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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回到清宸宮時,天早已大亮。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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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文秀雅的容貌。

看得太多次,太熟稔,居然再覺不出他像宋與詢。

他是他,宋與詢是宋與詢,彼此都是無可替代。當日.她該多麽迷醉,才會將他當作宋與詢。

她低喚:“阿昀。”

宋昀道:“我在。”

十一道:“別人再將你說成怎樣的傳奇,都抵不過你心裏空蕩蕩的,覺得這一世的生命已經被人挖空了一大半。”

她舉起手中明晃晃的畫影劍,“知道嗎?下午我在瓊華園小憩片刻,我夢到了風佩劍。它說我老了,不想再跟著我。我跟它說,你不是早折斷了嗎?你忘了,你折斷後,詢哥哥就為我出事我!然後它就說,它不是風佩,它是畫影。我醒來才記起,畫影也該生銹了!”

宋昀撫摸向她清瘦的面龐,“聽聞你下午又傳了太醫,是不是……醒來又咯血了?”

十一有些不耐煩,“是小觀多事!”

宋昀忽然間克制不住自己的怒氣,低喝道:“是小觀多事,還是你已經不拿自己的身體當回事?”

他轉身取過一把寶劍放到桌上,面龐因怒意而泛紅,“畫影劍沒有生銹!便是畫影劍銹了,還有純鈞劍!只要你說一聲,我還可以為你尋來更多更好的寶劍!但凡天下有的,但凡我能做到的,我沒有什麽不肯給你,不肯為你做!”

他的聲音忽然間也開始空蕩蕩,“就怕我不管做什麽,不管做多少,你都當作沒看到!”

十一垂頭看著鏡子般倒映自己蒼白面龐的劍身,嗓音微啞,“對不起,阿昀。”

宋昀道:“別跟我說對不起!你可曉得我最厭惡你這樣跟我說話?就像我做得再多,也無法靠近你分毫,也只是你眼裏和你完全不相幹的外人?”

十一將畫影擱於桌上,揉著自己的太陽穴,低聲道:“沒有。”

宋昀靜靜等著她說下去。但十一闔著眼,濃黑的長睫如倦極而斂的鴉羽,竟再也不曾說一個字。

宋昀向來明潤的眸子便也漸次幽深下去。

他忽然奔開,半晌後走回,手中已多了一個酒壺,兩個酒盅。

十一被他推了,才擡眼看了看,疲倦道:“阿昀,我不喝酒。

宋昀已將兩盅酒倒滿,強塞了一盅到她手上,“這是你欠我的!”

十一怔住時,宋昀已舉起她右手,將持著酒盅的手繞過她手腕,將自己酒盅裏的酒飲酒,然後定定看向十一。

他的神情冷靜得出奇,眼底卻似灼著一團烈火。

合巹酒。

果然是她欠他的,且欠了快一年了。

十一低頭瞧著她向來貪戀的美酒,忽然手指一擡,酒盅跌在地上,碎了。

酒水慢慢流淌開去時,她啞著嗓子道:“阿昀,我戒酒,什麽酒也不想喝。繼續欠著可好?”

她的神色疲憊,卻讓宋昀忽然間更加疲憊。

他咬牙道:“不好!”

他忽親向她,右手已擲下酒盅,扯向她衣帶。

十一眼睫霎了霎,幾乎沒見她怎麽動作,桌上的畫影劍被她持於手中,然後光影輕拂,竟無聲無息地架到宋昀脖頸間。

宋昀頓了頓,低眸瞧了眼快要觸到自己肌膚的寶劍,眸中那團烈火似被冷水傾下,卻越發地決絕。

他上前一步,無視脖頸上被劃開的細口,低聲道:“柳兒,我已是你夫婿!我早已是你夫婿!若你覺得我不夠,或不配,你便動手割下我的頭顱,和太後商議著另立新君吧!當日.你出爾反爾,不肯與我隱居,我才奔往京城,只冀尋得一線機會……如今,你還要再次出爾反爾?”

他猛地抱緊她,幾乎用盡力氣親住她的唇,扯下她外袍。

十一定定地站著,手中持著的畫影劍竟隨她的外袍一起被扯落,亮汪汪跌在地上,如誰明晃晃的一痕淚光。

但十一連一絲淚影都無,只沈默地看著眼前這個視若弟弟或好友般的男子,以夫婿的名義親吻著她,撫摸著她,努力地挑起她的情致。

“柳兒,柳兒!”他親著她細巧的耳.垂,溫暖的鼻息撲在她的脖頸,“你可知……你可知我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其實都是為你?”

十一嗓子幹涸,那樣澀澀地答他:“知道……”

“也謝謝你。若沒有你,我沒有那麽大的勇氣一路走下去。也許我會淹死在那個渡口,或別的渡口。我不會拼盡全力要把自己的天空塗成彩色,努力靠近和你之間距離。”

他已將心愛的女人壓到身下。

床褥很柔軟,更顯出她瘦得硌人。

她的脊背很光滑,如美玉般細白無瑕,美好得令人心醉。可細細品味時,卻又能覺出那根根分明的脊椎和肋骨,同樣清瘦得讓人心疼。

“柳兒,把以後的一切都交給我,可好?認真擡頭看一眼,你會曉得,我們的天空都不是灰的,真的!你要信我,柳兒……”

他的嗓音裏帶著哽咽。

十一含糊地應著,默默看著帳頂晃動的承塵。承塵上繡著交.頸的五彩鴛鴦,在床榻的晃動間搖曳著,也似活色生香起來。

而她卻依然澀得像初夏剛掛枝的青杏子,在他傾身貼下時竟疼得捏緊被褥,低吟出聲。

宋昀忙吻緊她,放緩動作。

待她終於轉作細微的呻.吟和低低的喘息時,他的動作才開始迅猛。

十一聽到了自己克制不住的低喘,卻又似根本不是自己。

分明有著另一個自己,像一根繃得極緊的弦,苦苦地忍耐著,等待著這一輪征伐的結束。

可一輪結束後,是又一輪,又一輪……

多少年的愛戀和貪慕終於在這一.夜找到出口,他在床笫間像一個貪婪的小狼,不知饜足地吞噬著她,輾壓著她,一遍又一遍。

胸口似有什麽堵上來,堵得極緊,讓她透不過氣,不得不大口地喘息,卻已分辨不出是因為生理的愉悅還是心口的痛苦。

這樣的喘息卻讓身上的男子更不舍放開。他似要將她壓榨成汁,活生生地吞下,行止間已全無平素的溫存柔和。

最後把她從沈.淪中解救出來的,是維兒的啼哭。

宋昀向搖籃看了一眼,便匆匆地結束,扯過衾被將她掩住,親了親她的唇,低低道:“你躺著,我來照料。”

他披了中衣,走到搖藍邊,熟練地為維兒換好尿布,抱到懷裏安慰著,“維兒餓了?乖,父皇在呢!”

他也不肯再擾十一,抱著維兒一徑出了內殿,喚乳.母前來餵.奶。

十一好一會兒才能爬起,也披了中衣,踉蹌地撲到桌前,顫抖的雙手抱起宋昀方才拿來的酒壺,仰脖一口氣飲盡了,才松開手指。

酒壺便倒在桌上,來回晃了幾晃,滾到桌邊,居然不曾跌落。

激烈動作後汗濕的身子被冷風一吹,冷酒一侵,便似覺出涼意。

十一低頭,瞧見自己肌膚上無處不在的愛.撫痕跡,近乎茫然地笑了笑。

似乎一直在固執地堅守著什麽,卻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何去堅守。

早就該放棄,早就已放棄。這一條路,從來是她自己的抉擇,且一路走來雖然坎坷但終究快到盡頭。

有殺父之仇的權相即將走到他的窮途暮路,新帝宋昀銳意進取,主戰將士占了上風,大楚邊界終於安寧,並反守為攻,走上了她一心期盼的收覆故疆的道路。

可心裏被挖空的那一大塊,始終不曾因此稍有彌補。

以死換生的宋與詢,離心離德的韓天遙,含恨冤死的宋與泓,還有身首異處、魂魄無處覓歸途的生父……

到底,誰能有鐵石心腸,受得住這樣一次接一次地絕望心碎?

她站起身,去尋她的酒。

赤.裸的腳踩到了她先前跌落的酒盅碎片上,她竟也覺不出疼痛,嵌著瓷器碎片的腳底蹣跚地踩在金磚上,留下一只只的血腳印,模糊在昏暗搖曳的燭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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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天見!

☆、269.破,鏡裏歡顏(一)

宋昀抱著維兒回來時,正見十一坐在桌邊喝酒。

宋昀一驚,匆匆走過去,低低斥道:“怎麽又喝酒?”

十一擡頭,懶散地笑了笑,“沒什麽,就想著喝兩口。好久沒喝了!”

宋昀道:“睡前才說了戒酒……跖”

轉而想起他也曾逼著她喝合巹酒,遂頓了頓,說道:“便為維兒,總要少喝才好。”

十一點頭,“以後不喝了!”

宋昀大是寬慰,瞧著十一雖披著發,面色顯得有些慘白,神色卻還安靜,更開懷了幾分,遂道:“萬萬不能再喝!待你養好身子,咱們以後還會有別的孩子,必須是健健康康的。便是維兒日後身體不那麽好,有弟弟照顧著,咱們也放心。”

十一道:“說的是。”

不知窩在哪裏睡覺的貍花貓半夜被驚醒,踩著小碎步奔過來,在十一的腿上蹭,然後迷惑地擡起腦袋。

女主人的腿向來修長結實,無論何時都穩健得很,它從未覺得她會有如此虛弱的時候,——藏於衣袍中的腿竟一直在微微地顫抖。

瞧著十一垂下手,它忙湊過去,期待她如以往那邊那般揉揉它的腦袋,親昵地為它順順毛。自從宮裏多了那個只會哇哇大哭的小家夥,她再也沒有那般愛惜地對待過它了。

然後,它失望地看到十一的手從它毛茸茸的腦袋邊擦過,然後拎起旁邊的酒壇,將酒壺倒滿。

宋昀有些愕然,“柳兒!”

十一泛白的唇彎了彎,“再喝這一回。”

宋昀拭著維兒唇角的奶.水,說道:“維兒醒了。看他這圓溜溜的眼睛,今晚是沒打算再睡了!”

十一道:“不睡就不睡吧!再有一兩個時辰,你也該上朝了。孩子放著,你去睡一會兒。”

宋昀道:“我不困。你莫喝酒了,去睡吧!”

他去牽十一的手,卻覺她的手冰冷,不覺怔了怔。

十一道:“嗯,有些冷。”

宋昀將維兒放入搖籃,去替她拿外袍,正待給她披上時,十一低低問道:“昨天韓天遙找你做什麽?”

韓天遙來得雖然隱秘,但鳳衛重掌宮禁,這宮中之事能瞞過她的,似乎還不多。

宋昀的手頓了頓,搭在她肩頭的外袍上,輕揉她細巧的肩,“他是為湖州之事秘密回京。他怕濟王府那些部屬始終誤會是他設計了這一切,希望我能徹查此事。”

“哦……他說不是他?”

“他說,聶聽嵐和聞博有過私情,被施相知道後便要挾聶聽嵐,策反聞博。他趕往湖州,只為攔阻聞博跟著尹如薇謀反,其實並不是有心陷害濟王。”

宋昀留意察看十一的神色,除了過於蒼白,再看不到任何異樣,只得繼續道:“忠勇軍曾意圖謀反之事,他自然不好公開說起,所以只秘密前來相見。我已與他約好,以往之事再不追究,施相之事我來處理,他只管放開心胸征戰沙場,一展雄心。柳兒,你看,這樣大家彼此得益,可以同心協力振興大楚,豈不是好?”

“同心協力振興大楚……”

正是十一素日所思,素日所願。

於是,十一只能道:“是,很好。”

酒壺中的酒轉瞬又已飲盡,十一下意識伸向酒壇的手被宋昀握住。

他柔聲道:“別喝了!待踏平北魏,收覆中京,我陪你喝一壇慶功酒,如何?”

十一默默看他閃著珠玉般輝光的俊逸面龐。

宋昀目光愈柔,“對了,南安侯還和朕說,功成之日,要朕為他重建一座花濃別院呢!他要和老沂王一般,一世清貴,一世逍遙……”

話未了,維兒在搖籃裏安靜片刻,見無人理會,又啼哭起來。

宋昀忙道:“我去瞧瞧。”

他過去才將維兒抱到懷中,便聽得身後嗆咳聲響起,連忙回頭看時,已失聲叫道:“柳兒!”

十一正扶定椅背站起,面對他的方向嗆咳,鮮血大口大口地噴出,迅速沾濕.了她的下頷和衣襟。她身段高瘦,長長的中衣如掛在一株竹竿上飄搖著,染了大.片大.片潑墨般的嫣紅。

宋昀慌

忙沖過去要扶住她時,十一已如折斷的竹竿,無聲地倒了下去。

“柳兒!”

宋昀努力要抱起她時,才發現她下方的衣擺早已被鮮血染遍,細白的雙足更是鮮血淋漓,兀自紮著碎瓷。

半伏於地上時,他終於看到了漆黑的金磚地面上兩行血腳印。

貍花貓正在嗅著那些血腳印,哆嗦地擺動尾巴,綠幽幽的的眼睛裏滿是驚恐。

“柳兒,柳兒!”

宋昀驚慌地高喚。

十一仿佛聽到了。

可那人喚的似乎不是“柳兒”,而是“十一”。

那人堅毅面龐貼近她,黑眸裏凝著深情和微笑,在她耳邊輕輕道:“若我平安歸來,我會立刻娶你。等朝中穩定,我便重建一座花濃別院。無需百花齊放,只需有我夫人一枝獨艷,便已今生無憾!”

天下至柔莫過於水,水滴可石穿。柔之勝剛,弱之勝強,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世間有太多的事物,註定只能在堅持和碎裂間擇出一種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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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王宋與泓,在三日後被以皇兄之禮風光大葬,葬於寧獻太子宋與詢的陵寢附近。

其間,病中的施銘遠得到消息,曾上書阻攔,宋昀只推是太後之意,又送去上等藥材,勸丞相好好養病,讓施銘遠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

還未及再有動作,施銘遠的嫡系親信大臣薛及、梁成因當庭抗辯濟王之事,被責以大不敬之罪,宋昀當眾擲下一堆彈劾二人的奏表,命即刻交刑部議處。

和鳳衛一起掌管宮禁的殿前都指揮史夏震驚惶之際,雲太後的侄子、信安王雲谷石前去拜訪。第二日,夏震稱病告假,京中禁衛移交齊小觀、陳曠等共同執掌。

施銘遠又驚又氣,待要上朝還擊,無奈病體不支。而朝中關於施銘遠病重難愈、因濟王之死大失帝心的傳言已甚囂塵上。

文武官員有幾個不是七竅玲瓏百變心?

識出其中意味,原來反對他的固不必說,平時做慣墻頭草的人物也盡數縮了頭。

至於和相府走得親近的那些,或自動拉開距離,或覺得怎麽也洗不脫幹系,想著要商議個對策。可施銘遠那邊又是可能傳染他人的癆病,何況又被氣得病勢加重,一時也無法商議出什麽子醜寅卯來。

於是濟王大葬那日,不僅皇帝親自素衣致祭,連退隱深宮的雲太後都在宮人的扶持下趕到靈堂,撫棺痛哭不已。

謝皇後因身份特殊,只恐那些恨意難釋的濟王府舊部會遷怒於她,因此並未前去;但怪異的是,和宋與泓情同手足的柳貴妃竟也沒出現,只有齊小觀帶他新婚的瓏夫人從頭到尾出席了葬禮,和濟王妃、濟王舊部及禮部官員,一直將濟王送入陵墓,到第二日方才回來。

因柳貴妃的缺席,宮中已有貴妃生病的消息傳出,但究竟病情如何,始終諱莫如深。

據說,有兩名太醫因為替貴妃診治時出言不慎,被宋昀下獄,至今不曾放出。這在禦下寬仁的大楚歷代皇帝中都極罕見。

濟王下葬後,尹如薇出家為尼。

出家前,她叩別了雲太後,又去和十一辭行。

雖說隔得不遠,但算來此日一別,未必還有機會再見面,清宸宮.內很快傳來貴妃的話,讓尹如薇入內相見。

尹如薇走入內殿,遠遠便聞得溫和沖淡的龍涎香,直到近處,才覺出香味裏伴著淡淡的藥味和血腥味。

維兒已被宋昀帶走,清宸宮裏安靜得出奇,幾乎讓尹如薇有種走錯地方的錯覺。

但她很快看到了十一。

華麗空闊的寢殿裏,十一靜靜臥於床榻間,素衣黑發,面白若紙,如畫眉眼間依然有著從前的冷銳和懶散,瘦長的手指慢慢地旋弄著一把飛刀。

她著實瘦得厲害了,連唇邊都看不到一絲血色,再走得近些,便見那黑發間竟有了零星的雪絲。

算年紀,十一也才二十出頭,比尹如薇還小些。

尹如薇忽暢快地笑起來,“朝顏,看到你過得不好,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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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天見!

☆、270.破,鏡裏歡顏(二)【4000】

尹如薇忽暢快地笑起來,“朝顏,看到你過得不好,我就放心了!”

十一懶懶地瞅她一眼,“若你看到我過得不好還能開心,我也就放心了!”

劇兒、小糖在一邊聽著,就有把尹如薇拉出去痛打一頓的沖動拗。

尹如薇目光掃過她們,“叫她們出去,我有話跟你說!”

十一再瞅她一眼,“你們出去。跖”

劇兒警惕地看著尹如薇,說道:“娘娘,你看她……她還有點規矩嗎?而且……”

她握了握拳頭,總算不敢說尹如薇不僅毫無對貴妃該有的禮數,且看著就像不懷好意。

十一散漫一笑,“下去吧!她是泓的妻子,也是我少時的姐妹,不用理會那麽多的規矩。何況……”

五指挑動,飛刀如長在指尖般輕巧地旋著,映著溫軟的帳幔衾被,依然閃動著森冷的金屬光澤。

再怎樣病重,她還是朝顏郡主,名動天下的朝顏郡主,刀劍在手,絕非尋常人可以傷到的。

劇兒、小糖退了出去。

尹如薇毫不客氣緊跟著上前關緊門,才走回床榻前。

屋內便不覆原先的光亮,尹如薇逆著光影的臉美麗卻陰冷,再無半點即將出家為尼的女子該有的恬淡寧和。

十一便連瞅都不願瞅她了,顧自玩著飛刀,慢慢道:“什麽話,說吧!”

尹如薇道:“我知道你一定覺得我厚顏無恥,自作主張害了與泓的性命,還敢茍且偷生,厚顏活在這世上。”

十一道:“你想多了。你有活著的權力,何況……與泓並不想你陪他死,就如當日詢哥哥一心只想我活下去一樣。”

後半句話她的嗓音很幹,似被烈日蒸盡最後一滴水的沙漠。

尹如薇嗓子也啞了,“我不死,只是因為我仇人還沒死!我便是無法替與泓報仇,我也要活著,活著看他們怎樣不得好死!”

十一不再把.玩飛刀,擊了擊掌,“有志氣!”

尹如薇瞪著十一,“我知你心裏其實在笑話我。笑話我無能,只能眼看著你暗中翻雲覆雨,明著為皇上所用,事實卻讓皇上被你牽著鼻子走……鳳衛重回宮禁,皇室重掌大權,靺鞨人已被趕逐,眼看著收覆中京都能提上日程……這樁樁件件,哪是我們那位抱著權相大.腿從鄉下跑出來的皇上想要的?分明都是你的主意!與泓雖被人害了,可相府一轉頭便家宅不寧,如今那老家夥更是病得莫名其妙,自然也跟你脫不開幹系吧?你從來便比我強太多,只要你想做,沒有做不到的!可惜你卻從沒想過扶與泓一把!”

“與泓什麽都不做,於他才是最好的!我百般安撫,甚至再三告訴他,我會找機會接他回京,也會找機會去湖州陪他,只為他能安心住在湖州,別做任何授人以柄的事!誰知……我安撫得了他,卻防不了你!”

十一側目而視,“知道與泓為什麽對你雖好,卻始終沒法喜歡你嗎?他那樣無拘無束的性子,怎受得了你天天自怨自艾,偏還自以為聰明!”

她的聲音並不高,一氣說完了,甚至有些虛弱地嗆咳著,唇邊便又有血絲沁出。

尹如薇卻已被她的話氣得面色煞白,指著她的手指竟在哆嗦,“你……你說我自怨自艾,自作聰明……是,是,我害了與泓,害了與泓……”

她退了兩步,眼睛惶亂地轉動著,好一會兒才似想起什麽般鎮靜下來,慢慢地笑起來,“嗯,你聰明,你聰明……你這般聰明,以為弄死施銘遠,便足以告慰與泓在天之靈了?可你知道嗎?連施銘遠也只是一枚棋子,一枚推到你跟前當替死鬼的棋子!”

十一瞇著眼睛瞧她,慢慢地拭唇角的血絲。

尹如薇喘著氣,道:“與泓在世時,便已猜疑皇上會對他不利。有一日.他曾和我說,濟王府有親信背叛了他,你和他的通信似被人翻過,好在你們只是敘些舊誼,並未言及其他。他還留意過,說可能是蔡揚,卻始終不曾處置。處置蔡揚容易,卻會讓他背後的人更加疑心,不如留著。後來我策劃與聞博聯手時便避開了蔡揚,卻未料對方竟連聞博都算計在內。”

蔡揚,十一認識。

兩年前她帶韓天遙逃出花濃別院,宋與泓發現韓天遙未死,便是派蔡揚前去相見,一則嫁禍施銘遠,二則攏絡韓天遙。

她輕咳兩聲,問道:“你們認為蔡揚背後的人是

皇上?”

尹如薇道:“與泓認為是皇上,可我一直疑心是施相那只老狐貍。皇上不過是鄉野間覓來的尋常宗室少年,論文才未必多出挑,論武略更不值一提,不過仗著和寧獻太子長得有幾分相像,才因緣際會得以繼位。與泓不肯提起他疑心皇上的理由,卻也跟路過說起過同樣的事,還向路過嘆息,說皇上傾心待你,你必不會防備,早晚會吃大虧。再沒想到後來吃大虧丟了性命的是他自己!”

“就憑蔡揚是皇上的人,偷看過我和濟王的通信,你便猜疑皇上才是真正的布局者?”

“若只是猜疑,我冒失跑來跟你說這些話,豈不是又是自作聰明,自取其辱?”尹如薇冷笑,“因為我的緣故,路過已被你和鳳衛排斥,難為他還肯護著我。而且,他也疑心皇上。據說那日.你和與泓見面後,與泓便跟他說,一切可能是皇上在布局,皇上從回馬嶺後便開始步步算計,偏又不動聲色,心機深沈得可怕。我們回京後,路過和濟王府舊部住在一處,留意監視蔡揚,結果發現他和於天賜暗有來往。待前日安葬了與泓,蔡揚即刻告老還鄉,人人皆道他忠於故主,再不會疑他,可路過卻一路跟蹤,發現他偷偷到與泓墳前祭拜懺悔,說不該替皇上做事,誤了濟王。路過便過去用劍逼住,軟硬兼施,讓他將先前的事都寫下來。”

她從懷中取出兩頁紙,遞給十一。

“這是他的供詞。幸好宮中鳳衛大多認識路過,他武藝又高,悄悄遞送給我,卻也無人察覺。”

十一翻看時,尹如薇在旁冷笑道:“蔡揚受過與泓提拔,但與泓失勢後覺得前途無望,正好向來與於天賜有交往,順勢便投了皇上。他原以為就是幫皇上留意濟王府動靜,後來發現皇上似乎有意尋釁,才覺濟王情形不妙。可為了他的前程,他只能鐵了心站到皇上那邊。湖州兵變之事,因我防備著他,他倒未及傳出或得到什麽消息。只是他回京後和於天賜見面,兩人敘起舊情,又在醉後提起湖州之事,於天賜大讚皇上才智出眾,嘆息濟王近在咫尺,與貴妃走得太過親近,才會遭此大禍……他暗示一切都是皇上布局,為了皇位安穩,也為了……你!”

她的手指幾乎指到了十一的鼻梁。

十一已將那印了手印的供詞看完,低眸半晌,伸手拂開尹如薇的手指,“你是認為,皇上怕他篡位,又怕他搶走我,所以想著法兒要害死濟王?”

尹如薇道:“難道不是?你以為你和與泓只敘舊誼、不涉兒女私情便沒事了?不想想自己多妖孽,當年寧獻太子那樣的心胸,與泓還是和他一起長大的弟弟呢,只為一時不肯退親,把與泓整治得多慘!何況如今這皇上本就猜忌與泓!都是你坑的他們!”

她刀子般的眼神恨恨地盯著十一,卻又充滿期待,等著看她備受打擊再也爬不起身般的期待。好像十一潰敗倒地,她便能從她那久治不愈的痛楚中找回些許愉悅一般。

十一便笑起來,舉了舉手中的供詞,“蔡揚也不過輾轉聽說而已,怎能算得證據?別說未必是真,即便是真的,那又如何?他們喜歡我,想要我,彼此爭鬥猜忌便是我的責任了?你去折玫瑰被花刺紮了,還怪人家花開得太漂亮引誘了你?為搶奪花枝打架打出人命來,也怪玫瑰太美紅顏禍水坑了他們?原以為只有那些讀聖賢書讀壞腦子的臭男人才會這麽想,不想還真有女人跟著附和,真想撬開她們的腦子看看,裏面究竟裝的是什麽!日後走夜路被男人欺負了,也千萬別怪男人禽.獸,怪自己為什麽走夜路好了!”

她言語低沈卻不失淩厲,尹如薇不由漲紅了臉,說道:“好人家的女孩兒本就不該走夜路!”

十一道:“那濟王妃從此便好好地拜佛修行,便是強盜半夜打劫也別走夜路亂跑,不然出了事全都是你自己的過錯!可惜本宮沒打算修佛,人敢唾我面,我必打其臉!絕不會那樣偉大,把什麽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至於舍己渡人這等好事,便留給濟王妃去做吧!渡了一個宋與泓,不知下面還打算渡誰?”

她將供詞擲還回去,“愛渡誰你渡誰去吧!只別想著再渡我身邊的人就行!”

尹如薇慌忙撿起供詞,卻忽然想起路過千方百計要來這供詞,只是為了給十一看,若十一置之不理,她留著它又有什麽用?難不成還能向天喊冤?

可這大楚,如今宋昀就是天!

她捏緊供詞,忽然撲上去,尖聲道:“你裝什麽裝?我就曉得你其實就是不想和宋昀鬥,所以不想給與泓報仇,對不對?對不對?”

她幾乎要去撕扯十一的衣襟。

十一眉目不動,左手一翻已將她壓於衾被上,

右手的飛刀已貼於她脖頸。

尹如薇渾身都在顫抖,卻嘶聲吼道:“你殺了我吧,殺了我吧!我知你早已和宋昀是一路的,別說他只是借刀殺人,便是他親手殺了與泓,為了大楚江山,你也不會拿他怎樣,對不對?”

十一冷冷地看著她,鋒刃拂動她脖頸間細微的寒毛,只需輕輕一切,便能頃刻送了她的性命。

這女人的冒失和愚蠢害了宋與泓,可害宋與泓的又何止她一個?

宋與泓孤伶伶待在湖州時,也只有她傾盡所有的溫柔守著他,陪著他,給予他最後的溫暖。

外面忽有些動靜,然後門被推開一縫,劇兒向內看了一眼,見十一果然控制局面,才松了口氣,低聲道:“娘娘,路大公子求見!”

十一道:“讓他進來!”

片刻,便見路過一身內侍裝束,閃身進來。

他並未和鳳衛一起合並入宮中禁衛,沒有職銜在身,但到底和宮中鳳衛交往極深,連清宸宮的宮人也多是舊識,劇兒等都知道他是十一敬重的師兄,故而想見十一並不困難。

路過應是聽到消息匆匆趕來,並不意外眼前情形,上前行了一禮,低低道:“郡主,看到濟王面上,還請手下留情!”

十一掃他一眼,指尖蘊上幾分巧勁,將手一撥,已將尹如薇推開,由她跌落地上。

她淡漠地向尹如薇說道:“若我是你,必定安安靜靜在寺裏為死去的夫婿念經祈福,而不是輕舉妄動,三天兩頭尋些事端,讓他死後都不得安寧。”



蔡揚也是很久遠的名字了。第50小章出現過,提過他是於天賜的好友。後天見!

☆、271.破,鏡裏歡顏(三)

尹如薇伏於地上,半天掙紮不起,兀自說道:“他報不了仇,才會死不瞑目!”

“他不會想著報仇。”十一蕭索地答,“泓只會盼著我們都活著,好好活著,還有……他同樣盼著大楚江山穩固……”

路過搭手扶起尹如薇,眼神便也有些無奈,“濟王妃,郡主說的,是實情。濟王重情重義,本就視你們性命更甚於自己。妗”

尹如薇看到路過趕來,那滿面的恨意才斂了許多,卻無聲地痛哭起來。

她哽咽道:“路大哥,你瞧見了,你瞧見了……鳳衛掌握宮禁,她又一身武藝,想為與泓報仇易如反掌!可她舍不得她的貴妃高位,舍不得她的如意郎君,根本不想報仇!我不信她在宮中那麽多的眼線,就完全不曾猜疑過宋昀。跬”

路過嘆道:“王妃,路某勸過你多少次,凡事需將眼光放長遠些……郡主想殺枕邊人誠然不難。但皇上並不曾下旨誅殺濟王,到時人心不服,貴妃和鳳衛被千夫所指還是小事,這朝廷動蕩,天下不安,誰擔當得起?何況……你只知如今鳳衛掌握宮禁,你可知皇上為什麽敢讓鳳衛掌握宮禁?鳳衛如今不僅是郡主的鳳衛,也是皇上的禁衛;同樣,皇上不少親信也會為郡主所用。皇上很多事瞞不住郡主,但郡主這裏的動靜同樣瞞不過皇上。我猜,頂多一刻鐘後,皇上便會知曉我們前來清宸宮的消息。若真有弒君之類的大事發生,幾方勢力或猶疑,或火拼,或就中取利,再不知會混亂成什麽模樣!”

尹如薇道:“混亂又如何?只要能殺了宋昀,魚死網破又何妨!”

路過克制不住,忽回身一個耳光扇在尹如薇臉上,喝道:“你清醒些吧!害死濟王的是施老賊,你沒法報仇,郡主在報!如今施老賊還沒死,你就先想著激郡主謀害皇上!你這不是要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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