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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回到府上時,齊小觀已匆匆走來告訴她施府之事。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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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沒怎麽回府,還曾闖過幾次相府,始終不得其法。我猜著皇上應該知道一二,實在沒法時,曾潛入皇宮去見濟王,濟王說他會求見皇上問明情況,隔一日便聽說你被救出來了,看來皇上的確早已知情,到底擔心你遇險,立刻設法把你救出來了……”

他頓了頓,輕聲道:“先帝詔書的事,我聽說了。皇上……是個聰明人,很聰明。”

十一道:“是,很聰明。”

路過又道:“韓天遙……其實人不錯。那日離開天鏡湖,我發現你們沒回京,反而往北行,心下疑惑,便遠遠跑著你們也去了回馬嶺,只是到的太晚了,你們已經出了事……聽聞博和施少夫人口氣,南安侯本意似乎只是不想你卷入他和濟王的爭鬥,免得為難,絕無傷你之意,只是施少夫人一心想害死你。還好聽到了施浩初提起你中的什麽毒,趕過去找到了解藥。”

十一早知回馬嶺之事是聶聽嵐所為,猜到施浩初多半也死在她手上,卻始終知之不詳,聞言遂問了詳細,沈吟片刻方道:“倒要查查她到底編了些什麽話,居然能讓施銘遠相信了她,把這殺子仇人留在了府裏……”

路過道:“這施少夫人委實狠毒,連自己親夫都能下手,完了南安侯不領情,又將她趕逐出府,只怕她不肯甘心。”

自然不甘心。

交出韓天遙給聞博的兩封密信想扳倒十一,結果又沒成功,想來更不甘心。

十一搖了搖頭,說道:“且不用理她,京城這邊,我來應付。我其實放心不下濟王他們。”

路過頓時呼吸急促,“郡主是說,還有人會對付濟王和濟王妃?聽說太後對他們還算疼惜,皇上也寬仁得很。”

“寬仁……若濟王毫無機會東山再起,皇上會寬仁。”

十一眸光映著湖水,清明得出奇,“可皇上尋機會要走了濟王府的那些高手,濟王妃居然以公布先帝詔書作為條件,又跟皇上要了回去!但願她只是為了自保,我也會盡量打消皇上疑心。我只盼有個可靠的人能去湖州守著,別讓人挑唆濟王或濟王妃做出點什麽事來。”

“郡主不是一直希望濟王繼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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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愉快!後天見!

☆、221.念,花明如繡(一)

“可宋昀已經繼位且詔告天下!縱然泓才是先帝指定的儲君,也已無法改變這事實!縱然有人願意幫泓奪回皇位,我也不會同意!靺鞨人被胡人所逼,已經窮困潦倒,仗著兵馬強壯正虎視眈眈想著從大楚找補……內亂一起,正給外敵可趁之機!”

十一嘆息,“而且支持濟王的多為文臣,並不掌握兵權,一旦內亂,濟王必敗!我不想看到同室操戈,更不想看到他身首異處!若濟王敗亡,所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濟王妃又能有什麽好結果?燔”

路過打了個寒噤,立時道:“我追隨他們去湖州!若有所動靜,立刻通知郡主!”

十一笑了笑,“好。還有……”

路過已舉步欲行,聞言頓下.身。

十一道:“你需記得……她是濟王妃!窠”

“妃”字咬得很重。

濟王妃,已為人妻,且身份尊貴。

哪怕不被宋與泓真心相待,哪怕已隨宋與泓出居湖州,都不該是別的男子可以肖想的。

路過面龍驀地通紅,眸光卻黯淡下去,低低答道:“嗯,我知道,——一直知道。”

他匆匆而去,步履明顯有些散亂。

“多情自古空餘恨,何處得覓有情天?到底,都在追逐些什麽呢?”

十一搖頭嘖嘖,不知在笑人,還是笑己,手已忍不住又摸向腰間,才記起酒已飲完,連酒壺都已扔了。

待回城後,需得痛飲一番。

芳菲易老,故人難聚。

或許只有美酒澆得滅這愁腸離恨。

可惜再割不斷那漫無邊際的情天恨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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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醉了整整兩天。

宋與泓已經離開,宋昀和謝璃華剛剛大婚,便是為了討個吉兆,施銘遠也不至於在近日另生事端,瓊華園又有齊小觀照應,十一便喝得很任性,醉得很任性。

直到這日深夜,十一才扶著昏沈的頭坐起,喚人倒水來喝。

劇兒忙去倒水時,齊小觀已聞訊進來,看十一醒了,伸手在她額上拍了幾記,說道:“師姐,你喝夠了沒?”

十一一氣喝了兩盞茶水,才摸著被拍疼的額,懶懶睨向齊小觀,“對我動手,你反了天了?”

齊小觀嘆道:“你才反了天了!皇上過來看你兩次了!你不理不說,今天還吐了他一身!”

“阿昀來過?”

十一怔了怔,慢慢記起零碎的片斷,“我不是在山頂涼亭喝酒嗎?”

齊小觀道:“是啊,昨晚皇上來時,我剛讓人把你扶下來,可天沒亮你又跑上去喝酒了。傍晚皇上又過來,你沖著他喊詢哥哥,然後吐了他滿身……他脫掉臟了的外袍就把你抱下來了!”

“抱我?”十一揉著太陽穴,“看不出,他的力氣還不小。”

齊小觀嘆道:“是你太瘦了……雖然個兒還算高,剩了皮包骨,也沒什麽分量。”

十一咕噥道:“他剛剛成親,不去陪他的皇後,跑這裏來做什麽?”

齊小觀道:“自然是記掛你。”

十一道:“免了!一不小心,成了尹如薇的靶子,聶聽嵐的靶子,可不想再成為謝皇後的靶子!”

“……”齊小觀好一會兒才能道,“聽聞謝皇後頗是大度,想來不致做出小人之舉。”

十一道:“女人不吃醋,要麽是不愛這男人,要麽是另有所圖。”

齊小觀道:“也是。當年寧獻太子不過和幾個歌姬在一處,你也能瘋了!”

十一也不否認,只懶懶靠在枕上,說道:“可惜我再瘋他也不會回來了!”

齊小觀看著師姐萎蘼模樣,聲音低了些,“我瞧著皇上待你的確真心,守在你跟前默默瞧著你的模樣,與當年的寧獻太子一般無二。便是謝皇後另有所圖,咱們也不用怕。算來……未必不是好歸宿。”

十一微闔著眼,“我初見他時,也覺得很像,很像……可惜見得多了,便覺宋昀就是宋昀,絕對不會是宋與詢……”

齊小觀輕曬,“

師姐,我親耳聽見你醉醺醺地拉著他喚詢哥哥……”

十一道:“那是因為我真的夢到詢哥哥了……算來真不公平,他居然還是原來的模樣,那麽年輕,笑容幹凈好看,可我呢……滄桑成老太婆了!”

她坐起身來,喚道:“劇兒,再拿酒來!老太婆想去見年輕俊美的寧獻太子……”

劇兒應了,只得去搬酒時,齊小觀側頭道:“不許搬!”

十一瞇了瞇眼,“信不信我不把小瓏兒嫁你?”

齊小觀道:“不信。她又不是花花,不聽你的就沒魚吃。即便是花花,遇上喜歡的一樣甩了你私奔!”

“……”

十一確信齊小觀終於從斷臂的慘痛裏走出來了,說起這樣的情話臉不紅氣不喘,大有韓天遙當日的風範。

韓天遙……

她驀地頭疼,連心口都被扯著般疼著,冷下臉向劇兒道:“去拿酒!”

劇兒哪有那個膽違拗她,連忙應了,先將一壺酒送來時,齊小觀劈面奪過,聲音也冷了下來,“師姐,便是你喝再多酒,明天還是得入宮,冊妃還是勢在必行!莫不是你想喝得醉醺醺被擡入宮去?”

“明天入宮?有事?”

“明天是你生辰,太後在仁明殿設了家宴,讓你去過去一起用午膳,必定打算定下你終身之事。郭原昨天就過來通知過了,皇上不顧新婚兩次過來,必定也是想探探你的想法……當然現在不用探了,這時候你也沒法出去拉個男人便說是你夫婿了……”

夜來的風吹到尚有汗意的身子,十一打了個寒噤,“明天我生辰?今天不是十六麽?”

齊小觀瞅著她,一時無語。

劇兒終於也看不過去了,怯怯道:“郡主,你醉了兩天,皇上也看了你兩次……今天是十七了……不對,再隔半個時辰便是子時,六月十八了!”

齊小觀嘆道:“小瓏兒晚上又咳得厲害了,師姐你也別添亂了,吃些茶點便睡去吧!或者……可以細想想,明天怎麽和太後說,將冊妃之事拖延一陣。”

“六月十八,還有半個時辰……”

十一恍若沒聽到齊小觀的話,只是看向窗外。

貍花貓正豎著竹節般的尾巴從窗欞邊走過,棕黃的皮毛被月光鍍了層薄薄的銀邊,原本傲氣淩人的姿態,便莫名地多出幾分清冷。

十一眼眶一熱,卻“呵”地笑出聲來,“小觀,其實……花花比我們活得容易呢!只要它放棄吃魚,想和誰私奔,便能和誰私奔去。”

齊小觀怔了怔。

劇兒已不由張大嘴巴,“郡主想和誰私奔?”

話出口,她才覺這話太僭越了,忙掩住嘴。

“我倒想私奔,可惜沒有可以私奔的人……”十一渾不在意,顧自披衣下.床,“去打水來,我要洗漱更衣,預備出門。”

劇兒一駭,“這時候去哪裏?”

十一走到銅鏡看,拍了拍自己臉上的傷疤,懶洋洋道:“約了個人,十七晚上見。這會兒……應該走了吧?不妨,我一個人走走,散散酒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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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雁湖。

瑤空萬裏,月灑銀波。一江明月碧琉璃,風光如畫。

十一走到往年的那叢芙蓉邊,笑著向它們問好,“又快到你們的花開時節了……謝了還能重來,可曉得你們很幸福?”

有的人逝去,再不能生還;有的人離開,再不能回來。若能再來一次,不知會少錯過多少,多收獲多少。

最可惜,年年歲歲,花月相似人不同。人老月未老,鬢衰花顏在。

十一搖頭輕嘆,不疾不緩走向那邊眺臺。

月色極好,她已看到了那邊的畫舫。

檐角的燈籠尚亮著,映住燈籠上一對鳳凰,仰首振翅,似欲飛去,——終飛不開那方寸之地。

又或者,只是留戀那裏明亮熱烈的燭光,不願奔往那廣袤卻清冷的月色。

畫舫內漆黑一片,並無燭光,更看不到人影。

算來此時已過子正,算是六月十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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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信就失信,也沒什麽了不得。明天見!

☆、222.念,花明如繡(二)

她答應六月十七晚間給他答覆,不料竟失信了。

不過失信就失信,似乎也沒什麽大不了。

她淡淡一笑,拂了拂被風吹開的薄羅素衫,轉身便往回走,正見芙蓉邊慌慌張張奔出一人。

“見過郡主……郡主!窠”

十一頓身,便認出是自己部屬。

那日.她約了韓天遙,便吩咐雁山安排一名鳳衛在這邊候著,若韓天遙到來,便先引入畫舫等著。

如今這鳳衛正紅著臉道:“屬下見時辰已晚,以為郡主不會來了,所以在附近走了走,不想竟誤了迎候郡主,屬下失職,請郡主處罰!”

十一笑了笑,“不怪你,是我來晚了!不早了,你回去歇著吧!”

鳳衛應了,正要走時,卻又納悶地看向十一,“郡主不去見見南安侯?”

十一怔住,“他還沒走?”

“……”

鳳衛看向她身後。

十一轉過身,正見那邊畫舫微晃,一個修長的身影踏上眺臺。

黑衫黑發,衣角隨風,他似月色下的一抹剪影,卻清晰得宛若刀鑿斧刻,於無聲間銘於心口。

十一便不由地笑起來,眼角卻有熱意湧.出。

她向他走去。

韓天遙黑眸深深,只凝註於她身上,似再看不到其他。

直到十一快到近前,他才猛地蹌踉幾步,沖上前將她擁住,擁緊。

“十……十一……”

他斷續地低喊,嗓子裏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聲。

十一啞啞地笑道:“對不起,來晚了!”

韓天遙不答,一低頭,溫熱顫抖的唇碰上她的額,輕輕印上,然後是鼻翼,然後謹慎地看著她,手指將她隨風飄來的長發拂開,輕觸她嫣然如花瓣的唇。

十一唇角彎了彎,仰一仰頭,唇已碰上他的。

柔軟,清甜,伴著甘醇的酒香,那樣無所顧忌地襲上,風浪般瞬間將人席卷。

韓天遙喉間滾出一聲含糊的呻.吟,壓抑許久的情潮迅速翻湧。

他的血液都似已沸騰。

怎樣的品啜都似不夠,他一展臂將她抱起,躍上畫舫。

畫舫晃了幾晃,十一微睜迷離的雙眼,便看到那輪圓月和稀疏的幾顆亮閃閃的星子都在眼底晃。

但星月的光采再奪目,也抵不過眼前男子眸中璀璨溫柔的光亮。

艙中有案有榻,案上有茶。

韓天遙輕輕將十一放到榻上時,十一道:“渴得很。”

韓天遙低應一聲,這才引燃火折子,將案邊的一支銀燭點亮,取杯盞為她倒茶。

旁邊尚有大堆燭油,一看便知是原先亮著的,只是燃到了盡頭,便熄滅了。

十一半倚榻上,一氣飲完茶,方微醺地瞧著他,撫著他瘦而清雋的面龐,嘆道:“還是渴。”

韓天遙沒有再去倒,黑眸仔細打量著她,“你喝了多少酒?”

十一道:“不知道。醉了兩天,不過剛剛已經醒了。”

韓天遙聞得到她身上一時清洗不掉的酒氣,卻也在燭光下看到了她的衣飾模樣。

淡青長裙,素羅上衣,簡潔得不能再簡潔。

可她身段玲瓏曼妙,雙.腿修長柔韌,生生將那極簡的衣裙穿出與眾不同的超逸脫俗。

她的五官依然精致得出奇,似得了上天的眷顧,欲將世間之最美集於一身。

面頰傷痕本該是最大的敗筆,但她薄敷妝粉,以檀粉在雙頰暈染出淺淺的紅暈,已將大半傷痕掩得不見蹤影;顴骨近眼角處傷得最深,脂粉亦無法掩飾,她竟貼著一枚以翠鳥羽毛制成的芙蓉狀翠鈿,光色流轉生輝,清冷而輕.盈,愈添百般妍媚,更覺艷色無雙。

她的確已經醒了,才能細致地妝扮自己,讓他重新看到一個傾國傾城的朝顏郡主,他曾經的十一夫人。

可這一路走來,不肯原諒的始終是她,困守情局卻掙紮不出的才

是他。

“十……十一!”

韓天遙忽然間克制不住自己的慌亂,用力將她擁於身上,重重親向她。

她柔軟而馨香,那拂之不去的酒氣籠於兩人的低吟間,更是令人微醺若醉。

“十一,十一!”

韓天遙低低地喚,懇切裏有分明的求恕,“往日之過,待我慢慢彌補,可好?有連累鳳衛傷亡,我願致祭賠禮,供養他們家眷一世……我對不住你之處,我更會以一世來清償。十一……”

十一眸光迷離,懶懶道:“你這人真無趣,專管敗人興致麽?”

她的手腕細巧,五指纖白而靈活,隔著夏日裏單薄的衣料,幾乎是貼著他的皮膚……

他的身體頓時抽緊,好一會兒才猛一吸氣,抓過她的手壓住,唇從她嬌艷欲滴的唇邊緩緩而下……

薄羅的衫子細滑之極,早已不知脫落何方。衣帶散落,纖長緊致的身段如渾然天成的暖玉,柔軟地落於他掌心。

十一開始不過低喘,漸漸渾身滾燙,如被沖到沙灘上的魚,不由自主地擺動著身軀,額上鼻翼都已滲出細細的汗珠,隨著他的動作漸漸低吟出聲。

“十一!”

韓天遙凝視著她誠實靠向自己的身體,忽頓住手,低低地喚。

十一半啟星眸,檀口微啟,輕.喘道:“怎麽了?你不想麽?”

韓天遙掃過她臂上殷.紅奪目的守宮砂,眸光愈發深黑如夜,“若你是我的,便只能是我的!別讓我恨你!”

十一“噗”地笑出聲來,如雪皓腕繞過他脖頸,“莫要掃我興致,小遙。”

若嗔怪,若挑.逗,卻足以瓦解任何男子最後的意志。

韓天遙再怎樣剛硬,努力堆壘出的警戒和提防也已瞬間崩潰,再也無從克制。

他重重地親吻著她,令十一幾乎喘不過氣,斷續的呻.吟愈發婉媚。

她的身體已被燒得有些麻木,卻猛地握緊韓天遙手臂,才覺他的身軀也繃得極緊,臂膀竟堅實如鋼鐵所鑄。正微微一怔時,韓天遙的身體已然壓下。

劇痛逼得她吸氣,身體猛然弓起。

“十一。”

韓天遙親向她蹙起的眉。

十一面色有些發白,眸光也似從迷離中清醒了些,靜靜凝視著他的面容,忽輕聲道:“天遙,我很喜歡這樣的感覺。像一株雙生樹,同枯同榮,好像永遠都不會分開。”

韓天遙眼底潮.濕,親.親她的唇,低聲道:“好,我們永遠都不分開。”

待她放松下來,他動作方才漸漸劇烈,努力引領她在她的第一次便能領略到男女間最大的樂趣。

夜風裏,畫舫在搖曳的水面上輕蕩著,一***水浪沖刷著岸堤,嘩啦啦的水聲裏隱約傳出女子暧.昧的低吟。

——————————————河蟹世界,略有刪節——————————————

新點的銀燭又已燃到盡頭。

好在,此時東方泛白,天色已漸漸亮起來。

略嫌狹窄的軟榻上,兩人交.頸而臥,十指緊扣,肌膚上的汗融到了一處,

十一的腿有些發軟,卻也不肯動彈,只借著隱約的亮光默默打量著眼前的男子,描摹著他五官的輪廓。

其實他的五官相當好看,且自幼習武學文,難得地兼具武者的英偉和文士的清雋,只是尋常待人處世過於冷峻沈默,常會令人忽略其俊美的容貌。

韓天遙撫著她面龐,柔聲道:“看夠了沒?”

十一道:“沒有。”

韓天遙道:“沒事,以後你可以天天看。天明後我隨你一起入宮,向太後和皇上陳明此事,他們必會成全。”

縱然宋昀心有不甘,奈何木已成舟。何況韓天遙有扶立之功,如今又手握兵權,多有倚重之處;十一手中亦有鳳衛,若想制衡施銘遠在京中的勢力,同樣也需借助她的力量。

不論從哪方面看,宋昀只能成全。

但十一卻已推開他,起身披衣整妝,說道:“不用了!”

韓天遙眸光一暗,卻很快隨之起身,看她臨窗梳著發,也去替她整理著,柔聲道:“若你覺得難堪,便不用說了,我去找皇上說便是。”

☆、223.念,花明如繡(三)【6000】

十一將發髻綰好,收了梳子,取過一旁的畫影劍和酒壺佩到腰間,才沖韓天遙笑了笑。

“我的終身大事,我會自己做主,不用勞煩你費心。”

韓天遙瞇起眼,“十一,你已是我妻子!當日,你也允諾過我!燔”

十一微微側臉,頰上翠鈿在晨光裏閃過清冷妖異的光芒,“天遙,你想多了!從你用計將我誆上回馬嶺,誆我喝下毒酒,我便已寒了心。宋昀繼位,宋與泓被貶,都有你在推動,一切如你所願;可施銘遠主政,宋昀退讓茍安,我受人算計步步失策,一切逆我所願。九死一生,掙紮活下來的不過一具身體,你還能指望我還是原來的心?你還指望我能再趁你心願,嫁你為妻,認可你所做的一切?”

“……窠”

韓天遙目光慢慢冷下去,“你要……入宮為妃?”

十一道:“那是我的事,與你無幹。”

“與我無幹!”

韓天遙回頭看向二人顛鳳倒鸞整整半夜的軟榻,幾乎從牙縫中擠出字來,“今夜之後,你還敢說與我無幹!那我們這個晚上,算是什麽?”

十一向後走了幾步,靠在門簾邊,抱著肩懶懶一笑。

“不算什麽。喜歡過你,留這麽個晚上做念想,以後想著也不會有遺憾,挺好。橫豎你有過的女人不少,我有過的男人將來也不會只有你一個,算不得誰虧欠誰,就這樣吧!”

韓天遙踏前一步,“你做夢!”

十一淡淡而笑,“難不成你要我對你負責?你才做夢!”

韓天遙一窒,喉嗓間悶得又有了中毒後欲要一口血噴出的腥甜感。

而十一已經踏出船艙,走到船頭向外眺望。

江上柳如煙,雁飛殘月天。勤勞的漁夫趁著清晨的薄涼,唱著漁歌灑著網,成了粼粼水波間淳樸卻恬和的點綴。

更遠處,已有車馬喧囂,行人匆匆,開始新一天的奔波勞碌。

富貴也罷,貧賤也罷,一年年,一天天,總有著自己無法摒棄的追求和向往,且永遠沒有盡頭。

得隴望蜀,不斷追逐,本是人之本性;可得到的再多,驀地回首時,也許連最初擁有的那些最簡單最直接的快樂都已不慎丟失。

最無奈的是,縱然知曉前方再沒有自己想擁有的遂心如意,也不得不一步步繼續走下去。

十一取出腰間的酒壺,向前方繁華的杭都城舉了舉,喝了兩口,左手擊著欄桿曼聲吟道:“翠羽簾垂,三千粉色,花明如繡。歌聲緩引,梁塵暗落,五雲凝晝。龍香繞斟芳酒。盡夜飲、何妨禁漏……”

韓天遙默不做聲走過去,將手壓住她的手背。

十一頓了頓,欲要抽.出手去,卻覺他越發用力地將她壓住,然後握緊,再不肯放手。

他的掌心涼涼的,卻有濕.潤的汗水不斷滲出。

他高頎的身段挺拔如松,墨黑衣袂被江風吹得獵獵而飛,看著依然剛硬沈靜,似下一刻便能號令萬千雄兵,馳騁沙場。可他面色已然微微泛白,黑眸映著鮮紅旭日和碧色湖水,格外的明亮卻忐忑。

“你想如何?”

他將她的手握得極緊,唯恐下一刻便被甩開,再捉不住她的身影,“你想要我怎樣?”

十一右手提著酒壺,看一眼他壓住自己的手背上跳動著的淡淡青筋,仰脖痛飲。

她的面容極清瘦,有過於沈耽酒水的虛白恍惚,可行止依然疏狂不羈,仿若除了眼前美酒再看不到其他。

韓天遙忍不住低喝道:“別喝了!”

那個聽從他的話,好容易戒了酒癮的十一,是幾時又開始離不開酒?

十一卻一氣飲了快有半壺,才愜意地吐了口氣,說道:“喝完便不喝了!我也不想怎樣,你放手便行了!”

韓天遙低沈道:“不可能!”

十一便嘆息,提著酒壺的手擡到韓天遙面龐,竟輕佻地捏了捏他的下頷,才笑道:“我問你,聶聽嵐和聞博在回馬嶺用毒酒替換迷酒害我,你知不知道?”

韓天遙眸子一暗,“開始不知,後來……猜到了。”

“後來聶聽嵐還當你的命刺殺小瓏兒,險些要了她的命,你是親眼看到

的吧?”

韓天遙垂頭看水浪拍打著船身,點頭。

“聞博和聶聽嵐都該死吧?”

韓天遙沈默,卻已等於是默認。

撇開他和十一的那層關系不談,只憑聞博、聶聽嵐合謀想害死當朝郡主,便當是死罪。

十一便笑問:“他們既該死,你為何不將他們處死,為我和小瓏兒出了這口氣?”

“……”

韓天遙好一會兒才低低道,“日後我會處置他們。只是……”

只是聞家在他危難之際不離不棄,全力支持他入京敘官,如今聞博更是提兵駐守北境,且忠貞善戰,深得部眾愛戴,怎能輕易處死?

而聶聽嵐……

縱然該死,也不該由他出手。

她負了再多人,害了再多人,卻沒有直接害他。

韓天遙依稀猜到十一的用意,掌心的汗意愈盛,“若你懷恨,我由你處置。我會努力彌補他們帶給你的傷害。”

十一忽大笑起來,“韓天遙,你可知我察覺竟是濟王滅了花濃別院時,我是怎麽想的嗎?我也想著,我該救下你,盡量彌補他對你的傷害。我跟濟王的感情,比你跟聞博或聶聽嵐的感情深厚得多吧?他們背叛你,你尚維護他們;何況濟王從來只護著我,從未有半點對不起我!”

韓天遙的手有微微的顫意,“所以,你還在怨我阻了濟王繼位?”

十一冷笑,“自古成王敗寇。你瞧見幾個繼位不成的皇子能有好下場?眼前只是告一段落,遠非終結。我不可能坐視他繼續受人戧害!”

韓天遙眉峰緊鎖如山,“十一,他是皇子……我只是不想向害死花濃別院那麽多人的元兇俯首稱臣。我……並未打算拿他怎樣……”

“你不打算怎樣,不代表別人不打算怎樣!”

十一猛地打斷他,語速快而急,眸光說不出的冷銳。

她的唇顫動了下,想再說些什麽,卻又抿了抿唇,仰脖飲酒。

既已打算分開得明明白白,她沒必須解釋更多。

韓天遙卻再看不下去,伸手去奪她酒壺。

十一終於抽.出了自己被壓住的左手,順勢往旁邊一閃,竟然繼續在喝酒。

韓天遙欺身上前,待要捏她手腕,十一忽將手臂一矮,正將酒壺“送”到他掌下。

韓天遙奪得酒壺,才發現壺中已空。

滿滿一壺酒,她竟在跟他這麽三兩句話的工夫,喝得幹幹凈凈。

趁他閃神的工夫,十一已縱身離船,躍到眺臺之上,懶懶笑道:“既然你要酒壺,把酒壺送給你做個紀念吧!還有,聽說太古遺音在你府上,麻煩你遣人送回瓊華園。若懶得送,就地砸了砍了燒了也使得。”

韓天遙立於船頭,瞇著眼看著這個在晨光懶散而笑的女子,“那是寧獻太子贈你的琴!”

唯其珍貴,且十一無比看重,劇兒才不顧性命冒險從火中搶出。

而她竟隨口說,砸了,砍了,燒了……

十一無視他驚怒探索的目光,舒了舒腰,曼聲道:“對,詢哥哥給我的琴。聽說已經受損,再彈不出原來的音樂,我又留它做甚?在心裏懷念著就好。”

她拂了拂衣衫,瀟灑向岸邊走去,飄下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我也會……懷念著你。”

死去的喜歡,叫懷念。

韓天遙有些站不住,向後退了兩步,手中酒壺跌落在地,竟“啪”地碎了。

所謂的“紀念”,轉瞬便碎在他跟前。

而十一看似悠閑的步伐,卻迅捷無比,轉眼便消失於蔥郁的芙蓉枝葉後,很快沒了蹤影。

韓天遙回頭,看向尚有歡.愛痕跡的軟榻,綿.軟的笑語和嬌.吟宛在耳邊。

他終於被擊碎般坐倒在地,唇角彎過苦若黃蓮的笑。

“若這也是你的報覆,你……贏了!”

前一刻讓他徹底得到,後一刻讓他徹底失去,看他在天堂與地獄的落差間摧肝裂膽……

他從未想過有女子會如此大膽。但細想下來,的確沒有十一不敢做的事。

給他最多的愉悅,最大的冀盼,最深的愛戀,只為揮劍斷情,贈予他最痛的傷害。

若他走不出,這痛楚也許會一輩子如影隨形,無從擺脫。

遠處,不知哪裏吹來細細的笙簫,伴著女子婉轉低回的歌喉,唱著前朝晏相的那首《玉樓春》。

“燕鴻過後鶯歸去,細算浮生千萬緒。長於春.夢幾多時?散似秋雲無覓處。聞琴解佩神仙侶,挽斷羅衣留不住。勸君莫作獨醒人,爛醉花間應有數……”

聞琴解佩神仙侶,挽斷羅衣留不住……

韓天遙忽然也想喝酒。

或許只是醉得麻木,才能擺脫夜間的美琴,此時的噩夢……

他沖上岸,踉踉蹌蹌向遠方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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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內,宋昀已是第三次前來瓊華園。

聽說十一又帶著酒去了石山頂的涼亭,他性情雖好,也忍不住有了種捏死她的沖動。

他壓了又壓,終於還是耐不住那怒意。

夏日上午的陽光已經相當明烈炙熱,卻完全不能掃去他面上的陰霾。

雁山看著他冷著一張俊臉快步奔向石山,不由捏了把汗。

即便宋昀並未親政,依然是大楚至高無上的君主。即便施銘遠一手將他扶上皇位,也不得不向他俯首拱拜。

如此紆尊降貴一再微服前來探望,朝顏郡主一次兩次三次用爛醉如泥來回報……

雁山悄問齊小觀:“三公子,你要不要跟上去瞧瞧?”

便是泥菩薩都有三分火性。若再吐宋昀一身,或出言不遜說點什麽,氣得宋昀拂袖而去,對郡主自然也不是好事。

齊小觀凝神向假山方向看去,卻見貍花貓拖著笨重的身子正嗒嗒嗒地踩著草中跑下來,嘴裏還銜著一只老鼠。

忽擡頭看到二人,貍花貓縮了縮身,口中“嗚嗚”著猶豫了片刻,到底不敢冒被人奪走“美食”的危險,轉身躥到另一邊草叢裏,將青草壓得趴下一片,總算藏到一堆灌木叢後面去了。

齊小觀卻已笑起來,“沒事,師姐沒醉。”

“嗯?三公子怎麽知道?”

“那老鼠是剛剛被人砸死的。”

十一時常傷病,加上飲酒無度,近來越發羸弱纖瘦,寄居來的大白貓剛來不久,一時不敢要強去欺壓已成地頭蛇的貍花貓,貍花貓心寬體胖,那身手恐怕不容易逮到老鼠;便是逮著,貓吃老鼠前也必會戲弄夠,絕不會輕易咬死。

度其方向,應該是不怕死的老鼠在十一附近招搖,貍花貓眼饞,在十一面前撒個嬌兒,十一便隨手拈個石子為它砸只老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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