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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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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沒有憤怒,沒有仿徨,抽出掛在墻上的一柄匕首,凜冽的寒光頓時晃過整個屋宇——這把“極烈天滄”,與那“極烈天泓”本是一雙,小三子沒能把極烈天泓刺進你身上,那你的命,就由天滄來索吧!

帝辛殷受,此殺妻滅子之仇,吾與爾曹不死不休!

作者有話要說:

☆、刺殺帝辛

帝辛帶著幾宮女眷從百翠園賞菊歸來,正在壽仙宮品茶。上好的玉蓮金針,沖在杯中漸漸舒緩幹枯的軀體,散發出裊裊幽香。帝辛見身邊的姜後臉色蠟黃,神情懨懨,便問了句:“精神怎麽這般不好?”

姜後也沒看他:“宮中才出了大變故,哪裏還有興致喝茶?”

帝辛微微瞇眼,似是自言自語:“生死有命,這也是奈何不得的事情。”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姜令的聲音:“殿下……殿下你不解佩劍闖入宮中不合禮制!殿下你再往前我就不客氣了!”

殷郊揮出短劍就砍了下去,姜令躲閃不及,生生被刺中左肩,鮮血噴了殷郊一臉。只聽侍衛長大聲呼喊:“來人護駕!”

短短一瞬,壽仙宮殿前擠滿了守護的士兵,殷郊根本不看對象,揮舞著短劍砍殺了一個又一個。眾人都被他的氣勢嚇怕了:他鐵青著一張臉,渾身都是鮮血。放倒了十幾個士兵之後,他怒喝一聲:“今日弒君,神擋殺神,鬼擋殺鬼!”

這話將整個壽仙宮都轟動了,屋子裏面的女眷個個人心惶惶。帝辛走下龍座觀望,姜後被紅了眼的兒子嚇得呆住,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殷郊一口氣殺出重圍,踩著遍地屍體來到帝辛面前。帝辛不由得後退了一步,厲聲問道:

“你這是造反不成!”

殷郊將眼睛藏在蓬亂的頭發深處,舉著短劍問他:“西婭是不是你害死的。”

帝辛心頭一驚:他苦心部署了一年,居然這麽快就被發現了。見事敗露,他倒沒有隱瞞:“波西婭不能留,她和她生的孩子都要死!”

殷郊繼續逼近:“茂兒也是你擄走的對不對?”

帝辛心虛著後退:“你還年輕,沒了女人和孩子還可以再娶再生,你是太子,將來這天下都是你的,你怎麽就看不透呢?”

殷郊將短劍一揮,劍上的血灑了一地,他的聲音如極地千年的冰雪一樣冷:“我與你無話可說。殷受,拿命來!”

當空刺出一劍,周圍的嬪妃嚇得尖叫。帝辛左右格擋,殷郊的身影越來越快,眼看能刺穿對方的胸膛,忽然他被腳下的香鼎絆了一下,就這一瞬,帝辛反手打在殷郊的右腕,極烈天滄立時掉在地上。帝辛眼疾手快,拾起天滄反指著殷郊怒喝道:“速速停手!饒你一命!”

殷郊雙眼血紅,他邪邪地笑了一下,想起西婭天真的臉龐,想起茂兒可愛的笑容,都被眼前這個惡魔抹殺,他沒有絲毫猶豫,直向帝辛撲去,帝辛本能地將劍舉起,千鈞一發之際,只聽一聲“不!”傳遍大殿,隨後是女人痛苦的尖叫。待殷郊睜眼,卻看見母後被短劍刺穿了胸膛,血流滿身。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帝辛松開天滄的手柄,踉踉蹌蹌向後退去。姜後流著眼淚看向殷郊,艱難地對他說:“郊兒,不可……造次。”殷郊只見滿眼血紅,母後艱難舉起的手摔在地上,無名指上的瑯琊玉戒摔得粉碎。隨後整個人在他懷裏軟軟地癱下去,很快便斷氣了。

殷郊的頭發都要豎了起來,無邊無際的怒火在他腦中瘋狂燃燒!西婭死了,茂兒死了,母後也死了。妻亡、子失、母逝,頃刻間,他一無所有!他“謔”地起身,將天滄從母後懷中生生拔了出來,這柄罪惡的匕首,沾染了母後的鮮血,還要刺向父王。他胸中的憤恨已將他的靈魂毀滅,理智早已蕩然無存:“殷受,天滄渴了,叫囂著要喝你的血呢。”

奪命的匕首破空而來,帝辛本已退無可退,卻見電光火石的剎那,萬古刳將他的匕首打飛,釘在了後面的殿柱上,兩名亡靈武士無聲地出現,靜靜站在帝辛面前,如銅墻鐵壁,難以逾越。

殷郊踉蹌著退到門邊,肩膀上已汩汩流血。亡靈武士出現,想取他性命基本無望。難道這就是命嗎?這等草菅人命的魔鬼,就要這樣繼續風流快活地活下去嗎?為什麽西婭就要無辜死去?為什麽母後就要為他的罪惡贖罪?他為什麽要活著,上天為什麽還允許他活著?!

好巧不巧,就在這個空當,妲己從門外進來,甫一見面就驚呼:“這是發生什麽了?!”起初她因帶著身子,不願大冷天出來吹風,所以只答應會出席賞花後的花茶宴,走到壽仙宮門口就見遍地鮮血,進門的時候看見眼前這副景象,不禁發出驚嘆。

真是天助我也!

紅了眼睛的殷郊伸手將殿柱上的天滄拔下來,抓過身邊的妲己瞬間將利刃架在她脖子上。妲己完全被眼下的景象嚇住了,只見他臉上露出嗜血的笑容:

“帝辛,殺妻滅子之仇,我今日就叫你血債血償。”

帝辛見狀,踢開亡靈武士來到他面前:“住手!不要放肆。”

殷郊舔了舔嘴唇,沒有絲毫放人的意思:“你不是君王嗎?你的女人要多少有多少,失去一個女人和孩子,你還可以再娶再生嘛!你怎麽就看不透呢?”

帝辛見妲己的脖子上已被割出血絲,頓時焦灼不已:“你把劍放下,所有事情都好商量。”

殷郊搖了搖頭,陰笑著說:“怎麽可能會放下呢?你不嘗嘗這種生不如死的痛苦,真是枉活一生啊。”

眼見殷郊就要割破妲己的喉嚨,突然一根峨眉刺將短劍格開,洛驚塵隨即出現在殷郊身邊。殷郊仍死死抓住妲己,對驚塵怒道:“混賬,竟敢破壞我的好事!”

驚塵轉身對帝辛說:“大王,這個時刻,還請你給殿下一個交代。”

帝辛眼見無他法,只好開口道:“郊兒,你先消消氣。為父不是記恨波西婭,而是迫於無奈才下殺手的。”

只聽他在大殿中央娓娓道來:

“你就沒有想過,伊萬羅那老賊怎肯輕易將沂南三城拱手獻出?不僅如此,還將都哈郡最美貌的公主嫁入大商。你還記得,當初北海使者明令要求波西婭公主要做太子的正室,此舉深意頗多。伊萬羅對我大商早已了如指掌,知道我殷受子孫綿薄,膝下只有兩個兒子。其中幼子性情內向,不善政事。只有太子殷郊才可立為大統。他們就是認準了這個,才讓波西婭嫁給你。他們的計劃有兩步:先讓波西婭生下你的兒子,一旦兒子出世,就會把你殺掉。待孤王百年之後,自然由這個孩子繼承帝位。你看那波西婭金發藍瞳,是索哈爾最純正的血統,她生下的孩子,身體裏一半都是索哈爾的血液。要整個大商由半個索哈爾人統治,這對我漢人宗廟是何其大的侮辱!這還不是最重要的,待新帝登基,幼子無能,波西婭垂簾,恐怕還未等稚子成人,這萬裏江山就會落入那伊萬羅一氏之手!如此不費一兵一卒,便能吞我錦繡河山。伊萬羅老賊的心計,何其深遠!我帝辛作為大商的君王,怎能見此驚天陰謀而無動於衷?我本不想取她性命,只是斷了她生育的能力,沒法興風作浪也就罷了。奈何她生命力如此頑強,三番四次都不能傷她根本。直到她臨盆之日,我憂心如焚,迫不得已才出重手取她性命。可千算萬算,還是讓那小孽種逃過一死,謝尤伶那丫頭就是個蠢貨,我有心幫她,她反倒不識好歹!”

殷郊聽了他一番長篇大論,不由得呆在了那裏。想起波西婭的種種,他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這會是事實,他咬著牙齒吼道:“不可能!你說的這些都是騙人的!西婭不可能傷害我的,這只是你一個人的臆想而已!”

帝辛火冒三丈,濃眉豎起:“混賬!你一直都是這樣婦人之仁,我才沒把真相告訴你。你萬一心一軟,將機密透給了波西婭,我精心部署的一切就都毀了。我有一百種方法置她於死地,但要想各方面周全,只能讓她難產而死,不授北海以柄。你得多虧她死了,否則待孩子滿月之日,就是你喪命之時!到時候你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啊啊啊!不可能!你滿口胡說八道,就想讓我放了蘇妲己。我告訴你:沒門!今日我要跟她同歸於盡!”

眼見殷郊再次發狂,帝辛立刻說道:“沒用的,你殺了妲己,波西婭的野心也沒有改變。其實她在這一年裏破綻百出,你就是被甜言蜜語蒙騙,才會睜著眼睛也看不清真相。”

帝辛接著說道:“她入宮以後,接連密會族人,是也不是?”

殷郊楞住了,曾經他還因此負傷,但為了波西婭,一切都被他瞞下了。

“你以為瞞得過我嗎?我比你知道的清楚。那日在西郊林,波西婭和那索哈爾男人說的什麽,你以為波西婭全都告訴你了嗎?”

殷郊徹底呆住了。他沒想過西婭會在這地方瞞著他。

帝辛轉向洛驚塵:“當夜你也在現場吧?”

洛驚塵點頭:“是。”

帝辛又問:“他們的對話還記得嗎?”

驚塵答:“記得七八。”

“好!”帝辛大袖一揮,吩咐姜柏辰:“傳令典客,速到壽仙宮來!”

不一會兒,負責北海事務的外交官員到了壽仙宮。帝辛吩咐說:“洛驚塵說一句,你就翻譯一句,叫太子聽個明白。”

殷郊楞楞地站在那裏,聽著典客和驚塵一來一往,竟是魂兒都飛不見了。

“索哈爾人說:‘波西婭,波茲沃艾及尼亞沃比及沃!波茲沃艾及雜波來吉尼亞!哈來稍?’”

“波西婭,讓我殺了他,然後帶你走,好不好?”

“太子妃說:‘卡達王木子卡遭,絲的保波利奇尼西木玻璃?’”

“誰叫你傷害他的?”

“對方無語,太子妃又說:‘波達耶兒介,吉姆耶達捷達耶母別兒目的別母卡,尼姆時介沃比及沃。諾奇,波少沃思波拉斯提米亞,也尼莫古堡埃及思達撥艾。’”

“我還沒有懷上他的孩子,所以他現在不能死。諾奇,我對不起你,但我不能跟你走。”

“烏代其瓦木,莫耶瓦吉納。”

“祝你好運,我的月光女神。”

就這幾句話,和當初殷郊從波西婭口中聽到的沒太多差別。唯一的不同,是她隱瞞了那句“我還沒有懷上他的孩子,所以他現在不能死。”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明顯暗示出她是帶著任務而來。她對他隱瞞了這句話,隱瞞了她當時救他的真實原因,也瞞住了一個呼之欲出的大陰謀。

天滄掉在地上,發出“咣當”一聲響。妲己不再被他死死抓住,反而俯下身為他擦拭臉上的血跡。她聽了這前因後果,忍不住心痛地說:“殿下,你不要難過了。節哀順變。”

殷郊轉向洛驚塵:“尤伶和孩子……怎麽樣了?”

驚塵對他說:“呆會兒出去給你講。”

他疲憊地點點頭,這樣聽來怕是已被棄屍荒野。他沒有情緒,連動作也變得笨拙,起身面向帝辛,向著他單膝跪地,聲音平靜無波瀾:“今日大逆,你盡管以極刑施與我;如若放我離開,我便不再是你的兒子。我定將銘記殺妻、滅子、誅母之仇,日後相見,不共戴天。”

帝辛握緊了拳頭,眼前是他苦心栽培二十餘年的兒子,是他寄托重任和未來的儲君,然而自己的專制之舉,卻鬧得如今妻離子散、家破人亡。他忍著悲痛對他說:“你甘心舍得這富麗堂皇的王宮,舍得這萬頃天下而去嗎?”

殷郊回答曰:“如今我心已死去,天下於我空無一物。”

“好……好!”帝辛看了妲己一眼,終於下了決心:“你今日踏出王宮一步,便與我殷氏宗廟毫無幹系。自此廢為庶人,不再有王室特權。你可記住了?”

殷郊收下另一條腿,雙膝跪地,向帝辛磕了三個頭,然後對他說:“這三個頭,我提前給你磕好。等你死的那天,我就不再磕了。雖然不想讓你活得太久,還是最後說一遍:祝您萬壽。”

眾人看見殷郊起身,撿起地上的極烈天滄,帶著一身鮮血緩緩轉身,向著外面刺眼的陽光中走去了。他一路向前,一直來到正隆門下,古老的大門發出轟轟烈烈的響聲,打在他心中如同天邊激蕩的風雷。他即將要離開這個光芒四射又爾虞我詐的帝王之城,斑斕的色彩在他身後流轉,西婭純真的笑聲從身後源源不斷地傳來。一聲一聲,猶如亙古的鐘聲。

大門終於打開,陽光刺得他瞇起了眼睛,在眼前一片金色的灰塵裏,他看到懷抱嬰兒的女子,正沖他安靜地微笑。

作者有話要說:

☆、投奔外祖

國母被誅,太子遭廢,是大商建朝以來史無前例的重大變故。朝野轟動,市井震蕩。朝中大臣紛紛震怒,激諫不已。數日之內,帝辛因操忙國事憂心如焚,一夜白頭。

帝辛殺妻廢子的消息傳至西岐,姜子牙星夜求見西伯侯。姬昌自朝歌歸來,身子因受盡刑罰而迅速衰老。此時他勉力撐在床上,聽姜子牙的上奏。

“老臣請旨入殿,向侯爺稟明:剛接密報,朝歌出事,大王手刃王後,逼走太子。如今中宮空懸,儲君貶黜。朝中聞仲、黃飛虎等一幹重臣激憤不已。如今國政荒蕪,綱常俱廢,正此時機,西伯侯不可不謀。”

姬昌歪在床上,目光微滯,頭上戴著鴨絨盤絲帽子,乃是滴水之刑後為保護腦袋特制的。一直以來,他深知姜子牙入仕之心,乃是懲奸除惡、匡扶江山。為達此目的,不惜舉兵反叛,踐踏忠義。這是姬昌做不到的。雖然帝辛屢次陷害,但君不仁,臣不能不義。想姬氏始祖亶父在堯為臣,累代忠良,若做出不忠之舉,實愧對祖先宗廟。現在姜子牙對自己說出這番話來,其中有何暗示,他心中自然明了。

只聽姬昌娓娓道來:“孤居西北,坐鎮兌方,統二百鎮諸侯元首,感蒙聖恩不淺。方今雖則亂離,況且還有君臣名分,未至乖離。今日恰卿在側,孤有一言,切不可負:倘吾死之後,縱君惡貫滿盈,切不可聽諸侯之唆,以臣伐君,丞相若違背孤言,冥中不好相見。”

姬昌的態度不出姜子牙所料,姜尚心中自然明白:姬昌一世忠臣,雖遭君王迫害,卻始終忠心不改。隨即跪而啟曰:“臣荷蒙恩寵,身居相位,敢不受命!”

姬昌見姜子牙沒有堅持,滿意地點了點頭。

退出內殿,姜子牙愁容滿面地離開。才踏出門口,就聽身後傳來聲音:

“父親可是仍不許發兵?”

姜子牙回首,但見浩瀚星輝之下,一七尺男兒立於門邊,雙臂環抱,自在沈思的樣子。

“原來是公子發。侯爺感大商恩德,總是不願兵戎相見。”

姬發立在那裏,眉間滲出淡淡的愁苦:

“今天子不道,廢子誅妻,阻塞忠良,三綱盡絕,大義有乖,恐不能為天下之主,我等亦恥為之臣。況自長兄死後,我每夜聞悲泣之聲,閉上眼睛便覺他立於床邊。每每思之,苦不堪言,日日念想手執金鞭,親取帝辛首級!天子不德,伐之何忌?父親就是被‘忠’字捆了雙腳,其實我倒覺得他是愚忠成了習慣,思及改變現狀就要膽顫。”

弱冠少年,口中說出此番言論,不禁讓姜子牙刮目相看。

是夜,姜子牙在姬發房中商討天下大勢,認為今天下三分,西岐有一,東伯有一,帝辛有一,另有數百諸侯散亂各地。姜子牙和姬發一致認為,若要成事,必要和東伯聯手抗殷,眼下姜後被殺,殷郊出走,正好為西岐提供了一個絕佳的策反機會。事不宜遲,姬發決心旦日啟程奔赴東魯,與姜桓楚商討聯盟事宜。

第二日,姬發在汜水關外與姜子牙訣別:“晚生此行策反東伯侯,家父那邊還望丞相周全。”

姜子牙點頭:“西岐與我周全。公子一路小心。”

姬發再無多言,策馬絕塵而去。

寒風驟起,吹得人身上發寒。荒蕪的古道上,兩側盡是枯黃的野草,在蕭瑟的秋風中陣陣顫抖。一對年輕男女躲在搖搖欲墜的茅草棚下,看著即將落下的夕陽,心中惴惴不安。

懷中的嬰兒哭得已經啞了嗓子,尤伶雖然不住地哄,但三天只靠湯水生存,對這不足一月的嬰兒實在是煎熬。她對旁邊的殷郊說:“茂兒若是再吃不到奶水,恐怕就撐不下去了。”

剛從淮安招待使劉服府上出來,對方雖是客氣,但態度卻很堅決。想殷郊從王宮出來時父王就告誡過,只要踏出王宮大門,他一切宗室特權就自動廢除,一切行動與庶人無異。殷郊愁容滿面,內心也是焦灼不已:“向東走了這一路,別說客棧,連個農家也沒有。本想找些獸奶,但有奶水的野獸也是十分不易碰上。也罷,我再試一試好了。”

尤伶從懷中摸出兩枚銅貝遞給他:“若是遇見獵人樵人,請他們幫個忙。當地人總是好辦事。”殷郊默默接過,想來他走的時候,除了一柄天滄劍,渾身上下什麽也沒帶。這幾天的盤纏還是尤伶從其羽閣帶出來的首飾換來的。那日她抱著茂兒跟著侍衛出來,走到半路覺察到侍衛神色有異,警惕頓起。借著給孩子換尿布的由頭,從小路逃走了。虧得她這麽機靈,撐到驚塵趕來營救,一路有驚無險。他揣好銅貝便深入密林之中,很快就不見了蹤影。日頭漸漸落下,周圍的一切都開始失去溫度。茂兒在她懷裏不安地扭動著,哭了一天哭得累了,他也漸漸睡著了。尤伶整日抱著孩子趕路,雙臂都僵住,但是不敢驚著孩子睡覺,只好就這麽僵下去。

突然間,有馬蹄聲由遠及近,“噠噠”的聲音回響在兩邊的山谷中愈顯刺耳。本來就睡得不安的茂兒被驚醒,再次哭鬧了起來。

騎馬的男子從她面前掠過,帶起一陣灰塵。尤伶心想真是個討厭的騎士,不好好在家呆著出來亂溜達什麽。這時候忽聽已經遠去的馬兒停了下來,沖著她的方向折回來了。

她擡眼看去,落日下沒看清面容,只是一身絳紅色戎裝映入眼簾,下裳露出一截暗灰色的雪貂絨毛。那人下馬,見眼前這個灰頭土臉的女子抱著個哭鬧的嬰孩,不由得問了一句:“大姐,需要幫助麽?”

大姐?!

尤伶拿掉頭上的帽子,小巧稚嫩的面容現在夕陽下,那男子不由得一楞:“原來是位小姐。你的孩子好像是餓了。”

尤伶沒好氣地回答:“我知道。”

男子問道:“為什麽不餵給他呢?”

尤伶挑了下眉頭,只好回答:“我沒有奶了。”

男子臉上一紅,知道問了不該問的問題。他說:“巧得很,我剛從一位舊友那裏出來,他養了一頭奶牛,我想可以解決你的燃眉之急。你若信得過在下,我帶你去他的莊園。”

懷裏的孩子好像聽說有奶吃,哭得更厲害了。尤伶心慌之下沒有多想,上了男子的馬。

她因抱著孩子,只能坐在他的前面,男子伸手握住韁繩,將她整個圈在懷裏。他身上沒有預想中的汗味,反而一股幹凈的皂角香氣隱隱發散。她的臉一下子就紅了,想來殷郊都沒有離她這樣近過。只聽男子說了一句:“坐穩了。”腳下踢了馬刺,就見駿馬飛奔出去。尤伶從來沒這樣坐過馬,不由得閉上了眼睛,只覺得耳畔的風呼呼掠過,馬兒跑得卻是又快又穩。

鬼使神差地上了陌生人的馬,轉瞬就出了二裏之地。尤伶本想問一句,但害怕一松開這口氣,自己就要掉下馬去,只好一路沈默。不知跑了多久,眼看暮色降臨,馬兒漸漸慢了下來。尤伶果然看見這裏僻靜之處,坐落著一戶人家,裏面燈火如豆,外面拴著一條看門狗和一頭大奶牛。

男子翻身下馬,伸手欲接她的孩兒,她想也沒想就把孩子遞給了他,然後撐著他的手下了馬。男子看見她這麽配合,不禁笑了笑:“你就不怕我是哪裏冒出來的山賊,將你和你的孩子分頭賣了?”

尤伶抱過孩子,回以微笑道:“有配著紫銅血玉玨的山賊麽?”

男子低頭一看,見自己雪貂絨裳的開剪處,露出一塊紫青色的玉玨,隨即哈哈大笑:“姑娘真是好眼力。”

他拍了拍手,沖門喊了一聲:“過客不下馬。”

裏面鴉雀無聲,這個空檔,他對尤伶說:“這是我江湖上的朋友,現在不在道上了。”

就聽門“吱呀”一聲響,裏面出來一個包著頭的中年婦女,見著這個男子來,笑臉迎了過來:“二公子可是落了什麽東西?”

男子帶著尤伶走過去,介紹道:“路上遇見個饑渴的孩兒,厚著臉皮向龐大嫂家的大山討點奶吃。”身旁的尤伶向這龐大嫂請了福。

那龐大嫂說:“我家大山才吃飽了,這會兒奶正旺呢。”

說著請二人進了屋,婦女出去擠奶去了。尤伶和男子坐在桌邊,這裏尺丈之間,一個鋪著狼皮的火炕,一張桌椅居中,墻上靠著數把弓箭,家居擺設,一目了然。

男子開口:“在下周斌,未知小姐如何稱呼?”

尤伶回答:“奴家父姓謝。”

“謝姑娘有禮。”

周斌以左手抱右拳行了揖禮,目光和藹,深邃難測。尤伶心想這人舉止之間器宇軒昂,頗有貴氣,不像是尋常富貴人家的公子。

不一會兒龐大嫂端著滿滿一大碗牛奶回來,到廚房裏的大鍋熬了,盛出一碗來端到尤伶面前。尤伶拿著木勺攪了攪,只覺香氣四溢,舀一勺出來嘗了一口,放在嘴邊吹了又吹,確定沒有問題才給茂兒餵下。

小家夥餓了幾天,這會兒聞到奶香,撅著小嘴連喝了數十勺牛奶,直到把那碗喝見了底,方才“咕噥”一聲歪頭睡了。

尤伶總算舒了一口氣。這會兒聽見那周斌和龐大嫂講話,問龐大哥去哪兒了,婦女回答:“剛才夾子有動靜,才上山去了。”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尤伶也沒聽進去。哄著茂兒睡熟了,才要想怎麽離開,忽然聽外面窸窸窣窣一陣響,然後幾個人擡著個人闖了進來,尤伶沒看清人臉,卻見躺著的人手裏緊握的那把天滄劍!她的心“騰”地懸到了嗓子眼,放下茂兒就奔了過去:

“郊!你怎麽了?”

只見一個黑臉大漢,低眉說道:“你認識他嗎?這個人上山誤踩了我們的捕獸夾。”

尤伶吃了一驚,只見殷郊的一只腳汩汩流血,看樣子夾子已經被卸下去了。但他整個人疼得滿頭大汗,看樣子受傷不輕。

龐大娘見狀,一言不發地拿出一條手帕來堵住他的嘴巴,走到他腳下就擡起那條傷腿。尤伶剛要說什麽,卻見周斌拉住她:“讓她看吧,龐大娘治外傷很有一手。”

那龐大娘捏住他的踝關節,伸手一拉,殷郊的雙眼驟然睜大,嚇得尤伶心驚膽戰。只聽婦女說了一聲:“真是硬骨頭,居然都沒斷。”那口氣簡直要尤伶暈過去。

“老龐,取來烈酒。”

龐大娘用烈酒將傷口沖幹凈,痛得殷郊汗如雨下。漸漸地他也麻木了,感覺不出來那女人在他腳上做些什麽。只覺得腳踝痛了一陣又一陣,忽然一緊,像是被什麽繃住了。然後見龐大娘站起身抹了把汗:“妥了。”

尤伶把殷郊扶了起來,取出手帕為他擦汗。他蒼白著一張臉對她說:“我還一直擔心你們,能在這裏看見你真好。”

看見這兩個人如此這般,那黑臉大漢的臉貌似更黑了,問殷郊道:“你們是什麽人?怎麽會路過柳泉道?”

殷郊對他說:“我們來自朝歌,因家道衰落,不得已投奔東魯的外戚。”

那幾個人點點頭。黑臉漢子又指著尤伶問他:“這一婦一孺是你的什麽人?”

殷郊回答:“這嬰孩是我親子,這女子是我的……”說到這他就頓住了,“夫人”二字已到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沒想到尤伶卻比他先開口:“我是他的丫頭,這是我家公子和小少爺。”

在場的人都吃了一驚,剛剛的一幕分明暗示這姑娘和他的關系非同一般,可是如今聽她這樣講,每個人都覺得有內情,只是不好戳穿。

黑臉漢子沒有深究,只對他們說:“這一晚就先住我這裏吧。明日如何再做打算。”

殷郊被安排在一間廂房,其實也就是個倉庫,裏面擺滿了用舊的繩索和箭鏃。倉庫密不透風,裏面一股子狗糞和黴味,所幸一張床還算幹凈,龐大娘攏了一盆炭火放在床邊,叮囑道:“這裏通風不好,千萬別睡沈了讓煙熏著。”

殷郊靠在床上對他們說:“多謝二位搭救,滴水之恩,尹牧野銘記在心。”

龐氏夫婦點了點頭就退了出去,那周斌對他們說:“尹兄早些歇息。謝姑娘,晚安。”尤伶因抱著孩子,對他還了頷首禮。

門被關上,屋子裏漆黑一片。只有床頭的炭火發出微弱的紅色光芒。

尤伶抱著孩子坐在床邊,背對著他沒有動。殷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尤伶,跟著我受苦了。”

她的背影還是那麽挺直,連顫也沒顫一下。

殷郊的手扯住了腿上的狼皮毯,咬了咬下唇,終於說了一句:“周斌,人還不錯。要不……”

珠圓玉潤般的眼淚,就那麽大顆大顆地滾出來。回想起那日郊外的野林,晨曦打在他策馬離去的身姿,映在她的心中久久不忘。那日新婚,他氣急敗壞地要跳窗,她終是心軟放他離開。腹中三月的茂兒險些不保,他不分青紅皂白地指摘她,她就由著他罵。她做的這一切,忍的一切,等的一切,都是為了守候那個“天底下最好的郎君”。看來他真的是做到了,而且做到了極致。波西婭那樣算計他,他仍舊癡心不改。一句“要不……”,把她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希冀,所有的渴盼,全部碾滅成虛無。

他沒有發現她的眼淚,或者說發現了也沒有作聲,仍舊說著話:“我如今這個樣子,別說愛情,連答應好的榮華富貴也給不了你了……我一直留著你清白之身,就想著有一天當我一無所有的時候,能將你完美無缺地安置。那周斌,雖說來歷不明,但舉手投足一身貴氣,絕非等閑人家的公子。要不你就……”話音未落,就見她起身,繞著走到床的另一邊將孩子放在中間,自己躺下來背對著他,說了一句:“睡吧。”

殷郊見她如此,沒有再說下去,扯過被子將她和孩子蓋好,自己搭了一角。就這樣沒再說話。

此時夜色深沈,屋頂上的一個黑影紋絲不動,融進了如墨的夜色中。

作者有話要說:

☆、舍棄尤伶

旦日清晨,龐大哥特意給殷郊做了個木拐,雖然簡單卻很上手。龐大娘抱著孩子喝奶去了,尤伶換了一身大娘的幹凈衣服,坐在一邊看著他們說話。

殷郊與周斌像是久違的故人相談甚歡,見殷郊的腿腳不大利索,周斌主動提議說:“山裏的環境不錯,尹兄不妨去走走,正好熟悉一下這拐杖。”

殷郊覺得這個主意好,便說:“我也正有此意,不過我可被那夾子夾怕了,得麻煩周兄做我的向導。”

周斌微笑:“卻之不恭。”

二人商量好,周斌回頭對坐著的尤伶說:“謝姑娘要不要一起?”

尤伶擡了擡眼睛,看向殷郊,殷郊也說:“正好,尤伶也來吧。”她只好起身跟他們一起去了。

山中起了大霧,茫茫一片不辨牛馬。小屋本來地處荒僻,這回往山林深處去更加幽靜。周斌走到前面探路去了,殷郊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在山路上,尤伶跟在他身後,也不扶他。

直到一處人跡罕至之地,殷郊突然止步,回身牽過尤伶的手,她的手冷冰冰的,像是怎麽也捂不暖。他伸手撫摸她的臉,因為大霧讓她的臉上一層都水蒙蒙的,睫毛上的水滴隨著眨眼都忽閃掉了。他對她說:“你恨不恨我?”

她擡眼看向他,像是不認識眼前這個人,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從上到下,從內到外,從骨頭到皮肉,都恨透了你。”

殷郊笑,伸手抱過她,她僵直著身子不願意,他卻強硬地緊緊摟住了她。

隨即他松開,放下她的手,對她說:“如果知道有今天,我當初真的應該強硬地拒絕娶你。那樣你便可以挑選一個如意的郎君,不必受這種辛苦。”

尤伶冷笑:“你現在後悔娶我了?”

他誠實地回答:“是的。”尤伶心頭一陣委屈,她多想他能委婉一點,騙騙她也好!

殷郊對著前面朦朧的霧氣喊了一聲:“周兄!你來,我有話跟你講。”

不一會兒見霧氣裏閃出一個人影,周斌從山上下來,看見那對男女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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