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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涵腦海裏立刻浮出那句話——“我當時在想,我怎麽又遇見了你。”她只朝程吉點了下頭沒有說話,心情有些覆雜。

婁靜嫻熱情地和程吉聊天,宋燕也參與其中。一旁的宋思涵聽著聽著發覺話題走向要不對了,果然婁靜嫻下一句是問:“正好快到午飯時間了,程吉你還沒有吃飯吧?不如和我們一起呀,四個人正好一桌。今天我……哦不對今天不是我請,是宋思涵請客慶祝升職。宋思涵,你覺得呢?”

宋思涵還能說什麽?還不是只能微笑點頭說:“是啊和我們一起吧。”以婁靜嫻的腦子一定相信了她和程吉沒有可能,但婁靜嫻是個單純熱情的人,“做不成朋友的女朋友,那就直接做朋友好了”——估計婁靜嫻心裏就是這麽個想法。

所幸程吉是聰明體貼的,婉拒道:“既然慶祝升職,還是你們幾位熟悉的朋友一起更好。下次有機會的話我們再一起吃飯吧。”

婁靜嫻:“你看我們很熟,其實我和宋燕才只見過幾次,想不到吧?朋友是越處越熟的,別擔心啦,只是借著慶祝升職的名義,其實宋思涵升職了也沒有多開心,而且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幹什麽的。”

……也沒有多開心?看來婁靜嫻是真把程吉看成朋友了,當面拆她臺絲毫沒心理負擔。

宋燕看了眼宋思涵的臉色,可能看出她不反對,加入婁靜嫻的行列勸道:“現在正好是用餐時間,你去別家可能要等位,我們有預定,而且那家餐廳我們上次吃過特別好吃。”

眼看著程吉找不出拒絕理由還要硬扛,宋思涵最後說道:“一起來吧。”

程吉只好點了頭。

吃飯的時候,宋思涵和宋燕出於對美食的尊重很少說話,婁靜嫻的用餐禮儀不錯所以也不怎麽出聲。程吉就更安靜了,僅僅微笑聽著,不過她看起來並沒有不自在。

吃完飯才是聊天時間,婁靜嫻嘗一口飲料,話匣子打開,講八卦自己先笑個不停。她說累了就點名宋思涵:“程伊芙在你手下工作認真嗎?有沒有給你找麻煩?”

宋思涵看了一眼程吉,言簡意賅:“沒有,她不找事。”

婁靜嫻:“那你在愁什麽?不要悶在心裏啊,容易悶出問題來的,你不對我們吐槽還能去哪吐?”

宋思涵想了想,說道:“現在一切還好,我只是太忙了,覺得很累。程伊芙剛接觸營銷,我要手把手地教她。二組組長郝英雄的氣還沒順過來,不肯接受命運的安排,雖然沒有消極怠工,但他和我不是一條心。我擔心他們兩個打好關系以後不聽我管。”

婁靜嫻:“我大概聽懂了。你現在應該用離間計。”

宋思涵笑道:“是個好想法,我考慮考慮。”

宋燕:“你是不是水逆啊?先是九月那個,現在又是工作不順心,升職了還要面對一堆麻煩。”

宋思涵問:“水逆能連逆三個月?還是間斷性地逆?”

宋燕:“我也不懂,不順就推鍋給水逆唄。你要是本命年就好說了。”

宋思涵又笑了:“一整年的不順都推給本命年?我倒是想一下年輕四歲,精力旺盛得多,這些都不算事。不過我離束手無策還早著呢,只是費心思,最後都會好的。再怎麽麻煩,我也是少奮鬥一兩年提前坐上這個位子了,值得慶祝一下。”

婁靜嫻:“對!我們碰個杯!”

四人一同舉起杯子碰了一下,朝氣蓬勃仿佛一瞬年輕幾歲。

飯可以一起吃,街就不用一起逛了,程吉借口要去活動現場看著脫離了這個臨時混搭而成的四人小隊,餘下三人一層樓一層樓地逛逛買買。三點整,婁靜嫻接了電話說要先走,今晚她們家有家族聚餐,她要回家打扮準備。

等她走後,宋思涵和宋燕就轉戰平民價位的店鋪,又買了些不是很必要的小玩意兒,宋燕不敢再花錢了,也要回家。宋思涵沒有一起離開,她留下來繼續散步,散到了上次和程吉一起來過的咖啡店,點了濃郁摩卡坐在玻璃旁邊。

十二月天已經冷了,路上的行人大多穿著白色、黑色或其他偏暗色系的外套,偶爾經過穿亮橘色、亮黃色衣服的女孩就會格外醒目。

她坐了沒多久,一杯咖啡還沒有喝完,就有一個人拿著咖啡坐到了她的對面,宋思涵看過去然後笑了一下。她等的時候不確定程吉會不會來,但程吉來了她也不覺得意外。

程吉:“怎麽沒走?”

宋思涵:“在這裏坐著心情很放松。”

程吉靜了片刻,問了一句:“工作很累嗎?”

宋思涵笑起來,這句關心的話聽起來很生硬,她知道程吉是出於好意,可能是對她上次善意提醒的回報,但她還是忍不住想笑。她道:“我現在反而不適應你這個態度了,你叫我‘宋經理’的時候我比較習慣。我沒事。”

即使有事她也不會對程吉說,怕影響程吉的心情。

程吉嘴角牽了牽,眼睛卻沒有變化,標準假笑,但語氣是輕快的:“因為我不是那樣的性格。你知道,我不想要討別人的喜歡,雖然我變了很多,這一點還是沒有變。”

宋思涵點頭,人的有些特點是不論怎麽成長也不會改變的。

程吉表情忽地認真,說道:“程伊芙是一個只要她想做什麽事,她就想當然地認為自己一定可以做成的人。她可能不會為此努力,等著或指揮其他人替她出力,但她會把一切成功歸因在自己的身上,差錯都是別人的。她選擇進營銷部,有沒有其他的原因我不知道,但這一點應該不會錯。”

宋思涵也嚴肅起來,程吉的話給她提供了一個方向:“她之所以不去別的部門做閑職,是因為她覺得可以勝任更實際的工作。”宋思涵越思索越覺得這個方向沒錯,如果她想要壓制程伊芙,必須抓住程伊芙的這種心理。至於為什麽是營銷部,又為什麽不直接當經理,這些也許另有原因等她發現。

她正色道:“謝謝你,幫了我很大的忙。”

“不用謝。”程吉淡淡說,低頭喝咖啡。

宋思涵看她心情還好,問道:“你還記得婁靜嫻嗎?”

“記得。”程吉回答,“有三個人,常沁,婁靜嫻,還有你。”

這個回答在意料之中,但是聽到“還有你”三個字的時候,宋思涵心裏還是感到了一陣疼。在“吉娃娃游戲”中,她也是加害者中的一個,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程吉:“以前的事都過去了。現在我不討厭她,她的性格……好像挺有趣的。”

又來了,這種委婉的說法,就像程吉穿過斑馬線走到她面前時說的那句“比過去……內斂很多”。宋思涵替婁靜嫻說了句話:“她長大以後自己回歸正道了。”

程吉點頭說:“能看出來。”

宋思涵問:“今天是活動最後一天,你打算待到什麽時候?”

程吉:“到十點鐘商場關門我再走,樓下有地鐵。”

宋思涵猜到了,又問:“晚飯你在樓上吃?”

程吉搖頭:“一杯咖啡就夠了。”

宋思涵吃驚:“不吃正餐?難怪你現在這麽瘦了。”她目光在程吉身上掃了掃,眼皮垂下略覺擔憂。

程吉沒有搭話。等喝完咖啡,兩人一起走到電梯處,程吉向下去B1層,宋思涵向上去停車場。

臨近晚飯時間,上下電梯的人很多,她們站在電梯外等待著,程吉擡頭註意每部電梯所在的樓層,宋思涵低頭出神。

“你笑什麽?”程吉突然問她。

“啊?”宋思涵轉頭疑問地看程吉。

程吉指面前關閉著的鏡面電梯門,裏面清晰映照出她們的樣子。

宋思涵看了看自己的表情,好像真的在笑,她的笑容瞬間擴大了些。剛才她在想,大學時程吉那麽著急地要獨立、要變得強大,那麽現在的這個模樣應該就是程吉自己所期望的吧。盡管這裏面沒有她的半分功勞,她還是為程吉感到開心。

宋思涵回答:“我為你開心。”

電梯門忽然打開,最後留住的畫面是程吉錯愕看向她時的側臉。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卷結束。第二卷開啟程吉視角,會有童年小崽子程吉、初戀小可愛程吉和現在小攻姬程吉!

非常抱歉因為要準備入v,明天先不更新,我們三章見~感謝評論和營養液!

感謝 Yuel~Yuel、一支半節、晚飯只吃一碗飯、zodiac、輕輕 的地雷!

☆、現在進行時(14)

程吉回到家時, 墻上時鐘指針走到了十點三刻。

她先換衣服, 洗手, 泡了一碗即食燕麥片吃, 然後洗碗,洗澡, 十一點半才坐在客廳沙發上。

這套五十平米的房子一年租期快到了。它房型設計很不合理,客廳過於大, 導致廚房、洗手間和臥室都非常狹小, 玄關位置有一塊難以利用的空間, 卻附帶全屋景觀最好的窗戶。但是,她應該還會租下去。

這裏離米吉文化所在的辦公樓比較近, 地鐵只有兩站路。小區安保很到位, 保安日夜巡邏,遛狗不套牽引繩的不論是租戶還是業主都會被勸導,遇見散養的狗, 保安會先套起來關進籠子等主人來認領。而且這一年,屋子裏的用具擺設一件件換成了她自己喜歡的, 這裏讓她有溫暖的感覺。

程吉很少讓自己松懈, 她迷戀忙碌緊張的感覺, 也喜歡對將會發生的事情做好準備。當她一松懈下來,總會有一些她不想回憶的事情浮出腦海,讓她難以抵擋,措手不及。

怎麽會不記得?

那場“游戲”,恐怕她一輩子也不能忘記。每一個人, 每一個名字,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但是她已經分不清,到底是對那些事的記憶太深才讓她不能忘記宋思涵,還是宋思涵的存在讓她更加忘不了那段童年記憶。

這是第三次,宋思涵突然地出現在她生命裏。九月她走過那條馬路的時候,看到宋思涵朝她揮手,她一剎那很恍惚。五年沒見了,五年又兩個月。這五年的時間在看到宋思涵的一刻,好像從她短短的人生中偷跑掉了,讓她的心有那麽一秒或是兩秒退回到了五年前她們在一起的時候,她是青澀的,宋思涵是包容的。

當時她很快樂。但不只是快樂。

客廳很大,所以沙發非常長。程吉沒有對客廳做隔斷,只擺了一張小桌作為餐桌,另外布置了一個小工作臺。她在家不睡覺的時候,大部分時間在沙發和工作臺度過。

她坐在沙發中央,不多久覺得累了,就側躺下來。

華躍的聯系不能丟。華躍電器品牌大,預算足,她之所以對“都市造夢”活動這麽重視,一收到宋思涵的提醒立即做出調整,就是為了給華躍留下好印象,下一次要推廣新產品的時候可以讓她們分一杯羹。營銷部要顧及的不只有家庭和個人顧客,還有許許多多企業、團體,當華躍力有未逮,願意從手中漏出一點,就到了她們出彩的時機。

即使程伊芙在華躍營銷部工作,她也不怕,絕不會退。京州市的公司開得遍地都是,像她們這樣的小公司,不拼怎麽能贏?

在心中堅定了信念,程吉心裏再無雜念,她閉了閉眼睛,感覺到一點睡意,便起身走到臥室。臥室裏緊緊卡著一張雙人床,她曾經想把這張床換掉,後來發現儲物空間已經足用,就省下了這筆錢。

躺上了雙人床,她的身體只讓被子中間出現一道不明顯的起伏,顯得她格外瘦小。這一天很累,她睡得特別快,兩分鐘後臥室裏只有淺淺的呼吸,然後聲音變得深長,一聲一聲顯示著生命力。

第二天是工作日。米吉文化所在的寫字樓大廈比較老,樓下不連接地鐵站,出站後走六七分鐘才到。公司在十六層,占一小間,隔出總經理辦公室、經理辦公室和普通辦公區域,每個人都有位子,都是正正好好,多放點東西就顯得擁擠。

米娉和程吉的辦公室一樣大,她們共用的隔板上方沒有頂住天花板,空著一塊,雖然兩個人站起來互相也不會看到,但一邊說話,另一邊可以聽得十分清楚。米娉想讓她過去只要叫她一聲就可以了,不想出聲就敲敲中間那塊隔板。

程吉坐下沒一會兒,隔板被敲了兩下。她來到米娉的辦公室問:“什麽事?”

米娉笑笑:“坐吧,沒事,聊聊天。”

程吉拉開椅子坐下。

米娉:“昨晚什麽時候回家的?”

程吉:“十點。”

米娉:“怎麽這麽晚?你睡覺的時候快十二點了吧?”

“嗯,差不多。”程吉微微笑了下,“最後一天,想親眼看著。”

“那也不用幹巴巴待到商場關門啊,你一個人在那裏都沒有事情做。有好好吃飯嗎?”

“有。”程吉想了想,說,“昨天中午遇到了華躍的宋經理和她兩個朋友,她朋友很客氣,我們一起吃了飯。”

“是上周末找你的那個學姐?”米娉有點詫異,“她們碰巧去那裏嗎?還是去看活動最後一天的情況?”

程吉:“碰巧。”

米娉笑著道:“也有可能是想順便看看活動,或者看望你,畢竟在京州遇見一個學妹不容易。她沒畢業的時候你們關系很好吧?我覺得她挺照顧你的。”

程吉聽出她的試探,低頭沈默片刻,面無表情說:“她是我的初戀。”

“初戀?是你說過的談了一年半分手的?”米娉沒有想到會是這個答案,“天啊,怎麽會這麽巧?”

“是啊,很巧。”程吉不鹹不淡。

米娉看她臉色,不再抓著這個話題,問道:“今天工作有什麽安排?昨天在外面一整天,今天不用出門了吧?”

“出的,約好了。”程吉恢覆一點笑意,“我喜歡在外面跑,總是坐辦公室對身體不好,我還年輕,不想長胖。”

米娉接話:“你是說我胖嗎?那我要不要買一些健身器材放在家裏?”

程吉煞有介事點頭:“買吧。”

米娉:“看來你真的覺得我胖了啊?既然你這麽說,我就不猶豫了,今天下班你陪我去運動器材店選一臺吧?選好了去我家看看黑白。周末你沒去,我看它有點想你了。”

程吉猶豫一下,想到黑白,還是點頭答應了。

黑白是米娉半年前領養的一只奶牛貓,程吉起的名字。黑白小時候喜歡黏人很可愛,長大了身材修長,看起來有點酷,但一張嘴就暴露了,叫聲軟軟的。它身體大部分面積是幹凈的白,右眼上方有一塊黑色,鼻子和嘴巴之間有一點黑,背部靠後位置是一片巴掌大小的黑色,尾巴純黑。身體其他幾處也有零星幾點黑色,像是墨水不小心濺上去了。

米娉從店裏訂了一臺折疊仰臥板和搭配小件,約在周二晚上送貨上門,就和程吉一起回了家。米娉租的房子比程吉的離公司近一站路,面積有七十幾平。黑白趴在飄窗窗臺上的貓窩裏,聽到程吉的聲音就站起來,跳下飄窗跑到程吉腳邊,程吉蹲下來擼了把它的尾巴,笑著問:“想我了是嗎?”

“喵!”

程吉對著貓比對著客戶笑得還多。她又摸了摸黑白的腦袋:“陪你玩一會兒吧?今天想玩哪根棒棒?”

黑白咬住一根有粉色毛毛的逗貓棒,程吉坐在沙發上,舉著棒子逗它,臉上的笑容沒有落下來過。米娉現在倒是不怎麽出聲了,在一邊看著。

順便在米娉家吃了晚飯,九點多程吉才離開。一站路很快就到,出地鐵站還要走一會兒,她打開客廳燈,雖然米娉家裏有貓,但還是這裏更讓她安心。

深藍色布面沙發背上搭著一塊暗紅色的裝飾掛毯,她靠在那裏看自己的手指尖。她喜歡那種柔軟的觸感和暖熱的溫度,但是她喜歡貓是在用手摸到一只貓以前。

也許因為不喜歡狗,才會去喜歡貓。因為一看到狗,不論什麽品種她都發自內心地排斥,所以她對小動物的喜愛全部給了貓。

她的零錢包上有貓,桌子上有貓咪擺件,微博也關註了幾個養貓的博主。即使知道米娉領養黑白有一點其他的目的,她還是給黑白起了名字,每周去看它。

不喜歡狗的原因?再也找不到合理的解釋,沒有其他原因,是那場為了侮辱她而被發明出來的名叫“吉娃娃”,由一個人發起,三個女生參與過,她出演七次的“游戲”。

第一次被當成小狗對待的時候,她七歲半,上小學二年級。一切的源頭是程伊芙養的名貴小狗死掉了,說是她養,馴導、餵食、洗澡都是傭人做的,但程伊芙說那是她養的,誰也不能有異議。她想讓小狗吃什麽就會去餵,她認為小狗能吃小狗就應該吃掉。當那只小狗死掉的時候,它突然變成傭人養的狗,傭人被辭退,所有人都知道不是傭人的錯。

程伊芙生氣傭人養壞了她的小狗,也生氣小狗自己死掉。她說:“我要養一只能自己吃飯,聽得懂我說話,不會死掉的狗。”

程伊芙的媽媽甘玥笑著說:“哪裏有這種狗?”

程伊芙說:“一定有!”

於是程吉就成了一只狗。

第一次,程伊芙學會了“馴狗”。第二次,常沁來了。第三次,婁靜嫻也來了。第四次,宋思涵出現了。

第一次見到宋思涵,程吉就知道,她與她們是不一樣的人。她盯著自己的視線裏不是興奮或喜悅,而是難過和同情。當她被自己舔了一下而臉紅尷尬的時候,程吉忽然明白了,原來這也是一個被戲弄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評論和營養液!準備好哦,下章我們將會來到程吉視角的童年!

感謝 光與影 的手榴彈!

感謝 freja、一支半節、冒泡泡~冒泡泡、ddd1234ddd、天空 的地雷!

☆、過去完成時(7)

程吉生日在一月。在她三歲時, 二月裏一個下著雪的日子, 程吉趴在二樓的窗戶上, 看到一輛轎車停在了程家別墅的樓下。傭人也看到了, 就將她帶回了房間。

這天,美貌柔弱的甘玥牽著她的女兒程伊芙, 跟在程憲的身後走進了程家。

程家的別墅共三層,正面主體的外觀很方正, 兩邊橫向延伸出雜物房和傭人房。別墅內部劃分為左、中、右三個部分。左對應西邊, 住著程家二兒子程憲一家;右對應東邊, 住著程家的大兒子一家;中間住著程家老爺子和夫人。

住在一個家裏,好像三家人。左中右分別有樓梯, 程家人平時只從各自樓梯上下, 除了固定於一樓飯廳進行的早午晚餐,互相很少遇見。

程吉知道程憲住在三樓,她常常聽到程憲上樓的腳步聲。二樓住著自己, 但她被允許活動的範圍只有房間。一樓是小客廳,那是她每天可以去玩耍一會兒的地方。

沒多久, 程憲他們上了二樓, 程吉聽到聲音好奇地把房門打開一點, 站在門邊看。五歲的程伊芙穿著可愛的裙子,高傲地走進對面粉紅的房間,程憲問:“喜歡嗎?”程伊芙矜貴地點了點下巴說:“喜歡。”

程吉仰頭盯著溫柔笑著的甘玥,在甘玥轉過頭的時候,她卻忍不住往門裏縮了一下。甘玥溫溫和和地笑著, 眼神是冷冷的。

程吉不記得自己媽媽的模樣。她的媽媽之前住在三樓的房間裏,總是躺在床上,忽然從某一天開始,那個房間空了,媽媽再也沒有出現過,她也不能再去三樓。沒有人告訴她什麽是死亡,所以她一直不知道媽媽去哪裏了。傭人從來不提起媽媽,屋子裏沒有媽媽的照片,她看不到也聽不到,漸漸地忘記了。

甘玥來了,作為程憲的新妻子,但她依然沒有媽媽。

程伊芙也看到了她,指著她問:“這是誰?”

程憲沒有說話。甘玥微笑回答:“這是你的妹妹。”

程吉擡起臉看到程憲皺了一下的眉頭,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突然多出一個姐姐。

“是嗎?”程伊芙看了她一眼,嘴巴撅起來好像對她不滿意,轉過頭去不要和她說話。

程憲說:“衣櫃還沒有看,裏面有很多新裙子,去看看喜不喜歡?”程伊芙說了聲好,沖程憲甜甜地笑了笑。

這個新姐姐也不像一個姐姐。

從此以後,甘玥和程伊芙住在了程家,她們是別墅西邊的女主人和小主人。程吉呢?她什麽也不是。程憲從不會給她一個正眼;甘玥見到她時會對她微笑,但是笑容沒有一點溫柔;程伊芙或許還不明白“妹妹”的含義,問過她好幾次:“你為什麽在這裏?”

如果必須有一個身份,那麽程吉在這個家裏是一個多餘的人。照顧她的傭人每天對她說的最多的詞是“不要”,不要吵鬧,不要惹先生、太太和小姐不高興,不要離開西邊的範圍去打擾爺爺奶奶和大伯一家。她很聽話,每天安靜地待在房間裏,上午和下午會到小客廳玩一會兒,傭人一提醒,她就乖乖回到自己的房間。

程伊芙來到程家幾天後,有一次下樓撞見程吉在小客廳玩布娃娃。她接受了程吉在這裏的事實,走到程吉面前居高臨下地說:“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裏來的,但是你住在我的家裏就要聽我的話,你知道了嗎?”

程吉呆呆地擡起頭,不明白程伊芙為什麽這樣說。

程伊芙以為她答應了,就說:“現在你跟著我到院子裏玩。”

程吉說:“我不去。”傭人不讓她離開小客廳。

程伊芙驚訝地說:“你不聽我的?”

“我要回房間了。”程吉拿起布娃娃上樓,在房間裏繼續玩。當天晚上,一個傭人過來轉達了程憲的斥責,讓她不許頂撞姐姐。之後程吉在小客廳玩的時候,不等傭人提醒時間,自己就會早早地回房間。

每天的早午晚飯,她可以離開小客廳,跟著傭人繞過一樓大客廳向後走,來到寬敞的飯廳。在這裏她能見到爺爺奶奶、大伯伯母、爸爸阿姨、哥哥和姐姐,全部人坐在同一張長桌子上吃飯,她坐在飯桌最末的位置。沒有人對她說話,就像她不存在。

起初,爺爺奶奶和伯父一家對甘玥和程伊芙兩個新住進來的人的態度也像對待她一樣。一年年過去,甘玥和程伊芙逐漸融入了這個大家庭,而程吉仍然只能沈默地坐著。

程吉六歲時的春季,一天下午從學前班回來,不巧地在大客廳碰到程伊芙。她上的學前班放學時間和程伊芙所在的小學相同,但是距離更遠,所以她回來時程伊芙通常已經在二樓房間裏了。

程伊芙長大後很像甘玥,總是對人露出一張漂亮的笑臉。看到程吉,程伊芙就笑著叫住她:“程吉。”

程吉當做沒有聽見,繼續往西邊走。

程伊芙不笑了:“我讓你站住,你沒有聽到嗎?如果你不聽我的話,我就告訴爸爸。”

程吉只好停下來。

程伊芙滿意了,指著紅木邊桌上的一個飛機模型對她說:“你把那個拿過來。”

那是大伯家的哥哥的玩具,程吉搖了搖頭。這幾年的經驗讓她知道,向程伊芙解釋做不到的原因是沒有作用的。

程伊芙不高興道:“我說的話就是命令,快去拿給我。”

程吉轉頭走了,沒有理會身後程伊芙的聲音。她回到房間看童話書,過了半個小時,傭人突然讓她下樓去大客廳。她不知道發生什麽事,放下書跟著傭人過去,就看到大客廳裏坐著伯父伯母和爸爸阿姨,而哥哥和程伊芙站在客廳中間。

哥哥手裏拿著一個飛機模型,程吉看到的瞬間心裏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半晌,還是伯父先說了話:“程吉,你是不是動了這個飛機模型?”

“我沒有。”程吉立刻說。

甘玥道:“程吉,做錯了事情不要害怕,說出來事情才能解決。”

哥哥問她:“是你弄壞了我的模型嗎?程伊芙說她看見你碰了。”

程吉感到委屈,但語氣堅決:“不是我,我沒有碰過。”

伯母:“這是你哥哥要參賽的拼裝模型,從來不讓別人碰,傭人就沒有收起來。如果是你弄壞的,你說出來,我們不會對你怎麽樣的,只想弄清楚是怎麽一回事。我們這邊的傭人看到伊芙在大客廳逗留,離模型很近,伊芙說是你放學回來拿起來玩,你怎麽說?”

“我……”她看著程伊芙暗含威脅的眼神,心裏很著急,咬牙說了實話,“我回來的時候看到她在大客廳,她讓我把飛機拿給她,我沒有聽,然後我就回房間了,我真的沒有動過那個模型。”

甘玥淡淡地笑:“我們知道你害怕,但是把錯誤推在姐姐身上可不是好的行為,學校的老師沒有教過你要誠實嗎?”

“我真的沒有動!”程吉急道,她看向自己的傭人,“你看到我直接回房間了,你可以替我作證。”

傭人避開她的目光不回話。這時程伊芙身邊的傭人垂著眼睛說:“我看到了。”

程吉轉頭期盼地盯著她,聽到她說:“小姐今天放學回來先回了房間,然後想到院子裏玩,經過客廳的時候發現程吉小姐拿著飛機模型,就勸她放下。等程吉小姐走了以後,小姐走近去看了看那個模型,但是沒有碰。”

接著,照顧程吉的傭人也說道:“今天程吉小姐放學回來,看到桌子上的模型很感興趣,拿起來玩了幾下,當時大客廳沒有人。後來確實是小姐勸了她她才放下的。”

程吉不敢相信她們竟然顛倒黑白,又生氣又著急,眼淚都要出來了,可是不知道怎麽能證明自己的話。

程伊芙低下頭說:“妹妹可能是生我的氣了吧,我沒有幫她保密。”

從頭到尾沒出聲的程憲終於發話了,他怒視程吉:“這麽多雙眼睛看到了,你還想怎麽狡辯?擅自動別人的東西,弄壞了不承認錯誤,當著這麽多大人的面你還敢撒謊栽贓,程家從來沒有你這種品德敗壞的人!念在你年紀小,我不體罰你,你給我回自己房間去,一個星期不許出來,吃飯也在房間裏吃。”

程吉的眼淚一下子收回去,她震驚地看著威嚴的父親:“可是我要上學。”

“上學?你上學學到了什麽?學不會反省錯誤之前你都不要去學校了。”程憲直接吩咐傭人帶她回去,眉頭緊皺,不容置喙。

為什麽沒有人相信她?為什麽沒有人為她作證?程吉第一次因為冤屈哭了出來。被傭人拉回房間以後,她坐在房間裏默默地流眼淚。

傭人給她拿了幾次紙巾,勸道:“一個星期很快就過去了。”程吉不想和她說話。

過了些時候,甘玥和程伊芙來到她的房間。一看到她們,程吉立刻擦幹了眼淚。甘玥溫聲安慰了她幾句,程吉不肯張嘴說一句,程伊芙就笑嘻嘻道:“我說是你拿的,就是你拿的。如果你繼續說謊話,爸爸會更生氣,把你關一個月的。”

甘玥握著程伊芙的手說:“好了,程吉一定知道錯了,讓她哭一會兒吧,我們不要打擾她。”

她們走後,程吉的眼淚就像關了閘,一滴也沒再流。她知道自己在程家和別人不一樣,雖然找不到原因。沒人告訴她哪裏做錯了,她只能盡量聽話,小心翼翼地呼吸,輕手輕腳地走路,不要出現在別人的眼前。她以為自己做得已經很好,即使還是沒有人喜歡她,情況也不會變得更壞了。但是飛機模型事件打破了她的想象——原來還可以更壞。

經過一周的禁閉,她六歲的腦袋想通了一件事:她要為更壞的將來做好準備。可她到底沒能想到,轉變來得那麽急,那麽快。

在她結束禁閉,被允許離開房間的第一天,她就發現了甘玥的改變。過去甘玥只是不喜歡她,但看到她的時候總會對她笑一下,有時對她說幾句話。然而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甘玥突然地不再過問她的事情,有事只讓傭人傳話,面對她的時候連虛假的笑容也沒有了。

程吉無處去問,只能努力適應新的處境。

夏天轉眼過去,程吉進入小學,她和程伊芙不在同一幢樓裏上課,放學她們也由不同的車接回家。在學校裏程伊芙沒找過她,回到家後,程伊芙便對她頤指氣使。似乎從甘玥的態度中覺察到約束消失了,程伊芙一次一次嘗試更過分的“玩笑”以尋找那條底線,終於變得無所顧忌。與此同時,程伊芙也不斷學習模仿甘玥的表面工夫,學會了笑著溫柔說話,在捉弄她的時候。

程吉上二年級時,那只“不聽話死掉”的小狗讓程伊芙萌生了新的想法。一天在甘玥面前,她突發奇想對程吉說:“我們玩一個游戲,你來做我的小狗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評論和營養液!下章繼續童年~

☆、過去完成時(8)

程吉早已擁有了自尊心, 但她註定在程家得不到尊重。

程伊芙的要求讓她內心強烈地抗拒, 在忍氣吞聲一年以後, 她堅決地對程伊芙說“不”。

程伊芙用可愛的語氣:“你不可以拒絕哦, 你只能聽我的話。就這樣說好了,以後你就是……就是‘吉娃娃’了!等傭人買到狗狗衣服, 你就穿上它扮小狗和我玩。如果你做得好,我會獎勵你的。”

程吉本能地認為這次比過去每一次都要過分, 她驚慌失措地看向甘玥。程伊芙聽不進去她的拒絕, 但甘玥的阻攔一定會起效。

程伊芙的確是在試探。甘玥用不讚同的眼神看著她, 說道:“伊芙,不要玩得太過分了, 也不要讓你爸爸看到, 知道嗎?”

“知道了媽媽。”程伊芙立刻笑起來,轉頭對程吉說,“如果你偷偷告訴爸爸, 我會讓傭人把你趕出去的。想一想那只小狗,它不聽話的下場多可憐啊。”

程吉瞪大了眼睛看著她們, 眼眶不受控制地紅了。

小孩子會相信很多其實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比如對幼兒說“爸爸媽媽不要你了”, 幼兒會信以為真, 難過並害怕。現在,程吉就在害怕。她相信程伊芙說的是真的,如果她反抗,她就會被趕出去。如果她被趕出去能去哪裏呢?程家的人不會管她,舅舅們也不會來找她。

她會像那只小狗一樣死掉的, 一定的。程吉已經初步理解死亡的含義,她覺得那是一件極可怕的事情,當她死掉的時候會特別特別冷,特別特別疼。

程吉有其他親人。每年過年,會有一位舅舅從南方專程來到程家拜年,那時候她會被特意叫出來和舅舅見面。她有三個舅舅,他們都不喜歡她,其中任何一個來到程家,見了面給她一個紅包,隨意地問幾句話,就去書房找程憲談事情,然後她就被傭人帶回房間。

上一次過年來的是大舅舅。她來到小客廳和舅舅面對面坐著,舅舅問她過得怎麽樣,和家人相處還好嗎?那一年正是甘玥態度轉變,程伊芙任性妄為的一年,她總是難過。她鼓起勇氣想請大舅舅幫她,但是還沒來得及開口,或者說大舅舅沒打算聽她的回答,放了一個紅包在她手裏之後大舅舅對她說:“舅舅知道你很懂事,要聽阿姨和姐姐的話,別搗亂知道嗎?”她默默地點了頭。

直到十八歲,她考上了清州大學,獨自打包了一個行李箱,坐動車千裏迢迢來到了江南外公家裏,才第一次見到了媽媽的照片,從外婆口中知道自己這麽多年被舅舅們敷衍的原因。

但童年的她還完全不知道這些。

她從這個世界接收到的信息,是爸爸的討厭、阿姨的冷淡、姐姐的輕蔑、其他程家人的遺忘、傭人們不約而同的忽略和舅舅的漠視。學校的老師因為她成績平平,資料欄裏沒有顯赫家屬,對她不甚在意,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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