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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回到府上時,齊小觀已匆匆走來告訴她施府之事。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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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有許多大臣附和,監察禦史李之孝甚至道:“聞得郡主美貌無雙,見者無不傾心。莫非南安侯見色忘義,為了哄回佳人芳心,不肯計較被刺之事?那也需得想想,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她蟄居兩年,卻意外歸來,不為名不為利,分明就存著為父報仇的念頭,要害我大楚主將,毀我大楚江山!”

群臣有沈默的,有觀望的,有暗自擔憂的,但此時發聲的,竟大多是對郡主的討.伐之聲。

韓天遙雖一意將攬下責任,但施銘遠有備而來,附和大臣極眾,雖有韓家的故交舊友相幫說上幾句,怎奈他和十一受傷之事牽涉及大,深究起來的確難以自圓其說。

喧鬧間,忽聽簾後一聲輕笑,女子瑯瑯之音如珠落玉盤,極好聽,只是說的話語卻極不好聽,“李禦史,你莫非是本郡主肚子裏的蛔蟲,連本郡主要害大楚主將都能知道?”

宋昀靜靜坐著,直到此時才微笑道:“朕也覺得其間必有誤會。先前侍於先皇之側,曾聽父皇再三提起,朝顏郡主忠心為國,視魏人如仇讎,又怎會相助魏人對付大楚主將?”

施銘遠道:“皇上,莫忘了她生身父母之死。酈清江若非別有用心,又怎會將她送給太後撫養?”

雲太後向來最忌談及此事,酈清江更是心頭之刺,如今見施銘遠當眾議起,再也忍耐不住,慍道:“施銘遠,柳翰舟是她生身父母又如何?她從小兒是我和先皇養大的,只需記著生育之恩,就不用記著養育之恩了?”

十一退後一步,行禮道:“兒臣不敢!兒臣從小.便只知先皇與太後是兒臣父母。”

雲太後目光炯炯凝視著她,聽她這般說著,才緩緩收回目光,面色卻依然陰沈。

施銘遠已覺雲太後對養女身世其實還是耿耿於懷,正躊躇要不要從酈清江的動機再諫,至少需逼得她默認由他去處置十一時,外邊掌事太監忽稟道:“回太後、皇上,濟王妃在殿外求見,說是為朝顏郡主之事。”

殿內一時寂靜,卻已有不少大臣露出欣喜之色。

濟王宋與泓被視作儲君已久,且性情爽朗勁健,頗得人心,自先帝喪儀後已多時不曾出現,先前擁護他的朝臣自是擔憂,如今聽得濟王妃可以上殿見駕,那麽濟王多半也是安然無恙,或許還多了幾分重獲自由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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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尹如薇為何上殿,能否解圍,或者掀起更大風波,請聽後天分解!

☆、214.詔,莫誤花期(二)

宋昀側身問向雲太後,“母後,你看……”

雲太後道:“傳!”

尹如薇並不是像十一那樣被引入簾後,而徑入大殿見駕燔。

她穿著親王妃的正裝,華美端莊,一絲不茍,只是一場大病後人已削瘦許多,雖敷著脂粉,依然見得眼底的憔悴,連目光都完全不見了往日的靈動窠。

她行禮的姿勢有些僵硬,倒也不見訛誤,宋昀更是溫和,含笑道:“皇嫂免禮!你身子未覆,何不好好養著?有事遣人過來說一聲便是。”

尹如薇道:“事關先皇遺旨和朝顏郡主終身,妾身不敢不來!”

雲太後聞言一怔,已急問道:“什麽先皇遺旨?”

尹如薇道:“去年除夕宮宴,先皇欲為朝顏郡主議親不成,入正月後龍體欠安,妾身前去請安時,先皇便給了妾一道詔書。今日隱約聽聞前朝為朝顏郡主之事有所爭執,想起先皇大行,這道詔書可算是關於朝顏郡主的遺旨,妾不敢耽擱,所以立時送來。”

她將一卷黃軸詔書托高,遞予郭原呈上,朗聲頌念道:“先皇遺旨,昔年柳翰舟有取死之道,但罪不及稚女,況元後柳氏母族,不可不留後裔,故傳令酈清江取柳家遺腹女朝顏送入宮中,並悉心教導成才。朝顏才德兼備,甚得朕心,惟性情卓爾高徹,始終未得良匹。若其終身無托,朕百年後亦當難安。今朝顏二十有一矣,俟其生辰尚未字人,著賜於嗣皇帝為妃,不得有違!”

尹如薇似嘲非嘲地將面色各異的大臣一一看過,緩緩道:“諸位聽明白了吧?酈清江收養朝顏郡主,是奉了先皇旨意行.事;先皇疼愛郡主,擔心郡主終身無靠,病重後親筆寫了這道詔書,若朝顏郡主二十一歲生辰前還沒嫁人,就賜給繼位新君為妃!”

宋昀早已離席,將詔書恭敬接過閱畢,遞與簾後的雲太後,“母後,的確是父皇親筆!”

雲太後的手指發抖,接過詔書看了,起身將詔書甩到前方案上,說道:“先皇……果然一片苦心!”

她的聲音已經變調,拖著隱隱的哭音,拂開十一相挽的手,竟轉身大步出殿而去。

十一忙取過詔書看時,發現果然是養父寧宗皇帝宋括親筆所書。

她已事先知曉今日施銘遠會在早朝發難,並告訴過宋昀。宋昀讓她先照顧小瓏兒,他會平息此事。

果然先是韓天遙趕來試圖解圍,緊跟著尹如薇帶著這詔書到了。

剛聽尹如薇說起,她還猜著是不是宋昀遣人偽造的詔書,逼著尹如薇利用濟王在朝中的影響力為她解圍,但此刻看時,分明就是寧宗的親筆。

十一默然將詔書交內侍遞出去時,外面薛及正質疑道:“濟王妃,先皇為何把遺詔留給你,而不是留給太後或皇上?”

尹如薇冷笑,“你問我?我怎麽知道?諸位個個學富五車,才識不凡,大約天底下也沒人有能耐偽造先皇筆跡騙過你們吧?薛學士若是不信,何不去跟先皇求證求證?”

“……”

確定詔書真是寧宗親筆,更多大臣或心思玲瓏,或迷惘不解,都只能保持沈默。

寧宗將詔書給尹如薇,而不是給太後或皇上,其實很好解釋。

詔書裏的嗣皇帝,指的是宋與泓,而不是宋昀。

至少在正月的時候,寧宗還有心讓宋與泓繼位,那麽濟王妃則會是名正言順的中宮皇後。

寧宗親筆書寫並將詔書交給尹如薇,一是承認尹如薇皇後尊位,二是鄭重告訴尹如薇,即便朝顏未來是妃,也是他這個公公做主許給新皇帝的妃,與眾不同,三是希望尹如薇能有皇後的雅量,並期盼經由尹如薇之手公告此事,成全宋與泓這麽多年的苦戀,能讓這對怨偶般的夫妻消除芥蒂,睦好如初,——二人最大的心結由朝顏而始,或能由朝顏而終。

自然,若想更名正言順,這詔書留給雲太後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但寧宗顯然並不能完全信任雲太後,生怕心愛的養女被耽誤,竟把詔書交給了尹如薇。

從寧宗駕崩後雲太後的表現來看,也許他的猜疑並非沒有道理。

連皇帝都能瞞天過海換了一個,養女又算得什麽?

此事雲太後顯然並不知曉,此時看到這詔書,立時覺出寧宗的猜忌,再憶起的確是自己違拗了他心意,羞憤委屈之下拂

袖而去,也便是意料中事。

最終牽扯出這麽一道詔書來,連施銘遠也不得不改了口。

他將那詔書看了又看,委實察覺不出破綻,遂道:“太後受命垂簾,政務繁瑣。濟王妃是皇嫂,又是和朝顏郡主一起長大的,將詔書交給濟王妃也是情理之中……”

窮究下去,再怎麽籠絡那些筆如鋼刀的文人,這擅行廢立的惡名只會越發昭著。

眼見施銘遠等再無法在十一身世上大作文章,宋昀已然輕輕一笑,說道:“既然施相所議之事只是一場誤會,以後便不用再提。母後身體不適已先行回了寢宮,諸位若無其他事宜,今日到此為止,退朝吧!”

眾臣應諾,宋昀便帶了內侍率先離去。

尹如薇看他離去,也不和其他人招呼,冷冷向簾後掃了一眼,也轉身走了出去。其他大臣隨之魚貫而出。

殿中便只剩了了韓天遙沈默地立著,如一尊雪地裏的蠟像,冷而靜寂。

他遙望著簾內那個清瘦淡漠的女子,眉間有倦色難掩,如夜黑眸內卻有月華淺淺,溫柔得出奇。

十一從來不畏他冷漠眉眼,冷銳刀光,可目光觸著他眸心的溫柔,胸口竟如被重擊般悶疼著,有說不出的裂痛不知從哪裏鉆了出來,一呼一吸間,都似有銀芒淡淡,紮得人難受。

許久,她轉過身,緩緩向外走去。

韓天遙忽喚道:“十一。”

十一頓了頓。

韓天遙問:“小瓏兒怎樣了?”

十一淡淡道:“不怎樣。你最好祈禱你請來的李藤能救下小瓏兒,否則……你錯了,就是錯了!”

該付的代價,便不得不付出。

韓天遙只應了一聲,“哦!”

十一再不說話,快步向外踏去。

耳邊,隱聽得韓天遙努力想壓住的一聲兩聲咳嗽,奇異地嘔啞著。

空氣裏便仿佛縈上了淡淡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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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趕到仁明殿時,宋昀正跪於內殿前向雲太後請罪。

他道:“兒臣上回前去探望皇嫂,曾無意看過那份詔書。恰好施相今日提起郡主身世,想起這詔書正可為郡主解圍,故而提議相請皇嫂,並非有心瞞著母後。”

內殿門扇緊閉,隱隱聽得雲太後的低低啜泣。

至於是因為宋昀事先沒告訴她此事而傷心,還是因為寧宗的不信任而落淚,便沒人知道了。

十一悄悄退開,尋郭原問道:“濟王妃呢?”

郭原悄聲道:“直接回後殿了,都沒過來看一眼。”

他頓了頓,無奈地搖了搖頭,“濟王妃這一向都說病著,從不到這邊向太後請安,連太後去瞧她,也臥在chuang上懶懶的……可今日我瞧著,雖然瘦了些,這精神還不錯嘛!”

言外之意,濟王妃對雲太後十分失禮。

他原是跟了寧宗和太後許多年的老人,自然處處替雲太後著想。

但細想下來,因間接害得宋與泓未能繼位,尹如薇差點自盡身亡,對姨母不念親情另立新君之事自然更加怨念不已。不和姨母提起詔書,懶得向姨母行禮,也便是意料中事。

她和宋與泓雖還留在宮中,卻已與幽囚無異。再怎樣對太後無禮,無非要她的命;她不曾顧惜過自己的命,婚後又無子嗣,便沒什麽需要顧忌了。

十一沈吟片刻,先到後殿去看宋與泓夫妻。

雖然仍被幽禁,隨著宋昀皇位漸穩,對宋與泓的看守顯然比先前松弛得多,連十一這個當日的堅定支持者要見,守衛也不曾攔阻,恭敬請她入內。

二人被安頓於仁明殿後的兩間廂房內,一間充作書房,另一間則是臥房。

十一尚未踏入,已聞得書房內陣陣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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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雄心壯志,多少歡聲笑語。一回首,前塵如煙。

後天見!

☆、215.詔,莫誤花期(三)

走進去瞧時,卻見宋與泓在窗邊竹榻上臥著,臉上蓋著本書,卻是一冊顛倒著的《詩經》。榻邊有酒壺,還有歪倒的酒盅。

“泓,泓!燔”

十一輕輕推他。

宋與泓動了動,很快便坐起身來,那冊《詩經》便啪地掉在地上。

他揉著眼睛擡起頭,那雙少了幾分英武卻多了幾分清明的眸子便彎了彎,亮起明凈的笑意,“朝顏!窠”

他站起身,伸手便揭了十一的面紗,仔細看她的臉龐。

十一道:“已經好了。”

宋與泓摸.摸那傷痕,“嗯,太醫用藥很小心,這痂脫落得雖慢,留下的痕跡倒也不是太明顯。你得留意飲食,少喝酒,多保養,或許疤痕會淡些。”

十一淡淡一笑,“人活一世,幾人能趁心如意?已有太多事身不由己,吃什麽喝什麽再不能率性而為,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有道理!這幾日我吃著喝著,再不去想那什麽國事政事,倒也覺得快活。”

宋與泓擊掌笑著,忽又搖頭,“不過你姑娘家還是得多留意。太厲害太有能耐的女孩兒本就難嫁,若是容貌不夠美,只怕更難嫁!”

十一聞他提起嫁娶之事,分明尚不知曉詔書之事,遂看向那邊屋子。

“如薇呢?”

宋與泓道:“她還能如何?一直病著,臥床的時候多,不大說話,不過太醫說並無大礙。”

十一問:“這兩天她沒出去走走?”

宋與泓拍了拍自己的額,“應該沒吧?何況又能去哪裏?以往性子還好,這幾個月病了一場,她似乎看誰都不大順眼了……”

“皇上近來看望過她吧?”

“看望她?嗯,有一回大約是過來瞧我的,我正醉著,醒來聽說皇上來過,還吩咐了如薇,讓勸我少喝酒。”

他將酒壺提了提,笑意清朗,“你看,其實我也沒喝多少,並未喝醉。”

十一微微地笑,走到臥房前向內看時,正見簾帷低垂,尹如薇早換了家常的衫子面裏而臥,仿若正沈睡著,根本不曾聽到外面的動靜。

宋與泓這才隨著她走過去,向內看了一眼,聲音低了些,“嗯,她還睡著。”

他應該酣醉了大半日,加之幽囚之中也沒什麽好防備的,根本不曾註意尹如薇移動過的妝匣和穿戴過的衣履。

十一暗嘆一聲,微笑道:“她既睡著,我也不擾她了!”

宋與泓點頭,“嗯,你也不方便在這裏久待,我就不留你。所幸皇上向來待你不薄,我也毋需牽掛。”

十一唇角微揚,“你也需珍重自己,皇上稟性尚可,何況到底宋家子孫,你不用憂心太多。”

宋與泓道:“我不憂心。”

十一便拍了拍他的臂膀,轉身向外走去。

宋與泓忽喚道:“朝顏!”

十一已走到門口,正午的陽光炙烈如火,明亮得令人眼暈。

她擡袖擋住那陽光,回身看向宋與泓。

宋與泓立於那陰涼昏暗的屋子裏,眉眼舒展,一個輕松的笑容。

“其實我憂心。憂心你嫁不出去。韓天遙人不錯,也未必敢嫌棄你,喜歡他就嫁了吧!我和他的恩怨原與你無關,別因為我耽誤了終身。這都是老姑娘了……”

十一若無其事地笑,“他不嫌棄我,我卻嫌棄他呢!他近來病歪歪的,指不定就病死了呢?我可不想守寡!”

“餵……”

宋與泓還待再勸,十一大笑著跑得遠了。

奔到宋與泓看不到的地方,她才收了笑意,擡袖去拭她濕.潤的眼角。

天很熱,也許只是汗水。

只是汗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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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回到仁明殿時,雲太後已然收了傷懷之意,在宋昀侍奉下用午膳。

見十一過去,她命人添了碗筷,令和宋昀一起留下用膳。

只是三人各有心思,除了宋昀不時布菜勸慰,雲太後和十一都沒怎麽說話。

直到食畢,宮人將食桌擡走,換上茶來,雲太後方道:“算來顏兒也的確過了婚嫁年齡,不能再耽擱。既然先皇下了詔書,便依先皇旨意辦吧!六月十八是顏兒生辰,還有十來天,若顏兒還不能擇定如意夫婿,那便入宮為妃吧!”

宋昀沒有說話,只是眸光更如明珠般流輝溢彩,靜靜地凝視於十一的面龐。

十一拈著茶盞旋了兩下,答道:“好。”

雲太後見她依從,滿懷的沮喪失意倒被沖淡了些,臉上便有了一絲笑容。

“算來是冊後大典之後的事。施銘遠早就打著這主意,這中宮之位只能是他家那丫頭的了……不過顏兒也不能太靠後,丟了臉面。宮中祖制,皇帝可納四妃九嬪,咱們怎麽著也得先將那四妃之首的貴妃之位給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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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仁明殿辭別出來,宋昀悄悄窺著十一面色,然後輕笑道:“柳兒,那詔書,你莫要太放心上。你若心有所屬,大可和母後說明,趕在這幾天定下親事;便是確定不了,又不願意入宮,我也會先幫你拖延著,不會令你為難。”

十一不答,走到另一邊的涼亭裏,示意隨侍退開,方才問道:“阿昀,你和尹如薇達成了什麽條件,才讓她心甘情願在群臣前公布這詔書?”

宋昀微微一愕,“柳兒……”

十一哼了一聲,抱肩靠於朱柱,目光清瑩,隱見鋒芒閃耀,“如今他們夫妻被幽禁,你想讓尹如薇交出這詔書並不難。只是若我不願,一怒燒了詔書,你也未必能拿我怎樣。可尹如薇當眾宣讀詔書,群臣見證之下,便是我將詔書撕了燒了,詔書也等於已經公布天下,只要過了生辰,我便只能遵從先皇旨意入宮為妃,便是一時拖延,也斷不能再嫁其他男子。”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況又有先皇賜婚,便是朝顏郡主再怎樣特立獨行,也不能視先皇遺旨如無物。

尹如薇這份詔書來的時機太過巧妙。

而且,宋昀一直端坐殿上,若非十一親眼看著宋昀遞入紙條,必定和其他人一樣,認為尹如薇是雲太後或濟王遣來為她解圍的。

風吹過,芳蓮墜粉,疏桐搖綠,蟬聲越水而來,遇著這素衣臨水翩然出塵的少年,喧鬧聲竟似遙遠了些。

但他終究在十一的註視下慢慢紅了臉。

他扶攔立於她身側,低聲道:“對,我喜歡你,我想留你在身邊。大約這心思太容易被人看穿,連尹如薇都知道。她要用這道詔書換她和濟王的自由和安全,我好像受不住這誘.惑。”

十一道:“你答應,她便相信了?”

宋昀面色緋紅,卻一字字說得清晰,“相信。她說,只要我找機會讓她當眾公布,詔書一下,本朝以孝治國,你斷然無法公然違抗先帝旨意。若你遵旨,則會成為我的妃子,更不會容忍皇權旁落,濟王受辱。以我對你的敬重愛惜,必會聽你勸告,不會甘心成為他人傀儡。”

十一半晌才嘆道:“她似乎比我還了解我自己……”

宋昀輕笑,“那是自然。最了解你的,永遠是你敵人,而不是你朋友。只有視對方為仇人,時時上心,處處警惕,才能做到知己知彼,求得破敵之策。”

他已倚到她身畔,輕輕擁住她細軟的腰.肢。

十一垂頭看他臂膀,指尖撚了撚,“你手臂還疼不疼?”

宋昀明知她武藝超群,想要脫身彈彈手指便能讓自己手臂酸疼到半天動不了,也不由苦惱,面龐卻靠得她更近,低低嘆道:“想到這個,我便恨自己為什麽不是南安侯那樣的高手,只能被你欺負得再無半點還手之力。”

他凝視著她膩白如玉的脖頸,伸手去撫她面紗下不再無瑕的面龐。

十一沒有回避,垂頭看著亭下池塘裏成群的魚兒嬉戲於蓮葉間,忽道:“阿昀,當年我很喜歡寧獻太子,很喜歡很喜歡。”

宋昀垂下試圖暧.昧游移的手指,靜默片刻,說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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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去的喜歡,叫懷念。

☆、216.詔,莫誤花期(四)

十一道:“可我當時並不知道。我甚至打算嫁給宋與泓。我每天跟宋與泓在一起說笑打鬧,好像很開心。但只要人一走,心一靜,就會想到詢哥哥。想到他時,就特別地恨,恨他為什麽是那樣的人,恨不得把他抓過來痛打一頓,痛罵一場。當然我沒痛打過他,只是找機會當真痛罵過他好幾回。他死後,我一直想著,那些時候,他大概很傷心。”

那樣炎熱的天氣,宋昀竟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必定很傷心。”

他從未見過那個據說模樣氣質與他相似的宋與詢。但他聽說過太多宋與詢的故事,深知這位早逝的太子才是真正厲害的人物,別說寧宗和太後為他憾痛,連施銘遠提起都頗為欽服。

十一繼續道:“近來我好像又恨上一個人了。恨他堂堂七尺男兒,為何如此卑劣無趣,把海誓山盟生生化作一場笑話。我也很想把他抓過來痛打一頓,痛罵幾場,更想問他一問,走到這步田地,他傷不傷心。窠”

宋昀環住她腰.肢的手臂不知不覺間已經放開,好一會兒才輕笑道:“或許傷心吧!只是最緊要的關頭,他並不能把你放在第一位。否則,他不會明知會與你生隙,還打算囚禁你,以阻止你扶立濟王;他也不會明知已經間接害慘了你,還重傷了小瓏兒。”

十一橫眉,“你在挑撥?”

宋昀點頭,“我在挑撥。小瓏兒被傷成這樣,我就不信你還會跟他在一起。”

十一道:“我未必會跟他在一起,但我到底不甘心!”

她眸底映著瀲灩水光,出奇地交織著艷媚和清冷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便是容色有瑕,也難掩風華絕代。

看她轉過身,大步走出亭去,宋昀低頭瞧著自己還帶著她體溫的手掌,彎過一抹自嘲的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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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放心不下小瓏兒和齊小觀,雖料得施銘遠那邊沒那麽容易罷手,也無法安心在宮中久待,見禮部又因冊後之事過來請示宋昀意見,便徑自先回瓊華園。

剛走近小瓏兒暫住的屋子,便見花花受了什麽驚嚇般從內竄出來,又見幾名鳳衛慌忙奔向那邊屋子,十一胸口頓時一窒,連忙奔了過去,差點和正沖出來的劇兒撞個滿懷。

“郡……郡主!”

劇兒手忙腳亂地擦著眼淚正要行禮,十一卻已顧不得,扯住她連聲問道:“小瓏兒呢!小瓏兒怎樣了?”

“瓏姑娘她……她……”

劇兒嘴咧咧,將手往內指了指,“她……”

十一完全透不過氣,再不顧得等她結結巴巴的回答,推開她往內沖去。

待她沖到床榻前,才聽到劇兒嗚咽著在外道:“瓏姑娘說……餓了!”

原來竟是喜極而泣。

十一猛地頓住身,眼底快要湧.出的淚水仿佛止住,卻在瞧見小瓏兒溫柔轉動的眼眸時,晶亮亮地飛快滾下眼睫。

齊小觀依然守在她身畔,但面色終於不再是原來那種死氣沈沈的絕望,眼底重新燃起的熱切讓他晦暗的面頰明亮了許多。

他正握著小瓏兒的手,柔聲道:“好,我待會兒便去換你做的衣裳。”

小瓏兒細細的指尖捏著他寬大的手掌,“嗯哪,不怕弄臟。我只是餓。等我吃飽了,養好了,可以再給你做。”

她的聲音低低啞啞,雖然細弱,卻還聽得清晰,且眼底晶亮,面龐便多了幾分生氣。

李藤剛剛診完脈,正拈須站在一邊,忽見十一入內,忙見禮道:“郡主!”

十一忙拭了淚,咳一聲清清嗓子,方才收了失態,問道:“大夫,小瓏兒怎樣了?”

李藤微笑道:“瓏姑娘已經開始退燒,又有三公子陪伴,必定一心盼著盡快痊愈,飲食湯藥都肯配合,如今雖不敢說有十成把握,但只要細心調養,應該不會出太大問題。”

他向前踏出一步,低聲道:“小人也算幸不辱命,終於可以向侯爺交差了……”

分明知曉韓天遙特地請他出山的原因,借此告訴十一,他是奉南安侯之命而來。

南安侯不希望在她的心裏如此地十惡不赦,不希望他們曾經那般親密的關系走到萬劫不覆的地步。

齊小觀到此時才留意到十一入內,卻還不舍得

松開小瓏兒,只擡頭看向她,“師姐,宮中有事?”

十一搖頭,“沒什麽,已經沒事了。我只記掛著你們。”

她拍拍齊小觀的肩,“不僅小瓏兒得養著,你自己也得好好養著。”

小瓏兒歪在枕上道:“是啊,又黑又瘦,頭發跟掃把似的,都沒以前好看了……不過我還是喜歡!”

齊小觀這才抓了抓自己頭發,“哦,待你吃了飯,我去叫人給我梳洗下。”

小瓏兒道:“不要!等我好了,我來給你梳洗!”

齊小觀笑道:“算了吧!待你替我多做兩套換洗衣裳再給我端水吧!我怕淋濕.了沒得換……”

小瓏兒嗔道:“你又笑話我!”

她伸手去擰齊小觀的臂膀。

齊小觀低眸含笑瞧著她,由她擰來擰去,再不肯躲閃,惟恐她擰不到,著急牽動了傷勢。

十一握住小瓏兒的手,微笑道:“先別淘氣,待養好了,天天為他梳洗,或天天用水淋他都使得。”

小瓏兒便紅著臉笑,笑著笑著嗆咳了一聲,便又牽動傷處,疼得眼淚汪汪。

十一忙點過她幾處穴位,為她順著氣,柔聲道:“記著,傷得不輕,得自己留意保養著,才能留著小命給小觀縫衣做飯,知道麽?”

小瓏兒點頭,想起受傷這事又不服,說道:“但這事終需姐姐給我做主!不報了這仇恨,我萬萬不服!”

十一微一恍惚,“你把我先前收起來的一些東西拿到韓府去了吧?用在韓天遙身上的毒,他不盡快謹慎處理,未必保得住小命。你雖吃了大虧,倒也算為自己報了仇了!”

小瓏兒一楞,叫道:“可刺我的不是他啊!是聶聽嵐那個不要臉的大賤人!”

“嗯?”

別說十一,連齊小觀、李藤都已怔住。

劇兒已經托了一托盤的羹湯清粥走進來,“瓏姑娘,看看愛吃哪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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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食醫藥樣樣不缺,加上齊小觀回來,縱然先前做的衣衫都多了條袖子,到底還在小瓏兒跟前能說能笑,那種失而覆得的慶幸和快活很快便讓她忘卻先前所有的絕望和仇恨。心情大好後,她的身體也便隨之一日比一日好轉起來。

瓊華園已開始重建,十一便依然常回瓊華園住著,只是宋昀很難再尋到機會前來瓊華園探她了。

除了冊後大典那邊會有意無意間用瑣事拖住他,隨著魏人催逼犒師銀,朝堂上主戰與主和兩派之爭也愈發激烈,連皇帝大婚前後是不是適宜大動刀兵都被搬上朝堂爭得面紅耳赤。

大楚祖制,不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者。歷代皇帝於雖不如太祖、太宗英武,卻多寬仁開明,連小小縣尉都能上疏建議皇帝減少後妃,朝中重臣面諫廷爭的便更多了,素來受到敬重,極少會因言獲罪,故而楚國大臣對本國興衰存亡的責任心極強,所謂“位卑未敢忘國憂”,所謂“男兒獨患無名爾,將相誰雲有種哉”,所謂“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種種警世之言都是出自大楚朝的名臣。

施銘遠雖然主政,但那些剛烈大臣連皇帝諭旨都敢反駁,與他意見相左時更不會相讓。

如本朝名臣甄德秀,才高德望,在朝野內外聲名極大,寧宗時也極受敬重。鑒於大楚兵力國力,他不主張主動出擊收覆故疆,更大力反對納貢稱臣,認為靺鞨人貪得無厭,以楚國貢奉壯大實力,更將置大楚於險境。

何況這年與魏人交戰並未落於下風,朝中大臣士氣大漲,附議者極多。

施銘遠浸.淫權術,到底習文出身,便不得不憂心死後落個賣.國的聲名,故而面上也不敢太過囂張,只能一邊硬著頭皮聽著,一邊暗打別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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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最開明最寬仁的朝代,不是漢唐,更不是元明,而是宋朝。宋朝是文人的天堂,有昏君,卻絕無暴君。宋太祖的杯酒釋兵權,比起朱元璋殺盡功臣、殺盡舉國豪富的手段,不知仁慈高超多少。不過南宋經濟之富庶與軍事之積弱形成的反差著實讓人扼腕。嗯,題外話了。後天見!

☆、217.別,故人難聚(一)

自從那日尹如薇拿出寧宗遺詔,雲太後便常因鳳體違和不去前朝聽政,宋昀眼看便要大婚,雖然尚未有大臣上書請求皇帝親政,但雙方爭執之際,也不免要他從中做主,一方要他回絕魏人以振興大楚江山,另一方則建議以百姓福祉為重,別再將大楚拖入戰爭泥潭。

宋昀雖然處事玲瓏,但這事兒從南渡開始已經吵了多少年,又豈是他一個未親政的帝王所能輕易決斷的?

進了六月,甄德秀連連因他事被彈劾,終於在六月初十被罷官,緊接著附議的大臣也陸續貶黜的貶黜,外放的外放,待南安侯扶病入宮見駕試圖挽回,宋昀也只是溫言安慰,但言語之間,依然表明須聽從母後與施相意見。

十一雖常不在宮裏,卻趁著新帝需要人手時將不少鳳衛陸續安***宮,朝中動靜了若指掌。

齊小觀見小瓏兒撿回了小命,也漸漸恢覆了生機,便開始留意朝中消息,暗自皺眉不已。

他尋機問向十一:“既然當日韓天遙並不是有心害死我們,小瓏兒也不是他傷的,連當日被他軟禁在回馬嶺的鳳衛也被放回來了,你是不是該給他解毒?”

十一低頭逗著吃飽喝足的貍花貓,“他不是有心害死我們,可鳳衛畢竟因他死傷慘重,你也因他傷成這樣,而我……舴”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

血痂已褪,但疤痕卻少不了,近顴骨處的一處傷痕還很明顯,便是脂粉都掩飾不住。

齊小觀卻坦然而笑,“師姐這樣子也蠻好,省得招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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