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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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時,霍鳴從父親那裏繼承了隱鋒。

隱鋒是把錐槍,槍頭四棱,以百煉鋼鑄就,最初由何人打造已不可考。錐槍隱鋒汲取北槍和南棍之長,無論是刺是掃,都能有效制約敵人。它原藏於皇家武備庫,因霍家在平定塞北叛亂中的表現,而被賞賜給霍家。自那以後,只有霍家家主才有權使用此槍。因此,這一柄槍已成為霍家的標志。

長槍一現,敵人便明白了霍鳴的身份,出手比先前更加狠戾,招招直奔霍鳴要害,不留給自己退路。

對方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於僅是格擋就讓霍鳴很吃力。即便霍鳴能抓住機會反擊,刺中的也只是對方衣袂的殘影。一來二往,幾道暗器在霍鳴身上擦出輕傷,所幸傷口不深,不致拖緩他的行動。

幫那逃命的少年擋下追殺者後,已過去了一炷香。想來那少年已到了遼府,只要自己再拖一會兒,援兵應該很快就會來。

微弱的夜風送來西側有規律的呼吸聲。那是敵人的藏身之處。霍鳴壓下馬步,將槍收至腰側呈守勢。他想起父親的告誡。那時,他已能在所有樹葉落地前刺中它們,以為這就是最好,但父親說這遠不夠。“比樹葉更難捕捉的是它搭乘的那縷風。槍術家窮究一生,都在捕捉它。但從我們出槍的那一刻起,風便已開始遠離。它的無法捕捉,讓我們不停提高自己的極限,去逼近那個不存在的終點。”

霍鳴把槍換到另一只手,用手背拭去額頭的汗滴。

盡管敵人很快,但不是風,既然不是,就有辦法近他的身。不過,他每次出槍時,敵人已不在那了。除非——

從墻頭的陰影中,傳來一個聲音。

“怎麽沒落的霍家也要來湊京城的熱鬧了?看你拿著這麽一柄好槍,卻不知該如何用它,真是天大的浪費!”

霍鳴被對方一激,怒道:“霍家如何與你何幹?要爾多舌!”

一道勁風襲來,霍鳴下意識地往右閃去,一枚銀鏢貼面而過,打進他身後的院墻。待他回過神,敵人已向他沖了過來。霍鳴反手將槍尾向對方下盤掃去,被敵人避開。對方在墻壁上反蹬一步,雙臂翼展,撲向霍鳴。霍鳴用右手握住對方刺來的匕首,鮮血霎時從他掌心湧出。敵人楞了一瞬,待反應過來要退時,霍鳴的左手將槍身向前一送,在對方腹間拉開一道口子。敵人跌跌撞撞地後退幾步,捂住肚腹,湧出的鮮血瞬間染透了他的白衣。

霍鳴朝對方一挑槍尖,喝道:“你師出何派?為何要追殺他人?”

此時,他才看清敵人的樣貌。

此人與霍鳴年齡相仿,著一身白衣,腰間系有紅絳,雖是少年樣貌,但望向霍鳴的眼神卻十分陰鷙。

霍鳴被那目光一激,略帶怒意道:“我方才那一槍已經傷到了你的內臟,若你要強行走動,腸子都會被拖出來。”

那白衣少年咬牙道:“若不是那柄槍……你怎麽會傷到我?”

陣陣蹄聲忽從不遠處的閭巷傳來,霍鳴知是遼府的救援到了,心中有了底氣,語氣也強硬起來:“你走不脫了。”

“那又如何,”白衣少年咳出一口鮮血,“我死了,也捎上你一個。你已中了我們的毒,不出三月,就會毒發身亡。”

霍鳴聞言,立刻向對方撲去。少年往後一退,腳步不穩,被絆倒在地。霍鳴踩住對方手腕,槍尖抵上他的喉頭,厲聲道:“你說的什麽毒!”

少年臉色慘白。他攥住霍鳴的腳踝,想讓對方移開。霍鳴將槍尖往前探進一寸,刺破了對方的皮膚。

“你剛說什麽毒!”

少年握住霍鳴腳腕的手慢慢松了力道,但直到他死時,也沒有移開緊盯霍鳴的目光。

霍鳴憤恨地踢了一腳屍體,蹲下來,在上面摸索。除了一塊寫有“介者”的令牌,他沒有找到其他物事。

他只好靠墻坐下,從衣襟中掏出一方棉帕,將槍身夾在腋下,單手把槍棱槽中的汙血吸凈。不知是否由於敵人方才所言,他開始覺得傷口有些發麻。

這時,一列騎手出現在了巷口。霍鳴認出他們所穿的遼府深衣,便拄槍站起,一瘸一拐地向這群門客走去。

盡管已換上幹爽的衣裳,但長庚仍不停顫抖。他的身體似乎記住了郢河的冷。

他蜷坐在墻角。屋外有人匆匆走過。他擡起頭,希望那個人能推開這扇屋門,告訴他,他們找到了任肆杯。

但門沒有被推開。那串腳步逐漸走遠,一切重歸寂靜。

在黑暗中他環抱雙膝,抑制住心中泛湧的不安,但他沒法克制住令他不安的念頭。

他把頭埋進膝蓋間。如果不是因為任大哥,他不會知道, 葡萄酒要盛在透明的夜光杯中飲用,也不知道一把快刀能讓人的腦袋在被砍飛後還能說話。所有這些,還有其他長庚不知道的事情,再也不會有人來講述了。

他猛然擡頭,眼中閃過一道充滿恨意的光。如果他有一身武功,或許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

他披上外褂,走出這間屋子。

雪已下了一陣。月亮被烏雲掩蓋,回廊上,有幾盞燈籠熄了。長庚循來時的記憶,往主院去。在沒有燈火映照的地方,他扶墻而行,以免滑倒。一陣寒風吹過,他縮縮脖子,下意識地想,趕明兒得叫陳珥從匠造坊取兩個手爐來,不然染了風寒就不好了。

他一楞,苦笑起來。還以為自己在宮中呢,這富貴的習性,怕是改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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