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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回到府上時,齊小觀已匆匆走來告訴她施府之事。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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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郡主得救後都不曾稍有笑顏,卻也有幾分相信,只納悶道:“瓏姑娘,你好似樂得看侯爺被郡主冷落?咦……你怎不叫他姐夫了?”

小瓏兒才覺自己口吻太過疏冷,忙笑道:“我只是想著他必定哪裏得罪了姐姐,姐姐才會不理他。嗯,姐姐自然是對的。劇姐姐,你快瞧,這蝴蝶翅膀我繡得美不美?”

其實領緣袖口都已繡滿雲紋或蘭草紋,手邊這件甚至繡了壽字紋,衣袖和下襟亦繡了繁覆的蝶戀花圖案。

齊小觀素來清朗勁健,衣著也多簡潔利落,劇兒便覺這些刺繡太過累贅,再不知小瓏兒為何執意將好好的男子衣袍繡得如此華美卻累贅。見小瓏兒求教,她也只得撇開心頭疑惑,先去看那刺繡。

院裏又有什麽動靜。

小瓏兒丟下衣衫,走到窗邊向外探了一探,已甩下衣衫走了出去,哼了一聲道:“那賤女人又來了,待我去把她趕走!”

劇兒明知韓天遙近日都住於正房中,每日給母親請過安便回,應該沒有和聶聽嵐舊情覆燃之意,小瓏兒過去斷斷吃不了虧,不過莞爾一笑,也到一旁裁著衣裳,——卻是給十一裁的。聞得病勢漸痊,前兒還曾傳過幾名鳳衛高手入宮安排事宜,想來很快便會過來接她們離開。

宮裏再多錦衣華裳,到底抵不過她們幾個素日跟著郡主的,知根知底,曉得郡主穿怎樣的衣衫最安閑最舒適,且不改清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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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聽嵐比先前憔悴了許多。

那種恰到好處的憔悴,將她裹得像隔了霧影的落拓仙子,風韻楚楚,愈見容色過人,清艷絕倫,憑他鐵石心腸,都能暗生憐愛。

但韓天遙似已喝得醉意醺醺,根本不曾認真看她;小瓏兒遠遠看到她的影子就像被踩了尾巴般跳起來,毫無教養地指桑罵槐,且顯然毫不介意升級為潑婦罵街或潑皮打架。

於是聶聽嵐走的時候便更覺憔悴。

貨真價實的憔悴。

小瓏兒將她逐走,卻大是快慰,渾不管府中其他人會怎樣議論藍大小.姐,又會怎樣議論瓏姑娘,顧自奔去廚房,殷勤為韓天遙拿酒,又為他將酒壺倒滿。

韓天遙沈默看著她的一舉一動,眸子幽黑如潭,不見半分波瀾。待她含笑遞來酒壺,也便隨手接了,隨手斟了,便送向自己唇邊。

“天遙!”

簾外,忽傳來聶聽嵐的急呼。

小瓏兒再不料她去而覆返,卻也吃了一驚,忙站直身,嘲諷道:“侯爺讓你去吃齋念佛修心養性呢,可怎麽瞧著藍大小.姐就收不了奔往侯爺的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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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天見!哎,有沒有法子可以讓我寫快些?這麽下去我都愁死了!

☆、207.負,空庭影孤(三)

聶聽嵐卻顧不得她嘲笑,急奔向韓天遙道:“天遙,不要喝她的酒!她下了毒!我看到她在酒裏下毒!”

韓天遙皺眉,“聽嵐,聽趙池說,你最近不思飲食,神思恍惚,恐怕是看花了眼,還是回去多多休息吧!”

聶聽嵐又急又怒,叫道:“天遙,你才糊塗!被那個女人迷了心竅,便由著她的人居心叵測,對你暗下毒手?燔”

韓天遙面色更冷淡幾分,“你想多了!當日我最狼狽的時候,是她和十一不離不棄,救我於危難……若想致我於死地,又何必幫我救我?你是素日與她不睦,所以想得太多,心生幻覺了!窠”

聶聽嵐聽他言語淡漠,幾乎又要忍不住落淚,嘆道:“你才被迷了心竅!我再說下去,你是不是打算說我是瘋子?”

韓天遙淡淡道:“你不瘋。只是我和小瓏兒的事,你不會了解,也不會懂。”

聶聽嵐再不明白以往機警敏銳的韓天遙為何糊塗至此,卻捏住拳,沖小瓏兒道:“你真的沒下毒嗎?那這酒,你敢喝?”

小瓏兒正握緊拳,有些僵硬地站在一旁,聞言反而松馳下來,笑道:“我為何不敢?”

竟提起那酒壺來,仰脖便飲。

“小瓏兒!”韓天遙忽喚得急促,伸手過去奪下,“你不會喝酒,何必逞能?”

小瓏兒早已飲了幾大口進去,一邊咳得小.臉泛紅,一邊已指向聶聽嵐道:“你還有什麽可以編排的?要不要你也來飲上幾口,看會不會被毒死?”

聶聽嵐不由狐疑,“這……不可能呀!”

或許韓天遙男人家粗疏,不是在外有事,就是獨自醉倒,沒能註意得到。她這些日子卻已看得明白,想得明白,這小丫頭壓根兒就是有備而來,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她好過,也許也沒打算讓韓天遙好過。

特別是背著韓天遙時,她註意到了小瓏兒眼底的兇悍和怨憎。

她們之間素無仇隙,瓊華園被滅也與她無關,——除非小瓏兒知道了北境之事,動了為齊小觀報仇的念頭。

那麽,小瓏兒回到韓府的目的,便著實可疑。

聶聽嵐取過映青酒壺,只作觀望,指尖忽然一動,卻是將一枚銀簪丟了進去,又飛快取出。

小瓏兒攥緊袖子,嗓子尖厲得出奇,“想毒我第一個也該毒你呀!一天到晚惦記別人家男人的賤女人,不要臉!”

聶聽嵐不理她,顧自看銀簪時,好像並沒什麽變化,只是看了片刻,便覺簪子的顏色稍稍暗了一些。

她猶自不敢肯定,忙揍到窗口光線明亮處細看。

小瓏兒情知再瞞不住,忽從袖子裏拔.出一把利匕,明晃晃便向韓天遙刺去。

韓天遙卻似怔了下才想到避開,急喚道:“小瓏兒!”

小瓏兒面色慘白,壓抑了多少時日的悲慟瞬間如浪潮席卷,本來天真清亮的眼睛早已蓄滿淚水,滿滿的怨憎。

她手中利匕一刻不停地繼續紮向韓天遙,口中已尖叫道:“你這恩將仇報的畜生,還我小觀命來!還我小觀命來!他救過你,姐姐救過你,你便這麽待他們!當初就該把你丟在山野裏餵狼!”

韓天遙連連閃躲,喚道:“小瓏兒……”

若暗中下毒,便是害死了他,有十一袒護分解,不難逃脫罪責;可若這般明刀明槍在此處殺了他,誰能救得了她?

韓天遙正待運掌奪下她手中利匕,卻見小瓏兒猛地向前一撲,已有一截劍尖滴著血從她胸口透出。

“小瓏兒!”

韓天遙的聲音變了調,上前只一伸腕,小瓏兒已倒在他腕間,卻已痛得渾身哆嗦,無力地松開利匕,低頭看向胸口的劍尖。

單純清澈的眼底,竟連驚恐害怕都不及有,只是一味地迷茫,似完全沒能弄清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劍尖已毒蛇般地縮了回去。

聶聽嵐雙手執著龍淵劍,看看劍鋒上蜿蜒的鮮血,看看倒地的小瓏兒,才恍若大夢初醒,“咣當”一聲寶劍落地,驚慌地接連後退幾步,雙手掩住唇,不知所措般站著,大睜的黑眼睛滿是惶恐。

在韓府好吃好喝頤指氣使養了這麽些日子,小瓏兒反而養得越發單薄了,地上那把將她刺穿的龍淵劍便猶顯得

猙獰淩銳。

近來韓天遙甚少外出,龍淵劍和畫影劍都在屋中。其中畫影劍被放在觸手可及的榻邊,龍淵劍卻收在稍遠處的案上,不知怎的竟被聶聽嵐拿到了手上。

韓天遙飛快點了小瓏兒胸背幾處大.穴,意圖止住那如泉.湧.出的鮮血,卻在瞥到龍淵劍的一霎,再忍不住心頭惡怒,腳一勾將劍挑起,持到手中,指向聶聽嵐。

聶聽嵐大驚,哭叫道:“天遙,她要殺你,是……她要殺你啊!”

小瓏兒要殺韓天遙,她要救韓天遙,才在情急之下一劍將小瓏兒洞穿……

誰都有立場責難她,獨韓天遙沒有任何立場去指責她,更別說拿劍指向她!

韓天遙眼底有烈烈火焰跳動,卻深深地吸氣,終於垂下劍尖。

院子裏,花花忽然喵喵叫起來,出奇地柔和,甚至帶了難得的諂媚。

他顧不得多想,先欲查看小瓏兒傷勢。

這時,簾子忽然拉開,卻是劇兒歡喜叫道:“侯爺,你看誰來了……”

話未了,她方才看清眼前情形,失聲尖叫道:“瓏姑娘!”

她身後跟著好幾個人,由是管事領著,根本不曾通報,已徑入了正堂。

其中一人聽得這邊動靜,立時旋風般快步沖入,卻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猛地剎住腳步定定看著,只是下意識地啞聲喚道:“小……小瓏兒……”

韓天遙擡頭,竟也怔住。

眼前少年清朗俊秀,卻容色蒼白,瘦削異常,頭發淩.亂地披於腦後,穿著很尋常的素布衣裳,還少了條手臂,更顯得憔悴之極,全然不見往日笑意明亮、即便在雨夜初見都似灑落一身陽光的開朗模樣,——竟是在回馬嶺墜崖後再無消息的齊小觀。

他身後跟隨的女子一身素白孝服,身材高挑,一方素紗掩著面龐,卻依然見得眉目妍麗張揚,清貴之氣如春暉明耀,全然掩藏不住,竟是被宋昀接入宮中養傷後,再不曾在宮外出現過的十一。

而他們的眼前,同樣是做夢都不曾想到過的一幕。

小瓏兒薄綢的衣衫浸透鮮血,韓天遙正欲將她放下,手中還握著滴血的龍淵劍……

劇兒最先撲過去,卻瞧著小瓏兒滿身的鮮血不知該把手往哪裏放,竟虛張著手,尖叫著號哭起來。

齊小觀終於回過神來,沖過去單手將小瓏兒攬住,卻已飛起一腳,將韓天遙踢得向後摔去,正撞在後面案上。

映青酒壺應聲而落,韓天遙下意識去接時,居然沒接住,伴著餘下的半壺酒,重重摔碎於地間,淋漓酒水濺了他一身。

韓天遙倚著榻坐在原地,沈默地看著小瓏兒,竟不曾站起。

龍淵劍依然執於他手中,劍鋒的血和小瓏兒傷處淌下瀝於地面的血已經連作一處,更叫所有人都看得分明:就是他,就是他手裏這把劍,刺向了那個仗義可愛的小姑娘……

“小瓏兒,小瓏兒……”

齊小觀低低啞啞地喚,將讓小瓏兒的身軀靠在他腿上,手忙腳亂地從懷中摸出一只瓷瓶。

十一明知他九死一生方才回京,其驚險際遇只怕比她有過之而不及,此時傷勢尚未痊愈,隨身必是傷藥,連忙接過那瓷瓶,也不論多少,一徑往小瓏兒身上倒去,又從腰間摸出太醫給自己煉制的固元培本藥丸,塞了兩粒到小瓏兒口中。

小瓏兒咳了兩聲,雖將藥丸吞下,傷處鮮血愈發汨汨向外湧得厲害,連傷藥都被向外沖去。

齊小觀一路惡夢無數,不顧重傷在身匆匆趕回,再不料竟是這樣的場景,聽得小瓏兒有了點動靜,哽咽著連聲喚道:“小瓏兒,小瓏兒,堅持下,我這就帶你去找太醫!”

小瓏兒睜開迷離著的眼睛,倒也勉強看清了眼前之人,頓時歡喜地笑起來,“小觀,小觀,我可見著你了!我是死了麽?原來死了就能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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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陰差陽錯,又一出羅密歐與茱麗葉,又當如何……

明天見!

☆、208.負,空庭影孤(四)

小瓏兒睜開迷離著的眼睛,倒也勉強看清了眼前之人,頓時歡喜地笑起來,“小觀,小觀,我可見著你了!我是死了麽?原來死了就能見到你……”

她長長地嘆息一聲,竟似不勝歡喜燔。

齊小觀道:“我沒死,你也沒死……你別怕,你不會死,不會死……”

他這樣說著,牙齒卻已格格格地打戰,讓小瓏兒倚在自己肩上,努力將她抱起。

小瓏兒卻也似覺不出疼痛,只道:“嗯,你回來了,我自然不會死,不會死。你可曉得我重又給你做了衣裳,還繡了好多的花兒啊,蝶兒啊……劇姐姐嫌我做得花哨,可我只是做完衣裳想不出別的事可做。”

齊小觀道:“花哨也很好看。他們都不懂,你做的衣裳最好看。窠”

他雖習武之人,如今傷重未愈,又少了一臂,又顧忌著碰到她傷處,抱她時便不太輕松。

那邊早有跟著十一一起出宮的鳳衛過來,道了聲得罪,便從旁托著,助她將小瓏兒一路抱出去,一路滴著鮮血。

小瓏兒隱隱覺出不對,伸手往他右肩一摸,頓了頓,才低低道:“小觀,我好像多做了一條衣袖。”

齊小觀道:“沒事,多一條衣袖也好看的。可以垂著那袖子,看著小瓏兒繡的蝶兒在風裏飛呢……在風裏……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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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裏雖有荷花紫薇盛綻,可這天氣似乎太過炎熱了,只聞得鬧騰的蟬聲在嘶吼,根本看不到半只蝶兒在飛。

只有簾子被卷起時,撲入的熱風帶了星星點點的血珠,溫溫地卷了過來,粘在皮膚上,卻似燙著般令人驚痛。

十一僵著身子看他們離去,驀地轉過身,看向韓天遙。

越來越強大的殺氣裏,空氣裏彌漫的血腥味愈發濃烈。

因在國孝中,韓天遙難得也穿著件素白的衫子,汗水濕嗒嗒地糊住了額前的碎發,襯著低垂的眼睫,蒼白的面容,竟意外地顯出幾分虛弱無力來。

他的劍跌在了手邊,並沒有去拿;而十一的劍已緩緩出鞘。

她向宋昀要劍,宋昀沒有還她純鈞劍,意外地為她找回了畫影劍。

水影般幽幽亮亮的光芒投到韓天遙眼底,卻已十分眼熟。

正與他這些日子日日相對的流光劍是一對。

他擡目註視著刺向自己的畫影劍,淡色的唇角微微一彎,竟是一抹無奈而認命的苦笑。

眼見著畫影劍即將刺入韓天遙胸膛,那邊聶聽嵐忽然撲了過來,一下撲在韓天遙身上,高叫道:“不要!”

她竟擋在韓天遙跟前,張臂護住他,沖十一叫道:“是小瓏兒先要殺他!小瓏兒在他酒裏下毒,被發現後又拿利匕刺殺天遙,所以,所以……”

她目光閃爍,到底不敢說其實是她殺的小瓏兒。

韓天遙有權有位,是名副其實的高官名將,又與十一糾葛極深,如果十一能對他下得了手,自然更不會在意對她這個寄身韓府的“藍大小.姐”下手。

直到此時,她才有些為施浩初的死淒惶。

若施浩初還在,若她還是施少夫人,誰敢動她分毫?

如今,她只能努力引開十一的註意力,在十一的劍鋒下哀哀道:“郡主你看,地上那把,就是小瓏兒刺殺天遙的匕首;還有酒……小瓏兒好像在天遙的酒裏下毒!她在下毒,想要天遙的命!”

十一怔了怔,走到案邊取過酒壇,熟練地取過映青酒盅盛了半盅,嗅了嗅,細細一品,便將酒盅連酒一起擲開,卻道:“慢性毒藥而已,一壇兩壇的都要不了命!”

擡眼看到韓天遙的臉色,她頓住了口。

韓天遙面色極差,連行動都似從前遲緩許多,難道真的只是因為今日事發突然,驚怒傷懷?

聶聽嵐兀自在一旁說道:“郡主別忘了,無論和魏人的和議成不成,皇上剛剛繼位,根基未穩,一旦南安侯出事,引起軍中嘩變,到時舉國動蕩,萬民不安,別說皇上,便是先皇在泉下都難瞑目啊!”

十一低眸看向韓天遙,“你有什麽說的?”

韓天遙推開擋在自己跟前的聶聽嵐,緩緩站直了身,目光投向十一,卻似又有了幾分往日的清剛

冷峻,“小瓏兒認為我該死,所以向我動手;如果你也認為我該死,你也動手吧!諸多前因後果,忠勇軍還不至於因你殺我便記恨朝廷,你盡可放心!”

聶聽嵐失聲道:“天遙!”

韓天遙渾不理會,只立於十一對面,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妍麗的眉眼,以及隔著素紗隱隱可見的深色傷疤,竟再無半字解釋。

十一瞇著眼仰頭看他片刻,才退了一步,冷淡而笑,“既然小瓏兒已經動了手,何必我再動手?我且等著看……等著看你們這對情投意合恩恩愛.愛的狗男女,能有怎樣的下場!”

韓天遙不由握緊拳,低喝道:“十一!”

十一已還劍入鞘,轉身向外踏去,對他的呼喚充耳不聞。

外面,劇兒已匆匆收好她和小瓏兒的隨身之物,怒氣沖沖地招呼著貍花貓,“花花,咱們走!這樣忘恩負義的狗賊府第,真真臟了咱們!”

跟隨十一的兩名鳳衛推開外面發呆的管事護送十一出去,臨行竟不忘向內啐了一口,低低罵道:“裝什麽正人君子?一對奸夫淫.婦!”

管事不敢爭辯,直待他們走得遠了,才敢罵道:“什麽東西?誰不知咱們韓府忠良之後,還怕你們詆毀!”

他轉身欲進屋查看動靜時,只聞韓天遙冷冷道:“滾!”

管事駭得連忙頓住身,正想著要不要退回去時,已聽得聶聽嵐在內淒然道:“天遙,你……你說什麽?”

韓天遙道:“以你的才智,怎會認為小瓏兒一個小小女孩兒能傷到我?你根本就是借著出手救我的名義,刻意想殺小瓏兒!”

聶聽嵐哽咽道:“天遙,為何你如今這般猜忌我?縱我有幾分小聰明,剛那樣的生死關頭,早驚得魂飛魄散,只想著阻止她殺你,哪裏來得及想到別的?我……我對天立誓,若我刻意想害小瓏兒,叫我不得好死!”

韓天遙嘆道:“我便是念著你可能真有一分想救我的心,方才誤殺小瓏兒,寧可讓十一、小觀誤會我,也不肯多說一句。只是到如今,我實在不覺得還有什麽理由信你。你原就厭惡小瓏兒,借機殺了小瓏兒,還可讓我和十一怨仇結得更深,再不可能覆合,或許便能移情於你……多妙的主意!”

聶聽嵐禁不住哭道:“什麽叫移情於我?我從十二歲見你第一面,何嘗起過別的念頭?而你那時與我相約白首,難道不是對我有情?分明是你自己移情了雲朝顏,如今反指責我?”

韓天遙點頭,“嗯,是我移情。施少夫人如此精於算計心狠手毒,韓某高攀不起,不得不移情!如今我只得再負心一回,請你——聶大小.姐也好,施少夫人也好,從我韓家滾走吧!立刻滾!”

聶聽嵐整個人都僵住,仔仔細細地地打量著韓天遙,似完全不能相信,當年那個雖然冷硬卻贈予她全部的溫柔,以及少女時代最美好回憶的男子,如今竟能絕情如斯。

她的聲音也越發地尖厲高亢,幾乎是摒棄了她一向看重的清雅風度,在對他嘶喊著:“其實根本不是為小瓏兒,也不是為齊小觀,只是為雲朝顏,對不對?為那個和她親生父親一樣自大自負自以為是的賤婢,對不對?”

韓天遙冷冷地立於她跟前,並不回避她激烈的指責,卻如山間孤巖,巍然不為所動。

見她兀自喋喋不休,又在怨責十一罪臣之後,仗著美貌妖.媚惑眾等語,他向外看了一眼,“來人!”

管事進退維谷已久,聽得呼喚忙入內應道:“老奴在!”

韓天遙道:“將藍大小.姐……請出府吧!”

竟是毫不客氣的逐客令,似渾然不曾想過,聶聽嵐為他已得罪施家,如今四面皆敵,出了這府門可能就送了性命……

管事自是顧不上那許多,聞言已堆上笑看向聶聽嵐,“藍大小.姐,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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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有筆誤,天遙身邊的是流光劍,十一的才是畫影劍。謝謝妹紙們捉蟲,後天見!

☆、209.結,困守花枝(一)

她娘家不姓韓,夫家也不姓韓,韓府的確沒必要養她。

何況她行.事狠毒,公子已為她得罪了朝顏郡主,眼看著未來的主母就這麽反目而去,再鬧下去指不定連韓府的聲名都搭上,自然大大不值。

如此想著,見聶聽嵐兀自盯著韓天遙不動,管事再踏前一步,只差點沒動手去拉扯趕逐燔。

“藍大小.姐,別讓老奴難做!窠”

聶聽嵐盯著自己孤註一擲千裏尋回的心上人,慢慢向後退了兩步,目光漸漸轉作怨毒,唇邊已被咬得青紫。

半晌,她方斂去眼底恨意,垂著頭慢慢走了出去。

她的素袖隨風獵獵,更顯得那身形單薄無助,說不出的淒怨悲愴。

管事卻已不敢同情,連忙跟著走去,自去安排她出府事宜。

下人明知今日鬧得大了,也不敢進去驚擾,只在屋外侯命,竟連大氣都不敢喘。

闊朗的五間正房忽然間寂靜下來,只有哪裏的窗扇在風裏嘎吱嘎吱地低響著,似誰欲言還休的輕嘆。

空氣裏的血腥味伴著酒香襲來,卻糾集作另一種令人翻湧的氣味。

韓天遙忽一彎腰,喉中一直堵住的腥甜的一團已吐出。

竟是暗紅發黑的一團毒血。

他看向小瓏兒送來的酒,擡手慢慢拭去唇角的血,彎出一抹苦笑。

若最初的惡種是由他一手播下,那最終結下的苦果,也只能由他硬著頭皮咽下。

不論,多麽地苦澀難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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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池護送聶聽嵐離開時,竟比聶聽嵐還在淒惶幾分。

當日聶聽嵐私逃,前往北境尋找韓天遙時,所攜錢財並不多,倒是首飾還算珍貴,卻被小瓏兒一場大鬧,大半丟到池水裏。

後來管事雖重新代為措辦,只是她跟著韓夫人身邊,又在熱孝中,自然只能從簡。

如今管事雖容她將衣飾帶走,並另外贈了百兩白銀作為盤纏,可作為曾經的相府少夫人,這點東西已不是寒酸二字所能形容的了。

既是趙池把聶聽嵐從北境帶回,送到韓天遙身邊,他便覺得聶聽嵐落到今日這地步,他有推諉不了的責任。

“聶姑娘,你別難過,侯爺只是一時氣急攻心,說話重了些。等他醒悟過來,自然會找你賠禮。”

趙池忙亂地解釋著,不敢看她絕望冷寂的眼神,“我先送你出城暫住一段時日,待侯爺回心轉意,很快會接你回來。”

聶聽嵐四面皆敵,再不敢招搖,此時穿著尋常,戴著寬邊帷帽,正蕭索地撩.開紗帷向外看著,似在一夕間閱盡人世滄桑,飽嘗人間冷暖。

忽見得那邊大道上有車行來,她匆忙垂下紗帷,走到旁邊的店鋪內,只微微側著臉,用眼睛餘光向那邊瞥去。

趙池亦已見那馬車前後俱有衣著鮮明的侍從圍護,且氣勢淩人,迥異尋常,正詫異間,已瞧見朱蓋翠纓的華麗馬車上懸著小小的樟木牌兒,寫著個“施”字,才知是相府的車乘,只得隨眾人讓到路旁,邊下意識地用身子擋著些聶聽嵐的方向,邊留意觀察相府那些人的動靜。

這些隨從卻也早已習慣眾人或景仰或欽羨或畏懼的目光,根本不曾註意到他們,顧自昂首策馬,不急不緩地行過。

因天氣炎熱,車廂兩邊的簾子敞著,隱見一中年男子倦乏般向後靠坐著,一名年輕妍媚的女子正為他捶著腿。不知中年男子說了句什麽,那年輕女子便暢朗地咯咯笑起來。

施銘遠位極人臣,身邊自然不缺女人。

本朝名士多是詩酒風.流之輩,往往以蓄養美姬嬌妾為樂,只是施銘遠喪子不久,尚能如此開懷,若不是朝堂得志的愉快沖淡了喪子之痛,便是這姬妾太有手段了。

待一行人過去,聶聽嵐走出,趙池兀自望著那車乘揚起的煙塵,疑惑道:“車中那女子,仿佛在哪裏見過。”

聶聽嵐嘆道:“你來京未久,怎會見過她?她原是濟王的愛妾,名喚姬煙,素來極少外出,我也只是偶爾見過一兩面而已。不想她竟也是相府的人,無怪濟王會一敗塗地。”

趙池被她一說,卻也想起來

了,“咦,我是沒見過她。不過她的容貌,似與朝顏郡主有幾分仿佛。”

他雖未參予那次回馬嶺為十一擺下的鴻門宴,卻也在迎候時見過。十一容色過人,英姿颯爽,縱然匆匆一面,也是過目難忘。

聽趙池提到十一,聶聽崗已垂下頭,默默捏緊了手中的帕子。

趙池忙岔開話題,“縱然濟王寵愛,大約也要不回去了……聽聞施相原來想讓濟王前去守陵,但太後和皇上都不肯依從,據說打算將他安置到湖州去。”

聶聽嵐道:“若如此,太後和皇上也算有心了!湖州臨近太湖,物阜民豐,人傑地靈,出了名的魚米之鄉,絲綢之府,距杭都也近。讓濟王出京,既可還他自由,免得被權臣陷害,又免得他時時出現在眼前,再引出些別的事端。”

於雲太後而言,為難自小看著長大的宋與泓的確不忍心,但留他在身邊日日提醒自己,是她違背了先皇心意另立新君,卻也難免郁悶。給宋與泓一個富貴之地安身,逢年過節又能召回相見,無疑是兩相得益的法子。

趙池於朝堂之事不甚了了,見聶聽嵐張口便道破帝後用心,更是佩服,聲音便愈發柔和,“先不用費心別人的事,我先送你出城吧!讓他們找到你就不妙了……”

聶聽嵐忽道:“趙池,我不出城。”

趙池一呆,“那你去哪裏?”

聶聽嵐看著施銘遠車輛消失的方向,神情有些古怪。

然後,她道:“你們都認為,若我回施府,必定是死路一條?”

趙池失聲道:“聶姑娘,你……你說什麽?”

而聶聽嵐已大步向相府的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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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華園裏,小瓏兒已經昏迷了一天一.夜。

齊小觀回京後,先回了瓊華園。

此時鳳衛知曉十一並無大礙,並未重新回城外駐紮,依然隱於京城內外各處,只是彼此傳遞消息,已比先前穩定有序多了。

瓊華園雖被燒了許多建築,到底還是十一的宅第,雁山等原先駐於此處的鳳衛已經回來,督促禮部派來的工匠清理廢墟,預備等十一傷愈出宮後再行決定如何重建。齊小觀失蹤甚至可能遇難的消息早在鳳衛中傳開,此時見他歸來,雁山等喜出望外,連忙遣人飛奔入宮稟報十一。

十一這些日子酣醉度日,固然因為韓天遙的背叛和朝政之事的不如意,而她與韓天遙之間最大的芥蒂,無疑便是齊小觀。

聞得齊小觀歸來,十一終於砸了酒壇,第一次沖出了宮門。

齊小觀少了一臂,不知歷了怎樣的千辛萬苦,才能從拖著那樣重傷的身體死裏逃生。此時雖然勉強歸來,傷勢仍未痊愈,且意氣消沈,沈默寡言,竟與先前那個灑脫陽光的率性少年判若兩人。

十一明知他斷了一臂,且不說生活多有不便,單論自幼辛苦修習的武藝便已毀去大半,又是心疼,又是愧疚,一時也不知如何開解,見齊小觀問起小瓏兒時眼中尚有溫柔光亮,遂帶他去韓府接小瓏兒。

小瓏兒在府中一直稱韓天遙為姐夫,閽者和管事已經習慣,都將十一視作未來主母,徑直帶入內院,再沒料到竟遇到那樣的場景。

因皇宮較遠,且規矩繁多,小瓏兒被安置在瓊華園尚未焚毀的屋宇暫住,而那邊早有人拿了朝顏郡主的名帖飛奔著去請太醫。

施銘遠雖一手遮天,但十一威名尚在,又得新帝和雲太後格外眷顧,再無人敢輕藐。故而太醫院立時將最好的太醫遣出,輪班值衛著,可謂盡心盡力。

但那一劍刺得極狠,小瓏兒一邊肺葉被刺穿,胸腔湧.入大量鮮血,太醫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止了血,只是小瓏兒半邊肺葉幾乎泡在血液裏,呼吸困難,很快高燒昏迷,連和齊小觀再說一句話也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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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見!

☆、210.結,困守花枝(二)

太醫雖不敢明說,但話外那意思,幾乎就是沒救了,左不過用些珍貴的大補之藥多吊一時半會兒的命罷了。

齊小觀一言不發,坐在床邊守著小瓏兒,悶著頭僵硬得宛若一座雕像。

偶爾,他的肩背會輕輕抽.動,卻始終不肯發出半點聲息燔。

劇兒找出先前小瓏兒收起的長形包袱交給十一,“這是瓏姑娘收拾的東西,說是秦南秦大哥的要緊物事,等閑了需交給秦大哥的妻兒。我們這一向在韓府,倒忘了這茬事兒了。”

“秦南的東西?窠”

十一黯然,又有些詫異,再不記得秦南何時和小瓏兒有這樣的交集。

打開看時,卻一截沾著幹涸血跡的斷袖,又有一方粗布,包著一把燦亮如雪的寶劍,——正是齊小觀的溯雪劍。

十一怔住,撫額低嘆一聲,投向小瓏兒的目光愈發苦澀。

劇兒也悟過來,掩著嘴低叫道:“瓏姑娘……這是早就知道三公子出事,故意裝作不知,只是為了進韓府……”

她本來對小瓏兒下毒和刺殺韓天遙之事將信將疑,此時才明白,小瓏兒從一開始就打著為齊小觀報仇的主意。

齊小觀聞得他們說話,終於站起身來,一步步走到跟前,仔細看那斷袖和寶劍,一時竟想不出小瓏兒看到這些代表他受苦難的“遺物”時該是何等淒愴,竟再也忍不住,深深埋下頭去,便見地間簌簌,很快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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