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一回頭看時,宋昀已帶了兩名隨侍緩緩走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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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掃過二人,已微笑道:“這是怎麽了?南安侯怎會在這裏?和柳兒打架了?”

韓天遙的手捏得極緊,鮮血便流淌得更快。但他眉眼卻已鎮靜下來,從容上前見禮,壓著嗓子道:“原打算過來求一簽,不料今日寺中不接外客,故而在寺外走走,不想巧遇柳貴妃。聞得她劍術愈發高明,所以過了幾招。柳貴妃……的確高明!臣……願賭服輸!”

他再向十一一揖,退了幾步,飛身沿小路離去。

宋昀目送他步履倉促地迅速消失於山林間,低頭瞧自己修長秀氣的手指,有些無奈地嘆息道:“會武藝……真好。我倒也想跟柳兒過幾招,可惜……”

他向十一笑了笑,明亮眼底有幾分頑皮,“我若現在跟你習武,會不會太晚了?”

十一收了畫影劍,將宋昀打量數眼,篤定地點頭,“不晚。”

“嗯?也可以成為你或南安侯這樣的高手?”

“不能!但對強.健體魄、鍛煉心性大有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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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誤,願賭服輸(四)

宋昀便牽住她的手,目光輕輕從她袖上的血跡掠過,微笑道:“若能鍛煉心性,便值得一學。跟柳兒在一起,這心性不強大些,還真不行。”

十一道:“既如此,以後皇上到清宸宮來,先隨我練一個時辰劍吧!姣”

宋昀眺望向那縷尚未散盡的青煙,微微笑著。

“好。或許練上兩年,再遇到今日之事,便不用你太過費心了!”

十一道:“那是自然。”

她應答得也很自然,握在宋昀掌中的手是一貫的微涼秈。

而宋昀的手似乎同樣地涼。

再怎麽用力,都似無法將她完全握緊。

好像山間吹過的風,明明穿梭於指間,可再怎麽用盡力氣,也無法將其握於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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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屏山因地處杭都之南,有山壁如屏,故而得名。

山雖不高,但峭壁石景自有風致,且北臨西子湖,一眼可眺遍西子湖清麗風光。

穿過眼前這片櫟林,前方有橫坡甚是平坦,正可將周圍美景盡覽眼底。

此時正值中秋,已有櫟葉已漸轉作黃色或紅色,與陽光下的綠葉青山相輝映,愈顯五彩斑斕,絢麗多姿。

宋昀、十一和兩名隨侍從落葉間行過時,這裏那裏,有大尾巴的小松鼠不時竄過,爬在樹幹或草叢裏探頭探腦地張望。

聽得草叢裏隱有兵刃之聲,宋昀輕嘆道:“柳兒,其實我真想到那邊瞧瞧西子湖的風光。”

十一眸光一閃,早向前踏出一步,擋到宋昀前方,似笑非笑道:“若想看風光,有的是機會。只是今日……必會被敗了興致!”

言未了,郁密如蓋的樺樹上忽以利箭飛來,兩名近衛大驚,連忙舉劍擋住飛箭時,密林深處已有數名蒙面人飛刺,徑刺向宋昀。

宋昀忙高聲叫道:“快來人,有刺客!”

十一帶兩名近衛將宋昀掩於中間,沈聲道:“退!”

雖微服前來,但他們明裏暗裏所帶侍衛並不少,大多安置於凈慈寺附近。宋昀、十一僅帶了兩名隨侍便走到稍遠處,無疑給了刺客極好的機會,提前奔到此處設伏。

樹上的兩名刺客見利箭並未得手,亦從自上而下奔襲而至,與另外那邊的蒙面人會合,足有七八人,一齊合擊向宋昀等人。

十一執畫影劍在手,揮灑處劍光宛如水銀漫地,迅速將襲到跟前的刺客逼退,左袖飛快一揚,連擊出三柄飛刀,一柄擊中刺客,另兩柄卻被對方躲過去了。

她驚訝地瞥了一眼,“咦,身手倒還過得去!”

但她藝高膽大,何況早有安排,此時更不著急,只與那兩名侍衛將宋昀緊緊護了,流影劍以一貫的利落擋住襲來的敵人。若是對方仗著人多試圖打開缺口時,不過揚手一飛刀,立時將對暫時逼住。

正思量著齊小觀應該快到了時,有人從側旁襲來,十一隨手一劍將他逼退,一腳踹了過去。

那刺客閃身避過,十一正回身對付其他刺客時,忽覺腹中猛地一抽疼,不覺吸了口氣,動作驀地遲緩。

宋昀幾乎緊貼十一,立時覺出她異樣,忙問道:“柳兒,怎麽了?”

十一面色已泛白,只忍著那腹中不適,低聲道:“沒事!”

話未了,旁邊又有人襲至,十一劍鋒大開大闔,愈發狠厲,飛快將對敵之人斫於劍下,但肩上亦被對方刀鋒刮到,鮮血立時染紅肩頭。

“柳兒!”

宋昀失聲叫道,忙上前待要細看時,十一卻無視他扶過來的手,迅速將他推到身後護住。劍鋒掃過烈烈冷風,枯葉四散揚起,伴著淩厲殺機四溢,竟如地獄修羅般令人心驚膽戰。

可宋昀的確已覺出她的異常,並已看到她受傷。

他忽然很後悔不該定下這個計策。以身為餌未必見得自己偉大,稍有疏忽,只怕得不償失。

正猶疑之際,卻見那邊黑影飛來,幾乎同時,一道和畫影劍一模一樣的劍光飛出,卻更加霸氣沈雄,迅速擋住襲向十一的人,揮劍反擊。

是流光劍。

韓天遙還是

方才那身黑衣,左手傷處已用撕下的衣料縛住,腕間尚可見得未幹的血跡。

連出數劍將刺客逼得暫退,他側頭道:“帶皇上走!”

十一劍尖滴著血,蹙眉盯了他一眼,白著臉並不說話。

刺客再度襲至時,對面已傳來齊小觀等人的叱喝。

卻是齊小觀領著數十名鳳衛疾沖而至,立時配合韓天遙將刺客分割圍住,同時將十一等護住。

十一松了口氣,低聲向齊小觀喝問:“為何來得這麽晚?”

齊小觀見她受傷,卻也呆住,輕聲答道:“正要過來,忽看到南安侯背著什麽東西趕過來,一時納悶讓他先行了……總想著刺客再多,有師姐在一時也占不了便宜。這是……怎麽了?”

十一努力調勻呼吸,待腹部那突如其來的墜疼緩解了些,方擡頭道:“沒事,一時不慎吃了點小虧而已。”

齊小觀笑道:“若是有人讓你吃了小虧,你必讓人吃大虧!”

他斷臂之傷初愈,雖開始練習左手劍,到底未有大成。此時鳳衛人數遠超刺客,且多是精挑的高手,何況還多了個莫名跑來的韓天遙,他再不用憂心勝負問題,只握著溯雪劍守在十一身畔觀戰,向鳳衛高聲吩咐道:“留活口!查清是何人主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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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負並無懸念。

片刻後,八名刺客,四名被殺,四名受傷被擒,被捆得如粽子般押到宋昀等跟前。

宋昀瞥了眼十一的面色,向齊小觀道:“小觀,你帶人在附近細細搜一搜,恐怕還有餘黨;至於這些刺客,便煩請南安侯領人押回刑部細細審問吧!”

他向前幾步,神色愈發溫和,向韓天遙道:“今日之事,多虧南安侯及時趕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待回宮後,朕必會和母後商議,另加封賞。”

韓天遙行禮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這本是臣當做之事,皇上不必掛懷。”

他瞥向十一,慢慢解開背上所負之物,說道:“臣趕過來,原是想將貴妃的侍兒當日留在臣府中的太古遺音琴奉還。”

十一正不適間,聞言沈著臉答道:“不是說了我不要了嗎?丟了便是!”

“哦!”

韓天遙應一聲,將手中的太古遺音捏了一捏,奮力擡手一擲,重重擲於那邊山壁。

只聞沈悶的木質破損聲和嘔啞的“嗡嗡”聲傳出,那把當年十一視若至寶的太古遺音琴連同琴匣一起重重撞在石壁之上,散落於衰草落葉間。

韓天遙看都不看一眼,躬身道:“臣告退!”

竟顧自帶著十餘名鳳衛押上刺客離開。

熟悉的琴音呻.吟般飄入十一耳中。她不覺舉目向太古遺音琴望去,身體已在不覺間向後退了一步,不由自主地往下墜去。

宋昀忙將她扶住,盯著她慘白的面容,忽向齊小觀道:“快,傳太醫……不,先就近找個大夫。”

齊小觀也瞧著師姐面色不對,忙令人去尋大夫,自己過去扶著十一,連聲問道:“師姐,你……怎麽了?”

肩上雖有傷,此刻鮮血已漸止,顯然不過皮肉小傷,絕不至讓十一氣色難看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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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回到寺中客房,謝璃華正不安地來回踱著,不時向外觀望。見他們回來,她這才松了口氣迎上前,卻在看到十一臉色時怔住,“朝顏姐姐怎麽了?”

十一道:“沒什麽,可能一時閃了腰,休息片刻便好。”

謝璃華忙令人將她扶到榻上先臥了,又看向宋昀。

宋昀瞧著十一滿額的冷汗,伸手為她拭了拭,轉頭又問向齊小觀,“大夫呢?”

齊小觀疑惑地將師姐看了又看,說道:“應該快了吧?”

他這廂說著,卻也不放心,急急奔出去看部屬有沒有尋到大夫。

西子湖畔雖說也算熱鬧繁華,到底抵不上城中方便,更不如宮中迅捷。一刻鐘後,才見幾名鳳衛挾著個年長的大夫如飛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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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愉快!後天見!

☆、232.策,攻心為上(一)

齊小觀瞧著那大夫滿臉皺紋跟風幹了的橘子皮似的,不覺也滴汗,邊將他往內引,邊問道:“老人家高壽?”

老大夫道:“公子好眼光!老夫行醫四十載,方圓數十裏誰人不知?自然是高手!”

齊小觀嘖了一聲,“我問你今年多大啦?姣”

老大夫道:“銀子不用大塊的啦,出診費一錢即可!如果再遠,那需得一錢五分……”

“……秈”

齊小觀瞪向後面的鳳衛。

鳳衛也在冒汗,忙道:“這個是最近的……還有弟兄去稍遠處另外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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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宋昀等一心在十一身上,老大夫上前見禮,雖然動作遲緩簡慢,倒也無人計較,只命他快去為十一診脈。

老大夫顫巍巍走過去,總算搭脈的手還平穩。

十一靜臥這一陣,心頭雖還悶得發緊犯疼,腹中卻已舒適許多。

她懶懶掃過那老大夫,說道:“應該不妨事。傷藥我自己有,不用另開。”

老大夫卻連聽都沒聽見,顧自診了脈,片刻後已將眼睛笑得跟兩朵菊.花似的,起身道:“恭喜夫人,賀喜夫人,夫人這是喜脈啊,喜脈!夫人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了!”

屋中幾人一時寂靜。

齊小觀第一個聽明白這老兒說的是什麽,脫口道:“你診錯了吧?”

老大夫這回卻聽得清楚,忙道:“不會錯不會錯!這夫人許是在家勞心太甚,以致肝失疏洩,氣機郁結,沖任不調,故而暴躁易怒,情志不舒,且伴隨胸悶腹脹,經.期失調等癥侯,便不易察覺有孕。且今日夫人是不是過度勞累了?已經動了胎氣,自此必需好好休養,最好臥床兩個月,方可保得胎象穩固。”

眾隨侍聽得消息,瞧著帝後等人神情間並未現出多少驚喜,一時不敢上前恭賀,只是幾名鳳衛已不由地舒展眉宇,唇角含笑。

齊小觀隱約覺出哪裏不對,將隨侍都帶出去安排搜查刺客事宜,自己才又進去察看情況。

謝璃華正在問道:“姐姐,你不記得你上回月信是什麽時候?”

十一細長的指尖撐著額,嘆道:“月信麽……這三年多從未準過。這都有……四五個月沒見影兒了吧?我原以為我絕.經了……”

三年多,那便是從寧獻太子逝去開始,她便有了這什麽肝氣郁滯的癥侯了。這其中醉得不醒人事的時日居多,哪裏還顧得上月信來不來?

老大夫側著耳朵聽著,居然又聽到了,在那邊搖頭道:“夫人言之差矣!婦人絕.經,總要到四十五歲後,晚的會到五十多歲。夫人青春正盛,距離絕.經少說還有個二十年、三十年的。若兩年一胎,還可以生十個到十五個娃娃……”

謝璃華瞅瞅宋昀,宋昀瞅瞅十一,一時都不敢想象這個時常喝得醉醺醺的女子生上十個或十五個娃娃會是什麽情形。

那老大夫說得興起,繼續道:“夫人想順利生十個娃娃,切記從此需放開胸懷,少些思慮,每日按時作息,多在四處走動走動,但也不能勞累,且需少飲酒。嗯,近來更是不能飲酒,不然指不定連這個孩子都保不住。如今既需保胎,又需調理肝脾,怎樣用藥還需待老夫斟酌斟酌……”

十一聽得那句不能飲酒便厭煩,向齊小觀道:“把他叉出去!嘮叨得人心煩!”

齊小觀明知便是用藥也不可能由這民間老大夫開方子,忙扶那老大夫出去,“成,等我們回府後再計議怎麽開藥吧!”

老大夫卻叫起來,“什麽?不開藥?既知老夫是高手,還不讓老夫開藥?莫不是舍不得診金……”

齊小觀抓了五六個小銀錠,足有一二十兩,一齊塞到老大夫手中,在他耳邊高聲道:“再多說一個字,便扣你一兩銀子!”

老大夫低頭仔細將那銀錠看了看,忽塞到懷裏便往外跑,竟是健步如飛,比被鳳衛挾著前來時還要迅捷許多。

屋中靜默片刻,謝璃華妙.目盈盈,忽向宋昀笑道:“阿昀,這是喜事,對不對?”

宋昀目註十一,眸光幽然如深潭,此時聽謝璃華一問,方轉過頭來,微微笑道:“嗯,喜事……無論如何,多出一個小孩兒,宮中終於可以熱鬧些了!”

謝璃

華便看向十一,面色雖有些發白,卻也堆上了笑容,正待道賀時,十一卻已笑起來。

她扶著榻沿坐起身來,說道:“皇上也不必代我隱瞞,自己委屈,也叫皇後委屈。這孩子……是個意外,不是皇上的。”

謝璃華張張嘴,悄悄退後一步,有些擔憂地看著宋昀的臉色。

十一又向齊小觀道:“回頭替我抓兩貼打胎藥,把煩人的小東西送走吧……今天差點害慘我!”

雖說早先預作安排,生死搏殺之際突然動了胎氣,還是驚險之極。

齊小觀早猜到她懷的是誰的骨肉,手心捏著一把冷汗,再不敢細看宋昀神情,只低低道:“是!”

他轉身正待先出屋子,讓宋昀和他不爭氣的師姐好好談談,宋昀忽喚住他。

“小觀,要抓只許抓安胎藥,別的就免了!”

齊小觀怔了怔。

宋昀走近十一,眉眼已是一貫的溫淡,“如今既已嫁了我,別說現在肚子裏的,便是拖油瓶跟你嫁進門的,都得是我的孩子,以後也只能姓宋,和其他人再無瓜葛。”

十一瞇了瞇眼,“你不怕混淆了皇室血統?”

宋昀道:“只要不立作儲君,有什麽血統可混淆的?帝王之家,還怕多養一兩個孩子?何況你本是寧宗養女,柳皇後侄女,出身高門,所生子女本就跑不了這一世的富貴。”

齊小觀這幾年流落京外,居無定所,有時也會在跟些歌姬舞伎逢場作戲,所見所聞不少,明知師姐對這方面素不關心,不得不點醒道:“師姐,打胎藥也未必都能把胎兒打下來,而且很傷身,用藥稍有不妥,或身子稍弱,便是一屍兩命。熬過去的也會元氣大傷,多有因此再不能生育的。”

十一自幼習武,身體原先還算強.健。只是這麽些年折騰下來,這身子骨也絕對說不上好了。她倒未必害怕從此生育不了,但她入宮之時便已預備輔助宋昀成就一番事業,如今才開始行動,自然不甘橫生枝節壞了大事。

如此想時,她已大是懊惱,撫著額嘆道:“想來真是不公平。男人尋.歡作樂,這些事倒黴的是女人;女人難得出去尋.歡作樂一回……為何倒黴的還是女人!”

齊小觀便無語地看著他的師姐,再不知該如何說她。

宋昀卻微笑道:“那麽以後你需記得,別再任性出去尋.歡作樂了!真的想尋.歡做樂時,便找你的夫婿吧!”

他的眼眸清亮,彎作柔軟的弧度,笑意越發輕松,“咱們眼下的事兒也多,不能因此事耽擱。回宮後得留心養著。還有,戒了酒。”

十一不覺摸向腰間的酒壺。

宋昀卻已伸手過去奪下,順手扔給齊小觀,“小觀,你替朕留心著,不許鳳衛給她送酒!”

齊小觀果然樂意,笑道:“皇上放心!”

宋昀點頭,“我與皇後再到前面進兩炷香,你照顧你師姐再休息一兩個時辰,待她好些咱們就回宮。”

齊小觀應了,送他和謝璃華出去,方才走回榻前,嘆道:“師姐,你也太膽大包天了!虧得皇上性情好,不然也不知會鬧到怎樣不可收拾的地步。”

十一已重新臥了養神,闔著眼低嘆道:“睡了個男人而已!誰曉得這麽倒黴!”

齊小觀無奈道:“入宮前倒還罷了……可如今你既已是他妃嬪,萬萬不可再那般任性了!”

十一道:“放心。我對睡誰都不感興趣了!”

她伸手細摸自己的腹部,一時也摸不出什麽來,卻的確比原先飽滿了些。

想起竟真有一個孩兒在那裏孕育,她心口忽然便有一陣暖意,微醺如剛飲了一壺最香醇的美酒。

也許,她的骨子裏還是個女人。

期盼能有一個兩.情.相.悅的愛.侶相愛相守,期盼能有嬌兒稚女環繞膝下,期盼拋開從小壓在心頭的責任,在山野間沐著陽光,過上平淡卻快活的小時光。

第一次,她發現她原來並沒有想像中那樣剛硬要強。

摸著那萌芽未久的小生命,她竟抑制不住眼底的熱意,讓淚水打濕.了自己的眼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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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小宋到底有何打

算,且聽後天分解……嗯,後天六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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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策,攻心為上(二)【6000】

行香出來,宋昀轉身走向寺後偏僻處,腳下越走越快,像踩著軟.綿綿的雲朵,被疾風吹卷有些飄,似隨時都能踉蹌摔倒。

宋昀撐著額,將頭埋於雙臂間,指尖止不住地發著抖,卻再不能看清他的臉色姣。

謝璃華攬住他,焦灼地四處望了一眼,確定並無鳳衛跟來,方啞著嗓子低聲道:“阿昀,若你不願她生下那個孩子,何不順她心意,讓她打掉它?”

宋昀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如壓在地底般沈悶,“那不是她的心意。只是她再怎樣我行我素,到底不能頂著我愛妃的名義生下別人的孩子。我逼過她。她在入宮前跑去和韓天遙相會,未必不是對我的反擊;但我向來敬重她,她便不能用一個不屬於我的孩子來侮辱我。”

謝璃華疑惑道:“你是說……她其實想要這個孩子?”

宋昀低嘆道:“當一個人內心孤獨到願意把一只貓當孩子養時,又怎會拒絕一個真正屬於她的孩子的到來?秈”

謝璃華道:“母後疼她,小觀護她,鳳衛敬她,你也愛惜她,她怎會孤獨?若說養貓,你不也養著貓?難道你內心也孤獨?”

宋昀頓了頓,到底不肯說,他養貓,只因十一也養貓。

他慢慢坐了身,低眸看向她,“我不孤獨。至少我有母親在,還有你一心陪伴。”

謝璃華垂頭道:“我曉得你其實盼朝顏姐姐也能一心陪伴你。可惜她好像和我不一樣……她和大部分女人都不一樣。”

宋昀道:“對!她尚未出世,她的師父便已規劃好她未來的道路。雖然她師父去世得早,很多事未能按預計進行,但她從小到大被灌輸的觀念已經根深蒂固。只因意見相左,她連愛逾性命的寧獻太子都能舍棄,何況別人?”

謝璃華若有所悟,“其實……她喜歡的還是南安侯?但她無法坐視大楚走向衰落,所以才決定舍棄南安侯,來到皇上身邊?不論是何原因,她肯全力輔佐皇上便是好事。縱然皇上由得她打掉胎兒,她也怨不到皇上,依舊會輔助皇上振興大楚,不是嗎?”

宋昀點頭,慘白的面色漸漸恢覆了一絲血色。

“對,她不會離開,但必定越發孤僻。且你也聽到她自己說了,其實她身體並不是太好,又時常酗酒,打胎很可能落下一世的病根。”

謝璃華安慰道:“那便由她生下來也使得。橫豎此事再無其他人知曉,皇家也不怕多養個把孩子。當日朝顏姐姐不也是被寧宗皇帝設法抱入宮來給太後養著的?算來她出身雖高,卻是罪臣之女呢!若皇上日後不喜歡那個孩子,待他出世後少看幾眼也使得。”

宋昀淡色的唇角勉強向上一彎,“不會。”

“嗯?”

“除了不會立儲,我會把他當作親生的看待。”

宋昀擡臉,看向漸沈的落日,卻覺這秋日的晚霞依然絢爛,絢爛得讓他眩暈。

或許,上天創造出某種美好時,便已為某些人提前設定好了劫數。

於是,命中註定,有些致命誘.惑,是無從躲閃的在劫難逃。

可即便他是一無所有的鄉間少年,他都不曾想過放棄,何況如今已是大楚帝王,——很快,將是真真正正的大楚帝王,就如很快將是朝顏郡主真真正正的夫婿。

他有些吃力地站直身,很輕很輕地說道:“我偏待她好。她越不把我當作夫婿,我越要待她好。我且看她……”

他沒有說下去,唇邊卻彎過一抹淡淡的弧度。

兵法有雲,攻城為下,攻心為上。

謝璃華惴惴地凝視著他,低聲道:“阿昀,你……想說什麽?”

宋昀低頭瞧她,柔聲道:“沒什麽。我只想著,我待她好,她必會待我好。譬如你待我真心實意,我又豈能辜負於你?”

謝璃華登時羞得滿面通紅,轉身向寺內奔去,嗔道:“只會拿我打趣兒!”

奔了幾步,她又忍不住回頭看向宋昀。

他正立於老桂下,風吹過,素色衣衫隨風翩舞,粟米大的桂花碎瓣繽紛而落,如金色的雪花簌簌灑於他發際衣襟,俊秀眉眼愈發清逸出眾,不似凡塵中人。

謝璃華的面龐便越發酡.紅如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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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押回京的刺客很快被押入刑部。

恰好途遇此事的韓天遙明顯在路上便察覺了什麽,留著鳳衛監守不算,又遣了自己的兩名部屬在牢內監押,並參與刑部的連夜審訊。

第二日公布的結果令舉朝嘩然。

北魏人的確迫不及待結束和楚國的戰爭,並希望楚國大亂。

魏國使臣無意間得到年輕皇帝微服前往南屏山的消息,竟雇了幾名殺手,由兩名魏國武士帶領,前去刺殺宋昀。

殺手以為刺殺的是尋常富家公子,再不知竟是本國君主,驚得魂不附體,沒等用大刑便一五一十招了。活口中也有一名魏國武士,只是眼見行動失敗,無可抵賴,咬死只說是自己的主意,與使臣或魏國無關。

可這話擱誰身上能信?

那廂鳳衛聽說朝顏郡主受傷,早已群情激湧,未等刑部審完便將魏使驛館圍個結結實實,只等一聲令下,便要把魏使揪出來痛打一頓送入大牢了。

雲太後夜間便知此事,又見十一受傷,且動了胎氣,卻是又驚又怒,見施銘遠猶豫著還想息事寧人,竟不顧大殿之上,劈頭蓋臉把施銘遠罵了一頓。

若是宋昀出事,繼位之君未定,十一再懷個男女不知的遺腹兒,未來朝堂該如何混亂用腳趾頭都想得出。

和眼前的危機一比,北境那勝負未分的戰事便不覺得有多麽危急了。

而施銘遠往深裏一想,宋昀出事,血統最近、最有可能繼位的是宋與泓;若宋與泓繼位,那是朝中的景象未免太好看了些,至少他施銘遠必定會很好看……

於是,連施銘遠也不肯再提犒師銀之事,只將魏使一行人囚禁的囚禁,拷打的拷打,同時遣使送上國書,譴責魏人不顧信義,竟指使臣下謀害楚帝,委實居心叵測,再無和談誠意。

而宋昀也極為憤怒,當下便和雲太後議過,令丞相和樞密院細細謀劃,應對開戰之策。

到了此時,若魏國不能有所交待,開戰勢在必行,厲兵秣馬自然大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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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宸宮.內,宋昀稍作暗示,其中最得高望重也最機警善斷的太醫立刻表示十一目前懷著一個半月的身孕。

相差半個月,別說目前那肚子完全看不出,便是臨盆時計算日子,同樣不會有明顯區別。

都說是十月懷胎,但九個月或十個月臨盆都屬正常範疇,絕不會惹人疑心。

宋昀在十一剛入宮那段時間並不曾在清宸宮整夜留宿,但那時十一已入宮,縱未正式冊封,都已算是他的妃嬪。

何況他也三兩天便去相探,不過夜不代表不能做點別的什麽。誰不知宋昀心心念念想娶朝顏郡主,一朝心意圓滿,迫不及待行.房也是意料中事,便是太醫說懷著兩個月,其他人也沒什麽好猜疑的。

而宋昀想去的,只是某一個人的疑心而已。

各人體質不同,能診斷出具體懷了多少天本就不容易。

有這位老太醫先確診,又與宋昀所說貴妃月信之日相符,其他太醫便隨之紛紛斷出,貴妃懷.孕一月有餘,二月不足,只是打鬥之後際動了胎氣,需臥床調養,以安胎之藥細細調理。

虧得她所受外傷並不嚴重,無須用藥,不然那些活血化瘀的傷藥用不了,太醫們更要頭疼了。

十一也不曾料到她難得任性一回,這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男女之事,便能為她惹出這樣的麻煩來。

如今朝中正是要緊時候,她的確擔憂打胎不順利再引出其他事端;何況安靜下來時,感覺出與自己血脈相連的一個小生命正在身體內萌芽,那種奇妙與歡喜著實令人留戀,便也由著宋昀去安排那一切,甚至由宋昀斷了她的酒。

她以前從未想過宋昀真的敢斷她的酒,但這次宋昀真這樣做時,她卻不得不認可他難得的霸道。

沒了酒,十一想醉也醉不了,遂將送來的藥當酒喝了,其餘時候也只臥在榻上看書品茶,並留著朝中動靜。

齊小觀來往宮中愈勤,悄向十一道:“此事咱們安排得很妥貼。假扮太監故意向魏國使臣洩露皇上行蹤的那名鳳衛已經安排出京,我讓他蓄上胡子,玩個一年半載再回來。攛掇使臣買兇行刺並指點他們殺手門路的老門客也是先前安排在驛館的鳳衛,如

今洗去妝容回營,再不會有人認出。便是認出,咱可以找出一百個人證明他一直在鳳衛營裏不曾離開過。”

十一點頭,“若不是這一出,朝中那些人必定還想著把我們大楚的銀錢拱手送給靺鞨人去恢覆元氣。”

齊小觀笑道:“最要緊的,太後終於也改了主意,對著施老賊那頓好罵……真是爽利!可惜皇上提出將甄德秀等耿直大臣召回時,太後似乎還是不願,施銘遠更不必說。最可惡的是韓天遙。如今主戰大臣大多被貶,他先有卻敵之功,後有扶立新帝之功,這次雖是皇上英明訂下的計策,他也算占了巧,至少在旁人眼裏,又有救駕之功,若肯說上幾句,只怕太後還肯聽幾句,便是皇上在朝堂上也沒那麽勢單力薄。”

十一拈著茶盞,淡淡地問:“他怎麽了?”

齊小觀道:“他似乎不太管朝廷的事,一直冷眼旁觀。近日似乎迷上一個什麽歌姬,聽聞已經喚在府裏尋.歡作樂了!”

他頓了頓,納悶道:“師姐,我怎麽覺得,還是那個天天在瓊華園發呆的南安侯更可愛些!”

十一道:“嗯,沒那麽煩人。”

齊小觀瞅她,“煩人?他離你遠遠的,管他做什麽,你煩什麽?”

十一怔了怔,果然覺得韓天遙如何的確與自己沒什麽關系。

既已了斷,便當斷得明明白白,而不該只是言語的鋒銳和行止的絕情,卻在另一處藕斷絲連,作那小兒女的情狀。

她低頭飲茶,卻品不出茶香來,只有一陣陣的苦澀無聲無息地湧上,連胃部都似在翻滾。

這一向嗜好飲酒,初入宮時也未曾收斂,抑或胎兒也被醺得有些醉了,她先前竟不曾有過尋常孕婦那樣的孕吐反應。此時連太醫都再三叮囑,萬萬不可飲酒,否則對胎兒生長大大不利。

可她戒了酒,好像反而開始有了正常女人的孕期反應。

嗯,她的不適,必定是孕期反應,必定只是孕期反應而已……

正丟開茶盞掩住胸口時,那廂已傳來宋昀的輕笑,“聽聞有身子的女人都是這樣,東想西想,最易多心煩躁。回頭讓太醫在安胎方子裏添些平心靜氣的藥材,應該會好些。”

十一擡頭,已見侍兒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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