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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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前一天,秦海鷗和譚碩前往樂團駐地參加第二次排練。車子開到駐地門口時,譚碩驚訝地發現大門外面竟然有許多樂迷已經等候在那裏。他們頂著日頭站在大門兩側,不少人手裏還捧著花束,見一輛車子駛向駐地的大門,便紛紛將期待的目光投過來,試圖分辨這是否秦海鷗乘坐的車輛。

譚碩一個月前被機場的巨幅廣告震驚過一次,此刻瞧這陣勢,又被嚇了一跳。不過他倒是了解這些樂迷在此蹲守的原因。從前他還在念大學的時候,如果非常想聽某場音樂會,卻又弄不到票,就會設法去聽排練。今天守在門口的這些人中,恐怕絕大部分都是沒買到票的忠實樂迷和買不起票的在校學生,由於無法觀看明天的演出,只好退而求其次,希望能到排練現場聽聽秦海鷗的演奏以彌補遺憾。只可惜樂團的大門也並非想進就能進去,尤其是這種有重要音樂家參加的排練,除非認識演出人員,或是在樂團裏有熟人、托關系,或是排練本身就對外售票,否則普通觀眾是無法進入排練廳觀看排練的。

譚碩透過車窗望著這些翹首以待的樂迷們,又看看秦海鷗,後者平靜地註視著窗外,顯然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場面。車子很快駛入駐地,直接停在排練廳的門外。譚碩的註意力回到即將開始的排練上來,邊跟著秦海鷗往裏走,邊尋思著還有幾個小問題需要先和指揮說說。誰知剛一進門,他又被眼前的情形驚呆了。只見排練廳裏鬧哄哄的,觀眾席上除了兩側靠墻和最後的兩排座位之外,其他地方都坐滿了人。大家見秦海鷗來了,都顧不上說話,轉頭望著他,周圍頓時安靜下來。

上次排練後,秦海鷗覆出音樂會上的神秘新作品和神秘作曲家就不再是秘密。這些內幕消息通過參加排練的樂手們走漏出去,很快被更多的業內人士以及譚碩的母校知曉,那些沒買到音樂會門票的專業人士聽說這部新作是一部罕見的佳作,又聽說秦海鷗的演奏極其震撼,不聽絕對會後悔,便都拐著彎地托關系找樂手,以求能混進排練廳來聽一場排練。至於樂手們,經過上次的排練,也都意識到了機會難得,這次排練時就有不少人帶了自己的家屬和朋友,讓他們在觀眾席上觀看。於是,在秦海鷗到場前,各種通過樂團的內部關系進入排練廳的人們就已在觀眾席上就座了,而那些無法進入樂團駐地的樂迷則只能抱著一絲僥幸,在駐地的大門外等候。

秦海鷗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裏一直過著遠離舞臺的寧靜生活,今天猛然見到這麽多樂迷,心裏其實並不似表面那樣平靜。而此刻,觀眾席上的所有人都在註視著他、期待著他,這讓他心頭一陣發緊,突然就產生了久違的排斥感。

於豆豆今天比秦海鷗早到了半個鐘頭,對於排練廳內外的情況,她一點也不覺得意外,而且經過上次的排練,她也已經不再擔心秦海鷗的心理狀態了。從前秦海鷗在排練時就常常被人圍觀,今天只不過是人更多了些而已,何況她從未指望樂團在首次排練後還能保守秘密——事實上,在臨近音樂會的最後階段已經不再有刻意保密的必要。因此,盡管她還沒有向媒體公開音樂會的更多細節,她卻約了兩位資深撰稿人前來觀看今天的排練,為的是讓他們事先對作品有所了解,並分別擬出以演出成功和演出失敗為前提的分析文章,然後根據明天的演出情況,配合她所制定的不同公關方案。

於豆豆見秦海鷗到了,抽身過來向他叮囑幾句,又繼續忙自己的。秦海鷗壓下心頭的異樣,來到觀眾席的最前排。這排座位是給工作人員留的,上面放著一些樂譜、手提包、衣服和水杯之類的雜物,由於排練還沒開始,指揮於崧和他的助理也坐在這裏。秦海鷗和二人打過招呼,於崧就道:“海鷗,這麽熱鬧的排練可不多見啊!”

他本是隨口感嘆,可秦海鷗聽到這句話,心中那點呼之欲出的緊張感頓時開了閥,令他的表情和身體都變得僵硬起來。所幸於崧並沒有發現他的變化,說完便轉頭和譚碩打招呼,接著兩人就捧起樂譜討論開了。秦海鷗走到一旁,找了個空位獨自坐下,低頭深深地呼吸。這種感覺實在太糟,猶如當頭一棒,一下子將他砸懵了。他明明已經沒問題了,為什麽還會覆發呢?!

譚碩在不遠處與於崧說著話,恰好面對秦海鷗的方向,當提到一處與鋼琴相關的細節時,他便下意識地擡眼朝秦海鷗看了看。這一眼只是一掃而過,卻立刻讓譚碩感到很不對勁。秦海鷗這個人,在正常狀態下,即使不說不笑,只是安靜地待著,給人的感覺也是很和煦的。可此刻的秦海鷗顯然不是這樣,他的神色讓譚碩想起去年柳陽生日的前一天,他沮喪而焦慮地坐在米粉店樓梯上的情形。譚碩不動聲色地多看了兩眼,正猶豫該怎麽辦,就見秦海鷗突然起身向外走去。

譚碩的目光跟隨著秦海鷗的背影,心往下沈,也坐不住了,匆匆結束了與於崧的談話,就到排練廳外找人。這一年多,秦海鷗的心理狀態的確不斷好轉並且穩定下來,技術狀態更是超越了從前,上次的排練也進行得十分順利。譚碩怎麽也沒想到,在這個節骨眼上,就在演出的前一天,秦海鷗的狀態竟然再次出現了反覆。他的心情變得沈重起來,腳步也不自覺地放慢,試圖在找到秦海鷗之前的短暫時間裏,想出一個對策。可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還有什麽辦法能立刻安撫秦海鷗的緊張情緒。見到秦海鷗後,他該說些什麽,他瘋狂地思考著,卻找不到答案。

秦海鷗走出舞臺一側的小門,在外面找了個無人的角落停下。他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是好,驚慌無措的同時,巨大的焦慮感也隨之襲來。這一次他不僅為自己的心理問題感到焦慮,還為可能引發的嚴重後果焦慮。覆出音樂會就在明天,即使取消今天的排練,那明天呢,明天怎麽辦?他該如何去面對明天的觀眾,還有家人、老師、團隊,所有人……最重要的是,他要如何去面對譚碩?他曾經那樣信誓旦旦地向譚碩保證,讓譚碩相信了他,接受了他的委約,和他一起來到這裏,可是現在他竟然讓這樣的事再次發生!……難道他們真的要止步於此了嗎?難道他真的要對譚碩食言了嗎!

巨大的焦慮之後緊接著便是對自己的失望,秦海鷗倚在墻邊低頭盯著地面,被不可抑制的內疚感吞沒。他知道如果自己在這個時候卻步,譚碩是絕不會責怪他的。如果明天的演出無法進行,譚碩只會反過來安慰他,然後再次回到那個米粉店裏,回到自己從前的生活軌跡。但正因為知道他會如此,秦海鷗才越發惱恨自己這不爭氣的狀態。讓譚碩繼續默默無聞地在隱忍中創作,僅是想一想這種可能性都讓秦海鷗覺得無法忍受。

譚碩來到外面四下轉了轉,很快找到了躲在角落裏的秦海鷗。在看到對方的一剎那,他突然有了個主意。但這並非理性思考的結果,而是基於對秦海鷗的了解和信任,以及這一刻的直覺與緊迫感,讓他急中生智想到了一個辦法。他見秦海鷗轉過臉來,神情黯淡,不等其開口便劈頭問道:“你怎麽跑這來了?趁有時間,華彩部分有幾個地方我得和你說說,我總覺得以前的處理還差了點意思!”

他心裏的焦急和擔憂是真的,語氣便自然帶了幾分急切,聽上去倒真像是要趕在排練開始之前向秦海鷗交代幾句的樣子。秦海鷗見他來了,以為他看出了自己的緊張,正忐忑不知所措,就聽他說了一件毫不相幹的事,頓時怔住:“什麽地方?”

譚碩這時已經鎮定了許多,故意把問題說得含含糊糊繞來繞去。秦海鷗想了想,還是不明白他具體所指何處,兩人便回到排練廳找譜子來看。他們二人離開排練廳的時間都非常短暫,因此排練廳裏的人們並未察覺到有何異樣。回到座位後,譚碩先捧著譜子格外仔細地講了一遍,秦海鷗認真聽完,也說了自己的看法,兩人還沒商量好,就聽見樂團的工作人員招呼大家歸位,排練就要開始了。

“暫時這樣吧!剛才說的那幾個地方,你彈的時候註意一下。”譚碩似意猶未盡地叮囑道。

秦海鷗點點頭,轉身就往臺上走。直到他在鋼琴前坐下,他才突然發現剛才那種強烈的緊張感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宛如一陣狂風刮過,來得又快又猛,卻走得更快更幹脆。他暗吃了一驚,可轉念一想就明白了,心裏只怪自己太不冷靜。

一年多的時間,他確實已經好了起來,剛才他能恢覆得如此之快就是證明,但正因如此他反而忽視了覆發的可能,對此毫無心理準備。今天突然湧現的樂迷和觀眾,還有迫在眉睫的演出時間,讓他在陷入緊張情緒的那一刻,忘記了他並不是沒有辦法來調控自己的心理狀態的。剛才譚碩也許是誤打誤撞,讓他的關註點從失控的情緒回到音樂上來,因而緊張感也隨之消失,但在過去的一年多,這個辦法其實一直被譚碩變著花樣地用在他身上,他自己也早已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如果剛才他再冷靜一點,或者再多等一些時間,等最初的驚恐過去之後,他也能用這個辦法將自己調整過來,他完全沒有必要在緊張現象覆發的時候驚慌失措,甚至懷疑自己。

說到底,這次是他自己嚇唬自己,還被嚇得不輕。不過此刻他終於發現,這其實只是虛驚一場,如果將來再次出現這樣的情況,他一定能處理得比今天更好。

秦海鷗平靜下來,很快調整好狀態,投入到當前的排練中。譚碩見他發揮正常,沒有被剛才的波折影響,也暗自松了口氣。

由於演奏中的大部分問題在上次排練時已經得到解決,這次的排練進行得更為順暢,排練的時間也大大縮短。排練結束後,臺下的觀眾紛紛起立鼓掌,不僅為他們剛才聽到的精彩音樂,也為預祝明天演出成功。臺上的樂手們自然也要表示一下,有的放下樂器鼓掌,不便鼓掌的就用琴弓敲擊譜臺代替掌聲,熱烈的氣氛讓不茍言笑的於崧也受到感染,在指揮臺上露出了笑容。秦海鷗起身向臺下鞠了一躬,目光掃過觀眾席前排,落在譚碩的身上,見譚碩也和其他觀眾一樣,正沖他一個勁兒地鼓掌。現在他們離最終目標只差一步了,明天下午的走臺將是演出前的最後一次排練,此後,這場期待已久的音樂會就將正式拉開帷幕。

當晚,秦海鷗早早就睡下了。譚碩獨自在書房待到很晚,回房躺下後,還是睡不著。他想起過去的一些事,他的學生時代,四處漂泊的日子,龍津鎮上的生活,無數陳年往事的碎片就像沈在湖底的砂塵,不知被哪一股思緒攪動,紛紛翻湧上來,殘缺不全又雜亂無序,將他的腦海攪得一片渾濁。他來不及逐一分辨其中的情緒,也沒有嘗試這樣做,只是任由那些無聲的畫面在腦中機械地放映著,身體的疲倦阻止不了頭腦的亢奮,始終無法停下來休息。

正睜著眼睛發呆,手機上突然有消息進來,他拿起一看,果然又是柳陽在打聽排練的情況。他們離開龍津後,柳陽一直很關心秦海鷗的狀態,但她不願打擾他,便只向譚碩問這問那。譚碩不想給她增添煩惱,就略去了今天排練之前的那點狀況,只說一切順利,秦海鷗狀態不錯,還引來不少樂迷圍觀。不料柳陽竟一連回了好幾條,一面是感慨萬千,一面又難以相信這是真的,最後表示自己已經緊張得不行,今晚註定要失眠雲雲,看得出她其實還有很多話想說。譚碩照常調侃了她兩句,可實際上此刻睡不著的又豈止她一人。想到這個,譚碩的心情又變得更覆雜,但他和柳陽的感受終究是不一樣的,現在他的心裏到底是什麽滋味,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兩人來來回回聊了一陣,終於各自關機睡覺。譚碩又花了很長時間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由於睡得不沈,他漸漸開始做夢。他夢見他把自己關在米粉店的小樓上創作《歸來》,房間裏面異常悶熱,他的心裏也無比焦躁,怎麽寫都不滿意,作廢的譜紙堆積如山;突然這房間變成了他大學時的琴房,他筆下的譜子變成了《星海》,他日以繼夜,不吃不喝,終於將作品全部完成,卻驚恐地發現自己寫下的竟不是《星海》,而是《長夜之歌》,關於《星海》的一切痕跡都消失了,他瘋狂地四處尋找,琴房裏、宿舍裏,可找遍學校所有的角落都找不到;最後他來到一個坐滿觀眾的音樂廳,他看見肖聰正在臺上演奏《長夜之歌》,他沖臺上的人怒吼,卻沒有人發現他,也沒有人聽見他,可突然臺上的人就變成了秦海鷗,演奏的曲子又變成了《歸來》,秦海鷗彈著彈著就緊張得出了錯,越錯越緊張,直到音樂戛然而止,秦海鷗臉色蒼白地站起來,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下舞臺,全場嘩然;接著,譚碩就看到觀眾席上的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瞪著自己,他們當中有些熟悉的面孔——於豆豆,秦海崖,甚至是王一夫,他們對他怒目而視,無數憤怒的聲音在他耳畔回蕩:“是你害了海鷗!是你害了他——”

譚碩一個哆嗦,從夢中驚醒,發現自己渾身是汗,心頭狂跳不止。他定了定神,借著微茫的光線看清床頭的時鐘,已近淩晨五點。

天很快就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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