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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回到清宸宮時,天早已大亮。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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檻曲縈紅,檐牙飛翠。這華殿綺堂,宏美而陌生,住了多久都找不出一絲親近感。

她無聲嘆息,腳下微有踉蹌,將一壇酒遞給劇兒,“收好,莫讓皇上瞧見。”

劇兒已聞得她身上濃烈的酒氣,又是驚慌,又是害怕,拖著哭腔道:“郡主,你又喝酒了?”

十一道:“沒喝多少,睡一覺自然散去……維兒呢?”

雖說已經產下嬌兒,到底還在餵奶。小家夥那挑剔的性子像透了她,乳.母的

奶.水未必喜歡。於是她的確喝得不算多,——和從前在花濃別院的醉生夢死比,不算多。

劇兒答道:“昨晚皇上帶小皇子去了仁明殿,還沒回來呢!”

十一聽得宋昀和維兒沒回來,倒也松了口氣,“嗯,皇上是從仁明殿直接上朝的吧?待他下朝,我酒氣也散了……”

貍花貓七八個月沒聞到酒氣,大是納罕,卻也覺得這酒味親切,已興高采烈地奔上來,豎著筆直的尾巴在十一腿上蹭著。

十一拍拍它腦袋,“有魚吃你的魚去,別淘氣。若阿昀覺得你會驚擾維兒,只怕又會把你丟得遠遠的。”

貍花貓是十一的貓,宋昀因此收養了三彩貓。只是和維兒比起來,兩只貓都算不得什麽了。

看貍花貓不以為然地伸著懶腰走出去曬太陽,十一正待回臥室補眠,卻見劇兒慌忙上前來攔。

“郡主,皇上半夜便已叫人過來尋你,沒尋著,又傳話說,待你一回來,立刻讓你去仁明殿。”

十一怔了怔,看看外面天色,“他現在已經上朝了吧?”

劇兒道:“聽聞皇上今天沒有上朝,半夜便傳過太醫,一大早更把懂得小兒病癥的太醫全召過去了。”

“小兒病癥?”

十一仿佛醉得厲害,一時不曾領會劇兒言中之意。

片刻之後,她吸了口氣,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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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明殿,五六名太醫正魚貫而出,見十一匆匆奔入,急忙低下頭來,俯身行禮。

十一心頭咚咚亂跳,也顧不得細問他們,先沖入內殿查看。

宋昀、謝璃華都正坐於搖籃邊,眉宇間頗有愁意。

“維兒呢?”

十一腳下浮軟,幾乎要撲到搖籃邊,待見到搖籃中安靜沈睡的維兒,這才放下心來,擡頭看向宋昀,“怎麽了?”

宋昀見到她回來,眉眼先是一舒,隨即聞到沖鼻的酒氣,怒意頓時熾烈,“你又喝酒了?”

剛生產且有疾在身,私自出宮本就令人著惱,何況還喝酒……

十一瞅他一眼,“不快活,喝了幾壺。”

聲音不高不低,散漫得幾乎沒什麽感情.色彩,卻有種骨子裏的蕭索如涼風瑟瑟,無聲縈出。

謝璃華忙道:“姐姐愛喝酒,原沒什麽。但聽說姐姐近來身子不大好,若因此有個什麽,皇上豈不焦慮?何況維兒也離不開母妃呀!”

聽得提到十一病癥,宋昀闔了闔眼,已將怒氣盡數壓下,聲音也柔和下來,“以後別喝酒了。便不為自己著想,也該為維兒著想。真要小酌時,我陪你喝上幾盞,但也不許多喝。”

十一自知理虧,也不去辯駁,只將維兒抱到腕間細細打量,疑惑道:“維兒沒事吧?怎會忽然傳來許多的太醫?”

宋昀頓了頓,才道:“說是有些胎裏帶出的弱疾,只要妥加調理,長大就便不妨事了。”

話未了,維兒張了張嘴,毫無征兆地吐出幾口奶來,立時嗆醒,大約極不舒服,頓時又啼哭起來。

乳.母、宮女忙過來幫收拾時,宋昀聽得維兒哭得更厲害,黑黑的眼睛裏竟滾落淚珠來,忍不住斥道:“都滾出去!一個個笨手笨腳的!”

他素來性情極好,待宮人也溫和,從未如此高聲,卻叫眾人一時愕然。傾月連忙示意眾宮人出去,忐忑站到謝璃華身後,竟也不敢上前。

宋昀從十一懷中接過維兒,小心撫.慰片刻,維兒果然哭聲低了,只是嗚嗚不已,似委屈之極。

十一松了口氣,拭去額上的細汗,問道:“這是……病了?到底是怎樣的弱疾?”

宋昀道:“大約就是胎裏帶出的一種心疾吧?目前太小,也無法用藥。不過太醫說了,只要調理得當,有的小孩養著養著便自己好了。”

“心……心疾……”十一扶向自己的額,“怎會有這樣的病?”

孩子生父固然不必說,她自幼習武,身體原先也比尋常女子強上許多,所生孩子不該尋常人更健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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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春,良宵夢少(二)

宋昀忍了又忍,終究還是說道:“你忘了剛懷上時你喝過多少的酒?別說未成形的胎兒,便是活生生的孩子,也經不起被這樣往酒裏泡吧?”

十一如被人當胸擊了一拳,劇痛中愕然看著他,竟再說不出一個字。

謝璃華忙道:“也未必是因為那個。姐姐快生時匆匆前往湖州,一路奔波勞碌,又受驚著氣,腹中孩兒自然也不得安寧,指不定因此就病了。其實連太醫們也說不清的,有些得這個病的孩子根本找不出原因,也有的窮人家根本不曾醫治,照樣健康長大。播”

更多的,自然是幼年夭折,根本沒機會長大成人。

十一猛地想起父皇寧宗皇帝在宗室子弟中挑選嗣子,正是因為接連了夭折八個皇子,頓有森森寒意湧上,竟不由地退後一步跫。

宋昀已自覺過了,忙牽住她,轉作溫和笑顏,寬慰道:“其實太醫已說了,暫時並無大礙。如今你瞧著維兒不是好端端的?只是不習慣乳母的奶水,方才吐了兩次。日後你辛苦些多自己餵養,多半就好了。”

“知道了!”十一寡淡地答著,抱過維兒說道:“他大約擾了你們一夜,我先帶他回清宸宮吧!皇上處置完政務,也註意休息。”

未等宋昀應她,她便已走出殿去。

剛剛生產過的身段,在數日內便恢覆了原來的高頎,行動間如一株歷過寒冬的勁竹,孤直挺立,竹節間猶見翠意,枝葉間卻已不見蔥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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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十一離去,宋昀慢慢坐下身來,將額埋入自己手掌間揉捏著,竟許久不曾說話。

謝璃華柔聲道:“別難過,朝顏姐姐只是傷心濟王的死,還沒恢覆過來。”

宋昀唇角勉強一彎,面龐卻越發泛著冰雪般的白,“沒什麽。只是維兒的病著實出乎我的意料。她懷著孩子時,其實後來已經很配合,一直按時服藥,也完全戒了酒。方才不該說她,這些日子她連受打擊,又病著,跟變了個人似的。”

謝璃華道:“置之死地而後生,不正是皇上要的嗎?”

宋昀搖頭,“可如果維兒出事……”

他打了個寒噤,轉頭問向謝璃華,“你昨夜說,聶聽嵐想見你?”

謝璃華道:“是啊!我雖幫她重在相府站穩腳跟,可想著浩初的死與她有關,還是厭煩她,所以就沒見。”

她猶豫了片刻,又問:“聽聞這兩日坊間傳得沸沸揚揚,說舅舅矯旨毒殺濟王,從大臣到百姓,許多憤憤不平的。此事於舅舅聲名,著實不大好聽。”

宋昀嘆道:“殺的是濟王,是朕的皇兄。此事施相做得太絕了些,真忌憚濟王,遠遠貶謫也就罷了。如今……柳兒只怕不會罷手。”

謝璃華愁極,低頭道:“這可怎生是好?昨日我暗暗叫人打聽,似乎是鳳衛那邊傳出的消息,又有些人刻意煽動,當真要把舅舅說成十惡不赦的大罪人了!”

宋昀柔聲道:“別太擔心,施相在朝中根基穩固,豈會怕區區流言?”

謝璃華撅嘴道:“舅舅也就這點不好。若論富貴,論權勢,如今誰人能敵?便是皇上,也是無時無刻不敬著他,何必再動那許多的心思?別的還罷了,濟王之事鬧出來,太後傷心、貴妃含恨,還連累了皇上的聲名!這麽大年紀了,怎就不肯看開些?”

宋昀拍拍她的肩,“你舅舅素來疼你,又失去獨子,你別在他跟前說這些話,免得他難過。”

謝璃華應道:“我知道。皇上也叮囑過,若舅舅覺得我跟他不是一條心,對我不悅的同時,難免也會猜忌皇上。”

她歪著頭,已然笑得輕盈,“我不會忘了,我是阿昀的妻子,大楚的皇後。不論何時何地,我自然把大楚和阿昀放在第一位!”

宋昀微笑,“你向來懂事,半點不用我費心。不像……”

他聲音沈了下去,默然片刻,才又笑道:“我尚需要到前面去處置些事務,也不知今日那些大臣們又會因濟王之事羅嗦多少的話。你也折騰了一夜,趕緊再睡會兒吧!”

謝璃華道:“我得去看母後呢,她氣得那樣,若不在跟前侍奉著,越發要把對舅舅的氣往我身上撒,只怕連我都厭憎。”

宋昀撫額長嘆,“罷,你且去吧,如果政務不忙,我隨後也去慈明殿。貴妃和維兒生病的事暫時別提起,免得她更心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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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昀安撫了謝璃華,徑自走出後宮。

煙柳拂拂,柳絮輕揚,他一時有些看不清前方的路,卻瞧見了迎上前的人。

於天賜俯身行了一禮,低聲道:“皇上,鳳衛似乎準備對相府有所動作,並不想等姬煙恢覆後再行動。”

“哦?”宋昀側過臉,看著旁邊蜿蜒而過的溪水,染了桃杏落瓣的深紅輕粉,在碧色漣漪中潺湲流出,半晌方道,“你自然知道該怎麽做。”

“是!”

於天低低應命,快步行了出去。

宋昀折下旁邊一枝桃花,怔忡半晌,松手將其跌落。

入宮為妃又如何,是她夫婿又如何,明明已將她留在了自己觸手可及、舉目可見之處,她與他的距離,居然還像當年渡口初見那般遙遠。

春光再好,無她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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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州北方,與聞博的忠勇軍移師的相反方向,數騎人馬如飛馳往京城。

趙池將本就壓得很低的帷帽又往下壓了壓,低聲向旁邊的高大男子問道:“侯爺,咱們就這樣回京……算不算擅離職守,抗旨不遵?”

男子舉目遠眺,神色散漫,眸光幽黑攝人,“算吧!”

微寒的聲線裏,便是再寬大的紗帷,也掩蓋不住那股屬於南安侯的冷沈氣勢。

雖在意料之中,趙池還是忍不住“嗐”了一聲,嘆道:“其實這事兒屬下已經打聽得很清楚,聶姑娘也不是有意要害聞將軍或濟王,她的確聽信他人謠傳,以為施相想對付聞家,斷去侯爺左膀右臂;便是皇上,因有貴妃挑唆,同樣沒打算手下容情。”

“三人成虎,原也不奇。”韓天遙眉眼淡漠,目註遠方,“我只奇聶聽嵐如今深居簡出,並不與外人往來,到底是從哪裏得來的消息,敢那樣斬釘截鐵、言之鑿鑿告訴聞博?”

遠方青山隱隱,似誰修眉橫綠。

當日初離紹城,一路又對著誰平凡眉眼,雖滿懷郁恨,卻心中充盈。待他披荊斬棘,破開束縛困阻,依然有著屬於他們的美滿燦爛。

哪像如今,便是策馬疾馳,奔到盡頭,依然不知路在何方。

趙池依然滿腹納悶,“那麽,侯爺難道就不奇怪,聞大哥為何這般聽聶聽嵐的話?聯手濟王造反,這是抄家滅族的罪!如果不是侯爺聽到消息及時趕去阻攔,聞大哥真的已經帶上他的兵馬擁立濟王,打向京城了吧?”

韓天遙定了定神,聲音越發低沈,“他?他年輕時做過一件糊塗事,去年為了彌補年輕時的那樁事,又做了件糊塗事……心裏有事,自然容易再次糊塗。”

當日聞博在回馬嶺幫聶聽嵐向鳳衛下藥、對付施浩初,韓天遙早有疑惑,後來連逼帶問得知當年之事,一時對他那位青梅竹馬不知該做何評價,對聞博所為也極為厭惡,只是聞家幾代世交,危難之際不遺餘力盡心相助,如今聞博又領兵在外,便也無法追究聞博之過。只是此事險些害死十一,更害得十一從此與他離心離德,直至另嫁他人,要說心無芥蒂,再不可能。故而近一年來他對聞博著實冷淡;聞博見他冷落,何況又曾手刃施浩初,未免心虛。

南安候不待見,施銘遠隨時可能因愛子之死向聞家覆仇,朝顏郡主差點被他害死,同樣不會饒他。忐忑之中,若有人一再提醒他,聞家覆亡近在眼前,加上聞彥的確因小事得罪賦閑,近日甚至帶家眷回了紹城,他驚恐之下決定破釜沈舟,擁立濟王,便是意料中事了,——他自認忠臣,倒不會背叛大楚,但宋與泓才是真正當立的嗣君,於他便有了足夠的理由前往湖州。

算來聞博雖有私心,倒也的確是想與尹如薇合作,甚至的確已經采取行動,正領兵前往湖州,並無刻意陷害濟王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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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春,良宵夢少(三)【5000】

韓天遙聽得此事,驚駭之下立時帶親衛奔往聞博行軍方向阻攔。

但他本該在北境帶兵,卻冒然前往湖州,以及聞博的移師湖州,均無從解釋,只得先上表說明濟王府有異動,先將他和聞博撇清,再去攔下聞博。

韓天遙在忠勇軍素有威望,他親自過去,便是聞博還有疑慮,也只能聽他安排。

於是,本該成為濟王助力的這支勁旅,奔往湖州的目的,從擁立濟王變作了討伐濟王,——不論是真討伐還是假討伐,都只能在湖州城下靜觀其變跫。

他並未覺得冤枉了宋與泓。

無論如何,濟王府的人的確在策劃著謀反;至於結果會是怎樣,他無法預料。

或許宋與泓真的罪在不赦,但潛意識裏,他根本不想讓宋與泓死在自己手上。

誰也不知,十一前來求他暫時不要對濟王出手,其實他也松了口氣。

攻州占府,濟王謀反已成事實,忠勇軍兵臨城下,不出兵才是怪異之事。

那夜偷來的一時歡愉,到底蘊了多濃烈的愛意,多深切的恨毒,他早已分不出,也不想再去細細分辨。

可宋與泓對十一是怎樣的存在,他再清楚不過。哪怕如今兩人的情誼已經走到窮途暮路,他也不願曾經的生死愛侶,一朝成為生死仇敵,不共戴天。

可惜,宋與泓還是死了。

趙池不知前因後果,聽得一知半解,覷著韓天遙神色不佳,也不敢細問,只嘆道:“此事侯爺最冤枉。明明是聞大哥跟著濟王妃犯糊塗,侯爺攔下了一場浩劫,如今未必有人記得侯爺功德,反有人將濟王的死怪罪在侯爺身上了……聽聞濟王部屬和鳳衛那些人,都認定是侯爺指使聞博誘反濟王,趁機報花濃別院之仇。”

韓天遙無法將聞博推出去擔上謀反罪名,也無法坐視其餘忠勇軍受此事連累,進一步受朝廷猜忌排擠,便不能將真相公諸於眾。於是,宋與泓之死,他將不得不承擔責任,至少,是部分責任,無可辯駁。

回想從最初得到聞博謀反消息,到後面事態一步步的發展,韓天遙無聲地深吸一口氣,緩緩道:“終究……會水落石出的!”

他看向趙池,“回京後你立刻想法去找聶聽嵐,我要見她!此事絕對和她脫不開幹系!”

趙池只得應了,卻忍不住又嘀咕道:“聶姑娘現在好可憐的,咱們都不管她,她只得回了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相府。算來她就是聽說朝廷打算對聞家不利,把那消息傳給聞大哥而已。我聽她意思,其實也有借著為聞大哥傳送消息,好向侯爺示好之意。她又怎會知道濟王妃膽敢動那個念頭,引出聞大哥跟著起兵?”

韓天遙道:“她在你跟前一向很可憐。上次我就不該遣你入京找她。”

可惜他身邊的那些人,目前也只有趙池和聶聽嵐走得最近,可以讓聶聽嵐放下戒心,出來相見。

何況,他跟聶聽嵐相識這麽多年,猶且看不透她的所言所行,何況年輕耿直的趙池?

趙池回首看一眼已經不見蹤影的營寨,嘆道:“其實旁人怎樣說,怎樣想,並沒那麽重要。縱然濟王未反,他府中有人勾結水寇奪州占府總是事實。侯爺提醒朝廷戒備,又領忠勇軍平叛,只見得一片丹心,哪裏看都挑不出錯來,又何必去管濟王府那些人或鳳衛怎麽想?又或者,是因為朝顏郡主……”

“閉嘴!”韓天遙冷冷看向他,“該我承擔的,我會承擔;但不該我承擔的,我不會去背那個黑鍋!”

趙池恍惚有些開竅了,“侯爺是說……有人刻意要把侯爺和忠勇軍拖下水?”

韓天遙道:“我就不信,聶聽嵐傳遞聞家即將覆亡的消息,和同一時間濟王妃向聞博發出的邀請,只是出於巧合!”

他一鞭抽在馬背,令駿馬長嘶一聲,箭一般向前竄出。

馬嘶聲中,有誰話語沈沈,卻擲地有聲。

“男兒一世,當為國效忠,不吝馬革裹屍,卻也不能由人擺布,至死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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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後園一間小小的佛堂。

聶聽嵐惶惶踱於堂前,然後攬鏡自照。

困頓之中,秀美眉眼越發雲籠霧罩,說不出的風致楚楚,我見猶憐。

當日,也曾玉堂香暖,珠簾漫卷,有眼眸狹長的俊秀郎君寵她入骨,金玉珠飾堆積成山,由她賞玩取用,但求千金一笑。

如今,淡月照素簾,清光透骨冷,連裊繞的香煙都似沾著淒涼。

她半世努力,不屈不撓,縱然註定再不能得到心中那男子的情愛,也不該在這樣冰冷如死的富貴囚籠裏困守一生,甚至還得隨時擔心哪把懸於頭頂的劍會落下自己脖頸。

不知第幾次小心向簾外探頭張望,終於等來了想等的人。

深紫衣衫的女子身材窈窕,容貌出眾,難得的是舉止也異常輕捷靈敏,幾乎無聲無息地閃進了屋子。

聶聽嵐似見到救星一般,沖上前握住她的手,“紅綃,你可來了!”

紅綃拍拍她的手,“是不是察覺不對了?”

聶聽嵐點頭,“虧得你提醒,不然只怕已經被他們得手了……紅綃,紅綃,他們是不是潛入相府好幾次了?”

紅綃皺眉道:“正是!相府高手雖多,但鳳衛明著暗著百般手段使盡了,分明就是想要擄走你。虧得近來為姬姻小產的事鬧得雞犬不寧,相爺也時常心悸不適,管事猜著鳳衛想趁機對相爺不利,近來防守嚴密許多,不然也攔不住他們。”

聶聽嵐道:“這幾日我恍惚聽得有打鬥聲,也不敢臥於自己房中,只在耳房或佛堂臨時打地鋪睡著。幾個還算忠心的侍女還覺得我多心,原來到底不是我多心。”

她看向紅綃,“旁人不知,紅綃姑娘是知道的,鳳衛找我,必定是因為聞博的事。柳貴妃與濟王雖未做成夫妻,可論情分未必比皇上淺。濟王這一死,這瘋女人鐵了心地窮究到底,絕不會善罷幹休!”

紅綃忙道:“放心,大人早有安排!你收拾收拾,咱們這便離開!帶些金銀細軟便可,東西多了恐有不便。”

聶聽嵐心驚膽戰多日,連聲應了,說道:“早就收拾好了。只是如今出得去嗎?”

紅綃道:“不怕,剛剛姬夫人大出血,恐怕孩子保不住了。如今有些能耐的都被召集在前面聽命,我借口腹痛脫身,早已安排停當。待會兒咱們混出二門,藏身在太醫的小轎中離開。”

聶聽嵐問:“去哪裏?”

紅綃道:“目前情形你也曉得,宮裏暫時去不了,先出府到大人安排的一朋友那裏避避。那裏已安排好若幹高手,可確保少夫人安然無恙。”

聶聽嵐忙取了行李,悄聲道:“咱們這就走吧……我一刻鐘也不想多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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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後,二人已在一處頗為闊大的莊院裏。

雖不比相府華宇高屋,宏偉富麗,倒也齊齊整整,甚至院中還有一方小池,幾株煙柳。此時瑤空萬裏,月華晶明,柳枝輕拂碧水,有細細漣漪正一圈圈地無聲蕩開。池中魚兒應該甚是肥美,不時有浮到水面的,吐出一串串的水泡,然後在夜風裏很輕微地“撲撲”破開。

聶聽嵐一時有些恍惚。

想當年,聶府也有這樣的池柳,月下寂寞時奏上一曲,便有少年逾墻而入,與她靜靜相伴,賞琴聽曲,吟風弄月。

辛勞多少年,她仿佛又回到了原點。只是再怎樣的酸楚苦澀,那人再不會看她一眼了。

紅綃見她出神,笑道:“怎麽不走了?”

聶聽嵐勉強笑了笑,“覺得這池塘不錯。”

紅綃道:“那麽,便住進去吧!”

聶聽嵐她聲調不對,忙轉頭看她時,紅綃飛起一腳,已將她踹倒在地。

聶聽嵐大驚,急忙要奔逃時,本來引她們進來的男仆一掀衣襟,已拔出一把刀來,向她脖頸割去。

“你……你們……”聶聽嵐中刀倒地,兀自叫道:“你們殺人滅口!”

紅綃笑意明朗,璨若春花,“也不看看你殺了誰,又得罪了誰!留你到今日,你就偷著樂吧!”

那男仆已上去,又補了一刀,聶聽嵐血流如註,便再也說不出話來,只是那雙向來含情縈愁的眸子睜得極大,映著銀白月色,倒比尋常圓亮很多。

她指著紅綃,張大嘴再說不出話來。

紅綃嘆道:“怎麽?死不瞑目?你可知道,老家夥那般多疑,是怎麽

相信你不是殺他兒子兇手的嗎?我和紫紗在枕邊為你吹了多少風!皇後和大人暗中又做了多少事為你辯白,真真不容易呢!可我們說你沒殺施浩初,你就真的沒殺嗎?不如,你下去告訴你夫婿,那個從背後捅他一刀、又讓奸夫害他性命、斷他手臂,讓他死無全屍的女人,不是你施少夫人吧!”

她嘖嘖兩聲,踢開聶聽嵐的手,撿起她包袱,繼續調侃道:“聽說他死到臨頭,發現情形不對,第一反應就是提醒你快走,有陷阱……如此溫柔體貼的好相公,記得下輩子再做他妻子呀!”

聶聽嵐再不知當日除了死去的施浩初,只有她和聞博知曉的當日情形,怎會被施銘遠的枕邊姬妾輕易道出,驚懼震駭之餘,已有大包淚水湧上。

若施浩初還活著,若他還在,斷不容這些小人如此欺淩殘害她吧?

只是,相見黃泉,她當真有面目見他嗎?

而她機關算盡,竟落得如此下場嗎?

她向紅綃伸出染血的手,牙縫中艱難地擠出字來,“你們……會後悔……”

紅綃笑道:“後悔的不該是你嗎?既然拋不開富貴,就好好跟相府貴公子過下去,偏偏作死他,還想著弄死朝顏郡主,再和南安侯舊夢重圓……如今這一切,不是你該得的嗎?”

聶聽嵐緊緊捏拳,狠狠地瞪著她,瞳孔卻漸漸放大。

紅綃全不理會,從包袱中取出珍寶珠飾來一一欣賞,又隨手扔給那“男仆”兩樣,說道:“收好。這施公子給少夫人的東西,可著實珍貴……比那老家夥大方多了!”

“男仆”笑道:“多謝六夫人!入京這幾個月,兄弟們倒比在寨裏時寬松多了!”

紅綃一笑,“只要看準了主人,少說多做,莫管閑事,富貴的日子還長著呢!”

“是!”他又看向聶聽嵐的屍體,“這女人怎麽辦?還說我們會後悔呢,威脅咱們?”

紅綃道:“屍體留著指不定也是禍事。綁上石頭,扔池裏餵魚!”

片刻後,池子裏“咚”的一聲水響,已有大片殷紅慢慢擴散開來。

有魚兒興奮來去,在追逐間跳躍而起,又濺起陣陣水花。過了夏天,湖中的魚兒當越發肥美。

紅綃等人轉身離去,只餘張揚的笑聲卷在落花裏,也很快消失。

月色寂寂間,漸漸風輕波靜,柳枝依然低垂入水,溫婉柔順的姿態一如多少年前另一處的煙柳池塘。

而曾經的那少年,那少女,早已在時光的罅隙間失落,再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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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明宮。

松柏蔥郁,擋住了窗前的日光。

臥房內門窗緊闔,帳帷低垂,床榻和床榻上臥著的那女子便似隱在陰影中,模糊得似要與那些陰影融作一處。

十一靜靜地看了片刻,慢慢走上前,喚道:“如薇。”

尹如薇僵臥如死,一動不動。

十一撩開帷幔,又走到窗前,將隔扇窗打開,盡量讓更多的光線透了進來。

尹如薇眼睫閃了閃,“關上!”

聲音很低,依然有股戾氣,但更多的,卻是死一般的絕望。

宋與泓靈柩被護送回京時,她也被一同接了回來,卻如行屍走肉,除了守在棺槨邊眼珠會轉上幾轉,其他時候竟與死人無異。

可只要她還有一口氣,十一就找她弄清一些事。

見十一久久沒有動彈,她終於轉過臉,幾乎是惡狠狠地瞪著十一,“關上門窗,滾!”

十一踏前一步,冷冷道:“不關!泓向來喜歡熱鬧,未必舍得離開。關了門窗,我怕他找不到你。”

尹如薇呆住,然後淚水奪眶而出,“嗯,開著窗,讓他……看到我,找到我……帶我走!”

十一盯著她慘白發青的臉上,“不論你想跟他走,還是他帶你走,我都不會攔著!但這之前,有些事你必須跟我說明白。你可以死不瞑目,我不能讓宋與泓死不瞑目!”

尹如薇瞪著他,滿臉淚水,卻似聽到什麽最好笑的笑話,哈哈地大笑出聲,“死不瞑目……又與你何幹?他是我的夫婿,不是你的夫婿

!”

十一道:“他是你的夫婿不假,但他也是我的親人,兄弟,摯友。我不認為我跟他的感情比你跟他淡薄。”

尹如薇恨恨道:“他是你的親人……哼!說得好聽,你為他做過什麽?倒是他被你連累得丟了皇位!”

十一道:“嗯,我沒為他做過什麽,還連累他丟了皇位……你為他做得倒是多,可否告訴我,你為他贏得了什麽?”

“我……”

尹如薇剛笑得坐起的身子又無力倒下,許久才咬牙道:“若你真心為他著想,一心一意助他奪回帝位,我何至於如此費盡心機,還上了你們的惡當!”

“我們的惡當?”十一連笑都笑不出,只憐憫地看向她,“莫非在你看來,世間所有人都要害你,害泓,只有你自己是真心幫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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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網,焚心以火(一)

尹如薇道:“你少嘲諷我。你無非以為我蠢,我見事不明,才會聽信聞博的鬼話,冒冒失失起兵害死了泓!但你可知我先前打聽了多少的消息?聞家被冷落不是假吧?聞小雅進宮曾被攔著不讓進,對吧?聞彥被貶黜回家,沒錯吧?最要緊的是,一路對抗北魏,多少人因軍功受封賞,獨聞博功高卻連一句褒揚都沒有!”

“於是,你就認定,聞家失寵,會真心投向你?”

“不只聞家!我還向姬煙求證過!”

尹如薇眼圈通紅,襯著慘白的臉,宛若從地獄爬出的女鬼,“姬煙原來是濟王的人,後來總是你的人了吧?難道她說的話,沒有你在暗示?明著暗著,都在告訴我們,聞博得罪了你,得罪了皇上,必定完蛋!那麽明確的指向,我怎會知道居然是陷阱!早就布好的陷阱!”

她一把揪住十一的衣襟,嘶聲叫道:“你們說是聞博在使詐,是韓天遙在使詐,那你告訴我,到底有多少人在配合他們使詐,只為著對付與泓!”

十一盯她一眼,擡手將她推開,走了出去,“砰”地甩上門。

身後,傳來尹如薇慘厲的哭嚎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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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只有一名侍女,乃是慈明殿的,並非素日跟著他的冰兒、素櫻,此時已聽得變色,幾乎想伸手掩住耳朵。

十一問:“她原先的侍女呢?”

侍女忙道:“回貴妃,好像都被留在宮外了。”

“她這個樣子,有沒有叫太醫來看看,開幾付安神的方子?”

“太後傳過太醫,煎來的藥被當著太後的面潑了,太後本就病著,見了便也不大高興。”

尹如薇是雲太後跟前長大的,素來侍奉勤謹。太後雖惱她行事魯莽害了宋與泓,到底有些心疼,才接在慈明殿休養。誰想她回宮後竟跟變了個人似的全無禮數,雲太後尊貴慣了,何況又正病著,見狀更是鬧心,也便由她去了。宮人見太後不待見,自然更加懶散,如今便只剩一個小侍女在外不鹹不淡地聽候吩咐。

十一回頭再看一眼開著的窗,說道:“去找畫樓,就說我的話,把原先跟濟王妃的兩名侍女喚進來侍奉。”

十一幾經波折,不僅是雲太後的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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