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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回到清宸宮時,天早已大亮。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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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要亡者生者所有人都不得安寧!”

十一定定地看著被打得再度撲倒在地上的尹如薇,嗓音越發地幹涸,“路師兄,你沒看出來嗎?她就是要所有人不得安寧。她已活得生不如死,無法解脫,所以巴不得所有人和她一樣生不如死!”

尹如薇又想撲向她,卻被路過扯住,只掙紮著吼道:“對,我就是要你們都生不如死!憑什麽,憑什麽與泓死了,你們還好好活著?我出家,我出家為什麽……就為祈求老天開眼,讓你們個個不得好死……”

她的話語忽然中斷,軟軟地倒了下去。

路過在她頸後重重一擊,止住了她的惡毒詛咒。

他擡頭看向十一,苦笑道:“郡主,我給她這供詞看,並不是讓她過來找郡主和皇上的麻煩,只是想告訴她,濟王的死有諸多因素的影響,並不是單單因她而起。不料這般偏執……”

十一嘆道:“開始見她說話有幾分條理,以為好些了,原來只是因為找到讓所有人都不痛快的法子……”

路過垂首道:“郡主,她少年時溫柔端莊,善解人意,後來癡戀濟王,求而不得,冷落空閨許久,這性子才漸漸冷僻。至於濟王的事……換任何女人大約都受不住,也怨不得她。”

十一從床上披衣坐起,看著地上的尹如薇,“嗯,我受得住,便該多受些。”

路過怔了怔,這才想起最難過的似乎應該是十一。

尹如薇失去的是夫婿,但十一和宋與泓情同手足,論起感情只怕還要更深厚些。

而剛剛尹如薇告訴了她什麽?她的夫婿也是謀害宋與泓的推手?

何況,她本想攜手到老的南安侯已與她反目成仇,小皇子頑疾難愈,她自己似乎也病得不輕……

他忽然間不敢想下去,甚至不敢看他自小一起長大的師妹,只垂頭道:“師妹,可否容我將濟王妃帶走?我會……好好看守著她。”

十一點頭,“讓她多念念經,消消自己的戾氣吧!日後我未必還護得了她,她自求多福才好!”

路過急忙應了,扶起尹如薇離開。

走到門口時,忽聽到十一低低一聲噫嘆:“若她只是盼著能有個人陪著她生不如死,那麽恭喜她,她做到了!”

路過回頭,正見十一走到窗前,註視著遠院落花,掩口咳了兩聲。

一方絲帕飄落,潔白如雪,卻染了大.片的嫣紅,宛若暮春時節開得正好的大朵芍藥。

芍藥,又名將離,離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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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昀不久便來到清宸宮,身後的乳.母抱著哇哇大哭的維兒。

他的面容尚有怒氣,看到十一倚於臥榻靜靜地望向他,才斂了惱色,微笑道:“今日可曾好些了?本不想帶維兒過來鬧你,偏偏盛樟他們幾個絮絮叨叨,都說施相怎麽勞苦功高,擾得維兒都睡不安穩,一直吵鬧著。我一氣將他們都逐走,先過來瞧你。若嫌棄我們吵鬧,我待會兒就帶維兒去仁明殿。”

十一抱過維兒,低聲道:“不用了,我正想抱抱維兒。這些日子我病著,不但帶不了他,連奶.水都沒了,算來真是對他不住,也辛苦你了!”

宋昀擁住她,柔聲道:“只要你能一日日好起來,比什麽都強。今日可曾咳血?”

十一道:“不曾。方才如薇過來找我說了會兒話,我倒覺得好些了。”

“嗯?她要出家,我問過母後意思後應允了,還賜了封號,讓她出宮靜養。她找你有事?”

“依然怨天恨地,怪我枉有一身本事,救不了宋與泓,也報不了仇,甚至都不曾送一送宋與泓,待他太過寡情。我聽她嘮叨得可笑,便叫路師兄把她打暈直接帶出宮去了。但願佛經能夠把她那怨氣消解消解,省得誤人誤己。”

“這女人……你本就病著,就是濟王知道,也寧願你養著吧?又怎會怨你?要說報仇……這仇恨也差不多了吧?”

他親了親她,撫她清瘦的面龐,低低道,“施相那病……應該不行了。璃華去看了一回,回宮哭得不行。”

他不安地站直身,揉揉漲疼的太陽穴,低嘆道:“算來……此事是我對不住璃華。便是施相,雖是各取所需,倒也不曾太過為難於我。”

但十一想報仇,他只能默認她所做的一切,甚至幫著她推波助瀾。

十一瞧著他這些日子也清減不少的面容,輕笑道:“若是覺得虧欠了皇後,日後皇上可以好好彌補她。至於施相,有因才有果,他心中未必不知是我下的套,恨不著皇上。”

宋昀道:“你做的,便是我做的。他恨我也無所謂,我擔著便是。便是有因果報應,我也跟你一起承受。”

十一道:“不用。皇上還有太多的事要擔,有什麽報應,不論是該的還是不該的,我希望都是我擔著,與你無關,更與維兒無關。”

她說這話時,維兒正睜著黑水銀般晶亮的眼睛好奇地看著她,甚至伸出手來,抓摸著她這些日子過分白.皙的面龐。

宋昀心口一緊,忙道:“臥chuang這麽些日子,才好些,又胡思亂想!太醫再三說了,這病還是因為你心思太重,若是少些思慮,指不定便好了呢!”

十一道:“是,便不為別的,我也該為維兒保重自己。”

宋昀道:“正是。如今施相已經拖不了多長時間,濟王這仇恨也算是作了個了結。濟王泉下有知,大約也只盼你安心養病,盡快調理好自己身子吧!”

十一長睫低垂,沈寂眼底幽暗如谷底深泉,“了結了嗎?可聶聽嵐不是還沒消息?我想來想去,一直就疑惑著,相府高手如雲,施相並不畏懼鳳衛,何苦把聶聽嵐滅口?便是想為施浩初報仇,也沒必要這樣偷偷摸.摸,弄出這樣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詭異事。以相府權勢,弄死個把人算什麽?或一杯毒酒,或一條白綾,幹凈利落。收拾完只說是暴病身亡,或抑郁而死,他自家的事兒,誰還去開棺驗屍不成?所以總覺得蹊蹺。”

宋昀沈吟道:“嗯……你說的也有道理。我再吩咐小觀細細查探查探吧!對了,你和濟王相交一場,因病不曾送他,只怕他真會憾恨。隔兩日便是他斷七,你若身體好些,不妨親去他墓上祭奠一回,也算全了你們間的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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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愉快!後天見!

☆、272.嗟,情寬分窄(一)【5000】

十一定定地看著他,許久才一笑,“皇上說的有理,有理!”

宋昀微笑著擡手替她整理有些散亂的發絲,卻在撚到若幹銀絲時頓了頓。

有不安如毒蛇般地纏了上來,無聲無息地將他縛住妗。

入夜,於天賜來到福寧殿跬。

宋昀扶著額正獨坐於闊大的禦案前,看他見禮畢,許久才道:“南安侯還在京城?”

於天賜道:“是。或許怕施相再生事端,或許想送一送濟王,或許……想尋機再看一眼柳貴妃?何況這幾日貴妃生病的消息已經傳開,他放心不下,才延宕著不肯離開。”

他察看著宋昀的神情,“南安侯私自回京,如今更滯留京中,認真計較起來,便是將他下獄治罪也是無可厚非。韓母和不少韓家族人都在京城,便是有忠勇軍撐腰,料得他也不敢公然與朝廷對抗。”

宋昀搖頭,“忠勇軍如今還在配合諸路兵馬作戰,若處置南安侯,恐怕不只軍心動搖的問題了……南安侯敢回京,敢質問朕,自然也有把握朕不能拿他怎樣。何況……”

他無聲地吐了口氣,眼底有苦澀和不甘溢出。

於天賜明知柳貴妃和南安侯的糾葛極深,宋昀還需顧忌著貴妃心意,也便不敢多說,只道:“如今最愁人的,還是貴妃的病勢。臣這些日子也遣人出京打聽,希望能找到精於此道的名醫,好接入宮來為貴妃診治。”

宋昀點頭,“只要她放開心胸,暫時應該不妨。南安侯不放心,一直不肯離京是不是?那麽,便安排他們見一面吧!”

於天賜失聲道:“讓他們見面?”

宋昀道:“全了南安侯的心願,順便……請他去跟貴妃解釋解釋聶聽嵐的事吧!”

於天賜怔了怔,“貴妃有疑心?”

“或許……已經開始疑心朕。”宋昀回想著十一那清寂幽深的眼神,不覺打了個寒噤,“鳳衛耳目眾多,雖肯聽命於朕,但貴妃的吩咐,他們更視作金科玉律。雖再三吩咐過,少拿這些事打擾貴妃,可她若追問,齊小觀他們必定知無不言,天曉得到底說了多少瑣碎小事,指不定便有幾樁讓她多心了呢?”

於天賜沈吟道:“可讓他們見面……若南安侯改了主意,說出真.相可如何是好?貴妃行.事,一向也有些任性。”

若十一一怒之下跟隨韓天遙離去,眼前這位指不定會瘋了。他恐怕受不起大楚帝王的雷霆之怒。

宋昀“噢”了一聲,“沒事,你親自帶高手暗中隨從保護著就行。”

“這……”

於天賜不由滲了一腦門的汗。

南安侯,朝顏郡主,若真要來硬的,沒一個是好對付的,何況還是兩個人。

宋昀瞅向他,已輕輕一笑,“放心,南安侯對不住貴妃,已無顏提出帶她離開。至於貴妃,她已是朕的人,維兒也離不開朕,且身體都不大好,根本經不起長途奔波。何況韓家有家眷,貴妃也有鳳衛,哪一個是說走就能走的孤家寡人?你只管去找南安侯,明著跟他講,朕請他跟貴妃解釋聶聽嵐之事,想來他不會令朕失望。”

於天賜細品宋昀話中之意,分明早有把握,連忙應了,自去安排不提。

據說,逝者每七日散一魄,故江南有逢七祭送的習俗。七七四十九日,七魄散盡,便可往生別處。故而斷七便意味著逝者連魂魄都已離開陽間,與生者再無交集了。

大約怕宋與泓最後的魂魄離開時不安,十一刻意臥chuang調養了兩日,精神果然好了些。這日傍晚齊小觀來見時,她已起身坐在書案前,卻是自己動手在寫著祭文。

齊小觀神情不大好,見狀更是忍不住嘆道:“師姐,這才好些,怎就不知保養?這些事讓禮部官員代勞即可。”

十一道:“旁人怎知我與泓的那些事?何況我也有許多話想讓他轉告給詢哥哥聽。”

她頓了頓,轉而又笑起來,“或許也沒必要。隔些日子咱們幾個大約又能聚在一處了吧?”

齊小觀心中大痛,低聲道:“師姐,咱們習武之人,體魄比尋常人強.健許多,只要你放開心胸,哪有治不好的病?何況寧獻太子那心性,只會盼著師姐活得長長久久,直到滿頭白發,子孫繞膝。”

十一笑道:“我已

有維兒了。至於白發,我好像也有了……”

明明在細致調養,可這兩三日功夫,她的白發竟如瘟疫般蔓延開來,如今那兩鬢竟已斑白一片。

齊小觀竟不敢接她的話,匆忙轉開話頭,說道:“對了,你說紅綃那晚情形有些異常,讓我查紅綃她們的來歷,果然有點意思。”

“嗯?”

“紅綃和紫紗來自南疆,也的確像於天賜所說,是某處山寨選送的美人。不過山寨並不是尋常聚族而居的苗家山寨,而是以打家劫舍為生的一夥強盜聚居之處。紅綃、紫紗其實是他們頭兒的壓寨夫人,都會些拳腳功夫。因他們頭兒三年前在打劫過界商旅時被殺,這兩位美人深感前途窘困,不知怎的就搭上了於天賜那條線,受了皇上招安,被派去相府做事。她們有安排部分手下到相府,在京城也有宅第。”

齊小觀似有些不安,咳了一聲,沒有立刻說下去。

十一再無驚詫之色,只問道:“聶聽嵐失蹤那晚,那宅第附近有無異常?”

齊小觀道:“這個暫時查不出。他們刻意低調,那宅院本就偏僻,若是半夜有人來往,誰能看得到?只是那晚紅綃的確曾經提前離開,也的確……有人看到她走向聶聽嵐所住的方位。以紅綃和紫紗二人在相府的地位,加上……加上有人幫忙,想把聶聽嵐弄出去並不難。”

他一時不敢說到底是什麽人在幫紅綃。若聶聽嵐的失蹤與紅綃有關,意味著誰想讓聶聽嵐消失?如此做的原因又是什麽?他已不敢細想下去,只忐忑地看著師姐,許久才道:“或許紅綃是受了施相指使也說不定。此事我會繼續查下去。”

十一忽擺了擺手,“不用查了。”

“師姐……”

“不用查了,大家都倦了……”十一擡眸,疲憊地向他笑了笑,“查的時候沒有驚動皇上的人吧?”

齊小觀垂頭,“沒有。”

“嗯,從此後,你便當從未查過這件事,從來不知道吧……”十一說著,嗓子裏塞著棉花般喑啞,“世間事,哪能樁樁件件都能查得清楚明白?”

齊小觀不敢作聲。

若宋昀有參與此事,若十一因此與宋昀決裂,已經全體編入禁衛軍的鳳衛該何去何從?局面一派大好、即將走向海清河晏的大楚朝堂又當如何?

便是從私心計,師姐抱恙,皇子心疾,都需靜養,而宋昀待他們母子的寵愛早已超乎一般人的想象;他的小瓏兒近日也有喜了,他也盼著自己的孩子能生產於安樂祥和的天地間。

一動不如一靜。

而師姐到底疑心了多久,才在無聲的靜寂裏將自己煎熬到兩鬢斑白?

十一已將她的祭文寫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忽站起身來,吹亮火折子,將祭文點燃。

齊小觀一怔,“師姐不準備留到斷七那日,去太子灣祭奠濟王?”

十一道:“不用了。我自己跟他說便是。剛剛就當是擬了份草稿吧!”

看著火焰將祭文吞噬,她又問向齊小觀,“南安侯還未離京?”

齊小觀點頭,“也未回府,化名寄居於一處寺廟,聽聞近日常聽廟中高僧講說佛經。”

十一道:“多好!這日子夠清凈!”

她神情淡漠,看不出一絲悲歡,只是轉身走向chuang榻時身子晃了一下。

齊小觀忙扶她時,只聞得她輕嘆道:“若非維兒,我的日子也會很清凈。”

但宋昀唯恐維兒驚擾她養病,早已帶在自己身邊。這清宸宮,此刻便清凈得很。

第二日,十一先乘馬車,後改小轎,一路緩緩而行,又在西子湖畔用了素膳,到午後才趕到太子灣。

劇兒扶了十一下轎時,太子灣和當年一樣安靜,並未因多葬入一人便顯得紛擾。

維兒難得出門,一路被晃悠悠地顛著,居然也格外乖巧,直到此刻都安靜地睡在乳.母懷中。

十一遙遙眺了一眼被密林遮蔽住的寧獻太子陵墓方向,便先走向濟王墓。

因太後、貴妃看重,陵墓修得甚是整肅,只比寧獻太子規格略低。周圍松柏繁茂,翠竹森森,擡頭亦是藍天白雲,陽光明亮得眩目。

十一看從人擺好祭品,上了香,走到漢白玉墓碑前一筆一畫慢慢撫過宋與泓的姓名,又撫向那生卒年,低低道:“泓,我來了。我來看你和詢哥哥。你看,天真藍,雲朵也漂亮……就和我們那些年淘氣打架的時候一樣,很漂亮。且和詢哥哥溫一壺酒,等我伴你們一起……踏雪尋梅。”

劇兒惶恐地看著她,“郡主,現在是夏天,夏天……”

初夏的時節,哪來的雪,哪來的梅?

十一卻只笑了笑,“傻丫頭,冬天麽……總會來的。譬如小時候我們隨父皇祭祖,總覺得那些死去的先人距離我們很遠,很遠……可你看,一轉眼,已經那麽近!四年前,我和泓祭別詢哥哥;如今,我祭送弘;再不了多久,不知會有誰來……”

她頓口沒有說下去,將一疊疊的紙錢燒起,低低念道:“轉燭飄蓬一夢歸,欲尋陳跡悵人非;天教心願與身違。待月池臺空逝水,蔭花樓閣漫斜暉;登臨不惜更沾衣……”

劇兒悄問小糖:“郡主念的什麽經?”

小糖茫然,“是佛經嗎?我怎麽聽著……那麽想哭?”

劇兒側耳靜聽,西子湖的風越水而來,蕭蕭吹過林木,伴著十一惋嘆般的低吟,明明並不出奇,卻莫名有種摧肝裂膽般的傷心和絕望,不覺鼻中酸楚,竟滴下淚來。

正傷懷時,忽聽一縷琴聲破開蕭蕭風聲,穿過深林密林,回蕩到她們耳邊。

琴音並不高,低而平和,優雅裏自有恬淡,若清夜無塵,與知音人攜手對視,把酒言歡,一醉入夢。

醉裏人生,夢裏春秋,已將多少瑣碎的歡喜細細攏起,小心付予琴曲,由人緩緩品味。

春.夢雖短,願以琴聲相挽;秋雲莫散,願以妙曲相和。

夢中夢,身外身,處江南碧水,看閑鷗似我,於細雨流光中剖解初心,於杏花天影裏吹笛到天明……

一曲終了,萬簌俱寂。

劇兒、小糖等侍仆都已聽得傻了,兀自立於原地,如癡如醉。

十一將快要熄滅的紙錢堆重新引燃,看紙錢燒得盡了,灰燼被風吹得四散飄泊,才側頭看向劇兒,“去瞧瞧寧獻太子吧!”

劇兒等這才如夢初醒,卻已失聲道:“這……這不是寧獻太子的那支曲子嗎?”

可那支叫作《醉生夢死》的琴曲,會彈的不只宋與詢。

宋與詢教會了十一,十一則教會了另外一個人。

宮變那一.夜,大火燒了綴瓊軒,也燒壞了太古遺音琴。雖被劇兒搶出,韓天遙修覆,終究不覆原來的音樂色,遂被十一嫌棄,最後被韓天遙砸毀於南屏山。從此後,十一再也不曾彈琴。當年瓊華園中的那曲《醉生夢死》遂成絕響。

琴毀難再。如今這曲子,顯然不會是太古遺音所奏。

而十一卻早已聽出,這正是松風清韻所奏。

因修濟王陵時也修整過附近的皇親陵墓,寧獻太子的陵墓看來一切依舊,甚至又讓十一陣陣地絞痛,宋與詢剛剛入土那些日子,那種淩遲般的絞痛。

入目的除了宋與詢的陵墓,還有陵墓前跪坐的男子。

黑衣如墨,黑發如染,肩背挺直如松,膝前正放著松風清韻琴。

聽得身後緩緩而行的腳步,他並未動彈,只是搭在琴身的手慢慢按得緊了。

十一也仿佛不曾看到他,顧自從他身畔飄過,高瘦頎長的身段裹著素白的寬大衣袍,衣袂拂到他的面龐。

韓天遙黑眸寂靜,不見悲喜,只靜靜地看著她。

人非風月長依舊,破鏡塵箏,一夢經年瘦。

這一二年,他似已經歷無限滄桑,怎麽也尋不出往年隱居花濃別院的平靜,更找不出當日十一相伴韓府時的愉悅。

而十一呢?

棄情絕愛,獨入深宮,以妻妾的名義伴在不愛的男子身側,孕育著那段情愛最後的紀念,還得面對情.人的憎恨,嬌兒的重病……

是為生父和師父的遺願,也是為江山的穩固、百姓的福祉,卻又幾分在想自己?

無情也好,癡傻也罷,他所心儀的十一,從來都是那個有著自己信念的

十一,從未改變。就如,他也從來只是那個進可提劍殺敵,退甘平淡自守的韓天遙。

世事陰差陽錯,他終於在自己和旁人的爭奪算計中失去了她,或者說,自以為徹底失去了她,寧願以恨來彼此銘記。

他低低地嘆息了一聲。

十一仿佛沒有聽到,同樣在寧獻太子墳前擺了祭品,上了香,扶碑靜靜地坐著,竟一句話也不曾說。

也許,她其實在說。她在將她所有的委屈,在靜默間一一說給她的詢哥哥聽。她的詢哥哥才是最了解她的一個,哪怕被她放棄拋棄,也不曾想過傷她,更不曾想過用恨來還擊她,更遑論如他這般,給盡她羞辱和難堪,令她憂慮生疾,直至產下不健康的孩兒。

仿佛有所感應,維兒忽“呀呀”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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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天見!

☆、273.嗟,情寬分窄(二)

新換的乳.母窺一眼垂頭坐於墓碑邊的十一,惶恐地安慰著,惟恐他哭鬧,惹得貴妃勞心費神,指不定也會和上一位那樣,被冷淡,被責怪,直至被趕出皇宮。

韓天遙在旁聽得維兒聲音,心頭說不出是暖意還是濕意直往上沖,忽道:“把孩子抱來給我瞧瞧。”

乳.母完全不認得他,一時傻眼,只看向劇兒等人。

劇兒等自然早就發現韓天遙在此,但如今他與十一、鳳衛顯然越走越遠,故而見十一不理會,便也不敢上前見禮,亦將他當作了透明人。見韓天遙開口,劇兒等面面相覷,再不敢接口。

十一側頭望向韓天遙,慢慢浮過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憑什麽?”

韓天遙盯著她斑白的鬢發,許久才輕笑道:“聽聞小皇子身體不大好,想是貴妃生他時一路奔波招惹了邪氣。邪氣大約也怕我這樣的大惡人呢,指不定我抱一抱,小皇子便好了?貴妃莫非不敢,怕我傷了小皇子?”

劇兒等便覺這南安侯是不是活膩了,找出這麽個破理由,惹十一翻起臉來,縱然她身體不濟,附近尚有大批扈從跟隨保護,每人一刀便能將他砍成肉醬跬。

韓天遙的笑容也微微泛苦。

時至如今,他的確已找不到理由去抱一抱維兒,抱一抱他的親生兒子。

所有的路都已在那晚被他親手斬斷。她如此驕傲,只怕至死都會記恨他的侮辱和作踐。

他等著她羞辱回來。

但十一凝視他半晌,忽笑了起來,“維兒是皇子,怕你傷他?我便不信,你不打算要你韓府上下那麽多性命了!”

她向乳.母示意,乳.母這才上前,戰戰兢兢將維兒交向韓天遙的臂膀。

韓天遙頓了頓,飛快站起身來,小心將維兒托到臂腕間,用他溫暖寬大的手掌攏住那小小的身子。

或許覺得周圍的藍天白雲、青山碧竹新奇,或許覺得攬他的懷抱是從未歷過的堅實有力,維兒眨著黑眼睛楞楞地看著韓天遙,居然沒有哭泣,只是“啊啊”兩聲。

他的小手揮舞著,不時蹭到韓天遙的面頰和下頷。

韓天遙從沒抱過這般柔軟幼小的嬰孩,但看維兒依於自己臂腕,又覺得是如此地自然而妥貼。

仿佛這小小孩兒天生便該依在他身畔,在他跟前讀書識字,練武習劍,慢慢長成跟他一般高大的少年。

維兒帶著奶香的嫩白小手觸到韓天遙的皮膚,他竟有難以言喻的快慰和欣喜直湧上來,眼底卻莫名地濕.了。

他低眸定定看了半晌,才擡起頭來,面色已恢覆原先的沈靜如水,只微微笑道:“小皇子看著健康乖巧,想來是個有福之人,何況皇上又那等疼愛,貴妃其實不用太過憂心。”

十一懶懶一笑,“我並未憂心,不過帶他出來送送濟王而已。不過我倒是奇怪,南安侯不該在北方殺敵嗎?是幾時召回杭都了?果然是我病得太久,這等大事都未聽說。”

韓天遙道:“貴妃也知韓某脾性,算不得什麽好人,不肯吃那些明虧暗虧。濟王之事,多少人疑心是我設計,要為花濃別院之事向濟王尋仇。我不否認此事與我有關,卻也不甘背這黑鍋,讓人認定從頭至尾都是我在設局。”

十一倚著墓碑,黑眸幽暗,“你想說不是你?”

依然是那等尾音上揚的淡淡口吻,懶散中帶著譏嘲。

分明就是不信。

韓天遙仿佛不曾察覺她話語間的敵意,繼續道:“聞博的確出爾反爾,但並不是有意陷害濟王。他只是被聶聽嵐策反,以為朝廷已經容不下他,要把聞家逼上絕路。我曾派趙池前去質問聶聽嵐為何要這樣做,被聶聽嵐含糊應付。隨後濟王遇害,我卻背了這黑鍋,著實不大甘心,所以在安頓好軍中事務後便秘密回京查問此事。”

“你查到了?”

“我回京時聶聽嵐已經失蹤了。但她的侍女得過她吩咐,給我送來了她的日志。她的日志裏說得很明白,一切都是施相主使。侍女也告訴我,聶聽嵐是被施相的心腹誘去殺害,一則因聶聽嵐策反聞博是施相的吩咐,如今我既疑心,施相自然要滅口;二則因姬煙流.產,施相又想起了施浩初的死。不論是不是聶聽嵐所為,到底與她有關。施相從未打算放過她,後來故意籠絡著只為策反聞博而已!”

十一微哂,“倒是奇了,聶聽嵐和聞博的事,施老兒如

何知曉?”

“施浩初的死於刀傷,當時聶聽嵐又在回馬嶺上,以施相的能耐,自然不難猜出他們間的聯系。”韓天遙審視著十一,“鳳衛不是一直監視施府?你當知那一晚聶聽嵐並未出府。後來她的侍女沿著聶聽嵐被帶離的方向找,在角門口的井邊撿到了她的隨身荷包。貴妃若有機會,不妨設法到井裏打撈一回,若能將她打撈出來,讓她入土為安,也算不負朋友一場。”

十一一笑,“她雖另有所圖,但當初的確有恩於我。只是我這人陰毒,被她害了一回,便再也不會將她當朋友了。倒是南安侯,你們自小兒的情誼,想必會為她傷心痛心許久。卻不知南安侯為何不把那日志交出來?以南安侯的影響力,這也可算作是施相的有力罪證吧!”

“你既知我跟聽嵐的情誼,當知那日志中必有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瑣事,我怎舍得輕易交予他人?便是施相,我原先還想著繼續等等,待看到他的結果再回邊疆。如今瞧著,大可不必。”韓天遙低沈一笑,“貴妃籌謀已久,又有皇上傾力支持,這不聲不響布的天羅地網,施相還能逃脫?”

十一也不辯駁,只微微挑眉,“你今日到此,就是為了告訴我聶聽嵐這些事嗎?”

維兒的小手恰伸到韓天遙的唇邊,小而柔軟的手指在他唇上抓撓著玩耍,一對黑眼睛亮汪汪地映著藍天,映著他的面容,清澈美好得讓人心醉。

韓天遙便深深地看著維兒,仔細描摹著嬌兒稚.嫩無邪的模樣,一點點印到心底,印入腦海。

許久,他才擡起頭來,漫不經心般笑了笑,“聶聽嵐這些事跟你並沒太大關系,我何苦特地告訴你?不過眼看一切明朗,杭都並不需要我插手,想著今日是濟王斷七之日,且來告訴他一聲,世間世,善惡因果終將得報。不論他、施相,還是我,都逃不脫。”

宋與泓已逝,他這話其實甚是無禮。

但十一微一恍惚,終究道:“是,所有人都不會知道,那果報會以什麽樣的方式來臨。”

韓天遙道:“我帶琴來,是想謝寧獻太子譜出那麽一曲《醉生夢死》,讓我在果報之前,尚能有片刻醉生夢死的歡娛。”

醉生夢死,其實是一曲令人沈溺的美夢。

美夢中,人似玉,柳如眉,或對月清歌,或把酒舞劍,或琴瑟相和,在春日韶光裏尋得屬於他們的無限風月,一世和樂。

十一靜默片刻,說道:“待你征戰歸來,重建花濃別院,可以再納十個二十個美妾,日日醉生夢死。那時你展了抱負,揚了聲名,又有美人美酒,盡可好好享受這一世的快樂。”

她低頭細思,點過胭脂的唇輕輕揚了揚,笑意居然甚是明媚,“你這一世,長著呢!也許,有數十年的光景吧?”

韓天遙目註著她,“我也是這般想的。如聽嵐之溫婉,如貴妃之美貌,雖是難得,也未必世間難尋。湖州城下,是我太想不開,為難了貴妃。如今,唯有為皇上、貴妃效死沙場,盡忠報國,以贖前愆!”

十一眸光微閃,“哦?”

韓天遙慢慢走向前,將維兒交還到乳.母手中,緩緩道:“直到聽嵐死去,我才算明白,上天早已註定,各人有各人的緣法。譬如,皇上寬仁溫雅,於貴妃才是最好的歸宿;再譬如,我性情孤介驕傲,聶聽嵐於我才是最合適的。可惜我到底醒悟得太晚。若是我早些悟過來,當初將她留在韓府,她必定不會出事。那麽……待我重建花濃別院,她便是我韓天遙的夫人了!琴瑟在禦,歲月靜好,何等美妙之事!”



後天見!

☆、274.嗟,情寬分窄(三)

十一眸色幽黑,好一會兒才道:“南安侯所言……甚是。如我這般舍不下家國抱負、舍不得富貴榮耀的女人,的確只有如今的皇上最合適。我不後悔和你的相遇,也不會再計較你的羞辱,只因……那恰恰讓我比對出,誰才是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從湖州回來,我便已明白,他才是我這一生一世的良人。”

韓天遙點頭,再看一眼維兒,說道:“臣明日一早啟程前往北境,需回去收拾收拾,先行告辭!貴妃請自便!”

他說畢,俯身抱起松風清韻,正欲離開時,十一忽喚住他。

她扶著墓碑慢慢立起,素白的衣衫隨風亂舞,居然令韓天遙有種弱不勝衣、淩風欲去的錯覺。

她緩緩道:“我有一名部屬叫雁山,本是中京人氏,跟我說了多少次,想領兵打回中京去。你可否將他一齊帶去,不論能不能幫他實現夙願,至少也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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