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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回到府上時,齊小觀已匆匆走來告訴她施府之事。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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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怎麽收拾你們!”

她被十一拖著跌跌撞撞,卻終於走得穩健,甚至能向十一發問道:“小觀會回來,對不對?小觀並沒出事,只是我多心,對不對?”

蠱毒洶湧的痛意混雜著心頭鉆出的痛意,十一再忍不住,竟踉蹌了下,險些把小瓏兒帶得跌倒。

小瓏兒驚訝,借著朦朧的月光向十一面上一瞧,窺出其忍痛的神色,這才恍然大悟,失聲道:“姐姐,你的蠱毒發作了?”

秦南命其他人斷後,自己和岑笛等三四個鳳衛已經貼身跟了上來,聞言也變了臉色,“就是……姬煙下的蠱?她……還是得手了?這賤人!”

十一的聲音在隱忍中愈加低沈,“往上風處走!”

秦南明知其意,忙上前扶住十一,另叫人挽住小瓏兒,運起輕功,飛快擊開來襲的敵手,逃往瓊華園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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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鐘後,十一、小瓏兒和秦南等人已經逃至瓊華園外的一處僻靜巷角。

十一只覺那蠱毒發作得越來越厲害,忙向秦南示意,秦南瞧見那邊有幾叢野竹,旁邊疊著高高的柴垛,忙先扶她到柴垛後坐下,由她盤膝運功,努力壓下正要蔓延開的蠱毒。

小瓏兒被兩名鳳衛挽扶著雖也逃出,卻已受驚不輕,恨恨道:“這些強盜哪裏來的?怎生……怎生比當年滅了花濃別院的那些人還要兇狠?”

記得當日韓天遙被那些殺手圍擊,十一夫人大展神威,幾乎輕輕松松就收拾了那些人,怎會想到今日竟被追得如此狼狽?

十一遙望瓊華園,隱約的打鬥聲裏,已有黑煙夾著幽紅的火焰冒出,分明是對方在放火。

在皇宮咫尺處的瓊華園打成這樣都不見隨時在附近巡視的禁衛軍相援,除非那些禁衛軍是死的,或者刻意裝死。

她勉強將蠱毒再壓一壓,待好受些,也不回答小瓏兒的疑問,只吩咐道:“小瓏兒,這些人目標在我,不在你。你待會兒藏住自己,等殺手跑了,再回紹城去躲一段時間。我若平安,就去找你回來。”

小瓏兒道:“你嫌棄我不會武藝,連累你們嗎?可我要等小觀呢!他回來自然第一個找姐姐,我要和姐姐在一處!”

秦南再忍不住,叫道:“瓏姑娘,三公子不會回來了!”

小瓏兒眨眨眼睛,定定地看他,似乎根本沒能理解他的話。

秦南瞅著十一沒有阻攔之意,越性道:“韓天遙裝作又被殺手盯上,把我們引去回馬嶺,下毒害了郡主,小觀他們為保護郡主離開,已經……”

小瓏兒面色煞白,卻笑道:“你……你胡說!小觀只是去給姐姐覓藥了!”

秦南跺腳道:“我親眼看著他被砍下一條手臂後重傷不支掉下了青江……郡主舍命相救,只搶到了小觀的斷臂……你若不信,可以到我房中去找,衣箱的最下面還放著三公子的衣袖殘片和溯雪劍……若我有機會活著再見到瓏姑娘,會帶瓏姑娘前去找三公子的埋臂之所……只是青江水流湍急,那屍身……應該找不回來了!”

小瓏兒嘴唇顫動了好久,決然道:“這不是真的!”

秦南道:“是真的!韓天遙不是好人!多半早就和那個施家少夫人勾勾搭搭,自己回了京,讓那個賤人留在回馬嶺指揮他的忠勇軍算計我們!不然,以郡主和三公子的身手,怎會落得如此慘淡收場!”



不是真的。小觀在等你的新衣裳。明天見!

☆、承荼靡香散(二)

小瓏兒再不肯聽一個字,求證地看向十一,眼睛一瞬也不敢瞬。

十一盤膝調理完畢,吐出一口氣,忽揚手,飛快點向小瓏兒幾處要穴,然後一把抓起,向上一丟,已將她丟在柴垛上方平坦處。

在柴垛承重後的吱嘎聲裏,她緩緩道:“是真的。所以韓天遙待你再好,我都不希望你回到他的身邊。我怕小觀死不瞑目。可如果你能放得開這段情,韓天遙無疑會是你最好的選擇。他必會給你另覓幸福。旆”

小瓏兒手足完全不能動彈,努力張大嘴,待要大聲叫出“我不要”,卻連舌尖都已僵住,再不能發出一絲聲息窠。

她只能透過柴堆的縫隙,居高臨下地看著往日神明般厲害的姐姐孱弱地立起身來,清瘦的身姿在夜風裏飄揚如柳,似隨時能被吹得飄起,飛開,不知所蹤。

但十一終究堅定地捏緊劍柄,穩穩地站起身,若無其事道:“我們走吧!”

小瓏兒有知曉真.相的權利,她和秦南作為最直接的知情.人,在眼前岌岌可危的局面下,似乎不該再保守這個秘密。

小瓏兒還小,但她相識的這些人,以及她和這些人間的糾葛,讓她註定沒法再保持她的年少無憂。

她將被迫長大,哪怕代價如此沈重,甚至淒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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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十一並沒有走出幾步,前方便聽得有人叱喝冷笑。

“果然南安侯算計精妙,一猜就中。先以子午葉誘出蠱毒,以郡主能耐多半可以順利脫逃,咱們只要在上風處留意尋覓,必有斬獲!果然是至親至近之人,對郡主品性,真可謂了若指掌!”

某處民居兀起的屋脊後,二十餘名黑衣人如蝙蝠般滑翔而下,手中刀刃在朦朧月色下閃動著霜雪般的清冽寒光,迅速破空而來,襲向十一等人。

秦南氣得無可如何,橫刀護到十一跟前,喝道:“韓天遙罔顧父仇,忘恩負義,聯合施老賊暗算鳳衛,毒害郡主,論起鮮廉寡恥,當真獨步天下!”

刀劍交擊聲響起,其他三名鳳衛同樣奮起迎擊,努力將十一護下。

再一次,敵我相差懸殊,而且對方也的確個個是高手,很快將幾人分別圍住,再不容秦南等分身相援十一。

十一全然不懼,畫影劍在手,挑刺劈斬,竟將讓劍身化作一條靈巧的銀蛇,靈巧卻狠厲地騰挪吞吐,直奔對手要害,片刻間便已刺倒兩人。

那廂殺手亦是心驚,再想不通這般毒傷在身虛弱不堪的女子,怎會還有這樣的身手。那如瀑黑發,那蒼白面容,那淩厲眼神,全然不像出身富貴的閨閣千金,倒似地獄中爬出的女修羅,狠辣決絕,招招索命。

那邊有人在冷笑,“朝顏郡主,何必垂死掙紮?苦了你,也為難了咱們不是?”

十一擡頭,正見為首那黑衣人銳身躍來,手中刀芒挾了冰藍色的煞氣,颶風般卷來。

秦南以一敵眾,本已受傷,見那黑衣頭目氣勢淩人,武藝遠超眾人,也不顧後面正有人持刀砍來,迎身躍上,欲將黑衣人截下。

黑衣人來勢略頓,一刀揮向秦南。

秦南正以刀相格時,卻覺手上一空,胸間卻驀地一涼。

他低頭瞧時,正見雪亮刀鋒拖著一溜血珠自他胸口拔.出。

然後,火辣辣的疼痛才在那涼意後竄出。

身後,正傳來十一淒厲的慘叫,“秦南……”

“對不起,郡主……”

他保護不了她了。

那疼痛,和十一難得失態的聲線,已經在他自己模糊的話語裏,漸漸消逝於永恒無際的黑暗中……

這看似粗.魯的漢子一路細致相護的點點滴滴湧了上來,十一嗓間似被什麽拉得筆直,唇.間已咬出.血來,她縱身而上,劍光若銀河倒卷,挾著猛獸般咆哮的嘯響,倒迎向那黑衣人。

黑衣人自上而下,本該是絕對優勢的攻擊局面,卻被十一兇悍且刁鉆的劍鋒尋出破綻,幾乎從不可能的角度生生破開他的攻勢,看來竟似他將自己送上十一的劍鋒一般。

眼見他閃避不及,那邊已有近在咫尺的同伴見他遇險,從側面迅捷刺向十一,欲待為他解圍。

十一冷眼盯著黑衣人劍尖的血,怒睜的瞳仁裏閃過秦南的忠誠卻倔強的面容,閃過他當掉的妻子為他祈求平安的荷包,閃過一路護她於危困的耿直無私……

秦南……

她不閃不避,畫影劍寒芒大盛,絢爛的銀光在夜色裏灼人眼目,然後陰冷地竄入黑衣人下腹。

幾乎同時,十一腰間中劍,她撤劍回身之際,拖曳著血珠的畫影劍如盛綻於忘川河畔的彼岸花,花光殷.紅美麗,卻能攝人魂魄,在傾城絢美中致人於死地。

在劇烈的動作間,十一淺青色的袍子上迅速漫開鮮血,手中的劍卻已吻上傷她那人的脖頸。

先前那受傷的黑衣人已禁不住讚嘆:“好一個朝顏郡主!美貌和狠辣,都可傲視天下女子!”

十一無視自己的傷處,仰頭笑道:“何止傲視天下女子,你們這些只會偷雞摸狗的須眉男兒,本郡主也從不曾放在眼裏!”

黑衣人道:“果有當年柳相的風範!可惜柳相滿腹雄心壯志又如何?空有生前榮耀,難逃身首異處,更難逃千古罵名!郡主中毒在先,中蠱在後,如今更是重傷在身,還敢負隅反抗,只怕這死相會比令尊還難看幾分!”

十一大笑,匆匆綰起的發髻已然散落,長長黑發被夜風吹得在漫天血腥裏肆意飛舞,張狂一如她旁若無人的蒼白面容。她笑道:“厲奇人,柳相死得再難看,至少還有軍中將領記得他一腔熱血,鐵骨錚錚!我死得再難看,也好過你這不人不鬼的怪物,人醜,心更醜!”

黑衣人變色,猛地扯開連白眉白發一齊包嚴實的頭套,果然是去年在聞府外和她交過手的相府高手厲奇人。

他自認這回掩飾得嚴實,不料還被十一一眼認出。

莫非就是在這短短的交手中便認出了他的武學路數?距離上次交手已過去半年,這女子在武學上的敏銳天賦著實可怕……

他下腹雖中劍不淺,此時反而對十一有幾分欽羨欣賞,只喝道:“一條腿都踏入鬼門關了,你還敢嘴硬?”

原來保護她逃離的岑笛和另兩名鳳衛,在秦南遇害後也已陸續倒下。十一默然掃過他們,環顧向將自己團團圍住的殺手,冷笑道:“一條腿踏入鬼門關的時候多了,偏偏至今沒踏進去,我該謝這老天開眼,還是謝諸位手下留情?不過本郡主無情無義,心狠手辣,平生卻不懂得什麽叫作手下留情!”

她的身形明明如此纖瘦單薄,宛如弱柳扶風,可她話音落地之際,偏人已如猛鷹振翅,迅猛有力地拔空而起,鞭子般抽向敵人。

只攻不守,全然是同歸於盡的路數,頓時將殺手們殺得陣腳大亂,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同樣還以淩厲殺招。

厲奇人忙道:“相爺有令,留活口!這是他和南安侯的約定,不能叫南安侯做了忘恩負義之徒!”

十一劍尖仿佛顫了顫,又仿佛沒有。

她的容色卻再無一絲變化,清冷堅硬如巧奪天工的石像。

可惜她到底不是石像,到底還是血肉之軀,到底無法憑一己之力擊潰這重重圍剿而來的惡毒陷阱。

雪亮劍光掃過,不時有人驚怒慘叫劃破夜空,卻無人聽到十一一聲半聲的慘叫或呻.吟。

可高高臥於柴垛之上的小瓏兒借著月色看得清楚。

她的十一姐姐,神武過人天下無雙的朝顏郡主,衣衫上斑斑點點,盡是血跡。

有的傷處不過割破皮肉,有的傷處已傷得極深,血跡掛下襟袖衣擺,淋淋漓漓往下滴落。

漫天血光中,小瓏兒分不出哪裏是敵人的血,哪裏是她姐姐的血。

南安侯有命,不能做忘恩負義之徒,要留十一活口。

所以,十一不會死,只會傷。

一群武藝高強的大男人,連同背後指使這一切的男人們,用盡卑劣的手段,對付著這個中毒、中蠱並重傷的女子,全無廉恥可言。

夜黑,心冷。無人心疼,也不需誰來心疼。

後天見!

☆、承荼靡香散(三)

重重圍困裏,新傷疊舊傷,恐怕連十一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傷了多少處。

她如一只血色蝴蝶,明知眼前已是走投無路的絕崖,是杳不見底的深淵,依然在烈焰中騰飛,傾盡生命讓畫影劍燃燒成.人人敬懼的絕世寶劍,將對手殺得鬼哭狼嚎。

而小瓏兒所不知道的,這樣的絕世寶劍,本來是一對旆。

那柄想送出卻一直未能送出的流光劍,連同劍上扣著的那枚沾過兩人鮮血的合.歡花劍穗,正孤獨躺在遠方某個當鋪荒蕪的角落,惟剩這畫影劍在血雨腥風裏孤獨地穿梭,寸寸劃破曾經那樣美好的海誓山盟,將一切化作虛無縹緲的鏡花水月窠。

清寒卻明烈的劍影裏,那女子的纖纖身姿偏偏愈顯剛硬,哪怕遍體鱗傷,哪怕前方再無半分生機,眼前再無半點色彩,依然肆意旋舞於懸崖之巔,絕不低下高貴的頭顱。

眼見十一以一敵眾,重傷在身依然悍勇無畏,厲奇人覷著破綻,又一道刀光飛起,但見十一被劈得向後倒飛出去,長發被掠得飄起,擋住了她的面容,卻擋不住那箭射而出的鮮血……

小瓏兒再不忍看下去,努力轉開目光,正看到漆黑的蒼穹。

雖有星河無限,依然映不出半點光亮。

只有一彎弦月,冷如鉤,紅如血。

那樣孤寂的血月裏,小瓏兒的淚水仿佛也變作了血紅色。

一串一串,小蛇般滾下了面頰,噬咬著入夜前還明快天真著的心。

小觀,十一,秦南……

韓天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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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以後,杭都街道早已空無一人。大楚並未延續前朝的宵禁制度,夜間街衢依然四通八達,宋與泓領著段清揚等人正策馬飛奔向皇宮。

他明知十一所中蠱毒不過勉強壓制,萬萬耽誤不得,連夜派人去尋來京城中擅解蠱毒的名醫和巫師,親自過去陳明病情,希望能有人識出此蠱,最好天明前便能配出解藥,免得十一一旦壓制不住,發作時痛苦不堪,還得受制於人。

須知十一性烈,只怕寧可玉石俱焚,也不會受人挾制。

宋與泓不想出現不可收拾的局面,只能未雨綢繆,先為十一尋找解藥。哪怕只是暫時緩解,留待局勢穩定後慢慢設法也可。

秦南派出的人很盡責,在濟王府沒找到宋與泓,又催逼著塗風加派人手到他可能之處尋找,這才將他尋了出來。

他們早知韓天遙回京,但一直隱而不出,此刻突然夜半入宮,宋與泓自然也是驚疑之極,只得讓塗風繼續聯系大夫,自己帶了段清揚等侍從徑奔皇宮。

皇宮距瓊華園很近,於是他一路看向皇宮的方向,也不由地看向瓊華園的方向。

瓊華園裏的那位女子,此刻疲累交加,應該早已陷入沈睡。

而他這一世所期盼的,好像就是靜靜地守著她,護著她,讓她睡得安然,不會再被驚擾了好夢。

但他很快驚駭,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眼睛出了毛病。

那夜空裏隱隱約約騰起的,到底是雲還是煙?如果是煙,到底是尋常百姓家失火,還是瓊華園出事?

近了,更近了……

縱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終究不得不斷定,是瓊華園陷入了火海!

兩三個時辰前,他正與他的朝顏比肩立於瓊華園內,雖知彼此處境艱難,依然執手笑對,並不覺得孤獨害怕。

但此刻,他已說不出的恐懼。

“朝顏!”

他撥轉馬頭,拍馬奔向瓊華園。

段清揚大驚,忙追在身後,高叫道:“殿下,殿下,宮中恐怕出了大事,出了大事啊!”

可朝顏也出大事了……

她身中蠱毒,遭遇背叛,身心交瘁……

楚帝重病垂危,生死旦夕之事;雲皇後心思難測,在得知十一身世後,那份母愛夾雜了多少的猜忌,只有天知道。

縱然世間所有人都棄了他,他也不能棄她不顧。

被段清揚攔了兩次馬頭,宋與泓忽一鞭甩在段清揚的馬頭上,驚得那馬吃痛立起,險些把段清揚掀下馬來。

馬兒的驚嘶裏,宋與泓愴然而笑,“宮中的大事,大事……無非就是那張龍椅而已!他們要,給他們好了!朝顏何辜!他們憑什麽一次又一次算計她?憑什麽?”

他的聲音尚回蕩於黑夜裏蒼茫的長街,那一人一馬卻已沖著火光盛處奔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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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寧殿前,韓天遙正立於丹陛之下,靜候殿內計議的結果。

殿門緊緊閉著,不時聽得誰悲痛的哭聲,夾著誰壓住哽咽的安慰聲,還有誰焦急的勸諫聲。

很難聽得清晰,卻不難感覺殿內的波瀾洶湧卷動,風雲變幻無定。

該發生的已經發生,正殿裏躺著的那位平庸的帝王、慈愛的父親,再不能坐起身,開口維護他一心疼愛著的兩個孩子,——一個雖不是他親生,卻是他撫育成.人,另一個則是他的良縷僅剩的娘家侄女,眉眼間總能找到幾分良縷的影子。

仿佛為了避嫌,施銘遠並未在殿中久留,只有皇後娘家侄兒信安郡王與王妃在。信安郡王已進出殿門數回,不斷打聽宮.內外動靜。

韓天遙甚至不用刻意去問,便已知曉如今宮禁已在殿前都指揮使夏震的控制之下。

夏震是寧獻太子宋與詢的親舅父,當年受雲皇後和施銘遠主使,曾親自動手在屏山園槌殺柳翰舟,後來又曾暗害朝顏郡主,反而連累了宋與詢的性命。

幾乎無人不知,濟王宋與泓與朝顏郡主交好,對她既敬且懼,繼位後多半百依百順。

何況他們早先便從姬煙那裏得到消息,宋與泓對施銘遠這一系的人憎惡已久,一旦登基,必定會著手清理。

這樣的情形之下,夏震很容易聽命於施銘遠。封鎖宮禁,所有宮門只許進,不許出,也就封鎖了楚帝駕崩的消息,也便給了他們足夠的時間去勸服猶豫不決的雲皇後,對於未來局勢走向舉足輕重的雲皇後。

而韓天遙,不過是在已經失衡的局勢上再加一支籌碼,讓天平傾倒得更厲害些而已。

只是,本已對他心存芥蒂的那位,明日之後應該更加惱他怨他了吧?

耳邊似乎又有醉生夢死的琴曲在回響。

果然不似人間曲調,只聽一回,便永世難忘。

他不覺擡眼,看向瓊華園的方向,然後猛地屏住呼吸。

宮墻高闊,殿宇森森。

他本該什麽都看不到,可他偏偏看到了猙獰騰起的黑煙,夾雜著火星,以張牙舞爪的姿態向夜空延伸。

瓊華園以林木為主,屋宇並不多。能引起這樣熊熊大火的,必定是其中的主建築。

比如,十一所居的綴瓊軒……

若明日天翻地覆,以鳳衛實力,即便路過、齊小觀出事,有十一這位兼俱地位與實力的首領在,也可能再興波瀾。

譬如今日宮中之事,若換了三年前鳳衛與禁衛共掌宮禁,豈能如此容易便封鎖了楚帝駕崩這樣的大事,由得施銘遠半軟半硬逼著雲皇後另作打算?

便為斬除後患,也該趁著如今十一剛回京城身體未覆趕緊動手才是。

今夜,便是最好也最合適的時機……

韓天遙仿佛被人捅了一刀,疼痛之外,又有千百種思緒如海水般翻湧上來,令他瞬間喘不過氣。

他忽轉身,邁開腿往殿外大步奔去。

旁邊有內侍正不斷擦著汗向殿內窺望,見狀忙壓著嗓子喊道:“南安侯,南安侯!”

韓天遙聽若未聞,快步行出彰德門。

趙池等隨侍入不了內廷,正與其他大臣隨從在此相候,見狀連忙跟上去,急急問道:“侯爺,出了什麽事?”

韓天遙不答,目光卻投向宮外那處濃煙。

趙池到京城未久,尚在疑惑間,身後已有熟悉皇城之人在驚叫:“是瓊華園!瓊華園!”

又有人在道:“什麽人那麽大膽,居然敢動朝顏郡主的府第!”

又有人猜道:“恐怕只是意外走水吧?誰不知皇上、皇後最疼朝顏郡主,離開兩年多都不忘叫人把瓊華園收拾得齊齊整整,若有人敢燒了,那還得了?”

更有那些聰明的,沈默地看向福寧殿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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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疼愛朝顏郡主的人,已經不在了……

明天見!

☆、承荼靡香散(四)

夜黑如幕,無聲無息地把一切籠於其中,局中人忐忑迷離,局外人更加看不清晰,只能透過迷霧影影綽綽猜到那麽一鱗半爪,卻也不敢說出只字片語。

韓天遙腳下不過略略一頓,便又接著往宮外走旆。

趙池忙緊走幾步追上他,問:“可是侯爺……如此一來,豈非……前功盡棄?”

韓天遙充耳不聞。

瓊華園裏有梅花,有竹林,有太古遺音琴,還有寧獻太子跟十一數不清的舊時記憶。

若非十一出了狀況,以她和鳳衛的能耐,絕不可能讓人一把火燒了瓊華園窠。

再多的謀劃,再大的布局,再怎樣生死攸關的皇位替疊,在十一的生死安危前,似乎都可忽略不計。

趙池愈發著急,幾乎是奔跑著才能跟緊韓天遙,氣喘籲籲地說道:“侯爺,便是你想出宮也出不去啊,現在四處宮門鎖閉,又有禁衛把守,難不成咱們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逼著開門?侯爺,侯爺……”

眼見韓天遙不理,他心一橫便要沖到前面攔時,冷不丁韓天遙手中龍淵劍柄往側一甩,不輕不重拍在他左肩,將他打得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在地。

“你的話真多……”

韓天遙淡淡飄下這麽一句,一雙長.腿向前奔得愈發快捷。

轉過前方回廊,他猛地撞到一人,那邊已有人喝道:“這是誰呢?不長眼睛沖撞皇子?”

皇子……

楚帝唯一冊立的皇子,只有濟王宋與泓。

韓天遙頓身,定睛看向那個險些被自己撞倒的男子。

雅淡秀逸,風姿蘊藉,正是宋昀。

他的面色蒼白,往日清澈如珠的眼眸有些閃爍不定,竟似也有幾分倉皇。

見是韓天遙奔出,宋昀微微一愕,忙斥喝從人道:“不許無禮,是南安侯!”

從人怔了怔,連聲應了,斂息屏氣退到一旁。

韓天遙這才見禮道:“世子!”

宋昀點頭,“南安侯,這麽匆匆忙忙,往哪裏去?”

韓天遙不答,只是目光已瞥向瓊華園。

宋昀順著他目光轉頭看去,不由退了一步,失聲道:“是……是瓊華園!”

韓天遙低沈道:“十一……可能出事了!”

宋昀眺著那隱約的火光,面色愈不好看,忽返身道:“我跟你一起去!可恨……我方才坐在馬車中過來,竟未留意到那邊失火!”

韓天遙道:“只怕不是普通的失火。宮中禁衛看來安靜得很,並未安排人手前去救火?”

瓊華園是皇家苑囿,護衛瓊華園也是禁衛的職責範圍。如此安靜,方才太不尋常。

宋昀道:“或許是宮中人手不足,夏將軍一時不曾顧及宮外?”

他答話之際,已返身往外走去。

於天賜連忙攔住,連聲道:“我的小祖宗,皇後半夜傳召,定是十萬火急之事,你這是打算把皇後晾在福寧殿等上半夜?”

宋昀怔了怔,猶豫地看向福寧殿。

於天賜又道:“朝顏郡主武藝超群,多才多智,部屬也大多武藝高強,世子原不用太擔心。退一萬步說,便是真出了什麽事,世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又能做什麽?不如我跟著南安侯一起出宮,先去瞧瞧那邊出了什麽事,需不需要幫忙。若有什麽消息,我立刻派人稟報世子。”

韓天遙便道:“如此也好。世子,皇後懿旨不能耽誤,你還是先去見皇後娘娘吧!”

“皇後懿旨不能耽誤……”宋昀低低重覆著,再度瞧向瓊華園上空的濃煙。他的聲音被夜風吹得在廊間回旋,尾音有掩飾不住的驚悸顫意。

韓天遙向前一步,低沈道:“世子,皇後那邊,該說的我已都說過,我不會更改我的立場。”

“多謝!”宋昀應著,才似勉強收回心神,看向於天賜,“先生,那便麻煩你多帶幾個人走一趟,務必探明朝顏郡主那邊消息,速速回我。”

見他放棄自己去探瓊華園,於天賜已大大松了口氣,連忙應了。以於天賜的身份,入宮後無非也就在外面候著而已,內帷之事根本無從預聞,是不是跟隨在宋昀身側原也沒那麽重要。

韓天遙道:“聽聞宮門已經封鎖,不許人進出。”

宋昀道:“放心,剛去晉王府接我的是相府的管事周貴勤,於先生帶他同行,一路必定無人阻攔。”

韓天遙眉峰微微一皺,待要拒絕,又怕耽誤前去瓊華園,遂道:“請他喚人打開宮門放我們出去即可,不勞同行。”

那邊又有人催促,宋昀只得道:“你和周管事商議即可。郡主如今身體極虛,你們一定要盡快去,盡快……”

他被人連催帶推,不得不邁步向前行去,兀自不時轉過頭來向後觀望,全無素日的安靜寧和。

韓天遙也不敢再耽擱,繼續大步奔往宮外。

於天賜頓了頓,忙緊追過去,一路喚道:“南安侯,南安侯,等等我,我需去尋周管事,再找些人一起幫忙……”

能燒了瓊華園的,當然不會是普通人。他一介文士,手不能挑,肩不能提,自然也要多多尋些高手相護並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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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與泓趕到時,瓊華園幾處屋宇已陷入火海,只有幾名老弱奴仆乍著膽子出來,端著空盆看著火海發楞。

他們當然想救火。但如此大的火勢,以他們這些人的力量,不過杯水車薪。

擔負皇宮衛戍的禁衛軍時常在附近巡視,此處火光遠照,又豈能看不到?縱尋常人怕事不敢出來,那些禁衛軍呢?

宋與泓掃過地上散落的屍體和血跡,愈發驚心不已,沖上去抓.住一名面善的老仆,喝問:“出了什麽事?郡主呢?”

幾人都認得濟王,倒也有了主心骨,立時伏跪於地,惶恐道:“半夜忽有敵來襲,郡主好似身體不適,被秦爺等保護著離開了……”

宋與泓略略定神,又問:“往哪邊去了?那些敵人呢?”

老仆道:“郡主離開後,那些人要追,咱們鳳衛在攔,死傷好些,其他人都躍過那邊墻出園了,也不知去了哪裏……”

宋與泓問明十一幾乎不曾抵抗便已撤退,立時想起子午葉誘發蠱毒之事,轉身奔向上風處尋覓。

塗風在後追著喊道:“殿下,殿下……咱得趕緊入宮啊!”

*.*.*

黎明前的那段夜,黑得出奇,也靜得出奇。

宋與泓將從人分散開遣出去尋人,一路卻只遇到兩三名被打散的鳳衛也在找人。四周並無打鬥之聲,甚至完全沒有任何聲響,唯餘夜風幽幽地穿梭於黑沈的屋宇和樹木,帶來瓊華園那邊嗶剝作響的燃燒聲,淒淒如地獄間輾轉傳出的痛楚呻.吟,令人毛骨聳然。

好一陣,才聽得有人在高叫道:“這邊,快通知殿下,在這邊!是……是秦大哥他們……”

雖相距頗遠,在寂靜淩晨卻也能聽得清晰。

宋與泓奔了過去,找到了那處小巷。

深夜裏乍看去,此處並沒有什麽出奇之處。此時趕過來就著火把細看,才發現了幾乎滿地滿壁的淋漓血跡,以及無處不在的打鬥痕跡。

不久之前,這裏應該發生過一場極其慘烈的搏殺。

此處雖在上風處,到底只是偏僻角落。宋與泓等人雖曾經過,但殺手屍體已經移走,秦南等三四具屍體則被挪到了茂竹邊,夜間草草尋過時,便不易發覺異常。

宋與泓趕過去時,正見兩名鳳衛圍著一人,倉皇地連連低喚著:“岑大哥,岑大哥……”

岑笛胸.部中刀,無論如何都是致命重創,應該當時便已昏迷過去,才沒被人補上一刀。

此時他粗重地喘息著,雙目瞪得極大,直楞楞地瞪著墨黑的蒼穹。

宋與泓蹲身喚道:“岑笛!岑笛!”

鳳衛亦在旁哽咽著喚道:“岑大哥,快醒醒,濟王殿下來了!是濟王殿下來了!”

岑笛的眼睛無意識地轉動片刻,終於凝出了一點神采,看向宋與泓,全身卻顫抖得越發厲害。

“濟王,濟王,濟王……”他幾乎是用盡力氣在嚷著,卻來來回回只這兩個字,“濟王……”

宋與泓焦急地向四周張望了一眼,說道:“岑笛,我是濟王,我來了……朝顏呢?你們郡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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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誰人問鼎(一)

“郡主,郡主……”岑笛眼珠越轉越快,似在思索著到底什麽是郡主。

段清揚驚疑道:“他……他這是神智不清了吧?”

這時,岑笛忽挺身坐起,叫道:“他們抓走了郡主!旆”

宋與泓盯緊他,高聲問:“誰?誰抓走了郡主?窠”

岑笛道:“施相!韓天遙!”

宋與泓失聲道:“韓……韓天遙?”

相府與瓊華園的仇隙已深,今日見此情形,他原也料到十有八.九是相府的人暗中算計,但聽得他提到韓天遙,也不由地震驚。

岑笛幾乎尖厲地在叫喊道:“郡主救過他一命,所以他聯合施相謀害郡主,卻要留郡主一命……郡主中了蠱,戰到渾身是傷,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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