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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回到府上時,齊小觀已匆匆走來告訴她施府之事。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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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蝶。何況終身已定,怎樣的容顏都已不打緊,師姐原不是喜歡仗著美貌跟其他女人爭風吃醋的人。”

十一瞅他,“是你和小瓏兒終身已定吧?”

齊小觀嘆道:“師姐,便是你不說,難道我就不知道了?先皇詔書早已在朝中公布,八月十八,過了你的生辰,你若還不曾找到意中人,就得入宮為妃。還有三四天的時間,你要麽這幾日就和韓天遙攤牌,跟他定下親事;要麽過了八月十八,那就只能入宮為妃。”

十一抱起貍花貓,撓著它的腦袋,走到窗口看向那邊正在修建的屋宇,“為何一定要選?我帶著你們住在瓊華園,不是挺好?”

齊小觀道:“好是好,只是違拗寧宗遺旨,這不孝的帽子扣下來不好聽,何況也傷了皇家體面,便是太後、皇上不逼你,也會有多事的大臣逼你出嫁。”

十一淡淡道:“大臣逼我倒不怕,我只怕這朝中沒了敢逼我的大臣。”

齊小觀正不解其意,卻貍花貓忽“喵”地大叫一聲,竟從十一手中掙脫,躍出窗外,弓著腰對著那邊灌木,口中不時發出警惕地哈著氣。

片刻後,便見那灌木一動,竟鉆出個雪白的長毛貓來,耷著尾巴,澄黃的眼睛漠然地瞪著貍花貓,——竟然是韓府養的白雪。

貍花貓猶豫半晌,從前被抓得滿臉血的恐懼到底壓倒了它一心想維持的驕傲,掉過頭嗒嗒嗒地奔回屋,若無其事地蹲在十一身邊舔爪子洗臉。

劇兒在韓府養過白雪一陣,卻也喜歡這只大白貓,聽得貓叫聲跑出來看時,便已笑了起來,“咦,又被送到韓夫人那裏吃素了?不妨,離了那忘恩負義的家夥,還有咱們呢!”

眼見白貓拿毛茸茸的橢圓腦袋討好地去蹭她裙角,劇兒彎腰將它抱了起來,愛惜地一邊撫摸它的皮毛,一邊匆匆進屋去給它拿食物。

二人在屋內看著,十一忽笑了起來,“看到沒有?看起來厲害的,叫得兇的,其實並不一定厲害。隱於暗中不聲不響等著機會的,才是最難測……可你怎麽看,它都是最無害的。”

“你是說……”

齊小觀猶疑地盯著十一,但終究頓住口。

沈吟良久,他方道:“師姐,韓天遙雖對不起咱們,但細論起來也情有可原。何況他能想著解你蠱毒,為小瓏兒延醫,又把罪魁禍首的聶聽嵐逐走,咱們也不用太跟他計較。若你喜歡,便跟他在一起也不妨。”

十一垂頭看著腳邊並著前足正發呆的貍花貓,“我倒是相信,花花和小彩還是可以在一起的。”

“嗯?”

“因為它們之間的事,無非是兩只貓的事。”

十一答他,淡漠得聽不出半點波瀾。

齊小觀怔了怔,欲要習慣性地伸出右手拉她,卻只向前走了兩步,然後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袖

管,苦笑。

他似乎已能接受只剩一只左臂的痛苦和不便,並開始試著以左手寫字習劍。

可不經意間,他總是想伸出他的右手。

早已不存在的右手。

便是回到師姐身邊,便是小瓏兒依然可以活蹦亂跳地跟他說話,便是他努力放開心胸讓一切回到原來的模樣,他都將很久都擺脫不了斷臂的慘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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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黃道吉日,宜嫁娶,宜祈福祭祀,年輕的楚帝宋昀迎娶謝家大小.姐謝璃華為妻,冊皇後。

因顧忌臣民非議,婚禮排場一切從簡,並不招搖,只是該有的儀式卻半點不敢疏忽,謝璃華所居的清寧宮也布置得華美異常,富貴大氣又不失.精致。

十一身體漸覆,也不肯再藏於人後示弱,亦按品爵盛服大妝隨侍於雲太後身側,只用飾以珠玉流蘇的面紗掩住面龐,依然不改通身的雍貴典麗,風姿出眾。

繁覆禮儀中,宋昀舉止優雅得體,絕無錯訛,神色也端凝沈著,並無絲毫異樣。

他上著玄衣,繪山、龍、華蟲、宗彜、藻五章,下著纁裳,繡火、粉米、黼、黻四章,頭戴十二旒冕冠,映著修長身段,俊逸面容,更顯超脫尊貴,遍體光華。

待皇後的大駕鹵簿到大殿前,尚儀引鳳輿入殿內,方才挽下鳳冠翟服的謝璃華,先向皇帝行禮,待皇帝還禮後,再攜手上前,向上方的雲太後行禮。直到此時,宋昀的目光才有意無意地輕輕飄向雲太後身畔的十一。

五色玉珠串成的十二珠旒在行止間微微晃動,輝光溫潤明耀,很快淹沒他眼底的一絲苦澀。

而宮中賀喜之聲已震響如雷。

十一靜靜地看著,忽然便想起那一年初見他。

她俯在船舷看水裏十四歲的他。

他在水底睜著眼睛看她,看她身後的碧藍天空,尚還幾分稚氣的眼底滿滿的不屈不甘,以及隱隱的向往。

天地是灰的,而他向往的未來應當是五彩的,絢爛的。

他終於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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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禮儀差不多完成,十一低頭向雲太後告退。

因著那道詔書,十一在內眷中頗是受人矚目。如信安王妃等貴夫人不僅對她面紗下的容貌很是好奇,更關註她對迫在眉睫的親事該如何抉擇。雲太後明知十一必定厭煩,倒也體諒,說道:“既然身體不適,早些回去休息也好。回瓊華園吧?”

十一道:“嗯,回瓊華園。”

謝璃華雖然大度,但病勢漸痊後她還是搬出了勤政殿,再不想在這時惹人猜疑閑話。

如今她雖在宮中另有住處,但自從出了詔書之事,連雲太後都已看得清楚,宋昀分明滿心都是她,以他如今的地位,只怕已不可能輕易放手,便也覺得她回瓊華園更妥當。

肩輿一步步行離皇宮,喧鬧聲漸漸甩得遠了。

夕陽西下,白天的炎熱被逐漸夜晚的清涼代替。

十一靠後坐著閉目養神,由著那不知何處卷來的倦意緩緩將自己吞噬。

估料著快到瓊華園時,肩輿忽然一頓,竟停了下來。

十一睜眼時,外面已有鳳衛稟道:“郡主,南安侯攔住了去路。”

十一微微皺眉。

韓天遙雖病著,但新帝大婚,他還是扶病前來參加。

只是內外有別,十一大部分時候隨著雲太後留在內廷,待雲太後垂簾受眾臣朝拜之際才遙遙看了兩眼,卻也無法看清彼此神情。

此時隔著暮色和輿上飄動的素帷,她依然看不清攔於輿前這男子的眉眼神情,只看得到他高瘦清晰的輪廓直直地立於夜風裏,明明挺拔如故,撞到眼底卻有種說不出的蕭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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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了下資料,好像皇帝祭天才用十二章服,配套冕冠不帶旒珠,吉服則用九章服、十二旒冕冠。

明天見!

☆、218.別,故人難聚(二)

本以為已經僵冷麻木的心地忽然間也像被撞了下,酸酸地裂疼起來。

她跳下車,向隨侍揮手道:“你們先回去吧!”

隨侍猶豫地看著韓天遙,“這……”

十一道:“我稍後即回。放心,我取他性命易如反掌,他想要我的命……已難如登天!窠”

隨侍瞧一眼她腰間的畫影劍,這才命輿夫擡著空輿慢慢走開。

十一便飛身躍起,縱向路旁高槐,再借樹枝一蕩,人已借力飛了開去,落到路旁的高坡上。

那坡極高陡,若是尋常人,需繞到遠處步行攀爬,少說也得一刻鐘的工夫。

韓天遙也不說話,同樣運起輕功,隨之躍上高槐,飛向高坡。

眼見得快要落到坡上時,十一劍在鞘中,卻已向他橫掃過去。

韓天遙連忙避讓,人已到高坡邊緣,急抓.住旁邊突起的石塊,試圖在坡上穩住身形,十一又已連連出招,竟將他逼得險象環生,終於支撐不住,人已向坡下跌落。

十一再揮劍,將韓天遙袖子一卷,韓天遙趁機一掌拍在她劍鞘,人已翻身躍起,終於坐到坡上,卻已有寒光一閃,竟是畫影劍出鞘,如一片清霜撲至,正擱於韓天遙脖頸間。

韓天遙扶了扶額,唇邊已彎卻一抹溫淡笑弧,“嗯,我承認你取我性命易如反掌。”

十一望著眼前這個比上回見面更清減幾分的男子,眼底似有熱流湧動,卻淡淡道:“不過你認定,我必不會殺你,對不對?”

韓天遙道:“對!”

十一的畫影劍向前一分,劍鋒便已輕松紮入他皮膚,血跡頓時蜿蜒而下,瞬間濡.濕他衣衫。

韓天遙眉眼不動,緩緩道:“若和議未成,魏人必不甘心,戰爭定然延續;若和議結成,以郡主深謀遠慮,必會想到日後魏人恢覆國力,以其狼子野心必會繼續窺伺江南富庶之地。沒人知道那會是什麽時候,哪一年。但我尚年輕,便是二十年、三十年後,尚可與魏人一戰。如今奸臣當道,只顧謀求眼前私利,茍安畏死,能戰之臣一再被排擠,而我手中尚有些兵馬,於新帝又有擁立之功,大約一時還動不到我頭上……若我也死了,郡主只怕也會憾恨終生!”

十一劍尖一晃,畫影劍已無聲抽回,睨著他輕笑道:“有道理!”

韓天遙便側頭瞧他,唇邊也有隱隱笑意,“我便知道,縱你私心恨不得將我一劍刺死,為著你心裏的家國天下,必定不肯殺我。”

十一收了劍,隨手摘了面紗,從腰間取過酒壺飲了一大口,才嘲諷地看向他,“所以,你連大夫都懶得去找,由著自己毒性蔓延,病到連我三招都接不下來?”

以韓天遙平時實力,自然不可能如此輕易便被十一將寶劍架到脖子上。

借著暮色,韓天遙仔細看著她面上傷痕,眸光卻愈發柔和,全不見往日冷峻。

“我雖被路過重傷,但你更因我吃盡苦頭,連那些鳳衛的死,小觀的傷,算來……總是我錯了。要打要殺要罰,我都由你處置,如何?”

十一漫聲道:“韓天遙,你方才剛說料定我不肯殺你的,這會兒又說要打要殺由我處置,不覺得太過矯情?”

韓天遙唇角輕輕彎了彎,“我怕我不矯情,便再沒有了機會。十一,我給聞博的密信你已瞧見,我真的不是有意傷你,只是有小人從中作祟而已;小瓏兒也不是我所傷。”

十一道:“我知道。阿昀曾代你的解釋過,你並非和施老兒合作,只是想阻攔濟王登基,所以暗中聯絡了他,並試圖引開我。”

阿昀……

韓天遙胸口悶疼,竟比毒性發作時還要難受幾分。

宋昀已是楚帝,天下敢這樣親昵稱呼他的人,只怕數不出幾個了。

他不知道,在他缺席她生活的這段時間,他到底失去了多少。

他終究道:“對不起,我欺瞞了你。但你也不該試圖讓我稱臣於仇人膝下。”

十一便問:“如今你再不用向他稱臣了。滿朝文武,連同母後和新帝,都得看著施相的臉色,你滿意了?”

韓天遙沈默片刻,才道:“我會努力相助皇上擺脫權臣鉗制。相信你也會。”

十一道:“那也得他願意試圖去擺脫鉗制才行

。”

韓天遙道:“施銘遠雖執掌政事,又控制京城衛戍,但依我朝祖制,大部禁軍只受皇上調派。諸將常在邊陲,如忠勇軍之屬更是難於掌控,他能攏絡的將領有限。想挾天子以令諸侯,也需天子庸懦,甘心受他挾制才可。我不覺得當今皇上當真那麽庸懦。”

十一遙望已經燈火通明的皇宮,懶懶道:“他不庸懦,只是在朝中根基太淺,且並未親政,不論是文臣還是武將,他都無法真正調撥。施銘遠不需掌握全部禁軍,只需掌握他就夠了!中宮皇後是謝璃華,只要謝璃華受寵,施銘遠就不必擔心施家富貴而冒險圖謀其他;皇上則不必擔心施銘遠太過打壓,凡事便願諸多退讓。二者聯合無疑於雙方更有益,至少都能保住各自已經得到的一切。”

她飲酒,仰起的脖頸如精雕的白玉,在沈沈暮色裏散著潔凈清冷的光暈。

當她低頭嘆息時,那縈在酒氣間的光暈仿佛還晃在誰的眼前,“得過且過,茍且偷安,從來就是大楚朝廷無法振作的痼疾。”

韓天遙呼吸忽然一頓,“你想說什麽?你又想……做什麽?”

十一瞇著眼,居高臨下看著皇宮.內外耀眼的燈火,恍若一天銀河倒映,光輝燦爛,令人心馳神往,——卻又迷幻得那般不真實。

她的輕嘆,漸如夢中呢喃,“其實我也不知道我想做什麽,又能做什麽。我生父為了那裏的輝煌嘔心瀝血,終落得抄家斬首,至今身首異處,死後難安;我師父同樣為了收覆故土的夢想苦心孤詣,建立鳳衛,教導我們成才,卻終身孤寂,英年早逝。送我流光畫影劍的莫老先生跟我說,師父驚才絕艷,卻還不如他幸福。不如他隱居世外小島,與妻子攜手共老,看兒孫繞膝娛親,雖不曾轟轟烈烈活一世,卻也能平安喜樂過一生。”

韓天遙黑眸不由似映了銀河漸漸璀璨,仿佛也悠然神往於青山碧水,春花秋月,“若你這樣想,待朝中安定,我們或回越山,或另覓佳處,從此相守於一處,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饑時食,困時眠,無憂無慮無掛礙……豈不絕妙?”

十一微一恍惚,隨即站起身來,將壺中剩酒一飲而盡,用力擲出酒壺,笑道:“真能這麽一天?可真聽醉我了!好像你說一句朝中安定,這朝堂便真能遂你心願立刻安定下來似的。”

“十一!”

韓天遙低喚,已難掩言語間的焦灼和不安,“或許前途多艱,或許我負你良多,可我們這一生已錯過太多,可不可以別再錯過?還有兩天,便是你的生辰……我不覺得那重重宮院適合你。那裏沒有你要的青山白雲,平安喜樂。”

十一退後一步,不以為然地笑,“韓天遙,重重宮院不適合我,難道沈溺仇恨、手握雄兵的武將那裏,就有我要的青山白雲?那你隱居十年,為何還是免不了追殺暗襲?連宋與泓那樣的性情,都容不得你樣的存在,何況別人?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其實你怨不得泓,若我還是當年那個朝顏郡主,動手的可能不是泓,而是我。”

或許是高處風大,或許這些日子酗酒和毒性的摧殘,終於也令韓天遙身體大不如前。

這樣六月裏的炎熱時光,他竟覺陣陣地發冷。

見十一嘆息著正往坡下走,他迅速一閃,已攔到她跟前,雙眸在黑暗中熠熠閃動光芒,說道:“你是第一位的。”

十一偏頭看他,似沒聽懂他在說什麽。

韓天遙蒼白的面色泛起紅暈,卻一字一字說得清晰。

“我有負你,有欺瞞你,但我立誓,從此我會把你放在第一位。你若認為我該為大楚效力,我願繼續馳騁沙場;你若想隱居山林,我會依你心意安頓好忠勇軍和朝中事務,伴你歸隱。一切……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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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章有筆誤,十一生日是六月十八。大遙想不著急也不行了!後天見!

☆、219.別,故人難聚(三)

十一眼底發熱,卻大笑了起來,“願意一切聽從我的男子多著呢,不必多你一個過來空口白牙地表白!”

韓天遙剛強高傲,其實並不遜於十一。

回避那麽久的責任終於擔上,此刻說放下到底有多艱難,只有天知道燔。

他只是曉得再不留住她,將永遠錯失他們間最後的機會。

他只能低入塵埃,放下所有的自尊奉到她的跟前努力挽回,哪怕被她狠狠踩下,成為畢生的笑柄窠。

即便如此,還是換來她不以為然的嘲諷嗎?

十一甚至撞開他,徑自繼續往坡下走著。

“十一……”

他最後一次低喚,喑啞得怎麽都掩不住的黯然傷魂。

十一的淚水忽然間便怎麽也止不住。

她也不回頭,一甩手將一物丟到他懷裏,“解藥,收著。”

韓天遙接住,捏在掌心,啞聲道:“你以為,你還解得了我的毒嗎?”

風吹在被她割傷的脖頸傷處,不覺得疼,卻冷得出奇。

他的眼底有熱熱的什麽在湧動,只能努力平抑著呼吸,用力地試圖咽下,卻怎麽也吞不下去。

“十一……”

他還想喚,嗓子已堵住般喚不出來。

十一已快步走得遠了,頎長纖瘦的身影快要消融於黑暗中。

便在即將與黑暗融於一體時,他忽然聽到她的聲音。

她同樣喑啞地在說道:“給我兩天時間想想。六月十七晚上,金雁湖畔,我給你答覆。”

原來冰冷感和無力感頓時消失,所有的血仿佛在瞬間洶湧。他失聲喚道:“十一!”

這一回,十一沒有再回答。

她已走得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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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第二日,帝後需祭廟謁祖,宮中熱鬧未歇,更多了幾分迎來中宮之主的喜氣洋洋。

十一托病不出,卻在午後策馬而出,直奔城門。

天陰陰的,鉛色濃雲低低壓著,杭都城外綺麗清艷的風光如斂了翅翼的鳳凰,格外地沈悶無措。

長亭古道,鳴蟬高嘶,高大的垂柳倚著西子湖拍岸的碧水。水中荷葉軒舉,已有幾朵粉紅荷花探出頭來,盈盈如盞。誰家的一葉小舟隨意地泊著,正在水波裏輕蕩。

岸邊,一匹俊偉的青驄馬正低著頭啃嚙蔥郁的青草,馬尾隨意甩動著,看著卻還悠閑。

青驄馬的主人看著也很悠閑。

素青的細布大袖袍,素巾包頭,腰間半點佩飾俱無,更無刀劍,看著沈靜蕭落,淡若輕雲,正是濟王宋與泓。

他正與兩名男子交談著,笑容甚是安謐,忽聽到蹄聲,舉目瞧見十一疾馳而來,眼睛頓時一亮。

他微笑喚道:“朝顏,你也來了?”

十一雖戴著帷帽,兩名男子聽宋與泓的稱呼便已猜到來者是誰,忙已行下禮去,“郡主!”

十一認得是考功員外郎洪子逵和大理評事胡夢裕,含笑道:“二位免禮。難得也記掛著過來相送濟王。”

宋昀應允過尹如薇,讓宋與泓出居湖州,濟王府原有部屬可盡數相隨。但宋與泓也只挑了塗風、段清揚等十餘名可靠侍從相隨,衣飾行裝跟他的爵位比,已然樸素之極。

中間那輛馬車,雖不華麗,倒也寬大,想來應是尹如薇帶侍女坐著。此時簾帷低垂,仿佛根本沒察覺十一到來。

帝後祭祖,百官隨侍,宋與泓這時候離宮,能驚動的人極少,免得前來相送官員太多,惹人疑忌,也免得素日傾向於他的官員受牽連。

此刻宋與泓便向洪、胡二人道:“我們也不便同行,你們且先去吧!我且和郡主說一會兒話。”

二人應了,轉身走向另一邊備好的車馬跟前,上車離去,——卻不是前往京城的方向。

十一皺眉,“貶謫往何處?”

宋與泓沈默地看他們車馬轆轆行走,方道:“洪子逵罷官為民,胡夢裕謫往象州。”

正因貶謫出京,這二人不必隨帝後祭祖,方才前來為濟王送行,順道自己也離京而去。

十一迎風而立,遙望著皇宮方向,低低苦笑了一聲。

宋與泓的眉眼雖有著往日的英氣輪廓,卻已不覆原先的銳意鋒芒,只有壓抑不住的苦澀往外翻湧,“聽聞……太後打算依從施銘遠,以犒師銀換取邊境平靜?”

十一道:“尚未確定吧?”

宋與泓嘆道:“敢和奸相面折廷爭的,如今還有幾個?甄大學士被奪官罷職,其他反對的大臣更被打壓得無處容身。皇上……比我想象得孝順……”

孝順,這個詞用在這裏似乎並非褒義。

但宋與泓終究不曾說下去。他抿著唇,負手走到白楊堤岸邊坐了,望著向蒼茫湖水,聽那笙歌隱隱,低低道:“從前與詢哥哥悄悄帶咱們過來游湖時,風光好似比現在美多了!”

十一坐到他身畔,撩起紗帷默默遠眺前方,似聽到那年那月少年和少女們清亮的笑聲。

難以壓抑的酸痛湧上,她的聲音卻越發寡淡,井水般品不出任何滋味,“他死了。詢哥哥……已經死了!”

多少雄心壯志,多少歡聲笑語。一回首,前塵如煙。

宋與泓道:“我一直想著,他如果活著,如今的大楚會是怎樣的。他雖溫和隱忍,但也不至於怕事到寧願拱手送出幾百萬的銀子吧?也不會頂著罵名打壓直諫忠臣吧?便是施銘遠,也不至於這樣囂張吧?這天下,當真還是宋家的天下嗎?”

十一失神片刻,輕聲道:“是宋家的天下。皇上……並不庸懦。他應該只是……”

她轉頭看向宋與泓清瘦的面龐,頓住口,從腰間取出酒壺,仰脖飲了一口,將手向旁傾了傾。

宋與泓隨手接了,亦喝了一大口,說道:“好酒!”

十一道:“在京城喝夠了,去湖州就別喝了。聽說那邊為你預備的宅第比京城的還要大,也不會有京城這麽多的破事兒,得空兒游覽游覽山水風光,豈不落得悠閑?”

宋與泓眸光忽地一閃,“只是不能動其他念頭,不能插手朝中事務?”

十一取過他手中的酒壺飲著,淡淡道:“泓,該避嫌時,必須避嫌。你我同在這皇宮長大,成王敗寇的道理,你該懂。”

以宋與泓尷尬的“皇兄”身份,能重獲自由並保住爵位富貴,已然十分不易。若再有饞謗襲來,連雲太後都起了疑心時,只怕誰也救不了他。尹如薇堅持要原來濟王府的高手相隨,雖會引來些疑心,可也不是沒有道理。

宋與泓卻已無聲握住拳,問道:“眼看奸臣為眼前富貴犧牲大楚的長治久安,眼看忠臣受排擠,權相愈發坐大,漸漸將大楚天下收歸囊中,我什麽也不能做嗎?”

“不能!”十一斬釘截鐵,“你什麽都不許做!不然我第一個取你項上人頭!”

“……”

宋與泓瞪她,眼底似簇簇火焰跳動,似怒不可遏;可怒意下層疊的,分明是波瀾洶湧的委屈無言。

十一的眼圈便紅了。

可她飲著酒,還是那樣漫不經心般道:“你什麽都不許做,我來做。我跟施老兒的鬥法,才剛開始!”

“你……怎麽做?”

“施氏並不是鐵板一塊,而我也有鳳衛,有母後和皇上的信任,誰勝誰負,一切都是未知之數。但至少我們還占著一個大便宜。我們還年輕,而施銘遠已經一日比一日老,且後續無人。我們……耗得起!”

她側頭向他笑,聲音便柔緩下來,“若杭都安定下來,我到湖州去找你,一起游山玩水,悠閑度日,可好?”

宋與泓尚未答話,身後已傳來一聲冷笑,“不好!湖州再怎麽山明水秀,又怎抵得上杭都繁華富麗?”

宋與泓站起身,皺眉道:“如薇!”

尹如薇白著臉站在他們身後,一雙秋水明眸莫名多了幾分陰戾之氣,冷冷地看他們。

十一便笑起來,“如薇,等我去找你們時,只怕你們孩子都有幾個了吧?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倆逍遙江湖時,莫忘了把這件大事給辦了!”

尹如薇怔了怔,轉臉看向宋與泓,“與泓,再不走,天都黑了!”

☆、220.別,故人難聚(四)

宋與泓“哦”了一聲,從十一懷裏取過酒壺又喝了兩口,蓋上塞子擲回給她。

“我得走了!可惜不能陪你過生辰了……我在湖州等你!我們……的確還年輕!”

十一含笑道:“放心!燔”

尹如薇扶著宋與泓的手向車馬邊走去,卻道:“皇上大約不肯放朝顏去湖州的吧?窠”

宋與泓卻似輕松了許多,不以為然道:“朝顏郡主去哪裏,天底下還有人能攔得住?”

尹如薇不答,轉頭又向十一看了一眼,眉眼間終於不再那麽冷若冰霜。

先帝詔書曾當眾宣讀,朝野內外知道的人不少。

可宋與泓今日才得自由,身邊之人多知曉他對朝顏郡主的感情,誰又敢告訴他,若郡主到六月十八尚未婚配,就必須入宮為妃?

本來,她應該是宋與泓的妃子……

可也許,她會在這兩天內決定另嫁他人吧?

雖然失落的新帝很可能因此與她生隙,甚至因愛生恨,連她擇的夫婿一起打壓,可至少如韓天遙這樣的,應該還是敢娶她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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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沒有遠送,只站在原處,目送生命裏最親近的兄弟兼最看重的摯友在馬蹄聲聲中遠去,才懶懶坐下.身來,搖了搖壺中的酒,然後打開塞子,向湖邊初綻的荷花舉了舉,“來,一醉方休!”

荷花隨風輕搖,如出浴的美人點頭應和,連旁邊的小舟都在晃著,吱嘎輕響。

一氣飲盡,十一滿足地嘆了口氣。

我嘲笑花開短暫,花笑我虛度流年。忘了閑愁,迎來落寞,無非是蕭索。錯過不是過錯,失去終是失去。人生趁意能幾時?何妨醉裏隨緣度春秋!

空空如也的酒壺被她擲出,“篤”的一聲敲在那小舟蘆葦編的小艙上,然後“咚”地跌落湖水,一時也不曾下沈,只在湖面奮力地起伏,便如旁邊的小舟忽然受驚般晃動。

十一盯著那小舟,忽輕輕地笑起來,“師兄,他們去湖州了,你這是打算跟著去湖州嗎?”

小舟猛然一側,船舷碰著湖面,差點傾覆。

但小小船艙一動,已鉆出一名男子。

中等身材,麥色皮膚,濃眉大眼,神色間有些驚慌狼狽,卻很快沈靜下來,一躍身已飛至岸上。

正是失蹤數月的路過。

“郡主!”

他喚了一聲,站在十一那個位置看向自己藏身過的小舟,卻怎麽也想不出,她是從哪裏看出他藏於其中。

十一道:“你曾在舟中拭劍,我從湖水的倒影裏看到了劍鋒的反光。”

路過的劍也非凡品,十一對劍氣的感覺又極敏銳,相處十餘年,憑一抹反光認出路過的劍並不難。

何況,路過能為尹如薇付出那麽多,如今尹如薇第一次離開京城,路過送行或跟去都是意料中事。

路過也知再難逃過這個自幼慧黠的師妹的耳目,低著眉在她跟前站了片刻,說道:“郡主,重傷南安侯並嫁禍段清揚的事,是我自己做的,與濟王或濟王妃都沒關系。”

十一嘆道:“你便說是他們指使的,我又能怎樣?是罵他們,還是打他們?我雖不喜歡尹如薇,但好歹是自幼一起長大的,何況又已是泓的妻子。如今……其實不用任何懲罰,已經夠他們受的了!”

路過神色越發黯淡,低低道:“終究是我的錯,我的錯……”

十一道:“你的錯?師兄,你當真曉得你錯在哪裏?於尹如薇,你最大的錯,只怕是向韓天遙下手時沒能一舉成功,弄巧成拙反給濟王多樹了一個厲害的仇人吧?”

路過已紅了眼圈,“郡主,對不起。我只是想著你和南安侯越走越近,只怕很快會談婚論嫁……你原來願意維護濟王,隱瞞花濃別院之事;可若與南安侯成親,勢必比濟王更親近,到時未必還會幫濟王隱瞞,便是不留心說出口來,也是不妙。濟王妃也憂心著,所以……是我主動提出除掉南安侯,再不料因此差點害你們丟了命……我悄悄回瓊華園看過,瞧見小觀失了右臂,著實沒臉再見你們……我欠你們太多,更欠小觀一條右臂。”

他忽拔.出劍來,擲交左

手,一劍便砍向自己右臂。

他的聲音急促而堅決,砍過去的寶劍更是快捷無比。但只聞得“丁”一聲,那劍竟沒能砍下去。

幾乎沒看到十一動作,畫影劍便已出鞘,閃電般地擋在路過的寶劍跟前,保住了他的右臂。

路過吸了口氣,目光裏有鹹澀的悲哀,重覆道:“我欠小觀一條右臂!”

他雖是十一和齊小觀的師兄,卻比他們年長好幾歲,被酈清江收作徒弟時已經懂事,深知這師妹與眾不同,素來只稱以郡主,並不敢以師兄自居。

十一與齊小觀自幼打鬧慣了,親密無間,說笑間全無顧忌,對這溫厚沈穩的師兄卻一向敬重,再未料有一日會走到這樣的境地。

她的眼眶發澀,擡劍將路過的劍撥開,才道:“砍了右臂只是你也少了條右臂而已,小觀又沒多出來,怎能算你還了他右臂?”

路過怔了怔。

十一已退後一步,若無其事地笑笑,“把劍收起來吧!師父總就我們三個弟子,若兩個男弟子都成了獨臂俠,傳出去真能讓人笑掉大牙,想來師父在九泉之下也難以安息。”

路過垂下劍,低低道:“對不起……我一直在想著如何彌補,可我想不出。”

十一道:“若非你及時尋來解藥,我根本回不了京。何況我聽雁山說,我被囚禁那些日子,你也曾四處打聽,設法相救。”

路過道:“對,晉王世子……咳,皇上令鳳衛隱藏自己,不要為人所用,所以我也調不了人幫忙。南安侯那陣子也瘋了,半個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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