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一回到府上時,齊小觀已匆匆走來告訴她施府之事。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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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你姐姐已經找到了。窠”

小瓏兒手指一顫,已被銀針紮了下。

她也顧不上,忙站起身來問道:“那如今姐姐在哪裏?你怎麽沒把她帶回來?”

韓天遙道:“她……皇上已將她接入宮中了。”

小瓏兒一想,倒也想得明白,“是了,瓊華園燒了,皇宮還在。先帝雖不在了,太後還在。無論如何,皇宮都算是姐姐的家。她如今回來,自然得回宮去。”

“對,那裏是她的家,她的家……”

韓天遙苦笑著,沈思片刻,繼續取酒來喝。

小瓏兒緊攥著衣衫在手,定定地思量片刻,又問道:“既然姐姐回來,為何姐夫好像不高興?是為姐姐不肯到韓府住嗎?而且姐姐怎麽也不派人找我?”

“既然皇宮是她的家,自然住哪裏都使得。她想住哪裏,原沒那麽要緊。只是……”

韓天遙定了定神,“目前她宮中事務正多,一時抽不開身,不然早該過來接你了吧?”

小瓏兒眼珠一轉,“是不是她在宮中事務繁多,連你也冷落了?對了,她和晉王世子……也就是如今的皇上也親近得很呢?姐夫是為這個不高興?”

“沒有……”

韓天遙待要否決,卻覺這的確好像是能給小瓏兒的最好的解釋。

他握緊酒盅,匆匆轉過話頭,“你又在做衣裳?上次回來,你似乎也在做衣裳。”

小瓏兒將衣衫一抖,看那闊大的衣擺垂落,微微泛白的面龐上已堆起明媚.笑容。

“給小觀的呀!小觀臨出門前再三跟我說,回來要穿我親手做的衣裳!其實我早些日子已經替他做好兩套了,從內到外,齊整得很。誰曉得瓊華園出事,把我費了許多心血做的衣裳一起燒了……我自然得為他重新做兩套。”

她將那衣領指與韓天遙看,“你看,這針腳是不是細密均勻了許多?劇姐姐也讚我針線活越來越漂亮了!小觀若敢不喜歡,姐夫你替我罵他!”

韓天遙瞧著那清爽奪目的天藍色布料,答得已十分吃力,“嗯……我替你……罵他。”

小瓏兒苦著臉道:“可小觀怎麽還沒回來?不是說頂多晚個十天半個月就能回來?這都多久了……若他回來,也可為姐姐分擔那些事,姐姐沒那麽費心費力,也便不會冷落你了……”

那浮在表面的笑意終於逝去,她沮喪地抱著衣衫站在那裏,眉梢眼底,都是不加掩飾的悲愴和惶恐,連刺破的指尖將血珠染到了新衣上都渾然未覺。

韓天遙忽然覺得手中所持的酒盅也開始沈得可怕。

他不曉得十一等是怎樣將小觀之死敷衍過去的,他只知此刻他已無法再面對這個還在苦苦等著心上人歸來的少女。

那顏色清爽的衣衫,和小瓏兒指尖鮮艷的血跡,藤蔓般重重纏了上來,令他被縛緊般無法呼吸。

“小瓏兒……”

他低低地喚。

小瓏兒睜大眼睛看他,半透明的瞳人裏正照著他有些狼狽的臉,似要映到他心底。

韓天遙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這時,外面侍女忽道:“藍姑娘來了!”

二人轉頭看時,正見聶聽嵐被引了進來。

依然一身蕭蕭清素,面薄腰纖,明眸蘊了岫煙般的薄愁,令人揪心憐惜。

小瓏兒已收了眼底傷痛,換作漫不經心的笑容,“哎喲,藍大小.姐怎麽來了?老夫人不是說了,孤男寡女的,這國喪期間,得避嫌,避嫌……若傳出消息去,你倒不怕,橫豎破罐子破摔,壞了侯爺聲名可如何是好?”

聶聽嵐早領教過這小姑娘的惡意滿滿,明知她刻意侮辱嘲諷,也不去接她話頭,只向韓天遙道:“天遙,趙池剛剛遣人報我,說郡主已然回宮。我想她因先前之事,恐怕對你有所誤會,所以稟明了老夫人,過來跟你商議商議。”

“其實也沒什麽誤會的……”

韓天遙瞥過小瓏兒,“小瓏兒,去給我再拿些酒來。”

小瓏兒摸.摸自己額上快要褪去的小傷疤,說道:“姐夫,這女人面善心毒,你還替她把我支開,聽她信口雌黃地說我壞話?還是說我姐姐壞話?我和姐姐都不會裝她楚楚可憐哄男人的本事,更不會學不來這種丈夫才死便迫不及待往別的男人身邊亂湊的能耐!”

聶聽嵐又氣又恨,只捏著絲帕緩緩道:“瓏姑娘,便是朝顏郡主,大約也不會這樣跟我說話吧?她就沒教過你,做人最起碼的禮貌和教養嗎?”

小瓏兒笑道:“沒有。誰不知朝顏郡主愛憎分明,最厭惡惺惺作態的賤.人?若她不喜歡了,必定白眼相對,拳腳相加,再不肯半分容情。施少夫人,遇到我這麽個沒教養的,你就認了吧!誰讓我姐夫偏喜歡我姐姐那樣直來直去的呢?”

她甚至彎下腰向韓天遙笑著求證,“姐夫,姐姐那樣的直白,才是真正的高貴,對不對?”

韓天遙黑眸從她面龐劃過,竟看得小瓏兒心裏打了個突。

她正想著他是不是知道了什麽時,韓天遙已道:“我的確喜歡直白的高貴,也的確厭惡矯情的偽善。你可以替我去拿酒了吧?”

小瓏兒歪頭看他,卻再看不出他數年如一日的淡漠神色有什麽異樣,只得道:“好。我也懶得對著那些偽善的臉,怕惡心得吃不下飯。”

她纖巧的身影輕捷奔出,聶聽嵐卻漸漸變了臉色。

小瓏兒話語中的明刀暗箭直指聶聽嵐,韓天遙不會聽不出,居然順著小瓏兒的話語,徑直說厭惡矯情的偽善……

她在韓天遙對面坐了,愁郁的眸子從案上的酒壇掃過,嘆道:“天遙,我竟不知,我做了那麽多,你還是跟我如此生分。你忘了當年……”

韓天遙淡淡地打斷她,“當年與我海誓山盟的聶聽嵐,通詩書,擅音律,清新脫俗,善良得連殺雞都不敢看,我也不曉得她最後怎會陌生到如此不擇手段,為一己私心謀害昔日姐妹性命。”

聶聽嵐茫然,“昔日姐妹?”

韓天遙嘆道:“記得驛站重逢,你提起朝顏郡主,是以姐妹相稱?”

聶聽嵐不覺湧上淚光,“原是我想錯了……我把她當姐妹,幾次三番冒險為她通傳消息,只盼她能助我扳倒施家,才好脫開那牢籠,與你重聚。她明知我是那樣的心思,竟然藏匿到你的別院,趁著我不在奪了你的心!她……何嘗把我當過姐妹?”

“於是,你借著我讓你拿龍淵劍到回馬嶺報訊的機會,暗中聯絡了施浩初,讓他在山間伏擊十一他們?施浩初他們是怎麽上的山?你在中間出了多大力?後來施浩初不明不白死在回馬嶺附近,當真是鳳衛所為?他們若還有能力反擊相府高手,為何秦南會一人帶十一艱難回京,甚至在路上狼狽當掉了十一的寶劍?”

他忽從身上取出一把劍,重重地拍在案上。

沈悶卻有力的響聲裏,聶聽嵐已驚得跳起,淚水已如斷了線的珠子般簌簌滾落。

她也顧不得去查看那究竟是什麽劍,只失聲哭叫道:“天……天遙,你究竟在說什麽?你究竟又在懷疑什麽?我帶你的龍淵劍上山,只不過為了取信守將,豈能藉此發號施令?我有什麽能耐讓施浩初上山?我手無縛雞之力,論心機論武力,連朝顏郡主身邊的兩個丫頭都抵不過,又怎能害到施浩初?”

“你和趙池傳給我的消息,聞博給我的書信,以及我遣人到回馬嶺問到的情形,的確沒什麽差別。只是我遣人去查探這消息時,順便要了兩個聞博的親兵回來幫忙……”

韓天遙眉目不動,眸光卻有銳意如霜,“其中一位正好目睹過當日之事,我不過畫了一幅回馬嶺的地形圖,他便將十一怎樣撤離,殺手何處埋伏,小觀何處落江,施浩初屍體又在何處發現一一指給我看……與十一回京前後的情形對照,完全不合情理!除了回馬嶺有人暗中和施浩初聯手對付十一,我再找不出其他解釋!”

聶聽嵐從未想過,他那黑眸在微醺裏竟還有那樣淩厲的鋒芒,看著如此陌生,甚至令人害怕。

她的手有些發抖,也不知是氣的,還是恨的。

韓天遙卻已繼續道:“若十一真的在此役遇害,我痛悔之餘,眼見

幾處傳來消息相同,必定不會疑心。但她偏偏重傷歸來,留下諸多疑竇,若我還被人瞞騙過去,當真枉為韓氏子孫,也枉我和她相交相知一場!”

“相交相知,相交相知……”

聶聽嵐再忍不住,向後退了兩步,高聲叫道,“你和她相交相知,那我呢?我呢?”

韓天遙盯著她,“你我……或許是相誤一場吧?我謝你青眼有加,在我危難之際舍命奔赴北境相尋,所以若你願意,你可以一直棲身韓府。縱然你公公手眼通天,一時大約還不敢沖入韓府抓人。若你覺得安全了,或覺得韓府枯燥,想去別的地方,那麽……天大地大,請隨意。”

聶聽嵐珠淚迸濺,嘶啞哭道:“天遙,我一心為你,一心待你,你怎能翻臉無情,如此待我?”

韓天遙道:“謀害郡主在先,謀害親夫在後,不知你想我怎樣待你?自然,總是我先存私念,欲將十一留在回馬嶺,方才給了你們可乘之機,釀成今日之事。何況你也罷,我的部屬也罷,一切因我而起,終究是我過錯,我會擔下這責任。我只盼施少夫人跟在母親身邊,真能靜心養性,懂得仁恕之道!”

聶聽嵐尖叫道:“你少給我說教!這一切……這一切不都是你要的嗎?你要報仇,你不想向濟王稱臣,你要將救過你的晉王世子扶上皇位,你要在一切塵埃落定後再去找回十一,跟她解釋……如今一切,你都已經辦到了!十一沒死,就是破了相,只要你不介意,只要她肯原諒,照樣可以結作夫妻……說那許多的大道理,裝得冠冕堂皇,還不是怕我的存在影響了你跟她的感情?我只是礙著你們了!礙著你們了!”

韓天遙目註這個滿面淚痕哭得歇斯底裏的女人,忽然之間有種可笑的虛妄感。

當年,自己深深戀慕著的,當真就是眼前這個女人嗎?

或許是他負心,或許是他薄幸,他終究也只能認了。

當年的少時情誼也罷,近來的千裏相尋也罷,都似已無法再在他心底激起半分波瀾。

他端起空空的酒盅,晃了一晃,冷淡說道:“你累了,我也累了……回去歇著吧!”

聶聽嵐再禁不起他這般冷情,掩著臉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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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一時靜寂。

韓天遙慢慢拿起案上的劍,細細地看著。

形制模樣都不陌生,正和當日薛及拿來威脅宋與泓的那把劍一模一樣。

當然,不會是那一把。

那一把應該還在相府,這一把卻來自遠方小鎮的某處當鋪。

幽亮如秋水的劍鋒之上,鐫刻著古篆文“流光”;而他那夜索來觀看的那一把,刻著“畫影”。

璧影雙雙,舞流光畫影,嘆夢裏春秋,笑看白雲蒼狗,功名聚塵,細思來竟比越山隱居的生涯不知完滿多少倍。

聽琴品茶,對月賞花,縱然有那些多是擔了虛名的美妾相伴,也掩不去心頭形單影只般的孤寂。

劍柄上扣著穗子,鴉青色的合.歡如意花紋,正是當日.他所用。

記得那時他受路過暗算重傷,柱子將他救回,仿佛是柱子媳婦拿去清洗,後來匆匆離去,再沒顧得上這小小劍穗。

又記得在安縣時,十一曾問過他龍淵劍哪裏去了,他回答混亂中遺失,十一明明已在柱子家撿到劍穗,明明應該料到他離開柱子家後並未遇到厲害敵手襲擊,竟也不肯猜疑。

她曾被人算計過,心智機敏,原沒那麽容易再受人算計。

她只是不肯定猜疑他,她只是願意給他十分的信任。

而他……親手捏碎了她全部的信任麽?

是他親手捏碎了她全部的信任,以致那個說會做他妻子的女子,再不肯多看他一眼!

見合.歡花紋有些變形,似被大力撕扯過,他皺眉,用武者骨節分明的手指一根根小心地撥著絲線,盡量將那花紋撫平。

貍花貓吃飽喝足,看他的袖子垂落,正隨他手指的動作擺動,已快活地喵喵叫著,將前足立起戲耍著他的袖子,尾巴興奮地一下下甩動,散亂了無聲投入屋中的斜陽。

“花花。”

他拍了拍它的腦袋。

歲月靜好。

只缺……只缺他的十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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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夫!”

小瓏兒已從廚房抱了壇酒回來,東張西望地看著,“那個女人走啦?咦,她怎麽舍得走呢?”

韓天遙收起劍,低低道:“這裏本就不是她該來的地方,走了也好。”

許是走得急了,小瓏兒的臉色不太好,眼神也有些倉皇,卻利落地打開酒封,往映青酒壺裏倒著酒,笑道:“廚房的大嬸說是陳了許多年的美酒,我先就舀了一點嘗了,似乎還是那辣辣的酒味,並沒什麽特別。不過聞著倒香。”

韓天遙道:“你不喝酒,不懂。若是你姐姐……”

他悄然住了口,不經意般接過小瓏兒遞來的酒壺,倒了一盅,含在舌下細細品著。

然後,他的目光倏地投向小瓏兒。

小瓏兒已若無其事地走回到原先的椅子上,繼續縫著衣裳,嘴裏尚在念念叨叨:“這件衣裳快要做好啦!我要不要繡些花呢?繡蘭花似乎太清素,不然繡一雙蝴蝶?嗯,太花哨。”

韓天遙將含在舌下的酒水飲下,垂下眼瞼繼續飲著,低聲道:“只要是你繡的,他都會喜歡。”

小瓏兒雙頰便笑出了一對深深的酒渦,“對,他敢不喜歡,我再不理他!”

擡眼看著韓天遙一盅一盅繼續飲酒,似乎再無疑心,她無聲地吐了口氣,悄悄地彈了彈指甲間殘餘的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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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日過去,十一的臉龐終於消了腫,結了厚厚的疤。雲太後每日來瞧,早早令太醫商議著,不惜代價替她配制柔膚淡斑的藥內服外敷。宋昀將她安置於自己所住的勤政殿,更是時時探望,惟恐宮人不夠盡心盡力。

可惜他們雖留心,十一自己卻很不經心。

不但不經心,謝璃華探了幾次後,甚至忍不住問宋昀,“朝顏姐姐這是不想要她那副花容月貌了?”

宋昀只得道:“她說……再醜橫豎她自己看不到。”

十一剛被帶入宮中,宋昀便很小心地令人將她住的屋子裏的鏡子盡數收了,她的確看不到自己的容貌妍醜。

於是,十一繼續沒日沒夜地飲酒,連酒水沖去面上的傷藥都懶得理會,更不會考慮那麽多酒水飲入,是不是跟服下的藥有所沖突了。

愁的只是每天對著她面上疤痕的宋昀等人而已。

十一再一次從醉夢裏醒來,尚未睜眼,伸手去抓床畔的酒壺,卻只摸.到了誰溫暖柔軟的肌膚。

再抓兩下,她便摸.到突出的什麽軟骨部位;再往上,則溫暖柔軟,有細細的羽毛樣的東西正在她掌心輕輕地劃動。

“花花……”

她笑了笑,順手將那物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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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醉不同歸,醉裏不相會,卻不知夢裏又調.戲了誰……

後天見!

☆、205.負,空庭影孤(一)

待抽回時,她的指尖正碰上溫濕的兩瓣在翕合。

幾乎同時,她聽到有人隨著那翕合在說道:“柳兒,是我,不是花花。”

暖暖的氣息輕撓於掌心,十一就是反應再遲鈍也覺出不對了。

她睜開眼,正見宋昀泛紅的面龐窠。

他低垂的眼尚在眨著,黑長的濃睫翩若羽翼,似笑似窘地盯著她。

十一吸了口氣,扶著宿醉裏昏覺的頭坐起,皺眉道:“阿昀?”

宋昀嘆道:“是我,柳兒。”

十一揉著自己的太陽穴,說道:“阿昀……皇上,你今非昔比,想來政務繁忙得很,就不必守著我吧?擡幾壇酒過來,再叫小糖他們服侍就行了!”

宋昀道:“外朝有施相,內廷有母後,我沒什麽忙的,凡事應個卯即可。”

十一眸光閃了閃,哼了一聲,目光越過宋昀逡巡著,尋找她的美酒。

宋昀嘆道:“柳兒,你傷勢未痊,蠱毒未除,真的……不宜這樣醉下去。再這樣下去,當真是親者痛,仇者快!”

十一便笑了起來,“阿昀,你倒告訴我,誰是親者,誰是仇者?嫌我礙了手腳的,當真只有我素日的仇敵?推波助瀾的那些人,當真沒有我素日的親友?”

宋昀微微變色,旋即道:“柳兒,你若覺得好些,我正有些事想和你說。”

十一聽他說得鄭重,目光緩緩將他掃過,已便笑了一笑。她掀開薄毯,利落地披衣下床,纖纖十指翻飛如蝶,已靈巧地扣好衣帶,撩.開素帷走向那邊桌子,顧自倒了茶來喝。

牢獄之災和傷痛折磨或者毀去了她的美貌,卻完全不曾銷蝕她舉手投足間的瀟灑自若。如此尋常的披衣行走乃至執盞喝茶的動作,襯著那修長如玉的手指,頎長如竹的身段,總似有著魅惑人心的力量,令人目眩神馳。

宋昀默默地凝視著她,已然微微迷眩。

明明已經背負著如此醜惡的疤痕,明明不過最尋常的素白衣衫,為何看著她,還只是滿心忐忑,唯恐她下一刻便拂袖而去,留下他滿懷孤冷,不知所措?

“阿昀,你想說什麽?”

十一飲畢一盞茶,再轉眸,已滿目清瑩,明燦若銀河閃爍,再無半分醉意。

宋昀凝了凝神,才道:“柳兒,你和南安侯之間,恐怕有些誤會。這些天,他一直在找你,找得很辛苦。我聽他提起過回馬嶺之事,聽說他原意只是想將你留在回馬嶺,並無害你之意。”

十一側頭一想,笑道:“是了!他未必想要我命,可惜他的老相好卻容不得我。當日為了她這段舊情,她會聯絡我對付她夫家,後來見我和韓天遙走得親近,自然也可能聯絡別的倒黴蛋來對付我。何苦來哉,明著跟我說一句,他們郎有情妾有意,我得多犯賤才去摻和他們!”

宋昀道:“施少夫人羅敷有夫,自己不知尊重,存了紅杏出墻之念,焉能怨得別人?只是你和韓天遙一處,的確礙了太多人的眼,自然免不了多少人暗中挑事,只願你們不睦。”

他亦坐到桌邊,自己斟了茶飲著,才微微笑了一笑,“包括我。”

十一睨向他。

宋昀垂睫看著她腰間柔軟垂下的絲絳,“我不覺得韓天遙對聶少夫人還有多深的情意。不過你厭憎他了,我樂見其成。”

十一道:“其實,很多時候還是醉得糊塗好。沒那麽清醒,似乎更快活。”

宋昀沈默了片刻,說道:“對不起,柳兒。那夜瓊華園之事,可能與我有關。”

十一拂著自己終於恢覆了幾分光澤的長發,漫不經心道:“怎會這樣說?我倒不信你真能幫著那些人囚我害我。”

宋昀沈默了更久,才輕聲道:“先皇駕崩之事,施相早有打算,我事先並不知曉,入宮後發現瓊華園失火,才想到你可能也在相府算計之中。”

十一嘆息,“兒子都升天了,還能如此用心地經營他的權勢,也算他能耐!”

宋昀苦笑,“我卻只記掛著你那般病弱,還中著蠱毒,所以和於天賜打探過,相府中擅用蠱毒的有什麽人。雖未提及你中蠱之事,但他若事後和施相說起,施相不難猜到你已中蠱。且於天賜雖是施相的人,到底和我有師徒之誼,深知我心思,只推說離間你和韓天遙,暗中命人在襲擊瓊華園之時,假作受了南安侯

之命,好令你和你的鳳衛與他心生嫌隙。實則……此事委實與南安侯無關。他從不曾和施相聯合,只是曾秘密聯系我,說願助我承繼大統。”

十一盯著他,眸子漸漸黑寂。

許多事本就有些破綻,她也並非毫無所覺。

長醉不醒,多少的感慨,多少的刻意,誰也說不清。

宋昀面龐便又紅了些,低低道:“柳兒,你知我出身。我不想用身不由己來為自己開脫,但很多事我的確幹預不了,連對於天賜,也不過背地裏怨責他幾句。說來只怪我自己太心急了些,才讓他看出了端倪。否則他們那夜便是動手,只要蠱毒不發作,你也未必逃不開。”

十一道:“若我逃開了,奔入宮中,兩下裏撕破顏面,你豈不更尷尬?”

“……”

宋昀有些不敢看她的清瑩眸子,好一會兒才道,“我的確是個尷尬人。”

十一嘆了一聲,提壺倒茶,順便也替宋昀斟了,才道:“也不算尷尬,總是宋氏子孫,高祖後裔。你莫忘了便好。”

宋昀道:“不敢忘!”

“不知這樣子會不會嚇到我那些鳳衛們……”

十一撫向自己臉上的疤,又摸向腰間,“我的劍呢?”

宋昀已知她有心振作,忙笑道:“我明日找給你。”

“嗯,隔些日子我得出宮去看看我的鳳衛都怎樣了……小瓏兒還在韓府吧?我需將她接到身邊來。她是我妹子,與韓府何幹?何況她還是……”

十一頓住,向窗外瞧了瞧,卻再不見灑落一身陽光的明朗少年。

再不見陪伴她多少年的小觀師弟。

她眼睛濕.了濕,卻飛快地將淚光霎去,站起身來四下裏看。

“酒呢?怎麽又忘給我拿酒了?小糖,取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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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醉酒醒裏,時光來去倏忽。

先皇帝已被葬入永茂陵,並上了廟號曰寧宗。除了朝堂最高處的龍椅上換了個人,其他似乎再沒有任何改變。

平蕪自碧,舊柳猶青,西子湖畔的游人一撥接一撥,畫舫上的歡笑聲一處接一處,連北境的告急聲也暫時緩了下來。

主掌朝中政事的丞相施銘遠不想打仗,垂簾聽政的雲太後不想打仗,龍椅上的少年溫默平和,惟丞相和母後之命是從,似乎也不想打仗。

也許,的確沒什麽比新舊皇權的平穩過渡更重要。

於是,來往於魏營和杭都的使者雖勤,傳來的無一是軍情急報,而是議和消息。

魏師久攻不下,一度還被打得灰頭土臉,國內也不安寧,原就顧慮重重。如今見楚國願意議和,被東胡打得丟盔棄甲、被迫遷都的恥辱自覺洗刷了不少,魏帝也便借驢下坡,只是除了要先前的歲貢,覆又要求楚國出犒師銀二百萬兩。

算來此次兩軍交戰,楚國並未敗北,且屢占上風,朝議時甄德秀、洪子逵等大臣引經據典,激烈反對,施銘遠、雲太後等也恐為後世所譏,一時不敢答應,和議遂還僵持著。

邊境無戰事,韓天遙便也不用急著前往北境,每日不過在府中高臥飲酒,順便在暗中做點別的什麽事。

“送過去了?”

他握著映青酒壺,長.腿支於山石上,倚在小池畔看向聞彥。

聞彥點頭,“小雅也算是皇上寒微時的故人,求見皇上並不難。皇上為朝顏郡主所中蠱毒憂心已久,必定會按方子替郡主解毒。”

韓天遙道:“讓你多配的那份藥收好,或許還會用上。”

聞彥一驚,“皇上一直將郡主留在勤政殿養病,雖說有點過分……可說到底還是在乎郡主的,不會不給郡主服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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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負,空庭影孤(二)

韓天遙舉壺飲了一大口,方道:“他雖願意為郡主解毒,可有人不願意,便指不定還會鬧出什麽意外來。”

聞彥嘆道:“我怎麽瞧著,皇上這份厚待,反而會給郡主招禍?”

已有聖旨詔告天下,不日將冊立謝璃華為後燔。

可即便謝璃華想著替十一解毒,以冀她和她的鳳衛能幫助夫婿成為真正的帝王,卻也抵不住施相那邊姜是老的辣,惟恐甥女耳根子軟,逼著要解藥,早早將那下蠱之人遣往南疆,——如此,相府乃至整個京師再無懂得解開此種蠱毒之人,便是謝璃華再怎麽哭鬧誘哄也不濟事了。

十一身體日漸平覆,遂仗著武藝高超強行壓制蠱毒,卻也一日比一日吃力窠。

如今住在宮中猶可,若想有所行動,對方再使手段激起她蠱毒發作,無非還是受制於人。

宋昀無奈,只得跟韓天遙商議。

根據謝璃華打探到的線索,韓天遙設盡法子,終於找到下蠱人的師門,親自出京求來了解蠱藥方。

若無意外,十一很快就會是原來那個健康張狂的女子,——除了臉上多幾道疤。

嗯,即便傷病在身,即便容貌被毀,她依然張狂,張狂地告訴他,她不要他了……

連聞彥、趙池等部下都多聽說此事,很為他感到不值。

虧得朝顏郡主的貴氣和傲氣眾所周知,寧獻太子吃過閉門羹,濟王被退過婚,再多一個南安侯被明晃晃地當眾甩掉,也不過多些茶餘飯後的談資而已,倒也算不得太大的笑話。

聞彥見韓天遙只顧喝酒,也不由焦急,嘆道:“侯爺,你若真舍不下她,何不跟她言明,是你在辛苦奔波為她找尋解藥?明明侯爺擔憂奔波,最後還讓小雅去領功,要裝作是她無意找到的藥方?當日回馬嶺之事,也只能算作天有不測風雲吧!濟王罔顧人命,心狠手辣,就她能護著,咱們就不能反抗?何況她如今不是一樣認可了當今皇上才是正統?”

韓天遙垂頭看著幽深的水面,好一會兒才道:“她認可皇上,只是為了大楚江山穩固,不想再有變故而已。至於她和我……不說她所受的苦楚,只齊小觀之死,便足以讓她記恨一生。”

聞彥憤憤道:“冤有頭,債有主,害他們的施浩初都死了,還要怎樣?”

韓天遙道:“若非我設伏在先,以他們的實力,怎可能吃那樣的大虧?小觀和她一死一重傷,還有受牽累丟掉性命的那許多鳳衛……”

他的目光從聞彥那張和聞博有五六分相像的面孔掃過,慢慢道:“何況那些針對她的陰謀,我的確難辭其咎。”

聞彥忽然間有些疑心,問道:“侯爺,此事是否另有蹊蹺?”

韓天遙道:“沒什麽。北境雖無戰事,京中也不可松懈。相府那邊繼續留心,只是需比先前更加小心。”

聞彥道:“侯爺放心,已遵侯爺囑咐,在外將擁立之功盡數推給施相,並散出流言,侯爺稱病不朝,其實是受相府壓制,惟恐再招滅門之禍!假以時日,相府必定愈發威勢煊赫,小民敬畏,大臣忌憚……”

韓天遙唇角輕輕一挑,“相權超越皇權,相府之權淩駕於帝王之威……很好!”

終究會是怎樣的局面,如今便下斷言,也許為時過早。

但宋昀無疑沒有施銘遠最初預料的那般庸懦聽話,何況身邊還有毀了容卻未毀去張揚心性的十一。

聞彥辭去,韓天遙方從荷包中取出一朵枯萎的芍藥,一邊飲著,一邊賞著。

鼻際尚有伊人耳鬢廝摩的馨香,指尖尚有伊人執手相對的溫暖,卻於一轉眼,曲終人散,天涯人遠。

不只胸口悶悶地疼,連肋間也有哪裏在隱隱作痛。

他看向手中的酒壺。

是十一用過的映青酒壺,是小瓏兒從廚房搬來的美酒。

他苦笑了一聲。

小池裏,一支兩支剛剛冒出頭的花.苞宛若燈盞立於水面,隨著那漣漪幽幽擺動,斂香弄影,媚而不妖,景致清麗之極。

可惜,陪伴他的,只剩了小瓏兒殷勤送給他的美酒。

他仰脖痛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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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瓏兒依然在做著衣裳。

她的五指越來越靈活,針線也越做越好,連劇兒都忍不住大讚瓏姑娘聰明靈巧,幾個月便能學得一手好女紅。

閑來無事,給齊小觀所做的兩套衣衫早已好了,甚至又做了兩套夏衫。

春天過去了,盛夏來臨了,或許一轉頭,又是去年初見齊小觀的秋日了。

她越來越少問齊小觀什麽時候回來,認認真真做完兩套春秋衣衫、兩套夏衫後,便不肯再做了,只在那衫子上仔仔細細地地繡著花。

劇兒問時,她笑得很頑劣,“劇姐姐,你這就不懂了吧?難得給他做兩套,那是給他臉面,他瞧著也歡喜;給他做得多了,便視作理所當然,不但不驚喜,還會把你當作丫鬟婆子使喚,越來越不把你放在眼裏!”

劇兒傻眼,“瓏姑娘,誰教你的這話?”

小瓏兒傲然道:“我多聰明,還用人教?旁的不說,你只說咱們郡主,從來只使喚男人,才不被男人使喚,偶爾給侯爺或晉王世子——也就是如今的皇上幾分好臉色,他們縱然面上淡淡的不說什麽,心裏卻跟得了寶似的受寵若驚呢!不是說郡主受了傷,臉上都被人割花了?可你瞧著皇上可曾厭棄她?她不待見南安侯,這位還不是天天借酒消愁?”

劇兒倒也看出韓天遙一直郁郁寡歡,連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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