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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回到清宸宮時,天早已大亮。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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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酒水都未必供得起,他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們,不卑不亢。

他似乎並沒做什麽,似乎也沒怎麽努力,偏偏就在短短的年餘時光裏,在眾人不經意間,悄然走向了高處,更高處……

韓天遙終於噫嘆,“皇上閑話家常的人太少,只因皇上站得太高。機關算盡,難免高處不勝寒!”

宋昀懷抱著維兒,白得接受透明的右手半支著額,粹玉般的面龐微微擡著,含笑看向韓天遙,“高處不勝寒,卻能與心愛之人相伴;清貧自守,只能仰望他人幸福。南安侯,換你,你選哪一個?”

韓天遙道:“至少,我不會在走向高處時,罔顧他人性命,拿自己女人冒險,甚至犧牲濟王這樣的皇室宗親!”

宋昀莞爾,“南安侯,你在說你自己嗎?”

韓天遙微微挑眉。

宋昀道:“回馬嶺之事,於我也許是天大機緣。但於你同樣也掙脫了向仇人稱臣的危機,令韓家和忠勇軍更加顯赫。可你為達自己目的,何嘗不是利用了柳兒的感情?且識人不明,險些送了她性命!便是濟王,在你將他拉下皇位時,難道就沒想過,歷朝歷代奪位失敗的皇子,有幾個能有好下場?南安侯,這一路走來,沒有人稱得上清白。”

他將懷中的維兒托高,悠悠道:“真要說清白,大約只有這個孩子,不但清白,而且無辜!”

維兒打了個呵欠,結束了他醒著時難得的安靜,又開始哇哇地哭了起來。

宋昀皺眉,已站起身來,在殿中來回走動著輕拍維兒,努力地安撫他。

韓天遙聽維兒哭泣,竟也覺心下繚亂,見宋昀走到他跟前,反而不敢細看他懷中孩子的模樣,退後兩步方道:“皇上如此說,其實也已承認湖州之事乃是皇上一手安排?”

宋昀笑了笑,“我安排什麽了?是我安排尹如薇謀反,還是我安排南安侯秘報朝廷,說濟王謀反?”

他不如韓天遙高大,更不如韓天遙武藝卓絕,但他抱著嬰兒與韓天遙說話,全無半分懼色,言語間甚至有些譏嘲調侃的意味。

雖明白宋昀只是在試探他究竟知道多少,韓天遙也不得不佩服這少年的定力。

他靜靜地凝註著宋昀,緩緩道:“皇上英明睿智,洞察人心,制敵無形,可謂無招勝有招,無為勝有為,的確無可挑剔。聞博行.事可恨,若有人治聞家的罪,貶聞彥的官,甚至摘聞博的腦袋,連我都未必願意去保。皇上應該是從貴妃那裏得知聞博與聶聽嵐的舊事,立刻利用聶聽嵐去撕開了聞博這道缺口,並把消息透給想為濟王奪回權位的姬煙和濟王妃。除了刻意安排一個聶聽嵐,皇上幾乎什麽都沒有做,——便是有些人刻意的傳話和挑唆,最後也沒法算到皇上身上。”

宋昀沈吟,“嗯,於是,南安侯是因對聶聽嵐起疑才回京的?”

韓天遙搖頭,“我追到聞博軍中時,發現那個從聞博軍營逃出、懷著一片忠心向我傳遞聞博叛亂消息的士卒,根本不是聞博親信。這人本來隨我一起入營,後來留書說怕聞博報覆,所以先回魯州躲避。如果我料得沒錯,

他應該早就逃得無影無蹤了。他只是一個被收買的棋子,為的就是向我傳遞消息,阻止聞博謀反。畢竟,這江山還是皇上的江山,皇上當然不希望京城腳下掀起一場兵亂,動搖大楚的根基。”

宋昀點頭,“還有呢?”

“貴妃離開京城,應該是一樁意外。貴妃曾與我相交,更與濟王情同手足,皇上怕她查出不妥,隨即也趕去湖州,並故意安排了一起刺殺事件,一則把自己撇清,二則讓貴妃疑心我,三則……恕臣鬥膽猜測,是為了給施相時間,頒下那道賜死的詔書?濟王一死,皇上除去心腹大患,貴妃恨我入骨,同時施相為千夫所指,皇上要聯合貴妃對付他時便省力許多。一石三鳥,何等高妙的計謀!”

他黑眸炯然,定定地看向宋昀。

維兒似也覺出了那壓力,大著嗓門哭得透不過氣,面色都有些泛青。

因這一向哭得太多,小家夥的嗓子很快又開始啞起來。

宋昀皺眉,一邊哄著,一邊轉頭道:“南安侯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韓天遙聽維兒哭得鬧心,又退開一步,才道:“皇上是不是認定,既已將聶聽嵐滅口,天下再無人可以指證,便是我說再多,也是口說無憑?”

宋昀忽冷笑,“便有憑據,又能怎樣?”

言畢,他又垂下頭去輕拍維兒,柔和了聲線安撫道:“維兒乖,乖……不哭了!”

他似根本不曾將韓天遙的話語放在心上。

韓天遙有種將手搭上劍柄的沖動。

宋昀已是皇帝,大楚的皇帝。

別說他只是四兩撥千斤,利用了一個微不足道的聶聽嵐,便是真的誅殺皇兄,頂多有幾個直臣跳出來罵幾句暴君,又能拿他怎樣?

但韓天遙終究只是淡然一笑,慢慢道:“天下自然沒人可以懲治皇上,何況從皇上角度看,並沒有錯。”

宋昀已被維兒哭得焦躁,眉眼間便也有了些不耐煩,“南安侯,你也不必再猜,朕便明著告訴你,是朕布了這個局。但朕不是想要濟王的命。朕只想他離我們遠遠的,省得柳兒總是掂念,要奔湖州去看他,更免得有人居心叵測,總想著將他扶上皇位,——如今你也看到了,這樣的人並不少!若有機會,不僅聞博、尹如薇會這麽做,朝中也有大批官員會或明或暗支持他!甚至……包括柳兒和鳳衛。只要江山穩固,大楚振興有望,柳兒根本不會介意是朕還是濟王當這個皇帝。也許,更樂意是濟王呢,畢竟濟王跟她更親近!”

“於是,其實皇上早已容不下濟王,至少,容不下他就在近在咫尺的湖州?”

“朕故意漏了些消息給施相,讓他知曉姬煙心底還戀著濟王,希望他得了機會能把濟王貶謫到新州、崖州這類的邊遠之地。誰知朕在驛館遇刺後淋雨生病,有兩三日不曾與京中聯系,施相擔心朕是不是已經遇害,唯恐太後和大臣會讓濟王繼位,便搶先賜死他,便是另立新君,也不會有人威脅到他的地位。他依然會是一手遮天的大楚丞相!”

韓天遙盯著他,好一會兒才能說道:“皇上……好算計!卻不曉得貴妃娘娘知不知道皇上所為?”

宋昀輕笑,“你告訴她,她會信?”

韓天遙眉目不動,面色已微白,“她已恨我入骨,再不可能信我。這大約也是皇上目的之一?”

“這不是很好?”宋昀盯著他,“南安侯,她既已入宮,你們根本無須親近,而朕也會因此再無顧忌。你願建功立勳,光耀門楣,朕也想收覆故土,振興大楚。朕不會虧待你,不會虧待忠勇軍,豈不雙方得益?”

雙方得益……

於富貴名利,可以雙方得利;獨他們最想贏得的那女子的心,從此會徹底倒向宋昀那邊,而將刻骨怨恨盡數留給韓天遙。

韓天遙的眸光微微泛紅,看著宋昀有些忙亂地哄著維兒的模樣,忽道:“聶聽嵐很聰明,也料得可能會被滅口,早早遣出一名心腹侍女,帶著她的日志逃了出來。那侍女在我回京後,立刻將那日志給了我。”

宋昀驀地轉過頭來。

韓天遙盯著他,“日志中說,皇上命於天賜安排她重回相府,讓她成為皇上在相府的耳目,幫助皇上扳倒施相。等施相被扳倒時,我也該對貴妃死了心,皇上便可為我和她指婚,重圓舊夢。她已窮途暮路,又不甘避世隱居平淡一生,只得聽從皇上安排。她以為自己就是被滅口,也該在皇上扳倒施相後,

根本沒料到皇上只是打算利用她策反聞博。只因和趙池見面的事似乎被人察覺,她才未雨綢繆讓侍女先帶日志離開。”

韓天遙盯著宋昀,“貴妃誠然已經不相信我,但那侍女是貴妃認識的,聶聽嵐的筆跡貴妃也辨識得出。何況貴妃同樣耳目眾多,我不信她對皇上全無疑心!畢竟,事到如今,只有皇上是最大的贏家!”

宋昀最大的斬獲,應該就是十一失去宋與泓,痛恨韓天遙,再不會離開他。

可如果知道一切都是宋昀的設計,進而和韓天遙一樣,猜測是宋昀刻意害死宋與泓,宋昀很可能會失去他最珍視的東西。

維兒已哭得撕心裂肺,宋昀卻只抱緊他,再沒去安撫。

聽韓天遙一字一句說完,他的呼吸已然不穩,一雙眸子清冷地掃過韓天遙,“這日志,你自然不會帶在身上。”

韓天遙點頭,“臣來見皇上,只是想請皇上替臣設個法子,別讓濟王府部屬和鳳衛認定是臣設計誘反濟王。臣不想背負這個罵名,也不想因此年年遭人追殺,不得安寧!至於為國報效,臣也希望能毫無顧忌地為國效力!”

本就已冷徹心肺,痛徹心肺,他絕不想再背負他不該背的黑鍋,領受伊人恨入骨髓的目光。

既然這結是宋昀打的,他便要宋昀親手將那結打開。

宋昀已明了他言外之意,“便是朕依了你,你也會留著日志,以防朕以後尋機構陷你?”

韓天遙道:“臣不敢!”

但眉目間再無不敢之色。

面對這個心機深沈到可怕的帝王兼情敵,若無自保籌碼在手,他帶忠勇軍深入敵境,浴血拼殺,必有後顧之憂。

或許他已失去一切,但即便不為自己打算,也該盡量為忠勇軍籌謀一條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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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7.弈,多少傷心(二)【4000】

忠勇軍,本就是為屏蔽魏人而存在的一支勁旅。當魏人自身難保,再不能對大楚構成威脅時,大楚何必還要留著這麽一支從來都沒那麽聽話的虎狼之師?

宋昀摸著維兒漲紅的面龐、泛紫的嘴唇,忽道:“你大約也聽說了吧?維兒有胎裏帶來的弱疾,經不得大哭大鬧,偏又格外吵鬧,常把朕和柳兒鬧得不得安生。”

此刻他已站到韓天遙近前,韓天遙聞言不由地看向維兒,只覺小家夥雖在哭鬧間,猶見得五官清秀,眼睛黑亮,十分可愛,且看來有些眼熟拗。

十一親生的孩子,自然眼熟。

心下又似被什麽煎沸,他無聲地又退開一步,再次和孩子拉開距離跖。

宋昀問:“你不抱一抱嗎?”

韓天遙道:“不必。臣剛從戰場歸來,身上血腥味重,恐怕會驚到皇子。”

宋昀點頭,卻走到門口,喚乳娘抱走維兒,“去瞧瞧貴妃回來沒有,若不曾,就先交給皇後帶著,傳太醫瞧瞧脈象。”

乳娘忙應了,小心翼翼地抱著維兒走到廊邊,那邊早有人擡了小轎打了雨傘奔來接住,唯恐讓維兒著半絲兒風,淋半點兒雨。

宋昀立於檻內,看小轎載著維兒走得不見蹤影,方才輕輕掩上門扇,看向韓天遙。

韓天遙一直靜立於殿內,等著宋昀開口。

宋昀走到禦案前,自己倒了盞茶來喝著,又向韓天遙道:“坐吧!不聊家常,說些別的事。那邊幾上有酒,若不想喝茶,喝幾盞酒也好。”

韓天遙走過去,便見幾上有一把燒制得極精巧的映青酒壺,正是往日十一所愛的那類,旁邊還有嵌著綠寶石的銀制酒盞。韓天遙果然坐了,自己動手倒了酒,慢慢地啜飲。

是陳了二三十年的美酒,甘醇綿厚,入口竟有些像當日十一所釀的醉生夢死酒的味道。

宋昀已在輕嘆道:“近來柳兒寢食不安,藥吃的比飯還多,朕便想著她若喝酒能開懷些,讓她喝幾盞也不妨,所以這邊也預備了酒。不過她當真已滴酒不沾,算是白替她預備了!”

韓天遙將銀盞斟滿,漠然道:“皇上聰慧絕頂,才智無雙,既然能讓貴妃戒酒,自然有辦法讓貴妃開懷。”

她已完全不必他去費心,更不稀罕他去費心。

經歷那麽多以後,他的一切仿佛又回來了原點。

這寂寞而空落的生活,哪怕是一壇苦酒,他只能一口一口飲下,用每一個難以入眠的長夜慢慢品味。或許,日子會一直這樣持續,再沒有盡頭。

可再怎樣的苦楚,他似都沒有懊悔過曾經的相識相知。

只盼未來戎馬倥傯,能在血與火的淬煉裏將伊人的身影漸漸消磨,直至面目模糊,可以無視她所有的怨憎和他所有的懷戀。

宋昀瞧著他冷峻沈靜得無可挑剔的眉眼,忽輕笑道:“想她開懷,只怕已不容易。太醫不敢跟她明說,但她心中應該清楚得很,稍有不慎,維兒就可能長不大。”

韓天遙黑眸中有銳芒閃動,目光在宋昀俊逸的面容掠過,不動聲色地啜著酒,只是手掌忽然一陣陣地發涼。

太醫時時被召,小皇子身有弱疾之事幾乎人盡皆知,卻再不曉得竟會如此嚴重。但此事與他韓天遙……有何關聯?

宋昀已繼續說道:“朕故意讓宮人傳說,維兒的弱疾,可能與早產有關。其實不是。維兒雖未足月,也差不了幾天。只是柳兒剛懷上他時並不知道,日日飲酒,生產前後又受了驚,維兒才會帶病出世。”

韓天遙有片刻不能領會他話中之意,只頓住酒盞,黑眸盯緊宋昀。

宋昀面色也泛著白,卻依然含著清淡笑意,潔凈的手指不疾不徐地磨挲著茶盞,“朕向來敬她愛她,雖納她為妃,卻曉得她心中並不太情願,故而從未逼迫她,一直分榻而眠。後來發現她懷孕,更是由她安心靜養。她去湖州軍營找你時,已經有九個多月的身子。你們做過什麽,朕可以當作不知道;若她覺得對得起朕素日待她的心,對得起她自願入宮接下的貴妃名號,把這事當作沒發生,也未必不是件好事。只是……維兒的病,可能就從那時而起。你可以覺得與你無關,她這個娘親,能原諒自己嗎?”

韓天遙已不能呼吸。

他如石雕般坐於椅間,垂著眸,手間的酒盞捏得極緊。

猛然間,他丟開酒盞,一箭步沖過去拉開

殿門。

殿外守著的畫樓、小窗大驚,不由地拔出刀劍,警惕地看向韓天遙。

韓天遙全不理會,只舉目向外眺望,望向方才乳母帶維兒離開的方向。

檐馬丁當,細雨紛飛。

重樓高殿,雕欄玉砌,俱在雨中迷蒙,再看不到乳母帶維兒所乘小轎的蹤跡。

宋昀舉目示意,畫樓等忙收了劍,依然將門扇關上。

高大的殿門闔起時,殿外沾著水氣的光線也被掩住,殿中便暗了下去。

韓天遙似在這昏暗中被人無聲一擊,踉蹌地向後退了兩步,低低地弓下腰去,粗重的呼吸間已帶了虛弱的喘息和痛苦的呻吟。

維兒,維兒,是他的孩子,竟是他的孩子……

宋昀本意,根本沒打算讓他知曉,所以那日在湖州城外的小廟中,他甚至不許穩婆將維兒帶到他跟前。只因……維兒分明有著和他相似的眉眼!方才匆匆一瞥,他會覺得維兒面善,並不是因為維兒長得像十一,而是因為那黑眸濃眉,根本就像極了他自己!

剛剛飲下的美酒便似在胸腹間灼燒,燙得他喘不過氣。

他從不知道,他跟十一間已有那樣深的牽扯,甚至有了一個他們不得不為之負責的生命。

而他都做了什麽?

利用十一的感情誘其去回馬嶺,是為寡義;誤信居心不良者,害死秦南、杜晨等鳳衛,重傷十一、齊小觀,是為失察;事後為宮中局勢不曾立時前去解開誤會,致十一被擒毀容,是為薄情;明知十一被誰所害,卻不曾替她雪恨,是為無能。

如此薄情寡義,失察無能,他憑什麽恨十一背信棄義,離他而去?

他有他的信念,不能向仇人跪拜稱臣;而她同樣有她的信念,不肯讓大楚衰亡或淪入權臣之手。

為了各自的信念,他犧牲了她;而她在被犧牲後,犧牲的是她自己。他又是哪來的資格怨她無情,不顧她九個月的身子淩辱她?

最終,報應在了他的孩子身上嗎?

剛才明明有機會抱上一抱,卻連看都不曾多看幾眼的孩子!因為他的過失,一出生便重病在身的孩子!

這天底下,哪有他這麽令人作嘔的父親!

他彎著腰,抽搐著腹部嘔吐,俊挺的面容已泛了青。

宋昀靜靜地瞧著,待他平靜些,方繼續道:“還有一件事,太醫得過吩咐,大約不敢在外面說。柳兒在湖州耗盡心力,憂慮成疾,已成咯血之癥。那日她在廟中吐血並非偶然,算來從你軍營出來那晚她便病了,生產前後吐過好幾次血。如今群醫束手,只能慢慢用藥調理。所幸她聽說維兒生病,愧悔之下沒再喝酒。”

他嘆息,“南安侯,你可想得出她一邊大口喝酒,一邊大口咳血的情形?朕看到時實在很想將她活活掐死,省得眼看她慢慢死去,煎熬自己,也煎熬著朕。太醫說,若她自己不加保重,活不了多久。你可知濟王死後,她其實已不想活了?所幸還有維兒。只要有維兒在,她怎麽著也會撐下去。便為這個,朕把維兒看待得就如自己的命根子一般。”

韓天遙好容易才擡起頭來,黯淡的黑眸掃過他,慢慢道:“臣自知萬死,若皇上能容下維兒,臣已感激不盡!”

宋昀便微微而笑,“朕雖不如南安侯英勇蓋世,但論起待柳兒的用心,絕對不會輸給南安侯。維兒日夜吵鬧,又挑人,她根本照顧不來,朕寧可自己辛苦帶著孩子披閱奏表,接見大臣,都不肯讓她多費心。如今這孩子也只在朕跟前乖些,朕也當親生的養育著。稍不盡心,由他哭鬧,或許兩三個時辰便可能病發不治。只是朕比誰都盼著柳兒能好起來,再不願有人令她受驚著氣,或令朕和她生隙。”

寥寥數語,宋昀說得簡潔,但韓天遙卻已聽得明白。宋昀容下維兒,甚至待維兒比親生還好,為的無非是他始終不能贏得的十一的心。

他所有行動的底線,都是他的柳兒。對於這段持續了七年的感情,他絕對不會放手。

而韓天遙所威脅的,正是宋昀最輸不起的。

雖是九五之尊,但他待維兒的細致周到,已是韓天遙親眼所見。不論是不是親生,一個父親該盡的責任,他已做到了極致。

正因為他對孩子的疼愛眾目所睹,若孩子出點什麽事,誰也不會疑心到他,——他甚至什麽都

不需做,只需有意無意地讓孩子哭鬧驚懼。

一旦病發,如此幼小的嬰孩,服藥針灸都難施為,必定兇多吉少。

宋昀顯然也在賭,賭韓天遙輸得起多少,敢不敢拿他從未抱過的骨肉和已經另嫁的舊日戀人冒險。

韓天遙如一尊墨青的石雕,定定地立於幽暗的大殿中。

他的黑眸一點點地幽沈下去,似暮雲滿天,漸掩去天地間所有的光亮。

許久,他擡眼,向宋昀行禮,慢慢道:“臣會把聶聽嵐的日志令人轉交皇上,並妥善安置她的侍女,絕不會讓皇上費心!”

宋昀微笑,“那麽,京中之事,南安侯也不必掛心。朕只盼南安侯能助朕收覆中原,一雪前恥。卿可一展抱負,朕能振興大楚,才是兩相得益的事。還有,韓家的富貴前程,朕也不會有絲毫虧欠。朕並不希望在史冊上留下暴君、昏君的惡名。”

言外之意,即便君臣已有嫌隙,為身後聲名計,他也不會因此報覆韓家。韓天遙將會得到與他功勳相匹配的高位和財富。

韓天遙輕輕一勾唇角,終於有一抹清冽的笑,“臣無需高位財富,只需皇上為我重建一座花濃別院,供我隱居終老即可。臣出山為官,一為報仇,二為驅除外虜。如今濟王已逝,施相……只怕也不遠了吧?班師之日,便是臣功成身退之時!”

宋昀笑意清雅,“若你想如祈王般逍遙山間,安享一世清貴,朕也會遂你所願!”

韓天遙長揖,轉身開門離去,再不回頭。

待他離去,宋昀才長長地吐了口氣,面上笑意盡褪。他攤開手,正見掌心透濕,早已汗水淋漓。

定一定神,他向外急喚道:“快去瞧瞧貴妃可曾回來。若不曾,立刻將皇子抱來。”

外面應了,不一時,便見那邊小轎冒雨疾行,卻是乳母抱著維兒又趕了過來。

宋昀遠遠聽得維兒哭得厲害,怒意又起,匆匆從乳母手中接過維兒,低喝道:“滾!”

乳母再不敢吱一個字,忍著淚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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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後天見!

☆、268.弈,多少傷心(三)【6000】

維兒覺出熟悉的懷抱,聽著熟悉的撫.慰聲,哭啞了的嗓子這才小了些,兀自嗚嗚著,泛紫的小.嘴唇委屈地扁了又扁。

宋昀抱著他在方才韓天遙坐過的那椅子上先坐了,小心地拭去他眼角的淚,柔聲道:“維兒乖,是父皇不好,不該把你送別處去,父皇……更不該咒你。父皇會好好護著你,直到你長大成.人,娶妻生子……拗”

他晶潤明秀的眼底閃過恍惚,“我和你的娘.親,會看著你娶妻生子。那時,我們的頭發也該漸漸白了吧?”

而如今他們還很年輕,年輕到有足夠的時間去融入彼此的身心,直到她如他這般,矢志不渝。

維兒睜著大眼睛看著他,卻似聽懂了一般,沖他“咿呀”兩聲,雖還啞著嗓子,竟咧著小.嘴笑了起來,幼白的雙頰露出和十一相似的一對深深酒窩,越發好看得招人憐愛跖。

宋昀松了口氣,喚來畫樓道:“叫人再去找!朕不信偌大的京城,便找不到一個合維兒心意的乳.母!”

畫樓忙應了,匆匆出去吩咐。

宋昀逗弄片刻,一直緊繃的心弦已慢慢放松下來。

正待抱維兒起身時,他的目光瞥到方才韓天遙喝過的酒盞,眼角已微微一挑。

原是預備給貴妃用的酒具,自然是極好的。銀制酒盞可辨析毒物,但純銀太軟,故融入精鋼使其堅硬,並嵌上寶石以示名貴。但宋昀取過酒盞看時,已有寶石從他指間跌落。

質地堅硬的酒盞竟已被韓天遙捏得變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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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時分,於天賜求見。

維兒已被回宮的十一接走,福寧殿被高大的枝燈照得亮如白晝,僅餘一君一臣的大殿便顯得格外空闊冷寂,肅穆得甚至帶著股威煞之氣。

也許,這樣的地方,本就不該是有嬰兒的啼哭或歡笑。

宋昀終於將於天賜帶回的聶聽嵐日志一頁頁翻完,然後舉起,湊到燈火上,看著金黃的火焰躍起,慢慢將那些字跡吞沒,才丟到鋪墁金磚的地面,緩緩道:“還真小瞧了這女人,竟來了這麽一手!”

於天賜忙道:“此事是臣辦事不力,一時疏忽,差點釀成大禍,請皇上責罰!”

宋昀擺手道:“也怪不得你。她在相府如魚得水待了那麽多年,的確有些心機手段。”

於天賜道:“幸虧皇上英明,竟能逼得南安侯將此物交出,不然貴妃那裏,恐怕不好交待。”

雖是宋昀心腹,他也不肯問起南安侯為何主動交出日志。越是在官場待得長久,越清楚什麽時候該裝裝糊塗,什麽時候該保持清明。眼前的人再不是那受他聆訓的普通宗室子弟,而是能給他和他的子孫帶來無限富貴的大楚皇帝。

宋昀看那日志完全焚作灰燼,才問道:“貴妃今日又去了瓊華園?待了大半日?”

於天賜點頭,“和齊三公子他們用完午飯後,可能在那裏休息了一兩個時辰,未正後傳過太醫,似乎是齊三公子傳的。”

宋昀皺眉,“必定小觀傳的,她向來嫌那些太醫多事。難道又吐血了?讓她凡事少費心,總是不肯。”

“嗯,濟王之死,可能已經成了貴妃的心病,這個……只怕難治。後來雁山、陳曠他們也被喚去了瓊華園,應該是為相府的事。為替濟王報仇,鳳衛動作不小。近日京中又有傳言,說施相先前為自己相中的墓址有天子之氣,又有人四處貼出傳單,說什麽‘天羅吉祥處,自古龍脈地;丞相欲占墳,不知主何意’,如今京中沸沸揚揚,都在說施相殺害濟王,居心叵測,恐怕還會對皇上不利。”

“你信?”

“這……至少目前,施相應該有心無力。莫則雖立有戰功,但始終不如孟許國功高。李之孝不通兵法,雖是監軍,不過是個名頭罷了,有皇上暗中維護,那些新進的將領有幾個會真心聽他的?何況聽說今日相府也召過太醫,似乎施相病了。”

宋昀道:“如此,更見得天意都容不得施相心存妄念。”

於天賜會意,“臣會順著那些流言,再放些風聲出去。說來施相這病也的確蹊蹺,方才臣暗暗打聽過,得的似乎一種會傳染的癆病。施相久在京中,飲食起居無不精心,怎會得這種病?”

宋昀哂笑,“會傳染?嗯,若貴妃想他得這種病,拿些病人

用的東西交給姬煙,只怕那個不要命的姬煙絕對敢給施相用上!”

他的眉揚起,一雙清潤若有玉輝流轉的眸子已閃動異樣光亮,“施相這一輩子,笑裏藏刀,行.事陰狠,如今被人這樣算計……也算得是一報還一報吧?”

於天賜細辨他言語間的意思,忙笑道:“如此也好。若鳳衛真和相府硬碰,朝中難免鬧得雞犬不寧,皇上夾在中間,更是為難。”

宋昀沈吟道:“施相這病……應該很難痊愈吧?”

於天賜道:“這個不好說。雖說是癆病,但如今剛剛發作就有太醫精心診治,若用心調理,指不定就好了呢!”

宋昀將手搭上一直不曾批覆的那疊奏表,隨手翻閱著,說道:“明日一早便傳旨,以皇兄之禮,厚葬濟王!”

於天賜一驚,“皇上,若厚葬濟王,等於是承認濟王不曾謀反,那道賜死的旨意錯了,豈不是在打施相的臉?”

這些日子,為濟王喊冤的大臣很多,但支持施相,舉證濟王確有謀反行止的大臣也不少。只因彼此爭執不下,宋昀似也一直猶豫,所有的奏表一概壓著未予回覆。但此時他竟毫不猶豫地站在了施相的對立面。

宋昀甚至道:“這一回,朕不得不打他的臉!”

於天賜猜著這年輕皇帝已決意趁機收回皇權,只得應道:“是!”

正要告退時,卻聽宋昀嘆道:“濟王不葬,施相不死,貴妃心結難解,只怕那病更難好了!”

皇權重要,貴妃也重要,那個貪戀權位的丞相,便註定會成為紮在皇帝眼底的一根刺。

於是,施銘遠病得無力指揮黨羽應對帝妃,著實是再好不過。

當然,最好病得好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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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昀來到清宸宮時,宮.內很安靜,臥房中只點了一只小燭,幽幽暗暗。空氣裏似飄著暮春裏荼蘼落花般的氣息,清香猶存,卻頹喪無力。

宋昀心裏緊了緊,忙奔入看時,卻見十一正坐於銀燭下,就著燭光擦拭她的畫影劍。

燭光搖曳,雖晦暗不明,她的劍鋒卻水銀般清亮出奇,照著那張沈靜美麗的面龐。她的眼神很專註,仿佛除了眼前的寶劍,再沒有值得她回顧人或物。

或許經歷了太多次的悲歡.愛恨,她的眼眸已不覆最初的清瑩奪目,如深潭般幽靜沈寂。可上天似乎也留戀這樣的傾城姝色,連這般幽靜的眉眼,都能美得驚心動魄,——原來如朝陽般明亮奪目,如今卻如明月般皎潔清寂。

這樣的女子向來令人心疼。

但宋昀似乎早已明白,她不需要旁人心疼,甚至可能把旁人的心疼當作侮辱。

他走過去,輕問:“怎麽不多點幾盞燈?屋子大,多點幾盞燈,周圍亮堂,看著也會覺得格外舒心。”

十一道:“維兒才睡了,我怕燈火太亮,容易睡不安穩。”

宋昀點頭,“也是。今日白天挺吵鬧的,晚上若能睡得安穩,或者明天便會乖些。再大一些,咱們命太醫用最好的藥來調理,總會慢慢好起來。”

十一轉眸看了搖籃中熟睡的維兒,眼底微有恍惚,好一會兒才道:“嗯,我也覺得他會好起來。對著他時,我才覺得這一世沒白活。”

宋昀握住她手腕,柔聲道:“柳兒,你想多了!若你說這一輩子白活,那天底下誰不是白活?生父是一代丞相,養父母是大楚帝後,養兄是寧獻太子,你自己才貌雙全,武藝高強,是鳳衛之首,是朝顏郡主,如今更是當朝貴妃。當年,你救過父皇,鬥過權相,掌管過宮禁;現在,同樣在幫我掌握皇權,振興大楚。若非有你,這朝堂依然人人只求茍安,一派萎蘼景象,哪能將魏人逐出楚境?當下北魏潰敗,咱們揮師北上,收覆故疆、一雪前恥並不難。柳兒,你早已是傳奇;未來,你和我將同載史冊,讓後人知曉,這帝妃二人都是傳奇!”

十一仰起臉,正對上宋昀映著燭光的微笑面龐。

還是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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