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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回到瓊華園時,天已經黑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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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謝璃華待新晉貴妃卻比親姐妹還親,便是去給雲太後請安,也不忘每天繞到清宸宮邀十一同行,常在一處飲食坐臥,說說笑笑,再無半點爭風吃醋的意思,連施銘遠一時都無話可說。

瓊華園已修繕得差不多。

因十一毫無失寵跡象,且雲太後疼惜養女近來吃盡苦頭,貼補了不少私房錢,重新修建的屋宇比先前還要高大華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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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結束就是開始。有時候,所謂的結束只是將一切深潛,伺機再破冰而出。明天見!

☆、229.誤,願賭服輸(二)

小瓏兒身體漸覆,料得自己必定會和齊小觀在這裏長長久久住下去,遂也不客氣,不僅各處裝修要盡善盡美,更令人尋來許多名貴花木移植各處。

鳳衛與值守宮中的禁衛軍合並之事暫未實施,但鳳衛已越來越多地安插到宮中,齊小觀更是數日間必到清宸宮見師姐一次姣。

對於小瓏兒監督下重修的瓊華園,齊小觀越看越滿意,但並不建議十一回去參觀。

他道:“那個……近來韓天遙還是常常去瓊華園,坐在你醉過的那個山亭裏喝酒,往往一坐一整天。有時候醉了,能通宵睡在那裏。”

十一散漫地把.玩著手中一支紫薇花,說道:“哦!你怎不把他趕走?若不是他,你也不至於丟了一條手臂。秈”

齊小觀看向自己空蕩蕩的右邊袖子。袖口有小瓏兒精心繡的花紋,過於繁覆,也過於精巧,但看得久了,那明媚的花朵和翩舞的蝴蝶如春.光般填了滿胸,便漸漸感覺不出最初那種空蕩蕩的缺失感了。

他頓了頓,坦然輕笑道:“是,我丟了條手臂。但我現在不氣了。他丟的東西似乎比我重要得多。小瓏兒開始還罵他,後來不罵了,主動去跟他說話。”

十一側頭,“為什麽不罵?小瓏兒差點丟了命,刺他兩劍都使得。”

齊小觀笑道:“我既然回來,小瓏兒便不想刺他了,罵幾天也便解氣了。可任憑小瓏兒開始怎麽罵,後來怎麽逗他說話,他一直沈默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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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瓏兒最初真心崇拜韓天遙,說將其當作兄長敬重並不為過,但親眼看到瓊華園被焚、十一重傷被擒,又確認齊小觀遇害的消息,委實對他恨之入骨,才有下毒和行刺之事。

如今十一覆原,齊小觀雖丟了條手臂,但到底回到她身邊,她自己在閻王殿打開了個轉,好容易撿回一條小命,慶幸不已,正全心投入瓊華園以及她未來小家的營建上,便顧不上再去痛恨韓天遙了。

又或許,一個滿懷希望、滿心陽光的人,心底的恨怨便如高山上的雪水,很難停留得住。

畢竟,恨或愛都是煞費心力之事。

某一種滿溢,難免會把相反的另一種感情擠壓到無處容身。

齊小觀到底是男人,又記著是韓天遙尋來李藤救回小瓏兒,縱然和韓天遙還有些芥蒂,聞得韓天遙求見,卻也不會拒絕。

雖然臉色不大好看,但韓天遙並未流露太多異樣,平靜地為當日之事向齊小觀致歉,又提出想在瓊華園中走走。

齊小觀明知師姐幹了什麽好事,莫名有些心虛,也便由他去了。

隨著十一的入宮和冊封,鳳衛和瓊華園的再度崛起已是意料中事。

瓊華園人來人往,有工部和禮部負責督工的官員,有來來往往的各類匠人,也有本就住於瓊華園的鳳衛和仆役,四處可聽得人語喧嘩,熱鬧異常。

在滿園否極泰來、喜氣洋洋的氣氛裏,韓天遙沈默地走上那座山頂涼亭。

便是在這裏,十五歲的小朝顏憑著她少女的本能和沖動,將純鈞寶劍贈給寧獻太子;也是在這裏,他的十一終於向他敞開心扉,敘說往事的同時,也開始接納他。

多少的過錯與錯過後,她終於成了他的女人。

她在他的懷裏盛開如月下曇花,清麗潔白,絕美無雙,由他采擷愛.撫。

那忍著痛楚的承歡,分明就是要他將她刻入骨髓,刻入肺腑,從此永世不忘,再不肯也不敢再背叛她分毫,欺瞞她分毫。

不是沒有疑惑,只是神魂相授之時他再不敢有所保留。

不論她要不要,他願意給她一切他所能給予的,連同他所有的自尊與驕傲,只求能換回她那分明已經游移不定的感情。

一切盡在她的掌握,一切也由她去掌握。

於是,她任性地將她自己深深刻入他的骨髓,長成他骨髓裏再也無法拔.出的刺。

然後,甚至不需要一個理由,不需要一個解釋,她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全不理會這一.夜已顛倒了誰的世界。

明明已相識那麽久,但相知相守的時候偏覺得那樣短,短得就如那一.夜,曇花一現。

十一讓砸了

或燒了的太古遺音琴,韓天遙沒有砸,也沒有燒,且每次到瓊華園都會帶著,不時細致地摩挲著琴身被燒焦的部位,將那焦痕摩挲得閃出柔潤的光澤。

只是顯露於外的傷痕雖不再那樣紮目,琴弦上跳動的音色卻再無法騙人。曾經可以移人心魄的《醉生夢死》,憑韓天遙怎樣的琴技高超、曲調嫻熟,也無法再有那種令人無法自拔的魅惑力。

烈火焚烤過的稀世古琴,已經失去了原來的珍奇,音色甚至不如市面上最普通的七弦琴。

小瓏兒開始想趕逐他,問他:“你老過來做什麽?”

韓天遙道:“還琴。”

小瓏兒道:“交給我,我帶入宮給姐姐便是。”

韓天遙道:“當日.她贈我醉生夢死,如今若不能親手交還,當面了斷,我走不出這支琴曲。”

小瓏兒瞠目不知所對。

後來,聽韓天遙彈得次數多了,小瓏兒便不趕他了,還告訴他:“清宸宮有美酒有佳肴,皇上待姐姐又好,每日商議許多事,她不會回瓊華園。你等不到她。”

韓天遙不答。

他的雙眸愈加黑沈,如染了墨般看不出一點光亮。

武者習慣握劍的手,彈起琴來依然優雅靈巧。

他側耳傾聽著因古琴受損而不再完美的曲調,尋覓著以往琴聲相和時的安謐恬和。

小瓏兒無論如何想不通,韓天遙明知十一再不會回來,為何還要時時過來。

她鍥而不舍地追問無數次後,才在一次即將離開時聽他用很平淡很平淡的聲音答道:“這裏,離她最近。”

這是她另嫁他人前最後待的地方,也是她最常待的地方。

便是入了宮,她憶起瓊華園,多半還想著這個曾令她無限歡喜、又曾無限傷心的涼亭。

他唯一一次的回答聲調很平淡,平淡到幹涸,幾乎聽不出任何的感情,正如素日冷峻沈靜、淡看風雲的南安侯;但他答的這幾個字委實簡單,簡單得像初墜愛河的鄉野小子坦白到近乎癡傻的表白。

小瓏兒聽不大懂,只覺聽得鼻子發酸。

回去學給齊小觀聽時,齊小觀也覺得他的回答平平無奇,只是心頭不知不覺間便揪痛起來。

他默默看著小瓏兒,將她擁到了懷裏。

世界如此殘忍,多少人不得不繼續他們看起來花團錦簇的蒼白人生,而她還在他的懷裏。

他已知足。

——————————有對比就有幸福——————————

齊小觀未必明白韓天遙所想,卻深知師姐傷人心的本領。半吞半吐地說了些韓天遙的事,他嘆道:“師姐,你真把他害慘了!”

十一默然聽著,懶懶地飲著酒,然後對他所述嗤之以鼻,“他當日設局算計我,無非是賭我事後念著跟他的情誼不去計較。可既然把我押上去賭了,就得做好我計較和報覆的準備。如今你便可告訴他,若這算是一場豪賭,天時地利人和都算上,最後的結局就是……他輸了!不肯願賭服輸,他還算是個男人嗎?”

她看向齊小觀,“要不然,也送套女人衣裙給他?”

“……”

齊小觀許久才道,“師姐,我覺得那些男人真是瞎了眼才會喜歡你。”

十一認真地點頭,“我也覺得。明明娶妻納妾更適合我,為何他們會想著娶我?”

齊小觀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他想為所有喜歡過師姐的男人們點根蠟燭,以示最真誠的哀悼。

——————————有的女人是罌粟——————————

帝後舉案齊眉、後宮一片祥和時,邊境再次告急。

原來被一再敷衍的靺鞨人終於忍不住,開始以小股騎兵***.擾邊民,且來去迅捷如電,楚軍每每不及阻攔,邊民死傷不少,糧食財物更被洗劫一空。

見雲太後還被十一攛掇著不肯出犒師銀,施銘遠大是不滿,在朝堂大發雷霆,令雲太後、新帝尷尬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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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愉快!後天見!

☆、230.誤,願賭服輸(三)

幾乎被逼得當場要下旨時,竟出乎意料地開始有大臣站出來,雖不敢駁施銘遠的話,卻指責靺鞨蠻子在和期談間還在對楚用兵,可見並無十分誠意,便是給了犒師銀,恐怕也難以滿足魏人狼子野心,更為他們的得寸進尺添了兵馬刀戟,實與割己肉餵餓狼無異。

正議論紛紛之際,那邊太廟禮官匆匆來稟,言道太祖牌位忽滲出.水珠,仔細擦試時發現竟是鮮血。再擡頭細看太祖畫像上,卻見太祖雙目也正湧.出淚水來,連忙過來稟報。

眾人驚愕之際,宋昀已嘆道:“遙想太祖皇帝一統亂世,文治武功何等赫赫,莫非瞧見我等子孫不肖,居然受蠻人挾制,處處被動,所以失望流淚?”

群臣聽得不由議論紛紛,已有不少人開始附和宋昀意見,施銘遠也不由一時躊躇。

隨即便有大臣提議讓司天監聯合禮部查清此事,若屬實自然得宋昀親往致祭謝罪。

宋昀便向施銘遠道:“既如此,且讓他們細查查,或許有人故弄玄虛呢?”

施銘遠聽宋昀說出他的猜疑,連忙應了,順勢道:“盡快查了,才好確定北魏之事如何處置。秈”

宋昀道:“施相言之有理。”

他又向簾後雲太後道:“母後,兒臣近日也親去一次凈慈寺吧?或者寺中高僧能對未來之事指點一二。”

雲太後聽到凈慈寺,心頭揪了揪,“也好。帶著顏兒一起吧,她對那裏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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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中秋剛過,宋昀便帶了謝璃華、十一微服前往南屏山。

南屏山的凈慈寺歷來高僧輩出,深得歷代帝王看重。當日寧獻太子宋與詢擇妃,雲皇後委決不下,便曾遣宋與詢到凈慈寺行香求簽。

宋與詢便是在此地設下計謀,只作被人謀害,試探出了小朝顏的真情。

當日為尋找宋與詢,十一帶著鳳衛差點將小小的南屏山翻過來,自然對那裏熟。

待行過香,宋昀、謝璃華去找主持說話時,十一便走出來,沿著寺後石階向上走著,也顧不得欣賞一路玲瓏怪石,只行至半山腰一處平臺上,向東面的一處竹林觀望。

當日,宋與詢便是在那裏設計了十一,然後從竹林中走出,悲喜難辨地凝視著她。她記得在她慘痛之中抱住她的那雙手的熟稔溫度。

露滌鉛粉節,風搖青玉枝。依依似君子,無地不相宜。

竹林依舊,那個人卻已灰飛煙滅,再無蹤影。

從最初的絕望欲死,到後來的醉生夢死,再到如今麻木如死,只敢遙看竹林憑悼,十一不曉得這是進步還是退步。

十一不覺又將手握向腰間的酒壺,旋即松開。

竹風依依,仿若那人依然在風裏徘徊,始終不曾離開。而他自然是不願她爛醉如泥。

可也許,他已經認不出她如今這清瘦憔悴的模樣了……

十一嘆息一聲,忽見前方山坳間隱有一縷青煙裊繞而起,忙凝了神,轉身欲走時,差點與一人撞個滿懷。

她再不料竟有人在這山野之地無聲無息侵到身後,不覺大驚,忙握住畫影,方定睛看時,竟是韓天遙。

兩個月不見,他並未見有太大變化。

一身黑衣,高而瘦,若孤松淩風而立,容色峻冷,凝視她的眸子漆黑如夜,散著霜雪般的寒意,倒也看不出齊小觀形容的落拓失意。

十一退後一步打量著他,然後唇角一彎,抱肩而笑,“南安侯,久違了!”

南安侯……

韓天遙眉眼雖是不動,眼底已有刀鋒般的銳意湧動。

好一會兒,他才淡淡一笑,“這麽說,我是不是也該稱你一聲柳貴妃?”

十一溫和淺笑,“南安侯名門世家,自然懂得規矩禮儀,君臣之道。”

君臣之道,便是如今韓天遙見她,便當行臣子叩見貴妃的大禮。

韓天遙玄衣若鐵,盯著眼前這憔悴卻依然散漫張揚的女子,忽然有捏住她脖頸,生生把她弄死的沖動。

便是同歸於盡,也比如今面對著這樣的她強。



一已扶住劍,笑意明媚卻出語如冰,“不懂禮數就算了!我便不信,改日在朝堂之上、眾臣之前,你還敢不拜!”

她繞過韓天遙堵住的去路,待要跟他擦肩而過,韓天遙忽伸手,抓向她左臂。

十一手一滑,待要脫身,韓天遙變招極迅捷,指掌連翻,終於握住她手腕,捏緊。

十一面色一沈,“放手!”

韓天遙捏緊,冷冷道:“我說過不會放手!”

十一冷笑,畫影劍拖出一道如水光影,映著兩人冰冷面孔,斬向韓天遙手臂。

韓天遙眉眼不動,更不縮手,黑眸凝了冰,靜靜看著她,根本無視了畫影劍的冷冽劍光。

吹毛立斷的畫影劍輕松割破他的衣袖,如清風般襲向他臂膀,然後紮破皮膚,紮入血肉,在快要斬到他骨骼時方才頓住。

十一擡眼,正見韓天遙略帶譏嘲的眼神。他揚起的濃眉,竟不掩挑釁。

鮮血已很快順著他的手腕流淌,漫過那消融一切色彩的黑衣,他的手背便如觸須般飛快爬過觸目驚心的殷.紅,迅速匯作大.片,有的滴落地面,更有的沾上了十一玉青色的衣袖。

中秋時節,天氣尚和暖,她的衣袖甚薄,鮮血浸透衣料潤到他肌膚時,她甚至能覺出那未及被山風吹涼的溫意。

屬於他的體溫。

韓天遙依然不曾放開她,只是掃過她再未刺入的劍鋒,冷硬的眸底終於微微閃過濕.軟。

這時,十一忽撤劍。

韓天遙還未感覺出那劍鋒拖離血肉的劇痛和輕松,便見流影劍在眼前揮過一道明麗的弧度,砍向了她那只被他捏住的手腕。

韓天遙失色,將手猛地一甩。

劍光毫不遲疑地傾下,如一片雪色寒瀑,又如一道晶亮銀河,嘩然劃於兩人之間。

若韓天遙不放手,甚至若他不曾在放手時將十一的手奮力甩開,如此不留餘地的力道,加上畫影劍的鋒利,必定立刻將十一的手腕斬下。

如此地決絕狠辣,到底是對他,還是對她自己?

又或者,他已是她寧可斷腕也要毫不猶豫摒棄的洪水猛獸?

“十……一!”

他的嗓音啞得完全聽不出原來的聲線,原來峻冷的眼底有什麽在崩裂。

用盡全力都無法抑制的傷痛和怨恨終於湧上,匯作大.片水氣,將他的黑眸氤氳得仿若匯滿濃霧的深夜,叫人怎麽奮力怎樣拼搏都找不出前方的路。

秋風蕭殺裏,有鮮血瀝瀝滴落於山石的聲音。

殷.紅的血滴於青白的山石,漸漸在他腳邊汪作了血色的花朵。

十一漫不經心地掃過他,淡淡道:“楚魏交惡,只怕大戰迫在眉捷。南安侯是皇上最倚重的大將,與皇上的左臂右臂無異。我便是斬了自己的手,也舍不得斬南安侯的手呢!勸南安侯也要善自珍重才好,別再做激怒本宮之事!”

身後忽有人道:“柳兒,誰激怒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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