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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回到清宸宮時,天早已大亮。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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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得些功名。”

韓天遙掃過她,一時捉摸不出她的用意。

十一便輕笑道:“就當我派他去監視你吧!怎麽,你不敢留他?跬”

韓天遙眉目一沈,說道:“明日叫他來找我吧!”

十一點頭,“可否借你的松風清韻一用?我也想彈一支《醉生夢死》給詢哥哥聽。這世間,也只有他配聽我琴曲。”

韓天遙略一遲疑,便將松風清韻交到劇兒手上,由她遞給十一。他道:“這琴就留給你吧!不喜歡砸了也可。我早不待見它了,只是一時不曾尋到更好的。”

乳.母懷中的維兒不耐煩了,“呀呀”地哭了起來。

十一將琴放在膝上,抱過維兒哄著,“乖,聽娘.親為你彈一支曲子,彈一支世間最好聽的曲子……”

韓天遙將這母子再掃一眼,一拂襟袍,以他慣有的步伐,不疾不慢地走出陵墓。

決絕而去時的沈著冷峻,宛若堅硬山巖,再無半分傷心留戀之色。

走不多遠,他的耳邊已響起十一撥弦之聲。

初時生澀,似已許久不曾彈奏;但片刻後便已流轉自如,順滑若水。

《醉生夢死》,還是《醉生夢死》,卻已不知這算是誰的醉生夢死。

韓天遙只是忽然在那琴聲裏想起了許多事。

殺手滿山,大雨傾盆,雙目失明,那樣濕冷的夜,誰伸出微暖的纖手將他從雨水裏拖起,“韓天遙,起來,我帶你離開……”

山洞裏,一個失明,一個高燒,彼此偎依取暖,卻還僅餘的力量彼此爭執,誰在憤怒說道:“韓天遙,真該把你丟在那邊餵狼!”

漁浦鎮的客棧裏,他覓回她,逼她戒酒,誰無力軟倒在他跟前失聲痛哭,“朝顏郡主的存在,已經沒有了任何意義!”

綴瓊軒,出征前夜,心心相印,海誓山盟,她願將身心交付,卻含嗔帶怨,“誰和你子孫滿堂?不要臉!”

安縣驛館,陽光明燦,她尚那般信賴他,仰面而笑的容色更勝鬢邊芍藥,“若你變成白胡子老頭,若你變成鐘馗般的奇醜漢子,我也不嫌你就是。”

金雁湖畫舫,面對他的薄情,她毫不猶豫地贈他這一世最刻骨銘心的愉悅和絕望。這女人,居然那般惡毒地向他說著令他永不能忘卻的美好情話。

“天遙,我很喜歡這樣的感覺。像一株雙生樹,同枯同榮,好像永遠都不會分開。”

可那樣的惡毒,也是如此讓他迷戀,迷戀到已經記不起,到底什麽時候,小瓏兒開始喚她姐姐,又喚他姐夫?又是什麽時候,小瓏兒只剩了姐姐?

明明一心都在想著走向對方,為何在短暫的相知相愛後,會背道而馳,越走越遠?

琴聲裏,越走越遠的韓天遙用力地呼吸著,卻還似被千鈞巨石壓著胸口般悶痛著,怎麽也透不過氣來。

眼見著已經離開太子陵的視線範圍,他忽然間運起輕功奔跑起來,迫不及待地要離開他一心依戀的那女子,還有……他們的孩子,他們的維兒。

耳邊,尚有於天賜語重心長的“好意”勸導。

“聶聽嵐之事,誠然與皇上有關。但貴妃知道又能怎樣?畢竟皇上本意並不是要取濟王性命,且如今皇上根基已穩,為她一心進取,重振朝綱,她和鳳衛也有諸多依賴之處,還能為此找皇上報仇?若因此左右為難,煎熬到最後,毀的還是她自己的身體。”

“貴妃疾從心生,論起源頭,原與侯爺脫不開幹系。如今她已經接納皇上,二人相親相愛,若侯爺再添她困擾,只怕這病……難愈了!”

“侯爺是聰明人,怎樣對自己好,怎樣對貴妃好,難道還看不清楚?放手吧!忘了吧!”

搖頭而嘆的於天賜,尚不知還有一個維兒。

因生身父母的恩怨,一出世便身染重疾的維兒。

論源頭,也許一切都只能算是他自己造的孽。他的確無顏求得她的諒解,的確應該放手。可惜他並不知道該怎樣忘卻,忘卻那個已經刻入他骨髓、輕觸便會痛不可耐的女人。

可以相愛,可以相恨,獨不能做到相忘。

那麽,他可以做到相望嗎?遙遙相望,她摒棄他後,從另一個男子的懷抱,尋得她失落得太久的幸福。

一氣奔出數裏,他踉蹌撲到西子湖畔,伏到岸邊,將頭淹入水中,讓湖水的涼意將他包圍,將那早就該聽不到的琴音遠遠隔絕。

可沒有用。

耳邊依然是《醉生夢死》,且是他和她一起彈奏的《醉生夢死》。

他持松風清韻,她持太古遺音,四目對視,天地間便只剩了彼此。

他忽然再耐不住,對著湖水裏晃動的伊人身影,嘶啞地喊出了聲。

“十一……”

花濃別院,一枝獨艷,原來從來只是鏡花水月。

他早已失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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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陵前,彈奏琴曲的女子面色愈來愈白,連面頰細細敷過的胭脂都擋不住肌膚底裏透出的慘淡。

回首往事,連《醉生夢死》的琴曲都無法再帶給她片刻歡娛。

或許,她的琴曲,從來只是為他人而彈。上天賦予她的才識,似乎從來不曾為她自己而存在。

琴曲早已奏完,她的手指搭於弦上,低低地咳,黏稠殷.紅的鮮血一縷縷地掛下,點點猩紅隨風飄落,落於琴弦和她如紙般蒼白失色的手背。

周圍很安靜,乳.母和侍女們仍出神站著,側耳聽著那早已不覆存在的琴聲,一如她仍在彈奏;維兒渾不懂事,大約只覺那琴聲好聽,兀自眨巴著黑溜溜的大眼睛,間或小.嘴一咧,眼角雖有淚水,卻已笑得清亮。

十一向後靠了靠,便靠到了寧獻太子那冰冷的漢白玉墓碑。

她輕聲道:“詢哥哥,即便想要的一切都已得到,我們還是命中註定,這一世無法得到尋常人的平安喜樂,對不對?”

江山如畫,孤墳岑寂,遠遠有西子湖水拍打岸邊的聲響傳來。聽不到笙簫聲,更聽不到當年少年少女們泛舟湖上的清澈笑聲。

於是,遠處的水聲也顯得如此寂寞。

十一手中的血觸到墓碑上,血跡慢慢浸漬入內,卻似正從潤白的漢白玉質地裏緩緩地滲出.血來。

可她側耳細聽著,卻再聽不到誰來回答她。

也許,她也不需要誰的回答。

這人生便是一出戲,悲歡.愛恨是串連其中的調劑。若沒有那許多的調劑,白開水般的平淡一世,豈不等於白來這紅塵一遭?

可調劑得太多,酸甜苦辣都煎到心口,又該怎樣奔離這一出無處可逃的悲慘戲目?

尚未領悟人間悲歡的維兒最先從那惑人的琴曲中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又在陌生的乳.母懷抱中,不耐煩地哇哇大哭起來。

劇兒等恍然大悟,忙上前去扶十一,“郡主,該回去了!”

十一黯淡黑眸緩慢地轉動著,低低道:“嗯,回去,回去。”

宋與詢離世多年,宋與泓魂魄已遠,這太子灣在湖光山色裏清冷得出奇。

可那個金雕玉砌氣勢非凡的皇宮,何嘗不清冷?

她伸出手來,伸向她大哭著的小家夥,“維兒給我!”

她的手腕有些抖,但抱住維兒時卻努力地穩住,小心地將他攬緊,只覺他幼小卻溫暖,熨在心口說不出的舒適。

而維兒到了娘.親熟悉的懷抱,立時不

哭了,咧一咧唇,露出一個稚.嫩幹凈到讓人心痛的笑容。

十一笑了笑,轉身往回走著,卻覺腳下陣陣浮軟,連心跳都似慢了許多。她欲將維兒交給乳.母時,眼前已迅速黑沈下去。

劇兒等驚呼著去扶時,十一已然暈倒,雙臂兀自緊緊護著維兒,並不曾讓他傷到分毫。

維兒有片刻的迷惑,然後迅速把那瞬間的失重理解為一個新的游戲,倍感有趣。

他揮舞著小小的手兒,張開沒牙的小.嘴,平生第一次,“咯咯”地笑出聲來。



最近一直出門在外,各種忙,希望後天能將網絡版結局寫出來。

等得不耐煩的妹紙們,可以看看餃子先前那些完結文,如《和月折梨花》《倦尋芳:香散舞衣涼》《風華醫女》《君臨天下》等也都很好看。很高興連載時爭議紛紛,在完結後能得到大多數讀者的認可。

☆、275.網絡版大結局(上)

深秋,中京城外。

天色已黑,天清寺外的高臺上,韓天遙眉目沈凝,按著龍淵劍向西北方向眺望。

身後,趙池正低聲向他稟報:“魏帝禦駕親征,中京百姓都期望他能打幾個大勝仗呢,誰知連著大敗,如今潰不成軍,也不知逃往哪裏去了。”

韓天遙低嘆道:“算他逃離方位,應該渡過河水,前往歸丘去了。歸丘自古便是東部重鎮,平時商賈雲集,戰時兵家必爭。當日高宗皇帝從魏人追擊中逃脫,便是在歸丘即位為帝,後來渡過江水,在江南延續了咱們大楚國祚。如今這位楚帝若不曾糊塗到家,應該會先在那裏落腳。跬”

趙池道:“他逃得快,可惜苦了城裏那些百姓!噢,似乎皇家那些金枝玉葉更慘。左丞相崔力逼著兩宮皇太後降了東胡人,魏國皇宮和諸皇親權臣的府第金珠財寶被搜羅一空,連崔力自己家都被洗劫得幹幹凈凈,嬌.妻美妾全成了東胡人的胯下玩物。今日得到消息,東胡人已將皇室宗親和宮中後妃公主們五百餘人押往東胡都城。不過……應該有許多人無法活著走到那裏了……”

韓天遙鼻中仿若有血戰和屠殺的腐屍氣息飄拂,低低一聲喟嘆,“東胡人的手段,不會比魏人仁慈。”

趙池道:“為安定民心,東胡人沒在城裏處置他們;但一出城,就把魏國所有皇族男子全部砍殺於路邊,而那些尊貴的後妃公主們……成了東胡人的獎賞,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輪.暴……據說很多女人沒能捱到第二天早上。想想那些金枝玉葉幾時受過這種淩虐?不少公主還沒成年呢,著實殘忍!估計這一路上日子都不會好過,不知有幾個能活到東胡都城。”

韓天遙道:“你可知他們殘害魏國宗室的地方是哪裏?”

趙池怔了怔,“只聽說東胡主帥在出城不遠的地方候著。”

韓天遙道:“是青城。”

“青城?”趙池猛地想了起來,“當日徽景之變,魏人擄走懷宗皇帝和大楚三千宗親,也是經由青城,押往魏人當年的都城上京。”

那是一段大楚君臣不肯細細回顧的歷史。

三千後妃宗親,連同懷宗皇帝,一路遭受羞辱淩虐。未嫁的年少公主們不堪摧殘,一個接一個夭折在前往上京的路上;僥幸活到上京的,或被發入洗衣局,或輾轉於靺鞨王侯之手,多有被活活折磨至死的。

懷宗皇帝連自己都保全不了,自然顧不上妻妾子女。不知他受盡屈辱,寫下“家山回首三千裏,目斷山南無雁飛”這等痛徹心肺的詞句時,有沒有想起他重用奸臣、搜刮“花石綱”以及每數日必禦一處.女的豐功偉績?

百裏風霜空綠樹,百年興廢又青城。回首仿佛並未經歷太多年月,當日對楚人施暴的靺鞨人,一轉眼也被東胡人如此淩暴。

可遠眺著那處漆黑的城池,連趙池都全無大仇得報的快意。

他輕聲道:“東胡目前對大楚還算友善,皇上才答應聯合他們一起剿滅魏國。也不知他們會不會遵守承諾,在將中京交還給我們。”

韓天遙道:“同是虎狼之輩,我擔心前門驅狼,後門進虎。中京沒那麽好收。不過東胡士氣正盛,我等不宜攖其鋒芒。先退回許州,讓將士們休整一段時間,再看局勢如何吧!”

行軍之道,不可錯失良機,亦不能莽撞冒進。魏帝金瑛逃出,魏人尚有主心骨,便不致太過動蕩;靺鞨將士也不願家國淪入東胡人手中,必定拼死而戰。若北魏與東胡再有幾場激戰,耗去雙方元氣,於楚軍著實是有利無弊之事。

趙池隨韓天遙行軍許多日子,行.事也漸漸穩重,聞言連忙點頭,又嘆道:“若說青城之事,是魏人當年的果報,不知如今東胡人的果報又在哪裏?”

韓天遙心頭有什麽抽了下。在血與火的煎熬中模糊的一切,似在瞬間被擊破開來,——就如每個午夜夢回時的驚痛和孤寂。

距離他和十一最後一次見面已有近半年的時光。

分別之時,他曾言世間善惡終將有其果報。撇開往事不說,為將者以殺戮為業,縱然一路為國建功,也不是積累福蔭之舉。唯盼所有果報,只報應於他一身,不會牽涉他那已在深宮中覓得幸福的愛人,不會牽涉他出世即患弱疾的嬌兒。

或許,這沒有盡頭的煎熬,於他已是最殘忍的果報。

他轉頭看向趙池,聲音有些啞,“傳令後留意雁山。他似乎對打回中京很是熱衷,只怕未必願意領命。”

趙池忙

應道:“是!不過雁大哥雖急於回中京老家,倒也不是魯莽之人,侯爺待他也好,他斷無不領命之理。”

韓天遙待雁山好得其實已讓趙池有些嫉妒。

雁山頗勇武,但韓天遙常將他留於自己身側,極少安排他前往危險之處。幾次韓天遙遇險,雁山不惜性命救護,竟也立了不少功勞,升遷很快。

韓天遙漆黑如夜的眸子凝望遠方,好久才低低一嘆,說道:“若他在京城,雖不能立戰功,卻是宮中近侍,未來功名利祿不在話下。特地趕到戰場上冒險,必定……有其原因。”

雁山父祖雖是中京人氏,他自己卻出生於別處,不該對中京有太深感情。但十一將他送到韓天遙身邊時,卻明白無誤地提到了中京。

或許,還是與中京有關?

趙池早知雁山來歷,忍不住問道:“侯爺,你是不是還記掛著朝顏郡主?”

韓天遙眉峰一皺,飛快答道:“沒有。我都快忘懷她了。還有,她早已冊封為妃,是皇上的柳貴妃!”

趙池狐疑地瞧向他,只覺他墨色衣衫幾乎與黑夜融作一處,那清俊面龐比先前清瘦許多,雖日夜奔波,塵霜滿面,卻透著股異樣的白.皙,反將面部輪廓襯得愈發剛硬如刀削。負手而立時,他像一尊披著盔甲的石雕,堅硬得令人生畏,看不出半點額外的情緒。

大楚的將領,的確就該如此鐵血無情。

靺鞨人又如何,東吳人又如何,大楚還有忠勇軍,還有韓天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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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夜韓天遙照例睡得不好。

睡夢裏,那個懶洋洋沖他笑的女子,和他之間仿佛隔著一層水影。

他不知道他該沖上去把她擁在懷中,還是該疏冷眉眼淡漠以對,好讓她轉過身去,在另一個溫柔的懷抱裏尋找她祈盼的溫暖情誼。

他下意識地曉得他已靠近不了她。他只想定睛看看她,看她絕美無雙的面容,看她幼白無瑕的肌膚,看她烏黑如緞的長發,看她清澈瑩潤的笑容。——她就該是這個樣子。

她的面龐不該有再也消不去的傷痕,不該那般蒼白清瘦,不該有那般黯淡的微笑,她的墨發如綢,更不該有那觸目驚心的白發!

離開那麽久,京中只傳來施銘遠病逝的消息,施氏黨羽被一一貶黜的消息,還有貴妃深受寵愛、鳳衛深受器重的消息。施銘遠死後居然被封作衛王,謚號忠獻,——正是賣.國投敵、臭名昭著的秦會死後的謚號。

雖也算得是美謚,也足見得在許多人心中,施銘遠其實是秦會一流的奸佞小人。

他曾經的十一,如今的柳貴妃,從此也算去掉一塊心病,正可與那個心機深沈卻全心待她的年輕帝王繼續籌謀著如何振興大楚。

帝妃同心,位尊權重,她應該過得遂心如意,得到了多少人再怎麽追逐也追逐不到的平安喜樂。

既能安樂,她的病自然不用憂心,卻不知維兒的病如何;若維兒健康,她頭上那些刺目的白發,或許又能轉作烏黑……

睡夢裏,他仿佛滿足,又仿佛失落地長長嘆氣,然後被趙池喊醒。

醒時,胸口依然悶疼得發慌,仿佛有一把銼刀,一下下地鈍鈍地銼著。

於是趙池的呼喚,便像隔了山、隔了水般遙遠。

他定定神,才聽到趙池在說:“侯爺,雁山去中京了!”

韓天遙頓了頓,猛地坐起身來,額上已有汗水湧.出。

=====

當年靖康之辱不堪回首,被押往金國的金枝玉葉連尋常奴婢都不如。不過估計很少有人知道,百年後金國都城被蒙古人攻下時,金國皇族也遭受了同樣的事呢!

本來想寫完的,結果人算不如天算,事兒多不說,吃頓海鮮還過敏了,簡直樂極生悲。現在吃了藥,整個人都處於夢游狀態,更新下先去睡。希望後天能寫完……

☆、276.網絡版大結局(下)

一痕冷月下,西風斷雁,飛霜凝雪,殘枝敗葉在樹梢間沙沙作響,又似誰在垂死間掙紮感慨,更添幾分秋意。

韓天遙肩背的汗意被秋風吹涼,又在縱馬疾馳間滲出涔.涔汗水。可不知為何,依然有哪裏的寒意絲絲往外竄著耘。

趙池和幾名親兵隨在他身後,一邊擦著滿頭的汗水,一邊忍不住地嘀咕:“這雁山究竟在搞什麽鬼?實在不行,咱們別理會他了!即便他是貴妃的人,也不該如此任性妄為……話說他去中京做什麽?憑一己之力收覆故都嗎?”

韓天遙不能答。

當日十一曾半真半假說道,她將雁山安排到他身邊,是為監視於他。

可他留意過,軍情緊急之時,或他們遭遇危險之際,雁山從未向外傳遞過消息;但每次得勝或突圍成功他反而會往京中傳訊踝。

報喜不報憂,韓天遙無法從中看出他的意圖,更看不出十一的意圖。

入夜後,中京城早已城門緊閉,不論雁山有何打算,一時總無法入城。

韓天遙遣斥候多方打探,早對附近地形了若指掌,想找到雁山和他的隨侍並不困難。

不久,他便在大運河的一處堤岸邊找到了雁山等人。

雁山見到韓天遙,雖有些驚惶,卻也不見慌亂,見他下馬走上前來,只迎過去行了一禮,眉眼低了低,說道:“侯爺,雁山還有些要事要處置,不便就此離開,故而私自離開軍營,不曾回稟侯爺,望侯爺莫要見怪,也……莫要攔阻。出了軍營,我便不是軍中將領,而只是一介草民,所言所行都由我自己一力承擔,絕不會連累侯爺或大楚。”

韓天遙看了眼前方巍峨城墻,淡淡道:“雁山,既已從軍,當知軍法如山,絕不容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若不能給本侯一個理由,本侯不可能放你離去。”

雁山似有些意外,就著依約的月光仔細看他面容,依然只是一貫的冷峻沈凝。他猶豫了下,說道:“我雖從軍,但侯爺也當知我另一重身份。我是聽從於朝顏郡主的鳳衛,郡主交待的事,我必定為她辦到!若侯爺認為我犯了軍法,待我為郡主辦妥那件事後,必定向侯爺領罪,也算是軍法忠義兩不誤。”

韓天遙微微瞇眼,“她交待你辦妥什麽事?”

雁山皺眉,“郡主的吩咐,並不便告訴第三人,尚祈侯爺恕罪!”

韓天遙盯著他,忽冷笑,“你既知自己違了軍法,又憑什麽認定本侯不能先按軍法處置你,容你先去辦柳貴妃交待的事?便是貴妃在此,本侯也照樣能處置你!又或者,你認為逃離軍營後,本侯便處置不了你?”

他搭上了腰間的龍淵劍。

趙池等見狀,亦各自按住兵器,無聲轉換著方位,卻是將雁山和他三名親隨的去路盡數堵住。

覺出韓天遙不加掩飾的森冷肅殺之意,雁山一時怔住。

跟韓天遙征戰那許多日夜,他對韓天遙的身手再清楚不過。論起武藝,兩三個雁山都未必是他對手,何況他還帶著趙池等身手不凡的從人。

好一會兒,雁山長長地吸了口氣,退後兩步,竟向韓天遙跪倒,低聲道:“侯爺,此事……算我求侯爺可好?求侯爺放我等離去,我……必須去中京一次!”

韓天遙齒間冷冷迸出兩個字:“原因!”

雁山額上有汗水滴下,又頓了頓,才道:“郡主遣我隨侯爺出征,令我無論如何保侯爺周全。只為……她認定侯爺當世英雄,早晚能打回中京。而郡主的生父、柳相的頭顱,一直作為戰利品被收藏於金國的獄庫。郡主要我在攻破中京之後,無論如何找到柳相的頭顱,帶回杭都,好讓柳相屍骨得全,免他泉下不安,也可全了郡主這份孝心!”

韓天遙掌心一陣熱,一陣涼,呼吸亦有些不穩,但目光冷冽依舊,“她命你在攻破中京後再找柳相頭顱,沒叫你孤身潛入敵境,為尋她父親的頭顱搭上自己性命吧?若她是如此無義之人,我勸你還是另投明主的好。”

雁山跪於地間,哽咽道:“郡主向來維護鳳衛,寧可自己受委屈,也不會讓人欺辱鳳衛。雁山粗人,不懂大道理,但也懂得士為知己者死的道理!”

韓天遙冷笑,“士為知己者死,而不是士為知己者送死!她既已說了讓你攻破中京後再尋柳相頭顱,你靜等機會又何妨!東胡曾應允戰後將中京交還大楚,便是日後反悔,我等也可尋機再戰。如今只是避敵鋒芒,觀望一段時間而已,何至於要你冒死前去中京?”

雁山失聲叫道:“楚軍可以觀望,可我們郡主等不起了!”

韓天遙似被什麽重重紮了下,急問道:“什麽意思?”

雁山道:“我隨侯爺離開杭都之前,太醫便已診斷出郡主的病勢已沈,恐難逃大劫。皇上為此將那兩名太醫都打入大牢。後來那些太醫雖然不敢在皇上跟前明說,也不敢在外人前透露,但私下已和我們說了,郡主……挨不了多久。這數月來,皇上、三公子設盡了法子為郡主醫治,郡主也記掛著小皇子年幼,一直留意調養,可上個月小皇子的病發作了兩次,郡主驚痛之下再難支持……前日京中傳來消息,說郡主已經……拖不了幾天。”

韓天遙定定地站著,一時竟如石雕般動彈不得。眼底反反覆覆,都是伊人身影。

笑意懶散,容色傾城,執著酒壺倨傲冷淡地看他。

其實那樣也不妨,他更不願去想太子陵前那面色如雪鬢間斑白的女子。

若她能在夫婿的寵愛下慢慢調養好身子,在維兒的哭哭笑笑間覓得她的一世安樂,他當然該放手。

可如今,他聽到了什麽?

趙池在旁已耐不住,問道:“這時候你該為你們郡主尋訪天下名醫為她治病才是,跑中京又有何用?柳相的頭顱便能救回她性命?”

雁山嘶啞著嗓子叫道:“尋訪天下名醫……皇上愛她入骨,怎會不替她尋訪天下名醫?柳相的頭顱或許在旁人看算不得什麽,只是你們可知郡主心底已為此事痛苦為難多久?當年害死柳相之人,除了施相,其實還有雲後。只是郡主斷斷不能為生父之仇傷害養母,於是更覺對不起柳相,甚至都不敢到柳相墳前祭拜……”

趙池怔了怔,“她想得太多了!”

雁山便忍不住站起身,指著他高聲叫道:“你不是她,你怎知她想得太多?換你養父母殺了生父母,你又會如何抉擇?你可知她避無可避,連逃得遠遠的天天借酒消愁都無法安生!你可知她覆出後不顧一切想要振興大楚、收覆中原,也是想告慰含恨九泉的生父?你可知……你可知……”

那樣昂藏七尺的男兒,終於像孩子般號啕大哭了起來,“你可知郡主連受打擊,在生產之際吐血連連,甚至心萌死志,喚我等吩咐遺命,要我等代她尋回柳相首級?她說……找不回父親首級,死後也無顏見他,墓碑上不準寫父姓,也不必寫夫姓,只寫朝顏二字即可……我怎能讓郡主生前不寧,死後難安,甚至墓碑上連個姓氏都沒有?便是死,我也要將柳相頭顱找回!或許……或許郡主心一寬,病就好了呢?”

他拿袖子抹了把淚,眼睛才恢覆了幾分神采,只沙啞地向韓天遙說道:“侯爺,若你有一分念當日郡主救你之情,若你有一分念雁山這幾個月鞍前馬後奔走之情,萬祈成全雁山心願,成全郡主心願!”

韓天遙轉過頭,看向南方,看向杭都的方向。

冷風釀秋,寒霜浸月,再不能看到半點江南的輪廓。

他的耳邊也沒有西子湖畔的水聲和琴聲,更沒有女子溫淡的笑聲,只有大運河的水聲在一陣陣地嘩嘩碎響。數百年前,那位亡國的煬帝下旨開鑿大運河,南起杭都,北至涿郡。此處的水正往東南方向流淌,早晚有一日會流經杭都,流經那女子的身畔。

她應該會聽到同樣的水聲。

趙池已被雁山哭得手足無措,悄悄去扯韓天遙的衣擺,“侯爺,這……怎麽辦?不然就放他去吧!”

韓天遙回過神來,唇角彎了彎,居然是一個淺淡的微笑,“趙池,你先回營,明日一早率領大家按原計劃撤軍,前往許州跟全立他們會合。”

“啊!侯爺,你呢?”

“我也去中京走一遭吧!”

韓天遙言畢,從懷中摸出一只荷包,嗅了嗅。

隔了那麽長的時間,隔了那麽多的人或事,甚至隔了那麽多的死亡和戰火,他居然聞到了陽光下芍藥花的清香。

那年那月,他是她的大遙,她是他的十一。

她展臂擁他,仰面親他,在燦金的陽光下明媚而笑,絕色傾城。

微偏的鬢髻間,一朵芍藥跌落,如一枚絕美的蝴蝶,翩然棲於他寬大的指掌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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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愈發深沈,闊大的福寧殿便似比別處還要

冷上幾分。

宋昀搓了搓手,側頭問向內侍,“清宸宮該籠上暖爐了吧?”

內侍忙答道:“回皇上,劇姑娘說,貴妃不喜歡用暖爐,說那炭熏得難受,用了又被撤下了!”

宋昀皺眉,“用最好的銀霜炭。”

內侍道:“已經是最好的了……據說貴妃向來不喜歡這些。”

宋昀嘆道:“可她如今病著……維兒還在昏睡?”

內侍道:“正是。已經吩咐過乳.母,小皇子一醒,立刻抱來給皇上。”

宋昀點頭,“封維兒為昭王的詔書明日就催禮部擬定頒下。有喜事沖一沖,指不定他們便都好了。”

內侍連忙應了。

說話間,便聞於天賜求見。宋昀看看天色,眉峰蹙得更緊,忙道:“傳!”

於天賜片刻即入,面色不大好看,見畢禮便將一封密函呈上。

宋昀接了,打開看時,俊秀的面容已刷地白了。

他好容易才調勻了呼吸,將那密函一字一字又仔細看了一遍,才強笑道:“南安侯去中京盜柳相的首級,沒有回來?只是沒有回來,也……也未必便有事。”

於天賜覷著他的臉色,猶豫道:“密函中雖對具體情形所述並不太詳細,但已說得清楚,南安侯沖出機關時身中二十餘枝暗箭,才會將首級交給雁山後無力脫身。若有一分得救可能,雁山豈肯棄他不顧,只將柳相首級帶回?”

宋昀道:“中箭雖多,或許並不深呢?或許未中要害呢?南安侯武藝高超,未必沒有脫身的機會……”

於天賜陪笑著,不敢再多說。

宋昀揉著那頁密函,指甲因用力已轉作青白之色。他低垂黯淡的黑眸,許久方問:“這事貴妃不知道吧?”

於天賜一陣頭疼,只得答道:“皇上,雁山本就是貴妃的人,直接受命於貴妃,和京中聯系很是緊密,鳳衛又關註中原戰事,這消息只怕傳遞得更快。”

韓天遙出事誠然不算什麽好消息,但柳相頭顱尋回,於十一委實是了結了一樁心事,鳳衛必定會立刻稟報。

但他們會記得隱瞞韓天遙的消息嗎?

畢竟韓天遙目前已與十一沒有太大牽涉,若傳令的鳳衛真以為二人已形同陌路,指不定便將消息一並告訴了十一。

宋昀忽然間透不過氣。

他幾乎是踉蹌地沖出了福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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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宸宮裏,一切似乎還安靜。

宋昀盡力平穩地慢慢走進去,掃了一眼內殿。

燈火通明,將素色的內殿映得跟雪洞似的蒼白而寒冷。

小糖垂著淚,正從裏面走出,手中端著一只銀制漱盂。

見宋昀過來,小糖忙擦了淚要見禮時,宋昀已經扶住,低頭瞧那漱盂,正見裏面一片殷.紅,頓似有一道冷水從頭淋過,連五臟六腑都已澆得冰冷。

他冷冷問:“方才誰來過?”

小糖忙道:“剛三公子來了,還給貴妃帶來一只木匣子。”

“他都跟貴妃說什麽了?”

“這個……那時只有劇姐姐在內殿侍奉,奴婢不知。”

那邊劇兒聽到,已紅腫著眼睛走過來,說道:“三公子並沒說別的,就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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