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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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墻之外,人聲依舊喧嚷,但這裏卻一片寂靜。染坊的晾架在月光下顯出高聳的剪影,苧麻染布掛滿晾架,偶爾有一陣風吹過,輕輕掀動起它們。

“足下使的好計謀!”任肆杯對著黑夜喊道,“先讓那少年引我註意,自己卻在背後捅人刀子,幸好我反應及時,即時躲開,不然,我此時怕是早已葬生郢河河底!”

晾架那端傳來一陣喑啞的笑聲。“你倒是一通好逃,但今晚,你是走不脫了。”

任肆杯將竹杖向聲源處一挑,道:“你們不過是一群擅使毒的小人罷了。當年你們到隱機山上偷東西,就是靠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害我師傅功力逸失。你來的好,正好讓我替師傅討債。”

那聲音緩緩道:“照你的腳力,即使中了毒,如果想逃走,尚有一線生機。不過既然你願意留下,也省了我不少功夫。”

“功夫”兩字還沒有說完,一道破空之聲已經襲來。

晾架間的染布紛紛斷裂。黑暗中,一簇寒光浮現,眨眼間已至任肆杯眼前,快到他無法閃避。痛楚從他肩頭炸開。那把刀楔進了他的鎖骨,仍在繼續發力向前。金屬挫過他的骨頭。他咬緊牙關,用雙掌夾住刀身,想止住對方。但那刀太快了。他的虎口被刀刃劃開了口子。他只來得及用手掌抵住刀鍔,將刀咬死。他環抱住對方的胳膊,雙腳離地,猛地踢向刀客心口。刀客中招,吃痛地松開刀把,捂住胸口後退幾步,一跤跌倒在地。

任肆杯雙手握住刀身,猛吸一口氣,將刀從肩頭猛然拔出。噴出的鮮血濺滿了他的脖子。他左手提刀,慢慢逼近躺在地上的刀客。刀客沙啞地笑道:“石羚子的徒弟,又怎麽可能不犯殺戒?今日我若做你刀下亡魂,不虧!不虧!”他嘴角噴出一口鮮血,想來是任肆杯方才那灌滿力量的一擊,踢傷了他的心臟。

刀很沈。這是任肆杯第一次握刀。他將刀虛虛一劃,甩去刃上的殘血。師傅的訓誡此刻被他拋在腦後。面對一個執意要殺死自己的敵人,僅靠一根竹杖怎麽可能保命?

他踩上刀客肩頭,固定住對方。刀客躺在地上動彈不得。任肆杯左手握住刀柄,猛地向下刺去。

在這一瞬間,刀客握住任肆杯的腳腕,使任肆杯失去了平衡。任肆杯拋掉刀,左手撐住地面,沒有被制伏的右腿踢向對方的手腕。對方松開手,靈活地一躍而起。任肆杯這才知道,對方剛只是佯裝虛弱,實則為了引出自己的空門。

他在地上打了個滾,右肩撞向地面,加重了傷口。他聽到一聲骨頭錯位的脆響,那痛楚幾乎讓他喊出聲來。他探出左手,抓過先前扔在地上的長刀,翻身而起,正欲旋身劈向敵人時,左手手肘卻忽然被對方鷹爪似的手指囚住,同時雙腿也被對方卡死,一時間竟無法動作。

刀客貼在他身後,噴出的熱氣吐在任肆杯的耳廓上。“嘿嘿,想來那皇子現在應該已經是死人了。不過別急,我這就送你去陰曹裏和他相見。”

“怎麽可能——”話音未落,任肆杯想起那烏篷船上的雜耍少年,那人一定是去追殺長庚了。

任肆杯心中猛然升起不甘。不會的,長庚不會死的,自己明明看著他逃跑的。他怎麽會死。

刀客將手指扣進任肆杯喉頭,逼近任肆杯跳動的頸動脈。任肆杯的呼吸越來越困難。長庚不能死,我說好要護他周全的,我怎麽能失信?迷蒙間,他意識到自己左手還握著那把刀。他慢慢將刀尖移到敵人的鞋面上,猛地松開了刀柄。

刀筆直地墜落,刃尖插進敵人的腳背。刀客吃痛地大叫一聲,制住任肆杯的手指卸了幾寸力道。任肆杯左肘猛然擊向刀客的腰肋,從對方的鎖喉中逃脫,隨後反手拔出那把刀,本能地向身後刺去。

身後再沒有動靜傳來。

任肆杯轉過身。

刀客僵直地站在那裏,雙眼圓睜,像看見什麽令他感到驚訝的事物。他的雙手緊緊握著那柄刀,鮮血沿掌縫向下滴落。刀已經沒入他的肚子,烏血從傷口湧出,泅染的痕跡向外擴大。任肆杯松開刀柄。那刀客後退了幾步,坐倒在地。任肆杯揪住刀客的衣領,厲聲道:“你們是誰指使的!”

刀客神情發楞,任肆杯抽了他一耳光。“說話!”

一個陰邪的笑容從刀客嘴角緩緩擴散。“你不會知道的。”他嘴巴一闔,似將齒間的某個東西咬碎。任肆杯暗道不好,捏住他的臉頰,要逼他張嘴,卻為時已晚。刀客的身子一下變得很沈,任肆杯抓不住他的衣領,只好任由他頹然倒地。

任肆杯雙腿一軟,面朝下地倒向地面。他轉過頭,眼前是刀客雙眼圓睜的屍體。他奮力掙紮,想依靠完好的左胳膊讓自己重新站起,但身子不停發抖。血汩汩地從他喪失知覺的右肩湧出。他不由地蜷縮起來,感到生命順血液流出自己的身體。他被痛苦折磨,但同時也感到一絲難以言喻的快意。刺客已經死了一人,他必須殺死另一人。

他偏過腦袋,看著自己被血染紅的右臂,想動一動自己的手指,卻沒法做到這一點。他的意識漸漸渙散。院墻外的燈火,逐漸化作一團光暈,消失在了黑暗中。

“要出去?”遼公子問。

“嗯,得出去一趟。”霍鳴說著,從席上站起。樂師斷了簫聲,所有門客都看著他。

他跨過清談廳的門檻,將門在身後闔上。

銀槍斜倚在門外。霍鳴提起它,在手中掂了掂。幾個閭巷外,一道倉促的馬蹄聲正向這裏而來。

霍鳴緩緩地解開銀槍身上纏繞的布條,溫柔得像是在解女人的抹胸。

他將裹布纏在手上,右手握住銀槍,目光筆直地向府門走去。期間遇到幾名門客,霍鳴沒有對他們行禮。門客們訝異地看著,等他離開後,才竊竊私語起來。

遼府門口守夜的家仆本在打盹,一見到霍鳴,立刻從馬紮上站起。

“霍爺好,這麽晚了還出去?”

“嗯,去接個人。”霍鳴單手取下門閂,將門拉開。

家仆對著他的背影喊道:“霍爺您什麽時候回來?小的好給您留門吶!”

“不出一刻鐘。”

這句話完整地傳入家仆耳中時,霍鳴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街上。隱鋒槍尖的纓芒仿佛一顆星辰,在黑夜裏極快地閃爍了一下。

(第一卷 ·莊子歌 完)

第二卷 ·人間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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