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一回到府上時,齊小觀已匆匆走來告訴她施府之事。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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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是血……要留郡主一命,我.操.你大.爺……”

他忽然揮舞拳頭,打向面前的人。

“岑大哥,岑大哥!”

從人連忙要拉住時,岑笛一張嘴,大口鮮血箭一般射.出,擡起的手尚未頓下,人已直.挺.挺倒了下去。

大睜著眼睛望著漆黑天穹,再沒了聲息。

周圍靜默了片刻,便有鳳衛失聲痛哭,或握拳叫罵。

宋與泓被噴了滿襟的鮮血,面龐上也熱乎乎地濺了幾滴,卻僵冷地蹲在那邊,似被凍住了一般。

而眾人所不知的,那高高的柴垛之上,有個極嬌小的身軀,依然保持著很久之前的姿勢,安安靜靜地看著下方發生的一切。

她一動不能動,連哭泣聲都發不出來,卻一直在流著淚。

好像要在一.夜之間,流盡這一世的淚水。

此刻,更是淚如雨水,卻被柴草無聲地吸去,了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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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王殿下!”

不遠處,忽有人微帶驚訝地低聲喚道。

宋與泓回頭看向那人,然後將手搭上劍柄,緩緩站起,眸中已凝上利劍般的寒芒。

其他人也止住了悲聲,同樣站起身來,各自握向兵器。

無論是濟王府,還是瓊華園,一向被相府重點監視的對象,同時也處處留心監視著相府。

此刻他們已看得明白,隨同韓天遙前來的,除了他自己的兩名隨侍,還有施銘遠放在宋昀身邊的親信於天賜,相府極受重用的管事周貴勤,還有若幹面熟的高手,分明都是來自相府……

韓天遙聞得這邊動靜剛剛趕到,一眼瞧見諸人神情,心已提了起來,匆匆上前兩步,問道:“出了什麽事?郡主何在?”

話未了,不知誰學著岑笛臨終時的口吻,叫罵道:“韓天遙你這忘恩負義的畜生,我.操.你大.爺!”

武者的血氣湧上來,再無尊卑高下之分。

兵刃閃動的寒芒裏,飽含.著悲痛,憤怒,痛苦,震驚,不甘,一起翻湧成驚濤駭浪,卷向那個辜負了他們郡主似海情深的負心郞。

敢向瓊華園動手的人並不多,韓天遙也猜過可能與相府有關,本不欲相府之人同行。

但於天賜想尋得十一的消息回稟宋昀,一點不肯敷衍,寸步不肯離開;有相府那位周管事在,韓天遙也可自如出入宮門,甚至借助那位管事之力讓禁衛軍救火。

便是相府門下一條狗,汪上幾聲也比尋常小官威風。

那些禁衛軍顯然得了暗示,才對失火的瓊華園視若無睹。

但周貴勤路上遇到巡視的禁衛軍,不過一聲吩咐,他們便立刻奔入瓊華園救火。

可韓天遙與周貴勤等人一同前來,等於印證了岑笛臨死時所說的話。

原來岑笛並不是在說胡話,原來韓天遙早和相府勾結,原來今夜之事,果然和郡主最信任的南安侯有關……

如今假惺惺趕來詢問,是在試探有沒有留下蛛絲馬跡,還是打算看情形將他們一網打盡,才好永絕後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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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天遙眼見鳳衛和濟王府的人二話不說便動上了手,明知必有蹊蹺,連聲喝道:“住手!住手!”

鳳衛由酈清江在京城以外訓練而成,凝聚在一處更多靠彼此間的義氣,並未染上朝廷軍將跟紅頂白的勢利毛病,當日對南安侯敬重高看,原就沖朝顏郡主;如今聞得他竟以這樣狠辣的手段報答郡主的情義,對他的鄙夷痛恨竟比施銘遠尤甚。韓天遙想要喝阻,卻只激得諸人愈發惱怒,那攻擊竟如疾風暴雨般又狠又烈。

眼見得他被攻擊,趙池等隨侍固然上前幫忙,於天賜和周貴勤躲到兩名高手站定,亦指揮其他相府高手上前幫忙。

“快,殺了這些犯上作亂的……萬不能讓南安侯出事!”

此語一出,那打鬥如烈火烹油,愈發翻滾得厲害,炙烈的怒火恨不得生生將韓天遙灼作灰燼。

韓天遙不肯傷人,只守不攻;但隨行的趙池等人並無他那等身手,見鳳衛出手狠辣,也便不肯容情,一出手便是性命相搏。

韓天遙生恐雙方會有傷亡,忙叫道:“濟王殿下!”

如今能喝止這場爭殺的,無疑只有濟王宋與泓了。

宋與泓果然有了反應。

他手中長劍如閃電般向韓天遙當胸刺去。

韓天遙揮動龍淵劍擋過,微微瞇眼看向宋與泓。

宋與泓磕上他的龍淵劍,毫不遲疑地換招出擊,已忍不住嘲諷而笑,“韓天遙,你的龍淵劍不是遺失了嗎?你可知朝顏為你覓了把好劍,打算親手贈你呢!你可知那把劍跟她如今用的劍是一對呢!人人視她心意如瑰寶,你竟敢視如敝履!你竟敢一而再、再而三謀害她!”

韓天遙劍尖竟不由地顫抖,卻沈聲道:“我從未想過謀害她!”

宋與泓道:“你從未想過謀害她?那她帶著那麽多高手前去救你,為何九死一生拖著重傷之軀艱難回京?小觀為何慘死青江?跟他們前去的那些鳳衛,為何一個都不見回來?”

韓天遙欲待否認,又覺無從否認。

若非他將十一引往回馬嶺,若非他密令聞博暗中下.藥,以十一和小觀的身手絕不至於全無抵抗之力,落得如此慘烈的收場……

分心之下,他險些被宋與泓一劍刺在肩上,忙收斂心神化解眼前危機,方道:“此事我會給十一一個交待。”

宋與泓怒極而笑,“怎麽交待?先卸下你的胳膊抵小觀的胳膊,再拿你的命去抵小觀的命?”

韓天遙當日直接從安縣回京,並不曾去過北境,對北境後來發生的事,只能依靠聞博的書信和趙池的稟告,雖又遣人快馬前去細問,到底不甚了了,只知十一等強行離開途中被相府殺手襲擊成功,齊小觀遇害,再不曉得具體情形。

他眉峰緊鎖,沈聲道:“你且叫他們住手,等找到十一,我會跟她解釋此事。”

宋與泓的長劍拖過炫目寒光,雪瀑般橫掃過去,口中已笑罵道:“毒她傷她,囚她困她,然後問她聽不聽你解釋?韓天遙,你要報仇,你不想我坐上那個位置,你是個男人就直說!只要你能還我一個活蹦亂跳的朝顏郡主,性命也好,皇位也好,我都交付給你如何?”

他這麽說著,只記得往年那個整天調皮好勝的小女孩,天天跟他鬥嘴打架時嬌俏無邪的模樣,再憶起她和宋與詢那場情劫,兩年多的離群索居自我放逐,好容易走出來,遭遇的又是什麽?

背叛,暗算,中毒,死裏逃生重傷歸來,硬生生吞下滿腹傷心不與人言,這個她與想著攜手白頭的男子再度給她致命一擊。

中蠱,戰到渾身是傷,滿身是血,卻留她一命奪她自由,便是韓天遙對她一片真心的回報?

宋與泓眼底不覺有淚,手上卻愈發狠辣。

韓天遙明知他才是覆滅花濃別院的幕後元兇,今夜之後,他也未必有機會再淩駕於自己之上,可這些日子以來的不安,已如毒蠍般越發密集,寸寸嚙咬心頭。他竟不敢施出奪命招數,只是見招拆招化解殺機,心下已有些疑惑。

這時,那廂周貴勤已在向於天賜道:“今日濟王殿下戾氣好重!”

於天賜負手道:“聽聞當日滅了花濃別院百餘條性命的,正是濟王。如今南安侯察覺真.相,另作打算,濟王自然不能放過他,平白給自己添上一個不共戴天的生死仇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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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好像愉快不了。明天見吧!

☆、轉誰人問鼎(二)

韓天遙泠然掃過他們,再看兩邊都有人在交手中受傷,畢竟趙池等血氣方剛,不可能有他這般克制。

若再打下去,除了先前的傷亡,只怕又會多上幾條人命。

他明知不妙,聲音便添了幾分冷沈,“濟王,你我之事可否暫時擱下,先找到十一再說?旆”

宋與泓怒道:“你何必這副惺惺作態的模樣惡心人?你跟這些人混在一處,十一被誰所抓,你會不知?”

韓天遙隱約猜到他們的恨意從何而來,正待解釋時,那邊忽有人道:“薛大人到!窠”

便見端明殿學士、簽書樞密院事薛及與主管禁宮衛戍的殿前都指揮使夏震策馬迅捷趕來,一路高聲喝道:“皇上有旨,傳濟王入宮晉見!皇上有旨,傳濟王入宮晉見!”

宋與泓怔了怔,只得抽身退出戰圈,定了定神,才失聲叫道:“父……父皇!”

此時天色尚早,以楚帝的病況,絕不可能無故傳召。

可為何會是由薛及這位施相的心腹大臣過來傳旨?若是要緊的事,為何不先通知宋與泓這個皇子,而是通知薛及這樣的外臣?

宋與泓的面色冷沈下去,卻也鎮定不少,只冷冷立著,等他們上前。

其他人見有聖旨,到底也不敢再造次,終於都住了手,各自持著兵器警戒退開,向對方怒目而視。

薛及下得馬來,笑容可掬地向宋與泓行禮,“殿下,皇上有旨,請殿下即刻入宮!”

宋與泓盯著他,聲音微寒:“你確定,是皇上聖旨?假傳聖旨是什麽罪行,薛大人學富才高,大約比孤更懂得其中厲害吧?”

薛及的笑容便有些僵,卻向後使了個眼色,便見隨從捧出一柄劍來,躬身奉到宋與泓跟前。

宋與泓目光觸著那劍,已猛地屏住呼吸,橫向薛及的目光驀地淩厲,“你們竟敢……”

薛及依然笑容滿面,恭恭敬敬地又是一揖,卻已打斷他的話:“這劍只是夏大人無意間拾到,劍的主人尚不知所蹤……若盡力追查,應該能保得她平安。濟王殿下,皇上、皇後還在福寧殿侯著呢,你去還是不去?”

他一字一字,說得很慢,很沈,含.著笑意的眼底有久經人世的圓滑狡黠,似乎並不懷疑他將字字如錘,一下一下敲到這個年輕皇子的心底。

宋與泓的面色已然發白,頓了片刻,轉頭吩咐鳳衛:“你們先回去……別回瓊華園了。除了郡主親身過去,誰的命令都不用理會,先珍重自己要緊。”

幾名鳳衛應了,卻相視茫然。

可宋與泓同樣前路茫然,只擔憂鳳衛不懂得保護自己,被人趁機滅了,匆匆交待過,便縱身躍上自己的駿馬,喝道:“入宮!”

薛及面色愈顯和善,又向韓天遙點一點頭招呼過,這才與夏震緊隨著宋與泓預備離去。

薛及是文臣,夏震卻是武將,瞧來他們早已做好準備,若宋與泓不肯入宮,打算強行將他押入皇宮了。

可宋與泓只一看到那柄劍,便立刻入了宮……

韓天遙不認識那把劍。

但他知道十一把純鈞劍給了宋昀,他剛還聽說十一又覓了一對寶劍,因他曾稱龍淵劍遺失,還準備贈他一柄……

他忽喝道:“且慢!”

薛及遲疑了下,只得頓了身,向他笑道:“南安侯還有何見教?”

韓天遙指向那隨從正要收起的劍,問道:“可否借我一觀?”

“這……”薛及與夏震對視一眼,到底不肯在這關頭得罪他,果然示意隨從將寶劍遞過去,幹笑道,“其實不過是把尋常的劍而已!”

宋與泓已撥轉馬頭欲要行出,聞言不由看了韓天遙一眼,神色甚是怪異。

這劍看著的確尋常,古雅安閑,並無金玉之飾。

只是韓天遙手指剛觸劍鞘,心頭已然一震。

雖未出鞘,已凜冽殺機如雪地寒風嗖然刮過。

輕輕拔.出劍,立時有濃重的血腥味直沖鼻際,亮汪汪如地獄幽泉般的光芒在半明半昧的晨光裏閃動。

明明該是風華內斂的溫潤好劍,只因染了主人的殺機,只因短時間飲了太多兇煞之人的鮮血,竟凝聚了如此強大的殺機和煞氣……

這不該是十一的寶劍。

張狂自若的朝顏郡主,最痛苦之際不過懶洋洋飲酒終日,不該有如此尖銳的恨,不該有如此強烈的怒……

可韓天遙偏偏感覺到了十一的氣息。

屬於十一的那種強大卻被逼.迫到無路可退時爆發出的剛硬和不屈。

他闔一闔目,再睜開眼來,眼前才只是一把劍,而不再是幾乎與十一合作一體的殺人兇劍。

他甚至看到了柄身近柄把處刻的古篆文,乃是“畫影”二字。

畫影,如此溫柔而好聽的寶劍名稱。

卻不知和畫影一對的那柄劍,又叫什麽名字,如今又在何方。

“南安侯……”

見韓天遙出神,薛及催促,“若是看過,還請交還下官,容下官入宮覆命!”

唯恐他還要追問此劍來歷,他又道:“此劍和濟王殿下有些小關聯,其實與南安侯沒什麽關系。”

朝顏郡主和濟王一起長大,自然有些關聯;

而韓天遙剛入京為官,所謂的夫妻之約,似乎也只是他們兩人的私下之約,薛及說朝顏郡主新得的這柄寶劍與他無關,原也沒錯。

韓天遙默然交回畫影劍,沈凝眉宇並無半分異樣,只轉頭向於天賜淡淡道:“既然宮中有急事,我們還是先去宮裏吧!”

於天賜原就懸心宮中之事,聞聲連聲應道:“也好,也好,那咱們一起入宮吧!”

韓天遙轉目,再次掃過微亮的晨光下滿目的斑斑血跡和刀劍痕跡,返身邁步。

趙池等連忙跟在他身後疾行時,忽聽他極低地喚道:“趙池。”

趙池連忙走近,“在!”

韓天遙道:“去通知聞彥,調撥一切人手,監視施相府第和他時常來往的大臣,尤其是薛及、夏震。”

趙池不由望向瓊華園那漸漸暗下去的火光,“侯爺懷疑朝顏郡主出事與施相有關?”

韓天遙道:“是肯定,不是懷疑。”

“可目前難道不是宮中之事最要緊?朝顏郡主到底……是個外人。”

話音未了,已覺韓天遙冷冷目光掃過,卻比霜雪還要清冷幾分。

趙池一凜,頓時後悔自己忘了本分。

侯爺有命,他從命便是,哪是他應該猜測質疑的?

但韓天遙居然回答了他。

韓天遙道:“朝顏郡主從不是外人。我們有過誓諾,她會是我的妻子。”

他頓了頓,又低沈而頓挫地強調道:“唯一的妻子!”

趙池呆住。

侯爺唯一的妻子會是朝顏郡主?

那聶大小.姐呢?

那個為了侯爺已經失去一切的聶大小.姐,該怎麽辦?

———————————聶!大!小!姐!該!怎!麽!辦!———————————

宋與泓一走,僅餘的幾名鳳衛群龍無首,一時也無主見,商量著一邊出城通知駐於城外的鳳衛,一邊將秦南、岑笛等人屍體帶走安葬。

於是,不久之後,這夜經歷多少刀兵鮮血洗禮的小巷,再度恢覆了寧靜。

柴垛有什麽東西動了動,然後砰地跌落下來,然後仰起了一個小小的腦袋,看向東方如血的朝霞,張了張唇,竟沒能說出話。

即便被十一點過的穴已經自行解開,保持同樣的姿勢半夜,小瓏兒渾身還是麻木著,那般重重地滾落,居然覺不出疼痛。

江南的風總帶著水的潮氣,晨間更是濕.潤清新,但拂在淚痕斑斑的幹澀面龐,還是一陣陣繃得難受。

小瓏兒擡起顫抖的手,哆哆嗦嗦地揉她的臉。

很用力,很用力。

仿佛很用力地揉痛自己,便能走出這個可怕的夢境,——她以往做夢都不曾夢到過的可怕夢境。

她想醒過來。

醒來後,她依然在韶光明媚的瓊華園時和雁山、劇兒他們說笑著,邊為齊小觀裁衣裳,邊等著他和十一回來。

花濃別院之事同樣是一場噩夢。

那場噩夢裏,她在失去父母後,又失去了可以依靠的祖父和叔父;但所幸,她身邊始終有十一和韓天遙,並在他們引領下,又有了齊小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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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愉快!後天見!

☆、轉誰人問鼎(三)

這是一個和她以前的生活完全不同的天地,卻無疑更廣袤,更精彩。

她曾覺得自己如此幸運,竟能在劫後餘生裏遇到十一,遇到齊小觀,從前的韓天遙面冷心熱,待她也是如此之好……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這樣的幸運竟會如此突如其來地被打破旆。

這一.夜,多少人已經在向她證實,她的小觀死了,死了窠。

斷了一臂,慘死青江,屍骨不全……

武藝卓絕的十一被本該是她姐夫的侯爺害了,徘徊於生死邊緣,更被一群臭不要臉的大男人趁人之危打得重傷,或許……也活不了了吧?

那群禽.獸帶走十一前,曾用力踩她的手腕,逼她棄劍,而她似已覺不出痛楚,依然將畫影劍握得那麽緊,那麽緊……

這一定是個夢,是個夢。

可為什麽她再怎麽揉自己的臉,揉自己的眼睛,依然只看到冰冷的地面無數凝固的血跡?

晨風徐徐,瓊華園的上方尚有幾屢青煙緩緩縈繞。

小瓏兒哆嗦地站起身來,一步一步,艱難地向瓊華園走去。

或許,沒想象的那麽壞;或許,十一和小觀已經回來了呢?

她的腳下越走越快,甚至奔跑起來。

踉蹌地摔了好幾次,她都又很快地爬起,顧不得手掌上蹭出的血,繼續向瓊華園,向她已習慣的家園,飛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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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清揚等宋與泓的隨侍和其他外臣的隨侍一樣,被攔在了彰德門外。

這本是宮裏的規矩,雖說宋與泓向來不大拿這些規矩當回事兒,但這樣連心腹隨侍都特地被攔下,顯然不那麽尋常。

他甚至留意到夏震加派了人手在彰德門外,正不時將目前投向段清揚等,顯然是怕他們有所行動。

宮中無疑已被夏震控制,無怪宮中內應無法傳出消息,反而是宮外的鳳衛推測出了異常。

他正為帝後捏把冷汗時,那邊已在福寧殿的太監管事郭原快步迎上來,擦著頭上的汗低聲道:“殿下,你可來了!”

這話口氣,莫不是怕他不來,跟夏震等人鬧起來,更吃大虧?

宋與泓瞧見那邊宮人正將各處的紅綾宮燈取下,換上素白燈籠,心已涼了半截,只問道:“母後安好?”

郭原雙眼紅腫,背似乎比從前躬得更厲害些,啞著嗓子道:“皇後娘娘還好,只不放心殿下,讓老奴過來迎著。”

他覷了眼宋與泓身後的薛及等人,聲音更低了些,“皇後再三說,最要緊的,是這大楚的天下安穩,所以請濟王殿下凡事三思而行,不可沖動!”

三思而行……

其實時常就是勸人安心認命,不得有所行動。

宋與泓側頭看了眼薛及恭敬含笑的臉,的確有種一拳打過去的沖動。

但他靜了靜,終於道:“請郭公公回覆母後,讓她放心吧!不論何時何地,與泓……絕不忘父皇、母後鞠養之恩!”

後半截話,他一字一字似吐得吃力,蘊了難言的悲愴和黯然。

喚帝後為“父皇”、“母後”,原是近兩年的事。可晉王體弱,他這個晉王世子自小.便常被接在宮中養育,才會和寧獻太子、朝顏郡主那等親近。縱然雲皇後偏心寧獻太子,濟王在她心中也非其他宗室弟子可比。如今特地叫郭原傳來這話,自然有她的因由。

宋與泓已無暇細細思慮雲皇後安撫他,到底是為了他的安危,還是為了大楚即將到來的皇位更疊,後面已有人推著他往殿內走。

而郭原得了宋與泓的回話,早已快步離開,從穿廊轉往後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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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與泓踏入福寧殿時,殿中已來了好些元老重臣,多是素日與施銘遠來往密切的。

見他上前,有恭敬打聲招呼的,也淡淡裝作沒看見的,也有對著正中那棺槨擦淚的。

靈堂已經布置妥當。

雖然匆忙,但楚帝病得久了,一切器具儀仗早已預備,此時殿內素幡翻卷,白幢晃眼,將富貴華麗的梁柱陳設盡數掩去。

天已亮了,燈燭猶未息,幽黃的火光映著滿殿素白和漆黑的棺木,蝕去了皇家的巍峨堂皇,透出一股子的詭異蒼茫。

忽聞得有人高聲呼道:“太後娘娘到!皇子到!”

皇子……

宋與泓倒吸了口涼氣。

除他之外,楚帝何曾立過第二個皇子?

他瞇起眼,試圖看清眼前那位皇子到底是何許人,卻覺幡幢搖曳,正擋住他的視線,竟讓他一時看不清那位皇子的模樣。

那廂眾人已屏息靜氣候著,一待上首之人入座,立時叩首行禮。

“臣等拜見太後娘娘,拜見皇子!祈太後娘娘節哀順變,主持大局!”

片刻後,那飽經滄桑的婦人聲音響起:“諸卿平身!哀家驟遭此變,心神俱亂,一切俱待眾卿相助處置。”

眾臣齊諾。

信安郡王則上前奏道:“太後,國不可一日無君。不知大行皇帝可以遺詔,由哪位皇子繼位新君?只需確定新君,太後凡事可以有商有議,我等也有了主心骨。”

雲太後頓了頓,目光悄然從宋與泓面上一掃而過,落到侍於她身側的少年身上,“大行皇帝自知不治,已立下遺詔,冊立皇子宋昀為新帝。”

眾臣雖不敢顯出驚愕,已禁不住偷偷覷向站在一邊的濟王宋與泓。

這時,立於最前方的施相已道:“大行皇帝數日前已經下旨,晉王世子宋昀天稟粹清,器鐘奇穎,甚得君心,故封作皇子。如今又有遺詔立作皇子,我等敢不奉詔?”

他竟帶頭跪地,說道:“臣,施銘遠,拜見吾皇萬歲,萬萬歲!”

見他領頭,其他眾臣也便一齊跪下,行君臣大禮:“拜見吾皇萬歲,萬萬歲!”

滿殿便只剩宋與泓靜默地立著,眼前素帷翻滾,雲太後和宋昀看不清他的神色,他同樣也看不清那兩位的神色。

忽地,他的膝窩一疼,已被身後之人踢得跪倒。

宋與泓羞惱轉頭,正待立起身來,卻見夏震立於他身後,以一支樸素無華的佩劍重重壓在他肩上。

那劍,竟然是畫影。

宋與泓忽然間沒了力氣起身。

他僵硬地跪於清冷堅硬的金磚之上,無力地垂下頭。

整夜的奔波和打鬥,令他不覆原先的神采,有碎發零亂地垂落面頰,更有斑斑鮮血濺濕滿襟。

是岑笛臨死時噴出的血。

瓊華園的鳳衛死傷慘重,瓊華園的主人更是傷重失蹤,——她的境遇,也許會變得更壞,比他向本該是他臣弟的人稱臣,更要慘烈十倍百倍。

到底,宋昀還是宋家之人,這大楚的江山,還是宋氏之江山,不是嗎?

他闔著眼,嘴角勉強地挑了挑,居然也能彎出兩道笑弧。

雖然,配在他狼狽的面龐,顯得如此慘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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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昀身著斬衰之服,面色雖有些蒼白,行止卻不改素日的溫雅從容。明澈如珠的黑眸掃過眾人,他緩緩道:“父皇遺詔,朕年紀尚輕,於朝事政事多有不解之處,可令太後垂簾聽政,權同處分軍國事,施相等大臣輔助。望眾卿勿以朕年少德薄,傾力相輔,朕必不相負!”

他言語溫淡寧和,並無半點鋒芒,只是緩緩說來之際,竟也能字字入心,令人欽服之餘,再不敢有絲毫小覷。

施銘遠見狀,也不由露出一絲滿意之色,暫時沖淡了愛子失蹤甚至可能已經死亡的悲怒。

一時禮畢,便議起喪葬禮儀等事。新君既定,又確定由雲太後垂簾聽政,大多不過循舊例辦理,倒也不算十分煩難。

宋與泓立在一側,再無一人過來相詢,倒似成了不相幹的外人一般。

他悄悄走過棺木,撫著那堅硬的楠木棺槨,低喚了兩聲父皇,卻再也聽不到楚帝溫厚的應答。

這時,卻聞雲太後喚道:“泓兒!”

宋與泓慢慢走過去,躬身問:“太後有何吩咐?”

雲太後怔了怔,才道:“泓兒,我是你母後,便一直是你母後。昀兒從此是我孩兒,你則一直是我孩兒,你不許和我存見外之心,更不許和昀兒心生芥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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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權臣的操縱下,寄居舅父家的沒落宗室子弟,成為當朝天子。

這不僅是小說情節,也是歷史上實實在在發生過的事。

☆、轉誰人問鼎(四)

宋與泓心頭雪亮,只垂眸道:“母後放心!我自小兒的性情,原就受不得皇宮裏許多規矩。想來父皇正是料到我這沖動性情處理朝政大事不太妥當,才將皇位傳給昀弟……傳給皇上。”

雲太後點頭,“放心,該你的富貴尊榮,總少不了你的。你能這樣看得開,母後也安心不少。只是如薇……”

尹如薇是信安郡王早夭的小妹所生,算來跟雲太後並無血緣關系,卻也是自幼被抱入宮中養育的,很得雲太後鐘愛,料得誰也不敢動她,故而宋與泓並未問起尹如薇。此時聽雲太後提到,這才問道:“如薇怎麽了?旆”

雲太後便招來郭原,說道:“帶濟王殿下去見見如薇,勸勸她,別這麽任性了!”

宋與泓有些透不過氣,回首看向大行皇帝的棺槨,一時沒有動彈窠。

棺內之人屍骨未寒,這朝堂、這皇宮,已全然變了模樣。

又或許,一切早已在悄悄改變,只是那位在病榻上躺得久了,寧願對一切視若未睹,聽若未聞,寧願相信自己逝後,一切會按他的意願按步照班地走下去。

雲太後看著宋與泓欲言又止,眼圈卻不由地紅了,眼底有隱隱的愧疚和憐惜。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地和緩:“聽聞你奔勞了一晚上,若是困乏,或哪裏不適,且在後殿歇上半日。若這邊有事,我再叫人喚你。”

宋與泓道:“我不困乏,也沒有哪裏不適,只要母後無恙便好。還有,朝顏是母後鞠養成.人,雖非親生,但她心中始終視母後為母,願她也能安然無恙。”

“什麽?你說朝顏……”雲太後面色一白,旋即掃過那邊正議事的群臣,很快收斂了驚怒憂懼,清咳了一聲,平靜道:“我知道了,你且去吧!”

見她神色,宋與泓再辨不出自己是寬慰,還是失望。

雲太後到底不曾參與對養女的迫.害;但事已至此,她顯然不打算為此事和施銘遠等翻臉。

既已當眾擇定以宋昀為嗣君,她不會願意再出什麽亂子,讓宋昀通向龍椅的道路,以及她走向垂簾聽政的道路,出現讓人頭疼的絆腳石。

她未始不愛朝顏郡主,只是她的地位權勢和朝顏郡主相比,似乎更加重要些。

就如她未始不想尊重楚帝遺願,只是權衡利弊後,她還是決定拋棄時常和她背道而馳的宋與泓,選擇得到施銘遠、韓天遙等實力大臣支持的宋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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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如薇並未受太大委屈,只是被關在仁明殿後面的一間耳房裏。往日.她入宮被雲太後留下時便是在此處暫住,一應陳設器具都很齊全。

看守的宮人未必不知道宮中的變故,竟也絲毫不敢怠慢,躬著身恭恭敬敬將宋與泓引了進去,輕輕關上門。

尹如薇背著門坐在一張椅子上,對著窗外空蕩蕩的一帶粉墻,身子冷硬得宛如泥雕木塑。

聽得腳步聲,她並未回頭,竟已猜到是他,啞著嗓子道:“你還到宮裏來做什麽?到酒樓劃拳喝酒呀,到勾欄調笑聽戲呀,到瓊華園陪你的好妹妹呀!這裏……這裏已沒有你站的地方了……”

她且斥且罵,卻再也忍耐不住,將臉壓到雙掌中,竟是失聲痛哭。

宋與泓將手搭到她肩上,默默瞧著她。

只這輕微的動作,便似已讓尹如薇崩潰。

她握住宋與泓搭她肩的手,另一只手卻已一下一下捶向他胸膛。

“宋與泓……宋與泓……你這混蛋,你為何遲遲不來?你為何遲遲不來?我們什麽都沒有了,什麽都沒有了……”

宋與泓唇角牽了牽,“如薇,我們原本就什麽都沒有。”

尹如薇擡起眼,俊美面龐滿是一.夜掙紮後的疲憊和傷心,“我父母早亡,家世尋常,依傍姨母長大,的確什麽都沒有。可你是皇子,你是皇上唯一的皇子!他們……他們竟敢一手遮天,說什麽大行皇帝有心立宋昀為皇子,說什麽宋昀穩重寬厚,更適合繼位為帝!他們把先帝置於何地?他們又把你置於何地!”

宋與泓跌坐在她旁邊的木榻上,靜了片刻,低聲道:“若母後有心立宋昀,以父皇的性情,早晚都會動搖,起意立宋昀為皇子並非不可能。”

尹如薇恨恨地啐道:“父皇何嘗起意?都是施老賊奸滑,那廂皇上垂危,眼看就要歸天,皇後令速速傳你入宮,結果夏震得了消息,竟攔了傳旨之人,封閉宮門,先去告訴了施相。施相趕來,硬說先帝想立的是宋昀,我這邊想派人出宮通知你,可四面宮禁盡數被夏震控制,除了施相的人,一個也出不去……”

連雲太後所派的人都被攔下,尹如薇派的人以及宋與泓早先在宮中布下的眼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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