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將軍冢(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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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封建冷兵器時代,連煙花爆竹都是皇室年節特供的貢品,火、藥實在是太超前的東西,再加上火、藥性質極其不穩定,根本就不適用於戰場,很可能還沒等傷到敵軍就在己方陣營先炸了,所以謝辭從沒想過要把這個世界提前帶入熱、兵、器時代。

更何況他一個搞電腦的,化學知識早八百年就還給高中老師了,軟硬件條件他都沒有。

果然金手指和傑克蘇從來都不屬於他……

最讓謝辭擔心的不是火、藥在戰場上可能造成的巨大傷亡,而是這個年代的人根本對它一無所知,爆炸時的恐怖就足以摧毀一名意志堅定的士兵的鬥志。

這甚至已經不是一個層面上的游戲了。

謝辭向長安緊急上書,皇帝終於對北邊那頭磨牙吮血的巨狼生了忌憚之心,半信半疑地命兵部開始研制火雷。在六部之中一向處於弱勢的兵部終於好好揚眉吐氣了一會,根據快馬加鞭送入長安的火、藥殘餘眉毛胡子一把抓地忙碌了起來,然而技術落後實在太多,研究進展艱難而緩慢。

入冬的第一場雪後,阿拉貢終於撕破和平條約露出隱藏多年爪牙,發動了戰爭。

北疆十六部傾巢而動,北境全線燃起了戰火,不只是霍家軍的駐地,但凡邊境的重鎮全都遭到了蠻人的入侵。

蠻人軍隊全都配備了威力巨大的火雷,西線的西北軍兵敗如山倒,節節潰退,不到一個月,北境的西北角就凹下去了一大塊。

盡管謝辭早有準備,戰前向將士講解火、藥的威力和爆炸的情景,用煙花爆竹和粗制的火雷進行訓練,可是與圖爾庫察部正面剛上的第一仗,戰況慘烈得讓人不忍回想。

不怕死的蠻人采用了一種類似自殺式襲擊的進攻方法,近百人組成的敢死隊身上綁著炸、藥在前方沖鋒,與漢軍交手後直接引爆。

爆炸、殘肢、天搖地動,上一瞬還在你身邊沖鋒陷陣的戰友在一眨眼後可能就只剩下了半個腦袋,這是真正的人間地獄,許多士兵甚至不是被火雷炸死的,而是在聽到那仿佛大地咆哮地龍將出的巨響,嚇得慌了神,被戰友誤傷,或是慌不擇路地往回撤時,被督戰的官兵斬於馬下。

未知的東西最可怕,對於封建迷信的古代人來說更甚。霍家軍是世人眼中最驍勇善戰的軍隊,可是再勇猛的戰士也可能被天崩地裂的恐懼打敗,就像刺刀拼不過長、槍大炮。

謝辭該慶幸阿拉貢還沒有逆天到能搞出大炮和地雷,不然根本用不著什麽自殺式襲擊,在百米之外一個蠻人就能幹掉數十個漢人,這仗都沒有打的必要了。

謝辭覺得阿拉貢說錯了,他就是菜鳥,徹頭徹尾的菜鳥,面對任務既來之則安之,用最蠢笨的辦法通關,甚至從來不知道未雨綢繆,多學習各方面的知識來武裝自己。

逆來順受,目光短淺。

他感到諷刺且羞恥,被打擊得體無完膚,幾乎想象得到阿拉貢會是一副怎樣游刃有餘的悠閑神情。

好在他尚不是一個沖動固執的人,前鋒開始潰散後,謝辭沒有再堅持進攻,他知道這一仗他們已經輸了。

謝辭扯著嗓子沖傳令官嘶吼道:“撤——讓所有人撤——”

第一戰過後,出戰的一萬霍家軍精銳死傷近半,謝辭退守榆城,開始了為期近一個月的守城戰。

守城比進攻容易一些,榆城是邊境重鎮,千百年來都是兵家重地,城墻高大牢固,城中百姓也慣有戰時生活的經驗和意識。一部分百姓南逃後,榆城空了一半,三萬霍家軍在城內屯兵屯糧,日夜聽著城外傳來的隆隆炮火聲,過了幾日竟也聽成了習慣。

應對炮火最有經驗的除了謝辭就是裴昭了,守城的第二天夜裏他就帶了一小股輕騎兵夜襲了蠻人的軍營,帶著火油偷襲了一面的哨崗,放火燒了糧草就跑,還冒險以損傷一大半人的代價偷回來一小兜火雷。

裴昭的左肩膀被砍了一刀,傷口深可見骨,裴小狗差點拜拜了他的整只左臂。

謝辭氣得要死,原本的計劃裏壓根沒有偷火雷這一項,這貨又擅自做了計劃外的事,謝辭直接把他關在房裏養傷加反省。

“放我出去!”裴小狗艱難地挪到門邊,用完好的右爪瘋狂撓門,“憑什麽!舅舅!”

謝辭在他懊喪憤怒的低吼聲中冷靜地拍了一把門板,“等你自己能回答這個問題了,我就放你出來。”

火雷幫他們緩解了一波蠻人的進攻,再加上地形優勢,箭陣、滾石、潑油火燒都有效延緩了蠻人攻城的進度。

可是三萬霍家軍和半城百姓面對的,是人數相當且擁有熱、兵、器的蠻人軍隊,這支隊伍由阿拉貢親自領兵,是北疆十六部最精銳的軍隊。

而且,謝辭他們沒有援軍。北境其他地方處在比榆城更可怕的水深火熱,各地守軍一潰千裏,不要說援軍,不叫霍家軍去援助他們都算好的了。

長安的援軍優先去戰況更緊急的戰區,而中原、江南和西南的守軍遠水救不了近火,等他們趕到,邊關的烽煙都涼了。

近一個月的守城戰後,比大量消耗的物資更緊急的是北境整體的戰況,若是謝辭再不棄城南撤,最多不過一個月,榆城就會變成被蠻人包圍的孤島。

“棄城,將軍,棄城南撤。”連日的少眠和憂思讓柯寧玉的臉色格外蒼白疲憊,整個人消瘦了一大圈,幾乎就只剩下一把骨頭,看上去像一片搖搖欲墜的紙人,只有雙眼涼得像暗夜裏燃燒的鬼火,“蠻人缺少糧草物資,向來以戰養戰,我們不僅得棄城,還必須一把火燒了榆城。”

柯寧玉眼神鋒利,又狠又慢地道:“堅壁清野,一粒米都不能給蠻人留下。”

百姓是最先撤走的,人們為家園遭毀、背井離鄉而破口大罵,哭天搶地,然而最後還是得抹幹凈眼淚,拖家帶口地踏上逃難之路。

謝辭邊打邊撤,一路退到永州境內,和退守當地的西北軍匯合。他們不能再退了,永州之後就是長安,他們的背後就是整個王朝的心臟。

皇帝徹底慌了神,偏偏又有滿腔不合時宜的婦人之仁,只是將皇貴妃和剛出生的小皇子打入冷宮,還派遣使節前去質問阿拉貢。

那位可憐的使節連蠻王的面都沒見到就被斬了頭,阿拉貢風輕雲淡地回,說你們漢人欺壓我北疆十六部上百年,北疆人被迫在苦寒之地艱難生存,還要給貪婪的漢人皇帝上供。蠻人不幹啦,不想受壓迫啦,要的就是漢人狗皇帝的狗頭。

皇帝氣得仰倒,說你妹妹是我的女人,你外甥是我的兒子,血濃於水,你連他們都不顧?

阿拉貢冷笑一聲,把那封明黃色的手書撕得稀碎,淡淡道,要殺你就殺了唄。

皇帝在早朝上將傳國玉璽磕出了一個角,當場下旨,命北面軍士死戰到底。

戰事一直綿延到第二年春天,謝辭艱難地守住了永州。兵部終於研制出了火雷,雖說威力不及蠻人那邊的,但好歹也是一大助力,尤其是對於前線已經習慣了炮火和爆炸的將士們來說,這無異於一針強心劑。

謝辭已經習慣了枕戈待旦的日子,每日在煙火、鮮血和臭汗中睡去又醒來。西北軍的將領都是英國公裴慶年的老部下,和霍長生也是老相識,雖然偶有摩擦,但西北軍和霍家軍已經逐漸糅合成了一股力量,成為抗擊蠻軍的主力軍。

謝辭也不知道那位皇帝大表兄什麽時候會不會反應過來,或者已經開始猜忌他這位定北侯加新鮮出爐的護國大將軍,只是迫於局勢隱而不發。

他現在最擔心的就是前線膠著又後院起火,恨不得一天照三餐地發軍報地跟皇上表忠心,順帶明裏暗裏提示盡早做掉冷宮裏的皇貴妃母子,搞得替自家主將捉刀代筆的軍師柯先生一天到晚都陰著一張臉。

在戰場上拼殺得精疲力竭,回來還要接受舅舅和老師兩遍敲打雙重折磨的裴昭被搞得苦不堪言,很是不明白自己最近又哪裏讓舅舅不滿意,以及舅舅又怎麽惹老師生氣了。

事實證明謝辭的倒黴體質向來無比靈驗。

時間進入暮春時節,謝辭在結束一場惡戰後歸營,滿身汙血一身臭汗,還沒來得及摘下面甲,就見軍師滿面肅容地快步走過來。

柯寧玉揮開謝辭伸過去要扶他的手,神色嚴峻道:“將軍,長安來了金字牌。”

謝辭一楞,金字牌是驛傳中以最快的速度發送的急令所懸的木牌,朱漆黃金字,非危及家國存亡的大事不得動用,之前那怕是軍情再如何緊急,長安那邊都沒有動過金字牌。

發生什麽了?

謝辭拆開密信一看,瞬間如墜冰窖,好像數九寒天一桶冰水直通通地潑在了他腦袋頂上,從天靈蓋一直涼到了腳底板。

皇帝下令他班師回朝。

謝辭不知道那位腦殘大表兄腦袋裏都裝了些什麽狗屎,他捏著那封信的手不停地抖,拼命控制自己不要把這張紙給撕了。

“回朝?這個關頭上怎麽回朝?”謝辭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詰問。

他們好不容易才在戰事中逐漸開始掌握主動,永州失地收覆大半,戰線開始北移,這個關頭上,要他班師回朝?

王乾道:“霍侯爺,這是聖上的旨意。”

“怎麽回?這仗我們打了多久?好不容易才把蠻狗往回趕,就算我認了,前線的將士又怎麽能忍!”

“定北侯!你這是要抗旨不尊?”

謝辭露出一個有些猙獰的笑容,將劍柄直接架在王乾頸邊,語氣卻還挺和緩的:“王大人,本侯從不說第二遍。”

接著就是第二道金字牌,第三道,第四道……

皇帝的態度越來越急躁,措辭越來越激烈,到了第十一道金字牌,他直接用憤怒的筆鋒質問:

霍長生,你是不是要造反?!

謝辭通通選擇了無視。

於是第十二道金字牌和他最討厭的人一起出現了。

“整整十二道金字牌,”柏集袖手笑道,“霍侯爺,您好膽量啊。”

“怎麽?”謝辭冷笑,“這是要丞相大人親自前來,給霍某來個‘莫須有’了?”

柏集笑得像是面對一個無理取鬧的小輩般寬容,搖頭道:“霍侯爺呀霍侯爺,可不是‘莫須有’啊。”

“霍家軍裏通外敵,霍侯爺謀反之心路人皆知,鐵證如山,侯爺,您看如何?”

“一派胡言。”謝辭簡直都懶得多說一個字。

他在邊關吃了那麽多年的沙子,出生入死不要命地打了半年的仗,讓他那位大表兄還能舒舒服服地坐在長安鹹吃蘿蔔淡操心,蠅營狗茍地攏著他那一畝三分地的皇權。

柏集笑容詭秘,道:“侯爺,您任用蠻人作謀士,與北疆暗通款曲,這可是火煉真金的事實。”

作者有話要說:

小謝:我不是,我沒有。

阿九:我不是,我沒有。

腦殘大表兄:我不是,我沒有啊……

霍侯爺是有歷史原型的,那位英雄的結局實在太憋屈了,所以在這個故事裏私心改了一把,這個世界就是在這個念想的基礎上形成的。目測下章結局,結束方式可能有點,嗯,放飛自我。然後還有一個番外,用阿爾祖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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