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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欺君之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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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之後幾日,周牧白讓小團子尋著一個出宮的采辦,將《猗蘭》曲的殘譜置入木匣中,附了書信令采辦宮人送到沈府。

沈佑棠兄妹接到琴譜自是欣喜萬分,展開書信,並不是皇家慣用的羅紋沈銀紙,卻是一張素白的四尺舟,沈佑棠心中溫暖,便是一笑,再看那信箋上寫著:“自古寶劍配英雄,曲譜,便贈予它的知音人吧。”

再隨沈太傅入宮進學時,周牧白早已在書房恭候多時,與沈佑棠一齊向太傅行了禮,沈太傅再回禮,才開始一日的課業。

碧玥沏了茶,安靜的送進來,又悄悄掩門出去。沈太傅撚著幾縷長須看著正低頭臨書的周牧白,三皇子因傷修養多日,功課卻分毫不落,孫兒佑棠在小一輩中已算拔尖的,三皇子這一年多的課業進步更甚,幾可與孫兒齊肩,可見日夜之勤勉。此子溫潤而堅韌,他日長成,當出將入相,我今日著意培養琢磨,日後他輔佐我皇,寰宇四海,實乃我朝大福。

沈太傅抿一口茶,看著孫兒和愛徒,眼中不禁多了幾分慈愛。

至午後騎射結束,牧白與佑棠一同在圍場散馬,待侍從走遠,沈佑棠從馬上跳下來,正身拱手道:“佑棠謝殿下賜譜。裴太醫已親自過府為舞大師診脈,妙手度金針,舞大師已見好轉。裴太醫留下藥方,約好十日後覆去施針。”

周牧白也從馬背上跳下,扶起佑棠道:“佑棠不必多禮。如此甚好。”

“殿下,那日你在舍下聽琴後言說的那番話,佑棠已轉告舍妹。”沈佑棠忽然轉了話,臉上帶著笑,又有些捉摸不透的神色。

牧白略詫異的道:“哦?令妹……”

沈佑棠在懷中取出一只小小錦盒,雙手捧了珍而重之的道:“這是舍妹的《蒼穹晚月》,已上稟父親,將此譜贈予殿下,舍妹令佑棠轉而拜謝,謝殿下助我兄妹得圓舞大師心願。”

牧白接過錦盒啟開,亦是一卷四尺舟,細薄光潤,上邊還書著一張小箋:“曲贈知音”,字跡清雅俊逸,一如初初聽到的琴聲。

寒來暑往,不覺兩年過去,瑞國在周凜文武郅治中一派繁榮,近來又有著舉國歡慶的喜事,京城裏一戶人家張燈結彩,梳著兩個髻兒的小娃娃在臺階上跳上跳下,門裏走出個婦人樂呵呵抱起他,一邊逗弄著一邊朝同樣掛著紅燈籠的鄰家走去。展眼望去,蜿蜒的長街,竟然幾乎每一戶都掛上了紅燈籠。

這日清晨,書瑤和碧玥伺候周牧白換上皇子正服,錦袍羽冠,更襯得他臉如冠玉,鬢若刀裁。待得碧玥給他束好紫金帶,書瑤在瓏盒中挑出一枚軟馨玨要給周牧白系上,擡頭間,正看到他轉過身來,一雙清眸幾如星燦,書瑤不知怎麽便有些臉紅,忙低下頭借著給他系玉佩遮掩了去。

此時東宮正喜慶熱鬧,龍鳳大紅繡毯從東宮宮門一路鋪延到正殿,太子周牧宸大婚,娶的是衛國公衛毅的長女衛瑾程。

周牧白和其餘皇子公主皆到了東宮陪候,周牧笛忽然扯扯牧白的衣袖悄聲道:“你說皇嫂漂亮還是我漂亮?”

周牧白一怔,不由得好笑:“都還沒見著呢,怎知皇嫂是何模樣,不過……”牧白故意頓了頓,看牧笛急得要跺腳,才笑著道:“不過聽說衛國公長女在蕭州早有美名,賢德出眾,也因此才被選為太子妃。”

牧笛撅撅嘴:“哼!定是沒有我漂亮,才以賢德美名。”

牧白正要笑她淘氣,忽聽周牧野輕咳一聲,原來吉時已到,鑾儀衛將八擡彩轎陳至中堂,禮官,內務府,丫繽內侍一眾一眾,禮儀繁瑣,直鬧騰到申時才得入席。

東宮內設宴六十席,鼎食饌玉,幾盡無度,又有歌姬十二人,舞娘二十四人,並禮樂數從,在中堂歌舞助興。

周凜向來臻於郅治,鄭皇後在後宮亦嚴謹有度,但一來周牧宸是太子,二來宮中已久無大喜慶之事,是以辦得百般隆重。

好容易一天熱鬧都過去,周牧白回到泉清宮時天色已沈,書瑤不住往外殿張望,看到小團子小果子左右扶著牧白進來,趕忙迎了上去道:“怎麽醉得這般厲害,你們也不叫頂軟轎送回來?”

小團子一臉委屈:“哪能不叫,內務府今日忙得人仰馬翻,壓根就找不到人。方才隨著小公主的寶華轎回來的。”

“嗯。”書瑤應了幫手扶著牧白,又道:“去讓小廚房送熱水來,只送到寢殿門口便好。”

小團子知道規矩,答應著轉身去廚房。小果子也只到寢殿門口,碧玥在屋裏熏著香,看他們回來,忙放下手上的事情過來接過手。

牧白雖是醉了,可還醒著三分,只手腳發軟,聽他們忙亂把自己送到床榻上,小廚房送了熱水來,書瑤擰了巾布給他凈臉,又擦了手心,低聲和碧玥說著什麽。牧白掙紮著要起身,奈何全身無力,忽然胃裏一陣翻滾,正難受,只覺一雙軟手托著他頸脖將他扶起,他勉力睜開眼睛,扶著他的是書瑤,碧玥沏了醒酒茶送到他唇邊,他就著喝了兩口,只由著她們脫去外袍,便捂上被子,昏睡了過去。

醒來時卻是中夜,周牧白是被自己痛醒的,他摁著自己肚腹緩了口氣,才揚聲道:“來人,掌燈。”

書瑤推開房門,將雪紗帳外一盞琉璃燈燃起,聽出周牧白的聲音有些不對,有些著急的問:“殿下,可要什麽?”

“我腹痛如絞,你給我斟杯熱茶來。”牧白的聲音從紗帳中傳出來。

書瑤倒了杯熱茶,撩開紗帳,一手扶著牧白坐起,將茶遞給他:“殿下,叫小團子去請太醫來吧。”

“別去!”牧白虛弱又著急,喝了兩口茶,才勉強的道:“許是今日在東宮喝了冷酒,你扶我躺下來。”

書瑤從沒見過周牧白這麽虛弱的樣子,眼淚直打轉兒,又不敢不依,只得扶著他躺下。

牧白翻了個身蜷緊被子,弓著背抵擋腹中絞痛,書瑤看他額上盡是冷汗,便要去擰個熱毛巾來給他擦汗,一低頭,卻看到被褥上一灘血跡,嚇得驚叫了一聲:“殿下!!!”

牧白聽著聲音不對,摁著肚子轉過身來,只看到書瑤微有些抖,支起身順著她的眼光看去,只見自己方才躺著的地方遺著一小灘血。牧白也嚇著了,可他是略通些醫理的,一望便知是怎麽回事,再擡頭看書瑤,書瑤緊咬著下唇瑟瑟發抖。

好一會,書瑤才緩緩擡起頭來,依舊是抖著,似乎還不敢相信眼前所見。周牧白半支著身子,也望著她,鬢發已散了下來,半垂在肩上,眉頭微蹙著,倔強又孱弱的模樣,可不就是個含苞待放的美人胚子麽。

“殿下……”書瑤有些艱難的開口:“殿下……莫非是……是……”

牧白心裏一緊,只得嘆道:“嗯。我是……”

話未講完,書瑤已伸手掩了她的口,往窗外一望,續而反應過來失禮了,忙又收手輕聲道:“殿下,外邊還有守夜的婆子呢。”說著起身將窗子關嚴實了,再走回床前,也不敢坐下,只跪在地上。

牧白放低了聲音道:“你放心,這事若是被父皇知曉,我自會一力承當。只是在這之前,你可否為我守住這個秘密?”

書瑤搖搖頭,看周牧白眉頭驟緊,急忙磕了個頭道:“書瑤雖不知殿下為何會……會如此,但必定會為殿下守住這個秘密。您向來不喜奴才們在您面前卑躬屈膝,只因您心裏也將我們當人看,向日裏您怎麽待我們,這泉清宮裏人人都是知道的,吃穿用度,但凡您有的,從來沒有委屈過我們這些下人,書瑤自小入宮為婢,也曾服侍過幾位主子,但也惟有您,才真正是從未看低過我們。”書瑤說著說著,也不知想到什麽,眼圈兒微微的紅了,只是她低著頭,那紅痕也就如晚風夜露,須臾消散。

“呵。”牧白輕嘆:“只因我也是如你們一般,從窮苦中來。”頓了頓又道:“那你適才怎麽搖頭?”

“殿下方才說,若是被皇上知曉,便要一力承當。這萬萬使不得。”書瑤的聲音又低了低,牧白只得道:“你先起來,靠近些說。”

書瑤起身坐到榻前,牧白執了她的手道:“怎麽這麽涼,你拿我袍子捂著。”書瑤卻握緊了牧白的手,聲音仍舊有些顫:“殿下,您回宮也好幾年了,該當知道皇家最忌諱什麽。”

牧白挑了挑眉,書瑤接著道:“這事情若被他人知曉,您便是……”她咬咬唇沒敢說下去,牧白自己接了緩緩的道:“欺君。”

“若真有這天,皇家必不許有可能知情的人留下,不止是殿下您,只怕……”書瑤想穩著自己,卻止不住滿臉恐懼的神色:“只怕整個泉清宮的人也都不覆存在。”

周牧白猛一擡頭,想起幾年前攀上那株大樹後周凜責罰時說的話,耳畔卻是書瑤的哀求:“我們的性命,其實都只在您一念之間。所以殿下,求您,為了這一宮的人,求您保守這個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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