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一回到清宸宮時,天早已大亮。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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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鳳衛的首領,更是新帝千依百順的貴妃娘娘,如今更誕下皇長子,聲勢比三年前有過之而無不及。聞得她一聲吩咐,侍女忙不疊應了,腳不沾地地奔去傳話了。

尹如薇的確害慘了宋與泓。但此事牽涉京中,誠然不會是尹如薇一人之力所能辦到的。

姬煙,果然與姬煙有關。

十一壓了壓突突漲痛的太陽穴,剛要步出仁明殿,便見清宸宮的一名內侍疾步奔來,低聲稟道:“娘娘,剛剛宮外有消息傳來,相府出事了!”

“相府?”

“說是愛妾姬夫人小產了,流下一個男胎……姬夫人太過悲痛,幾乎瘋了,搶了一把刀逢人便砍,連施相都被砍了一刀……”

“瘋了……”

連施相都砍了一刀,姬煙是真瘋,還是假瘋?

“還有一件事,相府似乎還在找人。三公子說,可能是施少夫人不見了!”

“聶聽嵐!”十一挑眉,“趕緊再去確認!同時令人留意各處,看有沒有她的消息!”

內侍應了,急急離去。

陽光炙烈地照射下,十一的手心已攥出一層汗水。

尹如薇所知有限,才會受人算計,如今已死了大半個;剩下可能知道內情的,聶聽嵐失蹤,姬煙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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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齊小觀入宮時,宋昀正抱著維兒傳太醫過來診治。

齊小觀見禮畢,問道:“維兒到底怎樣了?我瞧著倒還壯實。”

宋昀揉了揉發澀的眼睛,說道:“嗯,其實也還行。只是夜間特別吵,又挑人,除了朕和柳兒,誰也不肯親近,著實有些頭疼。”

十一自幼嬌貴,酈清遠又將她當男孩教養,論起照顧嬰孩,比宋昀都有所不如。好在她夜間警醒,又有侍女守在房間幫著照應,一切倒還能勉強支應。只是她雖一聲不吭,卻分明病著,且病得不輕。

因太醫再三說起咯血癥不可疲累勞心,宋昀更不放心,也不顧政務纏身,多相伴著照應,有時越性將維兒帶入仁明殿住著,好讓十一睡個囫圇覺。

齊小觀雖不知詳細,到底內外消息暢通,也只得苦笑道:“或許,讓乳母帶上幾晚?便是哭鬧,習慣就好了?”

宋昀搖頭道:“不行。太醫說維兒身體不好,不宜大哭大鬧。”

他低頭瞧向維兒,見他虎頭帽松脫,便摘了下來,輕揉著那毛茸茸的小腦袋,笑道:“其實已經蠻乖巧,只是不舒服時才哭鬧幾聲。”

維兒已出世半月,雖有心疾,卻被照顧得極妥當,此時又圓胖了一圈,皮膚也嫩白許多,似被揉得很受用,黑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宋昀,忽咧一咧嘴,露出嫩紅的小舌尖,竟是一個大大的笑容。

宋昀大是驚喜,竟孩子般叫了起來,“他笑了!柳兒,小觀,你們看,他對朕笑了!嘖,我們維兒笑得可真好看!”

齊小觀笑道:“不是說兩三個月才會笑嗎?不過聽說笑得早的孩子特別聰明,長大後也會格外開朗。”

十一聞言,將維兒接到腕間,坐在宋昀旁邊逗弄著,近來一直黯淡著的眸子才漸漸清亮起來。

依在娘親懷抱中,維兒的嘴兒咧得更大,開開心心地舞動著小手小腳,咿呀出聲。

他還極小,這未必是真正有意識的笑,卻怎麽看都是個極好看的笑容,說不出的稚拙可愛。

宋昀瞧著十一抱著孩兒的模樣,亦靠在榻上笑得歡喜,“小觀,你瞧你師姐,也就這時候像個女人了!”

齊小觀道:“哦,我倒從沒覺得師姐像個女人……”

他瞅一眼笑意柔和的宋昀,到底沒敢說,瞧著這兩人,更像為人父母的,反而是宋昀。

因湖州之變有諸多爭議,宋與泓喪禮規格遲遲不能確定,但逝去的到底是宋昀皇兄,故而宮中並未大肆慶祝大皇子的出世。可宋昀目前只有這一位皇子,極是愛惜,有時在福寧殿召群臣議事,也將維兒帶在身邊。於是天下無人不知,皇子宋維甫一出世,便受盡嬌寵,未來福澤綿延,富貴無限。

不論維兒的生父是誰,如今把維兒抱在懷裏的,畢竟是宋昀。

若按現在的趨勢下去,便是維兒長大,也只會認宋昀一個父親。

齊小觀正猶豫著要不要打破這難得的祥和時,十一忽道:“維兒睡著了!”

宋昀不覺莞爾,“昨晚鬧了半夜,也該困了。只是這會兒睡一大覺,夜間又該精神十足跟咱們鬧了!”

他這般說著,卻從十一腕間接過,讓小家夥在自己懷中安睡。

十一道:“既睡著了,不如放搖籃裏睡去。昨晚你跟著折騰,必定也不曾睡好。”

宋昀小心拭去維兒唇角的口水,卻將他摟得更緊了些,“不用,我不困。小家夥還沒睡熟呢,指不定待會兒一睜眼見不到咱們,又哭鬧起來。”

他擡頭看向齊小觀,“小觀是為相府的事而來?”

齊小觀點頭,“皇上、皇後都已遣人去相府看過,應該都知道了吧?姬煙小產了,醒來持刀傷人,連施相的胳膊都被砍了一刀。這還不算,雞飛狗跳時,又說少夫人不見了!如今正滿府裏找人呢!”

十一擡眸,“相府找人,是真找還是假找?”

齊小觀道:“不論真找假找,他們總得做出個找的樣子來。只是如今聶聽嵐沒了夫婿撐腰,在相府不過勉強立足,卻不知哪來的本事,可以從守衛森嚴的相府逃出?”

相府守衛森嚴,鳳衛又何嘗不是日夜監視?如果沒有得力之人接應,聶聽嵐想從這重重監視下脫身,根本不可能。

宋昀已聽出齊小觀言外之意,“你是說,聶聽嵐根本沒逃出來,相府只是假意在找人?”

齊小觀道:“不然能怎樣?他們總不能說,施少夫人被他們滅了口吧?不如說聶聽嵐逃了,橫豎這也不是她第一次幹,丟臉不在乎再丟一次。”

☆、264.網,焚心以火(二)

宋昀問:“你確定聶聽嵐與湖州之變有關?”

齊小觀道:“若是無關,南安侯趕往湖州時為何派趙池和聶聽嵐秘密聯系?南安侯是不是合謀一時無法斷定,但施相必定利用聶聽嵐做了什麽。也怪咱們這些日子急於求成,行動太過密集,施相大約不耐煩了;也可能早已知曉聶聽嵐謀害施浩初的事,只是想利用聶聽嵐,才容忍她這麽久。如今眼瞧著姬煙的孩子也沒了,恨上加恨,便暗暗處置了她?因相府內不太平,昨晚相府幾處門戶我們都有遣人監視,並未看到她出府。”

宋昀點頭沈吟時,十一忽擡了擡眼,“姬煙小產,來往探看的親友必多,還有祈福的和尚、道士,治病的太醫、醫婆,都是些不引人註目的雜人,若買通其中一二人,藏於車轎中逃出,你們如何得知?若是施府的人刻意安排她離開,那就更加容易。跫”

“師姐是說……施相刻意將聶聽嵐送走,以免我等追殺不休?那還不如殺了她幹凈利索!”齊小觀有些不以為然,“若是南安侯在暗中安排,倒可能心慈手軟將她接應出來。可南安侯如今應該已經越過北境,身在魏國了吧?播”

十一哂笑,“他都說了濟王之事只是無意從水寇那裏聽來的消息呢……若再來營救聶聽嵐,豈不是自打嘴巴?”

齊小觀甩了甩頭,“我總覺得南安侯應該是個知情者,卻不知他為何不肯說明白。難道非要咱們認為他和濟王之死有關,厭憎他一輩子?”

最重要的是,師姐會厭憎他一輩子。

不論最初他們曾有過怎樣深切的感情,曾怎樣地海誓山盟,生死與共。

宋昀低頭瞧一眼懷中嬌兒,沈吟道:“要麽,他的確參與了謀劃此事,畢竟有花濃別院的仇恨在,不肯釋懷之下,有機會順水推舟也是人之常情;要麽,他並未參與此事,只是投鼠忌器,明知被人誤會也只得閉口不言。”

“投鼠忌器?”齊小觀怔了怔,“我和師姐原也推測,姬煙可能上了施相的當,向濟王府傳遞了些錯誤的消息,讓濟王妃誤認為聞博的確能為其所用。難道……和聞博有關?”

宋昀含笑看向十一,“柳兒,你覺得呢?”

十一正扶著額出神,聽得他問,才“哧”地一笑,舊日傷痕處貼的翠鈿般光華閃耀,生生映亮了那張泛白的面容,頓覺瑰姿艷逸,搖曳人心。

她舒展著手腳,悠悠道:“與他們有關又如何?如今正對北魏用兵,難不成還能召他們回京查問?還是先找到聶聽嵐吧!我希望……她還能開口說話!”

“呃……”

宋昀被她笑容惑得失神,便有種遇到了妖精般的困厄無奈,撫額苦笑,“朕怎麽覺得她開不了口的可能更大?”

十一道:“哦,我便不信,她開不了口,我便查不出前因後果了!”

齊小觀苦笑道:“後果咱們已經看到了,前因其實也不用查。模糊不清的,無非中間一些具體行動而已。知道又如何?當年柳相被害,最終又能怎樣?”

二十年後,風光的還是風光,身首異處的還是身首異處。

便是如今這事,或許很多人都在有意無意間推了一把,但最後讓十一功虧一簣、然後徹底斷送宋與泓的,還是那位風光至今的。

十一咳了幾聲,轉身走向內殿。

宋昀目送她秀逸卻滲著冷涼的背影消失,眸光不由一點點黯淡下去,甚至有忍不住的痛意縈出。他低低斥道:“小觀,她的病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說這話招她不痛快?”

齊小觀自知失言,卻嘆道:“皇上,她這些日子本就因濟王之死傷痛至極,說摧肝裂膽並不為過。發病及病情加重,都是近來的事,哪裏還經得起日日夜夜為此事煎心如焚?若不能看開些,太醫開再多的藥也無濟於事。”

宋昀撫摸沈睡的維兒,卻覺心頭亦似有火煎油焚,許久才壓著嗓子道:“為了維兒,她也該多多保重才是。”

齊小觀道:“總要設法解開她心結,至少讓她出了這口氣,不然……”

宋昀便擡頭,“這幾日京中流言更多,聽聞多是議論施相如何跋扈矯旨、濟王如何無辜慘死的?”

此事多由鳳衛安排指使,齊小觀料得瞞不過宋昀,只得眉眼彎了彎,“其實傳言並不假。好在皇上回來後並未向施相問罪,施相雖然不悅,也無法遷怒皇上。”

宋昀微露嘲諷,“你覺得朕怕他遷怒?”

齊小觀怔了怔,忙道:“枯木將朽,於皇上當然不足為懼。”

宋昀道:“怕就怕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才真正令人憂心。”

齊小觀細品他言外之意,已然心神大暢,笑意頓時通透明朗,若朝陽曜曜,“皇上放心,小觀必領鳳衛全力以赴,助皇上剪除奸佞,還朝堂一個清明氣象!”

宋昀輕輕一笑,“那也是你師姐一直想要的。她要的,朕都會給!”

他的柳兒要的,他都會給。

不論歷過多少年,做過多少事,他依然是渡口那個被小朝顏救起的鄉間少年,努力地塗亮自己天空,並踮著腳尖妄圖將她灰暗下去的天空也塗上明亮的顏色。

從一無所有,到手握江山,他已有足夠的資格站在她身邊,站到她統領的鳳衛的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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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天遙、趙池換著尋常商旅裝束,依然低垂帷帽,在入夜後悄悄潛入了趙池的小院。

小院中只一老仆守著,見他們回去,喜不自禁,連忙去收拾飯菜時,趙池已止住。

“李叔,你且告訴我,近日可曾有人過來打探過我或侯爺消息?”

李叔笑道:“說來也奇怪呢,前些日子是有人過來問過公子可曾回來。我想著公子跟著侯爺去戰場都幾個月了,如今北魏未平,怎會忽然回京?差點把那些人當傻子打出去。如今瞧著倒是他們有先見之明。”

韓天遙聞言,已向趙池道:“看來此處目前應該還算安全。”

趙池點頭,“我上次回京並未回這裏住,他們打聽得我不曾回來過,自然不會指望能從這邊得到消息。”

他叮囑了李叔小心行事,又將點起一盞紅燈籠,高高掛在一側檐角,出神看了片刻,方才和韓天遙進了屋,倒了些冷茶喝著,眉眼已極郁悶。

他嘆道:“侯爺,你說聶姑娘到底去哪裏了?如今她離開相府,又有什麽地方可以投奔?”

回京後,正值相府專權和湖州之變種種流言傳得沸反盈天。

宋與泓英姿俠慨,仗義爽直,縱然不夠帝王之姿,卻也頗得人心;薛及、李之孝、盛樟等施銘元的親信狠毒奸滑,被稱作“四兇”,則是惡名遠揚。於是如今十人倒有九人在傳說濟王無辜枉死,竟不顧施銘元處重擅權,對其唾棄不已。

這議論之中,便少不了相府諸多異事。

諸如姬煙六七個月的身子忽然小產發瘋,諸如施銘遠被刺傷,諸如施少夫人莫名失蹤,以及相府仆役四處尋人,甚至一再和人發生沖突。

若論施銘遠在朝中權勢,敢得罪相府的人已經寥寥無幾。便是和他走得近的“四兇”也得罪不得,官員稍有忤逆,往往革職的革職,下獄的下獄,更別說尋常百姓了。

可偏偏就有人三言兩語不合,便跟相府那些仆役動了手。或者換一個說法,就是找岔把橫行京城的相府走狗痛打一頓,打得鼻青臉腫,瘸著回府告狀。那邊衛士領了官府的人還沒來得及抓人,已有禁衛軍出面保人,公然將那些人放走。

據說,這些人乃是從湖州護送濟王靈柩回京的宋與泓部屬。因宋與泓之冤,他們對施相恨得切齒,日日在京中游蕩,的確是在尋機報覆。

施銘遠心痛未及出世的兒子,又因姬煙之事受傷,驚怒之下病臥在床,估料著下面的人也不敢說得太嚴重。

何況,濟王府舊部原與鳳衛走得親近,塗風、段清揚等更是齊小觀的好友,便是相府遣出高手,有鳳衛相助他們也吃不了虧。



情節略慢,爭取下一更有所進展。本月最後一天,還有月票的妹紙記得丟出來,快過期裊!大家後天再見!

☆、265.網,焚心以火(三)【5000】

待要鬧到朝堂時,雲太後因心痛濟王之死已經病倒,柳貴妃明著護定了濟王舊部,文武百官雖已認定宋昀為大楚之主,卻多對宋與泓這個原先的繼位人選暗懷同情,如今見其枉死,更有不少人憤憤不平,宋昀有的是借口推托過去,不加懲治。

因著這種種混亂,幾方人馬早顧不上監視韓府的動靜,更不會再註意到趙池這方小小的院落。

韓天遙連李叔端上簡單飯菜都未察覺,只默思著京城內外局面,然後輕嘆道:“聶聽嵐……恐怕再也找不到了!”

“哦,侯爺是說她躲起來了,還是……”趙池打了個寒噤,忍不住地驚痛而呼,“侯爺的意思,有人……殺人滅口?”

韓天遙胸中陣陣發悶,只緩緩道:“我們離京已有數月,為何前些日子忽有人過來打聽你可曾回來?若所料不錯,聶聽嵐早已被人監視,你去見她時被人察覺了……若她真是無意向聞博傳遞消息還罷了,若是受命於人刻意而為,她既被疑,對方第一個會殺她滅口!”

“對方是誰?施相?”

趙池眼前恍恍惚惚都是那個清麗窈窕裹著清霧般的女子,忽然如被烈火灼燒般跳了起來,“她已本本分分做著他施家的兒媳,年紀輕輕便孤燈相伴,課子守節,那老賊還要她怎樣?跖”

韓天遙黯然而笑,“守節?殺了夫婿然後為夫婿守節?趙池,你想多了!若她真能放得開,早離開京城了,還肯留在相府那等是非之地?何況,她既無夫婿,又無兒女,執意奔相府守寡做什麽?”

趙池道:“聶姑娘本就是個賢惠心善之人,只是放不下侯爺,才會偶爾迷了心竅。”

韓天遙瞅他一眼,終究沒忍說他才是迷了心竅。

只是論起為人處世,聶聽嵐的確可圈可點,連她夫婿都被瞞至死到臨頭的那一刻,其他人又如何看得清?

他提起筷,卻又放下,眸光越發地深郁,“或許,查清一切並非好事。你便當聶聽嵐厭倦相府生涯,到誰也尋不到的角落隱居去了吧!”

“然後就這麽算了?”

趙池眼圈都通紅,大口地喘息著,胸口在憂恨間起伏不定,“若是施老頭所害,我絕不會放過那個老匹夫!”

“我開始也疑心施相。所有知曉濟王謀反前因的人,要麽在猜疑我或聞博,要麽在猜疑施相。而我當然只能疑心施相在背後布局。何況,是他矯旨賜死濟王。這一連串的布置,好像就是為了這個結果。”

說著這話時,韓天遙眉眼依然是一貫的冷峻,寂然如再大風浪也掀不起的一潭死水,不肯讓人瞧出半分悲喜。

趙池便頗為聶聽嵐的那份真心頗感不值,只挑著眉反問:“難道……不是?”

“施相誠然除掉了最大的禍患,可同樣迎來了這一世最大的危機。你可曾瞧見如今多少人在背後唾罵他?便是他能如願掌握部分兵權,以他越來越狼藉的聲名,還有多少的可能得到大臣和百姓的擁護?”

“也是……還有,相府怎會恰好在這時候亂成這樣?”

“那更說明,很多事根本不在施相的預料之中。”

“那是……誰?”

“我不想猜。”韓天遙忽然間心灰意懶,“得看誰在這件事中得益最大吧!或許,不猜得好。”

趙池靈光一閃,“你是說……是說……他就不怕我們忠勇軍倒戈,不怕柳貴妃疑心?”

“忠勇軍駐於邊境,最靠近京城的機會,也就是湖州這次。我們兵馬雖多,到底不抵禁衛軍數十萬之眾。如今魏人敗局已定,大楚反守為攻,即便忠勇軍有所舉動,禁衛軍也完全騰得出手來處置……”

韓天遙慢慢地端著茶盞喝茶,眸光越發地黑冷幽沈。

而趙池已被他的推斷驚倒,早已手足冰冷,只結結巴巴道:“其實……咱們也只是胡亂猜疑,胡亂猜疑……我瞧著皇上溫和有禮,禦下寬仁,何況又年輕,這才繼位多久……”

又得多深的心機,多久的籌謀,才能將那許多人一起算計進去,令他們死的死,傷的傷,聲名狼藉的聲名狼藉……所有的反對者幾乎被一網打盡!

正汗出如漿時,李叔忽然又敲門了,“侯爺,公子,外面有名女子求見,說是看到那盞燈籠,知道公子回來了。”

趙池狂喜,邊往外奔去,邊喊道:“聶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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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趙池迎進來的不是聶聽嵐,而是一個衣衫樸素、神色惶恐的少女。

他正追著她問道:“絹兒,你家少夫人呢?”

絹兒眼圈紅紅的,上前向韓天遙磕頭,哭道:“原來南安侯也在這裏!太好了,少夫人的原意,應該就是把東西交給侯爺。”

趙池也顧不得男女之別,扯著她手臂急急問道:“先別管別的,你告訴我,聶姑娘到底去哪裏了?”

絹兒嗚咽道:“我不知道……我服侍少夫人五六年,少夫人一直待我極好。但她十多天前忽然將我送出來,安頓我在附近住著。她跟我說,若有一日聽說她死了或忽然消失了,就留意這院裏動靜。等哪一日看到檐角掛上紅燈籠,便過來找趙公子,讓趙公子將一樣東西轉交給南安侯。”

趙池站在旁邊,一時似被凍在那裏,定定地說不出話來。

而絹兒已從袖中把一油紙所裹的物事取出,托過頭頂,奉給韓天遙。

韓天遙默默地掃過那物事,然後雙手接過,打開。

裏面包的是信函,極厚。

封得嚴嚴實實的信封上,是聶聽嵐清秀端正的字跡:“天遙親啟”。

落款則是“柳塘居故人”。

碧柳池塘,明月星辰,琴劍相和,少年和少女幹凈得近得天真的笑容,忽然間紛至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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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

十一如一片落葉,無聲無息地飄入一處屋子。

失去孩子,又傷了施銘遠,姬煙很快只是一個失寵的瘋女人,很快連小溫等姬妾都能喚走她身邊的侍女,只留下她一人孤伶伶地坐在墻角發呆。

十一走過去,蹲下.身低喚道:“姬煙!”

姬煙眼皮都沒擡。

十一道:“我是朝顏郡主,我是來告訴你,濟王被人害死了,我們的泓……被人害死了!”

她的嗓子已哽住,但宋與泓似乎已不是她一人無法觸碰的痛。

姬煙的肩膀開始抖動,喉嚨裏發出含.著哭音的喘息。

十一握住她的肩,“告訴我,到底是誰害死了泓!你知道的,對不對?”

姬煙大顆淚珠滾了下來,忽嘶啞地叫起來,“是我!是我!都是我的錯!我只想把他因我失去的都還給他!我以為聞家真會幫他!他們明明都說聞家快完了!快完了!除非破釜沈舟跟著濟王攻入京城,再沒有活路!所有人都這麽說!”

“所有人?是誰?”

“他們都這麽說!我能問到的,都是這麽說!我不敢問相爺,但連紅綃、小溫閑聊時都在這麽說!”

施銘遠姬妾眾多,尤其在獨子死後,更是廣納姬妾,辛苦耕耘。小溫、阿鸞是十一輾轉安排的,紅綃、紫紗則是於天賜從南疆弄回來的麻辣美人,都頗得寵愛。

因侍奉過濟王,姬煙不敢當面問施銘遠,但如果相府的人都這麽說,就基本可以肯定施銘遠就是這態度了。

何況,因回馬嶺之事,聞家的確倍受打壓。別說施銘遠,就是宋昀、十一都沒打算讓他好過。但接二連三的冷落匯聚而成的信息太過明確,加上有心人的刻意安排,姬煙當然會信以為真,立刻將信息傳遞給尹如薇。

倒是後院那位已經不敢多說一句話的聶聽嵐,不可能有那麽多的消息渠道,必有明顯的主使之人,方才被人滅口。

十一盯著姬煙慘白的面龐,許久才道:“姬煙,逝者已矣。何況與泓待人義氣,必定盼你可以一世安樂。”

“一世安樂?”姬煙黑黑的眼睛裏滿是淚水,“我不要一世安樂!我只要把欠他的還他!我不惜侍奉殺父仇人,不惜跟別的男子上.床,用懷上孩子來固寵,都是為了把欠他的還他!可他死了!我害死了他!”

“是施銘遠害死了他!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呵!他……”她的面容幾乎扭曲,渾身篩糠般顫抖著,嘶叫道,“他也不遠了!這麽多女人,他身子早就淘空了,還不知死活!紅綃、紫紗她們給他用的都是南疆最烈性的媚藥,他還興奮得不得了!

他可知我送他的中衣是得癆病的死人身上扒下的?不知為何,他那淘空了的身體居然好像沒傳染上。真奇怪他怎麽現在不死,還不死……”

她咬牙切齒地說著,格格的磨牙聲如地獄爬出的討債女鬼;惡毒地轉來轉去的黑眸,雖有著與十一相若的形狀,卻再看不到半點正常女子該有的清澈明亮。

十一默默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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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寧殿。

宋昀剛將一疊奏表看完,看一眼堆在另一側的那疊,倦倦地笑了一聲。

仿佛為了應和他的笑,旁邊傳出一聲極稚拙的咿呀聲。

側頭看時,旁邊的搖籃裏,維兒不知什麽時候醒了,正睜著黑眼睛在舞著手腳。乳.母雖有一側,聽得他不哭鬧,也不敢去抱。

宋昀便伸手將他抱起,微笑道:“朕的小家夥這幾日好像乖多了,你看他醒著也不啼哭。”

乳.母謙恭地應和,再不敢說起維兒前一晚剛鬧騰得滿宮人整夜不得安寧。

宋昀卻已很滿意,抱維兒走到廊下看雨。

進了暮春,雨水似乎更多了。淅瀝瀝的雨水自檐馬掛下,帶著濕氣的春風裏便有被洗過般的清脆叮當聲不絕於耳。遠處的雷聲悶悶的,這雨中的空氣卻似比尋常時還要清新舒適。

宋昀看了半晌,側頭問畫樓,“貴妃又去瓊華園了?”

畫樓躬身道:“是。問過劇姑娘,說是服了藥才去的,只是替她診脈的太醫被趕出去了。”

“為何?”

“說他們不會治病,只會說些喪氣話。”

宋昀嘆息:“你見過這麽讓人操心的女人嗎?”

畫樓頓了頓,輕聲道:“貴妃自小嬌貴,容貌又美,武藝又高,自然與眾不同些。”

宋昀道:“她病得不輕,便是武藝再高,如今也未必如何厲害;她面有疤痕,近來又憔悴,其實也不甚美。”

畫樓瞧著他攬住維兒的落寞神情,一時不敢接話。

宋昀卻已接著嘆道:“可我偏偏更放不開,整日為她憂心,設盡了法子,希望能讓她和原來那般,容貌又美,武藝又高。哪一日若見她多笑兩回,便覺天地都亮堂許多。可惜她連笑容也越發地稀少。”

畫樓跟他多年,早知他心思,只輕聲道:“皇上,貴妃近來只是在傷悼濟王之事。若盡快處置了此事,讓濟王入土為安,貴妃應該會放開胸懷,慢慢好起來。”

宋昀回頭又看了眼那疊不曾披覆的奏表,沒有說話。

雨中,他的另一心腹侍衛小窗披著蓑衣奔向前來,低低稟道:“皇上,南安侯秘密求見。”

宋昀驀地回頭,“誰?”

小窗惶恐地答道:“回皇上,是……南安侯!他不知什麽時候潛回了京,找到小人,要秘見皇上!”

本該征戰沙場的大將忽然棄下他的兵馬出現在京城,認真追究起來,抗旨不遵,貽誤軍機,奪爵貶官已算輕的了。可他偏偏敢出現在宮中,偏偏不怕宋昀問責。

宋昀低頭看向維兒,半晌,微微泛白的面龐浮上一絲淡漠冷笑,“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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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其實並不算大,斜斜細細,卻恰到好處地掩住了蓑衣鬥笠下那男子的身形容貌。

看他解下蓑笠交給內侍,正要舉步入殿,畫樓忽然攔住,“南安侯,解下佩劍!”

韓天遙扶向腰間龍淵劍,冷沈眉眼掃向他。

畫樓攔於龍鳳包金門檻前,雖忌憚他一身刀槍般的銳氣,卻直直挺立,寸步不讓。

小窗見狀,也無聲地移動腳步,攔到韓天遙前方。

殿中除了手無縛雞之力的宋昀,便只有乳.母和搖藍中未滿月的小皇子。

雖說不佩劍的南安侯一樣令人敬畏,但佩劍入殿顯然殺傷力更大。

韓天遙掃過殿內,眼底閃過微微嘲諷,正要解劍時,宋昀忽在內清朗朗說道:“請南安侯入殿吧!大楚忠臣,朕之股肱,何需解劍?日後收覆中原,一雪前恥,再離

不開南安侯襄助!”

畫樓、小窗相視一眼,這才無奈退下。

韓天遙身材高大,一身墨色衣衫深沈如夜,緩緩踏入時,殿內光線似為之一暗。

乳.母正戰戰兢兢地輕晃著搖籃,努力安撫剛被放下的維兒,此時如被什麽無形之物壓迫到,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剛從修羅戰場歸來的年輕將軍,將所有的恨怒壓作無形的冷峻,縱然看著沈靜有禮,依然有著令人心驚膽戰的殺伐之氣。

這種殺伐之氣,應該只有同樣不懼刀兵血火的朝顏郡主才會熟視無睹吧?

“下去吧!”

宋昀溫和地向乳.母吩咐,修長的手指已搭上搖籃,有節奏地輕輕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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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6.弈,多少傷心(一)【4000】

乳.母松了口氣,忙告退而去。

維兒已有些不耐煩,又或者殿內的壓迫感也令他不適,小.嘴兒扁了扁,啼哭了一兩聲。

宋昀便將他抱到懷裏,拍了兩拍,維兒便安靜下來,睜著大眼睛看著宋昀。

宋昀這才笑了笑,向行畢禮的韓天遙說道:“南安侯,坐吧!跖”

韓天遙淡淡道:“不用了!皇上也該猜到,我私自回京便罷了,還敢跑來面見皇上,自然沒打算閑話家常。”

宋昀微笑,“嗯,其實我倒打算找個人閑話家常。可惜這世間能和我閑話家常的人,已經太少。”

不知不覺間,韓天遙並未再以“臣”自稱,而宋昀並未以“朕”自稱。

在滿朝的文武官員中,大約只有韓天遙曾那樣近距離地接觸過微賤時的宋昀。

那時的宋昀,溫雅有禮,卻自有風骨,曾不顧於天賜反對,將韓天遙和十一救起。縱然他對十一心存他念,但韓天遙不得不銘記這份相救之德,才會在察覺花濃別院被滅真.相後扶他繼位。

如今,韓天遙面前的少年帝王心地玲瓏,聰穎入骨,甚至多半已猜到他來意,依然鎮定若斯,居然完全不曾回避韓天遙懾人的眼神,——就如當日發現韓天遙、聞彥等能輕易為十一覓到陳年美酒,讓十一錦衣玉食,而他離開相府的扶持,連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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