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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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邊月亮從雲層中探出,猶如環佩於銀河間的白玉璽。窗扉被推開一半,向外望去,正好可以看見那弧彎月。

“嗚哇——”任肆杯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將酒杯捧在手心,“青梅酒果然是冰鎮之後才好喝。如果是在夏天喝上這麽一口,那真是絕頂的享受。”

“可這酒沒法存那麽久,”長庚說,“現在喝,正是味道最濃郁的時候。再過幾月,酒發酵過頭,酸味蓋過甜味,就不好喝了。”

“你剛說,這是你乳娘親手釀的?”

“嗯。她住在氓丘一帶,那裏很適合梅樹生長,梅子到九月就熟了,在枝上掛半個月,再打下來,加砂糖和蜂蜜浸泡在甕中,三個月後就可開封飲用。”

“你怎麽知道這釀酒的土法?”

“我小時候很饞這酒,所以經常讓她從宮外沽些回來。有一次那酒裏不知道加了什麽,害我吃壞肚子,連著發了好幾天的燒,她嚇得再不敢打那裏的酒,便跑到宮外的集市上,買來散稱的青梅自己釀。我這麽看著,就記住了她的方法”

任肆杯將酒盅放下,淡淡地說:“看來她很疼你啊。”

“我出生時,生母難產去世,一直是乳娘將我帶大。但到我九歲時,按照宮廷規矩,便不能再和她同起居,就搬到了這間小院。不過我每年都可以見她一面。”

“你會想她嗎?”

“想又有什麽用呢?除了孝悌會,我是見不到她的。”

長庚低頭看著手中的酒盅。梅子酒倒映出他的面容,讓他感到陌生。

見長庚神情寥落,任肆杯欲言又止。長庚今日見過乳娘,下次再見她又是一年後的事,想必他是在為這事難過。他年齡未及弱冠,卻沒了母親,身旁只有一個耳背的老太監在照料。他平日的生活,應該是很孤寂的罷。

“長庚,除夕那天晚上,你有空嗎?”任肆杯問。

“有,怎麽了?”

任肆杯微微一笑。“我帶你出宮去玩好不好?”

長庚神色一喜,但隨後想到什麽,又黯淡下來。“任大哥,你莫不是在說笑?除夕夜宮掖守備森嚴,你怎麽帶我出去?”

“你不信我?”任肆杯一戳長庚的額頭,“你忘記我上次是怎麽從宗祠逃走的了嗎?這天底下還沒有我逃不掉的地方。我要是連皇宮都走不出,讓師傅知道,準打斷我的腿不可。”

長庚默然不語。他移開視線,盯著木幾上的書冊。任肆杯不知道他的心思,便一把勾住少年的脖子,將他的發髻揉亂。長庚身上有股肉桂香氣,是從他腰間所佩的玉玦香包中散開的。長庚想扒掉任肆杯的胳膊,可忽然止了動作。

任肆杯對長庚這忽如其來的安靜感到奇怪,便道:“怎麽了?”

長庚低聲道:“任大哥,你什麽時候會離開這裏?”

任肆杯慢慢地把胳膊放下,這時才明白為什麽長庚今晚會如此悵然若失。

“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那木杯的故事嗎?”任肆杯說。

“當然記得,”長庚說,“我很喜歡那故事裏的兩個人物。”

“他們雖然一個在淮上,一個住在塞北,但彼此心意相通。即便隔萬丈之遙,但一想到對方,便向明月舉起一杯酒,仿佛對方就在眼前,”任肆杯出神地盯著手中的白玉酒盅,“我也有這麽一個朋友,他是我師哥。我已經三年沒有見到他了,也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我時常會想起和他一起練武的日子。雖然我和他過招時老是輸,但我從沒埋冤過他。有一次,我們逃下山去,在鄉野間閑逛,鬧了不少荒唐事,現在想來還是覺得好笑。他性子比我沈穩,武功也比我好。後來我們離開了大山,向不同的地方去了。剛開始我覺得很孤獨,因為沒人陪我喝酒練武,一起嘲諷昏庸的君主。但後來我漸漸習慣了這種生活,也知道這種分離是我必須經歷的。”

長庚說:“但你還是會離開皇宮的,對不對?”

任肆杯對長庚舉起酒盅,道:“你且把酒杯舉起來。”

長庚不知他要做什麽,但依言照做了。

“每年的臘月二十七,你要準備好梅子酒,因為我會在這一天來找你。如果你不在宮中,那我就去你住的地方。”

長庚認真地說:“那你要帶糖油餅來。”

任肆杯一楞,隨後笑了起來。“好,我還是頭一回聽說有人要用糖油餅下酒的。”

二人將酒盅輕輕一撞,隨後一飲而盡。窗外的棗樹在寒風中輕輕晃動,永安九年的最後一場大雪降臨了。

“著了!”

炮仗底的引線忽然濺出火星,“茲”的一聲,迅速向上爬升。

頭帶瓜帽的小孩扔掉香,向遠處跑去。剛跑出一半,便聽見一聲厲響。他轉過身子,見那竄天猴仿佛一粒流星,極快地飛上了天,在半空中炸開一面火紅的光,映在皇宮的朱墻之上。

焰火一閃而過,在墻上落下須臾的光影。

一墻之隔的宮城內,長庚聽見一聲炮竹的脆響,不由地擡起頭,恰好看見那十丈高的朱墻上,轉瞬而逝的煙火。那光芒只耀眼了一瞬,便稀稀拉拉地掉落下來,被夜色吞沒。

掌燈太監回過身,見長庚站在那裏發呆,便喚了一聲“十四皇子”。長庚回過神,跟了上去。

除夕夜,伏虎門前月光璀璨,灑落一地皚皚皎光,百步之外,猶可辨人。一行文武百官列站於廣場上,遼公子站在隊伍的最前方,赭紅色的蜀錦深衣襯出他卓然的氣宇。文武百官身穿青色朝服,按照七等官制,戴不同樣式的進賢冠。包括回鶻、西夏、高麗、於闐等國在內的八方使臣來朝,與皇帝齊賀新年。西夏國的正副二使,頭戴小巧的鎏金冠,腰間圍配金蹀躞帶;而回鶻使臣的頭上卻纏著重重白帛,身穿麻布長袍,一條看不出本來顏色的長布斜搭在肩頭。

遠方一聲悠長的“恭迎陛下”,止住人們熱鬧的交談。八名力夫肩擡龍輦走來。輦後的武弁牽著迎春牛。牛的鼻環上纏五彩絲帶,額間掛有紅纓。皇帝端坐於龍輦上,身影隱於紗幕後,垂旒隨力夫的行走而搖晃著。

眾人紛紛跪伏在地,但番南和西夏的使臣卻沒有行跪禮。那頭戴烏氈,身穿袈裟的番南使臣雙手合十,而西夏的使臣將兩臂交叉,手掌放在肩頭,以示恭敬。

待禦座經過後,文武百官才從冰冷的地上站起,跟在其後,由正伏虎門進入眾清宮。

眾清宮前的護城河裏,擺著幢幢形似船坊的花燈。花燈通透明亮,襯出燈壁上雕刻的骨影。長庚認出其中一盞花燈船繪制的是《打漁殺家》的故事,它的船首裝飾成龍鳳的形狀,獸口向外噴出水花。種種形狀各異的花燈中,還有一類名喚“無影燈”的珍寶。它的燈骨由琉璃制成,因此不會在燈籠壁上顯出籠影,給壁上所繪之畫增添一份渾然天成的美感。

按照禮制,像長庚這般未行冠禮的皇子不能進眾清宮,而是去西側的大昭殿用膳。相較金碧輝煌的眾清宮,大昭殿內顯得冷寂。許多皇子都不在那裏,而是去和自己的母親過節。長庚草草用完正膳,將兩個石榴藏在袖中,便離了席。經過眾清宮門口的廣場時,他聽見大殿中傳出的清幽樂聲。大殿的紙窗上人影幢幢,像是舞女的影子,想來正是酒酣耳熱之際。

長庚將眾清宮拋在身後,向東五所走去,身後那仙韶清音,漸漸微不可聞。

長庚回到院中時,正屋一片漆黑。他推開屋門,卻不見任肆杯的影子。

他低聲喚道:“任大哥,你在嗎?”

屋裏一片寂靜。兩顆石榴從他袖中滾落,跌在竹席上。他跪在地上,借身後的月光把石榴撿起,放在木幾上。

這時,屋門口走來一人。長庚擡頭望去,看見一個背對月光的黑影。那影子不高,發髻歪斜在一側,寬袍松散地披在肩上。

“剛跑了趟宣德門,和我猜的差不離,那群守衛喝得正酣,現在出宮最合適。”任肆杯一邊說著,一邊走進屋中。

任肆杯沒有聽見長庚的回應,以為自己認錯了人。他走過來,在黑暗中湊近了瞧。“長庚?”

長庚把石榴塞進任肆杯的手裏。“嘗嘗,”他掩蓋住聲音的顫抖,“於闐的貢品,你肯定沒吃過。”

“等回來再吃。”任肆杯把石榴放到一旁,背朝長庚地蹲了下來。“你爬上來。”

長庚盯著任肆杯寬闊的脊背。過了半晌,他才慢吞吞地走了過去,手箍住任肆杯的脖子,爬到他身上。任肆杯猛地從地上站起。長庚連忙抓穩對方。

“長庚,你等會可要抓緊。風太大,你就把臉埋住,但千萬別松手。”

“任大哥,我這麽勒著你,你呼吸得過來嗎?”

“你那兩條細胳膊,還能是奪魂索不成?”任肆杯語中帶有笑意。

他跨過小屋的門檻,踩上廊下的欄桿,身子輕輕一躍,勾住屋檐,便攀上了房頂。長庚本是少年身子骨,體格瘦削,任肆杯背起來不甚費力。

無盡的夜空在他們眼前舒展開來。璀璨的銀河在夜空中流淌,仿佛一彎閃光的路標,為肋下生翅的游俠照亮黑暗之海的航線。風聲呼嘯而過,似有萬馬千軍與他們並轡馳騁。長庚緊緊抱住任肆杯的脖子。那些往日裏巨人般的宮殿,此刻都匍匐在他們腳下。他想說些什麽,但一張口卻吃了滿嘴的風。他的心臟劇烈地搏動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他伏在任肆杯的背上,不敢去看自己離大地有多遠。他像是騎著當盧在草原上狂奔。閉上眼睛,他就會產生自己正在飛翔的錯覺。

煙花升起,在夜空下綻開一朵五彩花團。雖然焰色變幻,光芒轉瞬即逝,但新的煙火很快又會升起,讓夜空不再孤寂。

長庚捂緊耳朵,專註地凝視著煙火。任肆杯在他耳邊說了句話,但被爆竹聲響給蓋住了。

寬闊的禦道兩側,擠滿了彩棚推車。小販高聲售賣著手鐲頭簪、冠冕巾幘、花卉與面具。任肆杯給長庚買了一副青面獠牙的藏戲面具。長庚透過眼洞,觀察著萬花筒似的世界。他從未見過這麽多的人,略施脂粉的姑娘們三兩成群地走著,稚童手中擎一支風車,在郢河的河岸上奔跑。每個人看上去都是那麽快活而美麗。

古戲臺旁的空地上,圍了一圈人,看吞劍、噴火、縮骨入甕的雜耍演出,一陣陣的叫好聲不時爆出。不遠處的大榆樹下,擺開一張木桌,一青袍老者手持折扇,將醒木一拍,攏下周遭看客聲息。

只聽見他一人啞聲道:“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後商周;英雄五霸鬧春秋,頃刻興亡過手。青史幾行名姓,北邙無數荒丘;前人撒種後人收,無非是——”老者一拍醒木,“龍爭!虎!鬥!”

一聽這首開卷陳詞,長庚眼前一亮:“《東周列國志》!”他跑了過去,但人群過於擁擠,任肆杯一時沒能跟上他。長庚哪裏曉得這些,心思全在評書上。他靈活地鉆進人群,擠到最前排,盯著說書老者上嘴唇碰下嘴唇,翻出一段前朝往事:

“列位看官,上回咱們正說到伍員逃難至江邊,正愁無舟可渡時,卻見大江上,漂來扁扁一舟。站在船頭那撐船的,正是一名精瘦老者。他輕輕一點手裏的竹竿,那舟便飛出數丈之遙。不多時,就到了伍員藏身的這處蘆葦沙洲。伍員心裏琢磨,定是剛才自己所唱的悲歌,被這老者聽見,因此循聲來看,這才找著了他。

他心中猶豫,但追兵就在身後,如果要逃出楚國,只有眼前這一路可走。想到這,他索性上了扁舟。兩人打了個對眼,卻也不說話,只見那老者一撐竹竿,舟便向對岸飛去。伍員回頭望去,見故國漸漸地消隱在浩渺煙波之中,不禁悲從中來,淚沾衣襟。

輕舟已至岸邊。漁翁將舟系好,對伍員道一聲在此等候,便自個兒往漁村走去。伍員剛從昭關死裏逃生,心中提防絲毫未減。畢竟身在異國他鄉,此時又是孤身一人,萬一這漁翁是吳王奸細,要預謀殺害自己該怎麽辦?想到這兒,伍員便藏入附近一處蘆葦叢中,且等那老者歸來,看他所欲為何。”

老者吞一口粗茶,嘴唇一動。長庚正要聽他繼續講下去時,忽然有人猛地一拍他的肩膀。他扭過頭,頭一回在任肆杯臉上看見緊張的神色。

任肆杯揭開長庚的面具,確認是他後,才放下心來。他心中一陣後怕,語氣不由地帶上一絲斥責。“我不是跟你說過不要亂跑的嗎?”

長庚垂下頭,面具的一角擋住了他的眼睛。他低聲說:“任大哥,我知錯了……只是那個人在說《東周列國志》……”

任肆杯神色一松,剛想說“那就再待一會兒吧”,長庚卻已抓住他的胳膊,往外面去了。

他們站在郢河的河岸旁。盞盞荷花燈從郢河的上游流下,打著轉兒,向遠方流去。燭火倒映在水面上,猶如朵朵楓葉。長庚盯著這些紙燈發呆。驀地,眼前被一個東西擋住了視線,他定睛一看,是個兔兒爺泥塑。

“送你的,”任肆杯把它塞到長庚手中,“認出這是誰了沒有?”

兔兒爺身穿黑藍相間的武將袍子,頭戴銀絲弁冠,雙手搭在腰間的蹀躞帶上。它斜跨在一頭老虎背上,身後插漆金將旗,神情威嚴。

長庚將兔兒爺捧在手心,摩挲著將旗。他知道這是誰,但沒有說出來。

任肆杯說:“你可得護好這伍子胥,找這麽一尊不容易,現在賣兔兒爺的店可不多了。”

兔兒爺的耳朵是活動的,用一根牙簽黏著,長庚取出一截,又塞了回去。他很小的時候,乳娘給他買過兔兒爺,自己後來不知把它扔到了哪裏。他將兔兒爺抱在懷裏,跟上任肆杯,向食肆走去。

在旁人看來,他們像一對兄弟。哥哥閑適淡然,弟弟則有些拘謹。任肆杯穿的仍是那套玄色衣裳,但已將它重新漿洗過。長庚則穿黑邊白底的圓領襕衫,外披鑲有狐毛領的薄氅,看上去像是大戶人家的士子。

一條烏篷船停泊在岸邊,船頭立著一排蔫頭耷腦的漁鷹。長庚問任肆杯那是什麽。任肆杯解釋道,那是漁民捕魚的工具。長庚又問,這麽冷的天氣,為什麽還要讓它們下水。任肆杯答不上來。這船看上去像是淮南一帶的樣式,或許是為了除夕夜進宮給皇帝表演的,但他們沒想到皇帝今年病危,連禦宴上的雜耍百戲都一並取消了。不過,雖然無法進入宮,但在這樣熱鬧的夜晚在宮外表演,也能賺上不少銅錢。

烏篷船旁,停靠有另外一艘樣式奇特的小船。它沒有船艙。寬闊的甲板上,四根竹條共同撐起一根高竿,其尾部嵌在一垛石臼中,用以固定。兩個壯實的成年男性腳踩石臼,雙臂各摟抱著四根竹條,以平衡晃動的高竿。

在高竿上,有一名衣著白衣,腰纏紅帶的少年。他靈活地在高竿上攀爬,期間或挺或抱,或抓或立,擺出種種頑猴般的姿勢,動作危險至極,不時驚起兩岸看客的陣陣驚呼。那竿順著少年的走勢,極富韌性地上下晃動,少年借助回彈之力,時而在高竿上立起,隨後又半蹲下來,給高竿以回擺的重量。

任肆杯凝視著那少年,眉頭漸漸蹙起。那少年的身法……怎麽看起來如此熟悉?但當他越想厘清,就越難以回憶起來。他站在原地,陷入重重思緒,長庚也只好陪在他身旁,觀賞那漁家少年的雜耍。

那白衣少年用雙腿盤住竹竿的腰身,手搭涼棚,作頑猴望月狀。他身體的重量壓下高竿,使它逐漸向任肆杯和長庚所站的河岸這側擺來,猶如從天而降。長庚不由地後退了一步。他這一動,將任肆杯從沈思間驚醒。

他擡頭望去,恰與那少年的視線對上了。那是一副石雕般毫無表情的面孔。一支煙火升騰而起,點點光芒灑落在郢河上。少年五官的陰影在火光中變幻伸縮,瞳仁間倒映出陰鷙的粼光。

與皇氏宗祠那一夜似曾相識的不安在這一瞬間噴湧而出。任肆杯本能地一把抱住長庚。長庚的鼻子狠狠地撞在任肆杯的胸膛上,他吃痛地叫了一聲,但立刻收了聲,因為他能感覺到任肆杯繃緊的身體。

任肆杯緊緊地盯著那越來越近的高竿少年,他右腳向後退卻一步,想從觀賞的人群間脫離。但他身後卻有一人緊緊相貼,那人溫熱的呼吸噴在他脖頸後,任肆杯心道不妙。他來不及反應,卻道腰眼一涼,似是匕首刺入的觸感,霎時傳來痛楚。任肆杯猛然轉身,向身後偷襲他的那人拍出一掌。而借著這一掌的反力,他身子也失去了平衡。

他抱緊長庚,在岸上人群的驚呼中,背朝郢河墜去。

岸上的呼號,在水下聽來只是沈悶的回響。

迷茫了一瞬後,任肆杯立刻恢覆清明。水底光線昏暗,他只能看見長庚雙眼緊閉,唇邊吐出一串氣泡,似乎呼吸困難。他解開長庚的狐裘大氅,吸滿水的布料墜向黑暗的河底。

任肆杯抱緊長庚,給他渡了一口氣。現在還不能浮出水面,敵人正在上面等著他們。

他雙腿劃蹬,向下游流去。長庚勾住任肆杯脖子的力道松了幾分。任肆杯擔心長庚無法在水底堅持太久,便加快鳧水的速度。

潛游出一段距離後,他才帶著長庚浮出水面。甫一出水,長庚被嗆得連聲咳嗽。任肆杯張望四周。河岸上已沒了燈火。他們像是在一處巷道的背後。臨河樓閣的支摘窗裏燭火閃爍,傳來觥籌交錯的聲響。

“任大哥、咳、這是、怎麽了?”長庚斷斷續續道。

任肆杯能感到血液正從背後的傷口向外溢出。河水冰冷刺骨,他用顫抖的手指把長庚被水打濕的鬢發撩到耳後,低聲道:“長庚不要慌,仔細聽我的話。”

他深吸一口氣,忍住痛楚,咬牙道:“剛才那高竿少年,與宗祠裏的刀客是一夥的。他們已經找到了我們。如果我帶上你,兩個人都沒法走掉。我把你送到清樂坊門口,你向西走過三條閭巷後,再往北走,就能看見遼府。你跟執事說你是任肆杯的弟弟,有急事要見遼公子。別的——”他嘶了一聲,“別的,便交由遼公子去做。”

任肆杯的臉龐一片慘白,嘴唇也毫無血色。長庚怔怔地想,長庚,你太沒用了,任大哥要死了,你什麽都做不了,只能拖累他。

“任大哥,任大哥,”他顫抖地說,“讓他們殺我好了。你逃吧,不要管我了。”

任肆杯打了長庚一耳光。長庚的臉頰偏到一側,他楞住了。

任肆杯抓住長庚的衣領,粗魯地把他送上岸邊入水的石階。長庚轉過身要來拉他,任肆杯沒有理他,而是自己撐著石階爬了上去。他一離水,衣服便黏在他的身上。他向後摸去,傷口還在流血。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老任,今日不比以往,你身邊還帶著長庚。你不是向遼公子發過誓,說要保證他的安全嗎?

他按住長庚的肩膀,借力站起身來。他的手從長庚肩頭滑落,在少年的衣服上留下一斑淺淺的血跡。

他向不遠處的旅舍馬廄一瘸一拐地走過去。長庚追上他,但不敢去攙扶。

黑暗的水巷中,忽然傳來一串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急不緩,但每一下都與任肆杯的呼吸相契合。任肆杯立刻抱起長庚,足下一點,徑直躍進馬廄。落地時,他腳尖一軟,差點要跪倒在地,但一股無中生出的力量讓他穩住了自己。沒有時間給馬上鞍,他只好先把長庚抱到馬上,自己再翻身上馬,坐在長庚身後。

馬兒受了驚,仰起前蹄,將馬房的欄桿一腳踢翻。任肆杯抱緊馬脖子,好不被甩下馬背。待馬兒前蹄落地後,他一夾馬腹,從馬房中掠出。

他大喝一聲,催馬跑得快些。馬兒的四蹄磕在青磚地上,碰出清脆的回響。

更多溫熱的血液從任肆杯傷口裏溢出。他開始感到背部輕微的麻痹。

這幫孫子!他暗自咒罵道,這回不知道他們使的又是什麽毒!

緊隨他們不放的腳步聲消失了。

任肆杯下意識地回頭望去,卻見身後那昏暗的小巷裏,正急速奔來一個頭戴鬥笠的黑衣刀客。他的腳尖幾乎沒有點地,但每一下都能躍出幾丈之遠。那身法與高竿少年正如出一轍。

雪泥鴻爪!任肆杯轉過頭,死死地盯著前方,一手攥緊馬鬃,另一手在馬臀上落下狠狠一擊。就是這幫孫子五年前偷了師傅的家傳!

馬兒吃痛地嘶鳴一聲,加快速度奔跑起來。長庚蜷在任肆杯身下,看不清前方的路。他得緊緊抱著馬的脖子,才不至於掉下去。若他們現在騎的是當盧就好了,長庚心想,這樣一來,他們絲毫不必擔心被刺客追上。

任肆杯的呼吸聲越來越粗重,他眼前一陣暈眩。他猛地晃晃腦袋,將馬拐向岔路的右側。

道路盡頭,出現了清樂坊的牌匾,月光將刻有“敢問天籟”四字的匾額照得分外清晰。那裏明亮的燈火和熱鬧的聲響,仿佛一條向他們拋來的救命繩索,讓任肆杯心神一松。

他道:“向西走過三閭,再折北,找遼府的遼公子。長庚,你重覆一遍。”

“任大哥!”長庚轉過頭,驚慌失措地叫道,“你不要走!”

“長庚,保重。”任肆杯的聲音很輕,宛若夢中的囈語。長庚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聽見了。他探出手去,想抓住任肆杯的衣角,但晚了一步。

任肆杯雙掌猛地拍向馬臀,馬兒仰頸嘶鳴,發力向前狂奔,而任肆杯借著這力道向後飄去。僅是一息之際,他與長庚已錯開五丈之遙。

兔兒爺從長庚的懷間跌落,在地上摔得粉碎。長庚回頭望去,看見任肆杯離自己越來越遠。

星空下的禦街,月光鋪滿長路。路的盡頭緩緩走來一個粗矮的身影。

那人取下鬥笠,露出一雙生滿白翳的眼睛。他將鬥笠扔到一旁,在十步開外處停下,緩緩蹲開馬步,將寬刀在胸前橫握,一手虛抵刀背。那把刀帶有弧度,削得很薄的刀刃在月光下反射出微光。

任肆杯從腰間取出一截比蕭略長的竹枝,反手握住。他正要蓄力擺出守勢,卻牽扯到背後的傷口,眼前一虛。

刀客將刀收束在腰側,看準時機奔來。

任肆杯猛然收回心神,只見眼前一道冷光驟然襲來。

他不敢硬碰,向左閃開,竹竿順勢劈在對方的刀身上,打歪刀的去勢。

刀客靈活地翻回手腕,自下而上地向任肆杯的下巴襲來。若這一刀落實,任肆杯的下頜骨會被削掉一角。

任肆杯向後彎下腰,勉強躲開這一擊。但他的腰肌已經麻痹,失了韌性,無法支撐他上半身的重量。他雙腿一軟,背朝下地摔倒在地。一道風聲襲來,他就地一滾,避開下落的鍘擊,擡起頭一看,自己方才所在的那塊青石板,已被闊刀當中劈成兩瓣。

他向與清樂坊相反的方向跑去。刀客追了上來,尾隨任肆杯鉆進一條狹小的閭巷。

閭巷掛滿燈籠,當中擺開一條條長桌,陳列火鍋長宴。道路兩側擠滿食客,幾乎沒有可以走路的地方。任肆杯大叫一聲“閃開”,足尖點地,踩上桌面。他跑得飛快,不時踢翻菜碟熱鍋,驚起周圍食客的驚叫。任肆杯的餘光裏,那刀客正在屋檐上與他並排奔跑。

這孫子怎麽追得這麽緊。任肆杯暗暗咒罵著。這番奔跑下,他已出了汗,捂在濕寒衣袍裏,令他不住發抖。燈籠的光影在他眼前仿佛揮之不去的幻象,那些游客的驚叫更讓他心煩意亂。他看見左側不遠處有一間黑漆漆的院子,便毫不遲疑地從桌上躍起,一個鷂子翻身,闖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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