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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王要納我為妃,我必須跑。”

殷郊瞪大了眼睛:“你是……蘇妲己?!”

妲己點了點頭。

殷郊一副了然於胸的樣子。

“母後曾對我言及此事,她說你存心勾引父王,以贖不死。現在看來好像並非如此……不過,帝王封妃本是榮耀之事,你為何這麽排斥?”

妲己黯然。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不願意嫁給帝辛,他是天下至尊,地位崇高無人能及;他表面荒唐,實則精明之至,胸中有宏圖偉略。可是,到底不喜歡他的哪一點,才讓妲己這般本能地排斥?

或者說,是因為她心裏,早已有了某個人吧……

想到這裏,她的心一下子軟了,疼痛一點點浮現出來。

這時,門外響起紛亂的叫喊聲。

“你去那邊!明明看到那廝跑到這裏來了,怎麽就不見了呢?”

“……路乙,你趕快問問太子殿下是否無恙!”

殷郊和妲己對望一眼。妲己抓住他的衣袖,淚水充盈了眼眶。

他什麽話也沒說,拉著她來到床邊把她塞進被子裏,跟著上了床。

“把衣服脫掉。”他命令道。

妲己一楞:“哎?”

“就要把最危險的暴露給敵人。”

妲己不語,把一身粗布衣裳都脫了下來。殷郊伸手摘掉了她的帽子,一頭秀發傾瀉下來。

幾乎同時,兩個侍衛破門而入,焦急地說:

“太子殿下!東寰殿闖入一個門童打扮的刺客。您是否安全?”

殷郊躺在床上,甚至已經聽到旁邊妲己緊張的心跳。她的手一直抓在他的胳膊上,捏得他生疼。

他一聽這話,登時坐了起來。

“什麽?!刺客!在哪兒?”

侍衛看見太子的床上分明還有一個人,竟然是個穿著內衣的姑娘。他們立刻明白了情況,齊刷刷地將視線偏離床的方向。

沒有人看到妲己的臉。

殷郊不失時機地說一句:“還在這杵著!快去昭鴻閣看看小王子怎麽樣了。”侍衛領命,紛紛撤了出去。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妲己虛脫般靠在墻上,看著殷郊的眼睛,感激地說:“多謝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她穿著單薄的衣服,因為驚嚇已經瑟瑟發抖。

殷郊把頭偏了過去:“你穿上衣服吧。”

換好女裝的妲己站在殷郊面前,對他深施一禮:“即便我現在被抓回淩非閣,也會記得殿下今日之襄助。”

殷郊微微點頭:“舉手之勞而已……刺客的事你不用擔心,我一會兒就讓侍衛不要大驚小怪。但父王那邊,一旦發現你逃走,肯定要找回去的。對父王來說,這不僅僅是丟了一個美女的事,戒備森嚴的王宮居然會憑空蒸發一個人,關乎王室的顏面。”

清冷的風從妲己的心底呼嘯而過。

她早就知道,偌大的王宮不可能會放過她一只沒有翅膀的鳥。任她怎麽撲騰,都翻不過這高聳的城墻。這難道是一種命中註定?

突然,她想起了一個人。

一個每次在她的危難關頭都會出現的人。

她鼓起勇氣問殷郊:“殿下,你認識陳塘關總兵李靖的三公子嗎?”

殷郊訝異:“你說小三子?”

妲己一聽“小三子”這個稱呼,就知道太子和哪咤的關系匪淺!

“你真的認識他?”

“何止是認識,我們是從小玩到大的好兄弟。奇怪了,你怎麽會認得小三子呢?”

妲己把之前的經歷一五一十地說給他聽。

她以前沒發現,原來這個故事真的很長,從一場盛大的祭禮開始,經歷了一個美麗的誤會,一段玲瓏谷底的奇遇,一場碎裂龜甲下的生死考驗……她之前還不知道,原來哪咤在她的生命裏已經占了這麽重的分量。

故事的尾聲,就停在那次囚牢裏的會面。自那以後,她與他再無緣得見。

晨光灑在兩個人的臉上,妲己看見殷郊的眼睛泛著晶瑩的光澤。

良久,他終於開口:“原本,你是我父王看上的女人,我不應該助你逃跑。”

妲己緊緊看著他的眼睛。

“但是……”他嘆了一口氣,鋒利的眉毛一點點改變了弧度。她從沒見過他嘆氣的樣子,印象中的太子郊,永遠都保持著雍容而冷淡的風度。

“但是,我承認你的故事有一點感動到我了。”他再次恢覆了冷淡的態度,但話語中已淡去那種距離感。

“我能幫你做的,只是盡快聯系上小三子。你可能不知道,如果不遇特殊事件,後宮和東宮中人不可私會外臣。好在三天之後,我會以習武的名義隨太傅去狩獵場,那時我會借機聯絡哪咤。至於他會不會來這,願不願意帶你離開,我沒辦法保證。”

妲己立刻回應道:“我相信他,只要他知道我的境況,一定會來找我的。”

殷郊看著她充滿期待的眼神,微微地點了點頭。

此刻已是天光大亮。

也許命運就是這樣詭譎,原本與世無爭的王室太子,就這樣不明不白地卷入這場殘酷的宮廷紛爭。

作者有話要說:

☆、封妃前夕

這一天對殷郊來說並不太平,早上剛剛迎來一個不速之客。在隨後的早膳時分,姜王後攜蓉麗娘娘竟也登門看望。

姜王後先是聽說蘇妲己潛逃,隨後就接到侍衛報稱東寰殿潛入刺客。沒什麽心思去淩非閣查探究竟,找上妹妹馬不停蹄地趕來東寰殿,看看兩個王兒是不是平安。

“母後過於擔憂了,沒什麽刺客,只是侍衛大驚小怪而已。怎麽還勞煩了姨娘一道來這,真的沒發生什麽事。”飯桌上,殷郊這樣解釋道。

兩個娘娘來訪,妲己就躲在裏面的屏風後面,他們的談話聽得清清楚楚。妲己覺得疑惑的是:殷郊為什麽要叫蓉麗娘娘為“姨娘”呢?難道稱呼父王的其他嬪妃為“姨娘”是帝家規矩?

只聽蓉麗娘娘尖細的聲音響起:“昨天晚上真是不太平,我聽說淩非閣那個小狐貍精連夜逃跑,大王一早聽說這事,連早朝也沒上,趕到淩非閣一看:蘇妲己把滿屋子奴才都迷翻了,還留下一封信,說什麽所有的事都是她一人所為,希望大王開恩,能放她一條生路……”

果真和她計劃的一樣,淩非閣的局面大體沒有超出她的設想。她聽著蓉麗娘娘的聲音,覺得這種嗓音似乎在哪裏聽過。

等等!

透過屏風,她隱約看到蓉麗娘娘的容貌,只覺得這張臉有幾分熟悉。她在心裏迅速盤算著已知的信息:姜王後是九侯姜桓楚的女兒,殷郊喚蓉麗娘娘為“姨娘”,而她又恰好叫“蓉麗娘娘”……

忽然間她明白過來:這個蓉麗娘娘原來是姜蓉啊!

五年前的大典,小梨嫣結識了三個人,其中兩個是伯邑考和哪咤,還有一個就是當時在伯邑考身邊的那個小姑娘——九侯的女兒姜蓉!

她有點吃驚:以前雖然聽說過姐妹共侍一夫,沒想到如今真的遇見了。

殷郊知道妲己在聽著他們的談話,故意問道:“妲己跑了,父王有什麽反應?”

只聽姜蓉的語氣變得亢奮:“大王看了她的信,登時氣得臉色發青。現在已經下令要全城通緝!”

妲己和殷郊都心頭一震。

殷郊暗自想了想,試探著問:“我聽說這個妲己把父王迷得不行,這回她潛逃了,我們是不是應該阻止她回到父王身邊,以防她蠱惑君心?”

這個問題顯然問到了妲己的心坎裏,她不由得暗暗佩服:不愧是帝王之子,殷郊的聰明和風度每次都拿捏得不著痕跡。

久未發聲的姜王後卻在此時開口:“不可。”

姜蓉很納悶:“姐姐,這正是除去妖女的良機,有何不可?”

只見姜王後喝了一口茶,對周圍的侍婢吩咐道:“你們都下去吧。”

一眾奴婢都退下了,大門被關上,屋子裏平添了一絲幽暗的氣息。

只聽她幽幽地說道:“你們以為,大王納她為妃只是看上了她的美色麽?”

這句話生生停在了這裏,屋內的人都沈默了。

妲己不懂,什麽叫只是看上美色?不然呢,封妃還有什麽深層目的嗎?

姜王後再也沒有透露一個字,只說:“既然王兒無恙,我們就回去吧。”姜蓉對殷郊說了幾句“過幾天到月華宮看看姨娘”的客套話,就乖乖隨姐姐走了。

殷郊送二人離開東寰殿回來,看見妲己坐在床上發呆。

殷郊知道,剛剛母後沒說完的話給妲己施加了很大壓力。人往往就是這樣,有時候把話說開了,事情並沒有那麽恐怖。怕就怕本來一個小事,說到一半停住了,就會給人留下要多壞有多壞的設想。

他走過去,安慰她:“不用擔心,不會有什麽大事的。”

妲己看了他一眼,低頭沈思。

“不知怎的想到了爹爹……不知道他在冀州,還好嗎。”

他看向她,仿佛從她眼中看見了冀州的蒙蒙細雨和被風雨打落的花瓣。那個生她養她的地方,縱使承載著數不盡的屈辱和不堪,也沒能奪去她提起它時眼中閃現的溫柔。

他握住她的手:“我會讓你逃出去的,三天之後,你一定會再見到你的父親。”

妲己的眼睛濕潤了。

幽暗的壽仙宮。

站在帝辛面前的是一個說不出年齡的老人,這個人一眼看去,就會發覺他與別人不一樣,看得久了,你幾乎能發現這個人通透的靈魂和玲瓏的心臟。

他的雙眼閃爍著變幻莫測的光芒,聲音飽含著滄桑:

“你打算如何?”

聲音四散而去,在空蕩蕩的大殿中淡淡回響。

帝辛一拳頭砸向桌子。

“姬昌這個人非同小可,他在西岐擁兵自重,占蔔八卦之術也傳得神乎其神。早晚會成為大商的心腹之患。”

老者卻說:“目前最危急的尚不是西伯侯,而是西北屬國的叛亂。”

帝辛望向屋宇:“必須調動雲冀臺三州的兵力,再不行動,鬼方的胃口就要越來越大!”

“這三個州的兵權都在他手上,你已經接連發旨,他卻一再推脫。”

“哼,孤才不相信他什麽‘抱恙’之稱!他是戰神,他無往不勝,居然在這個時候畏縮不前!”

那老人黯然,他與蘇護相交,護素以長輩尊之。其實,蘇護不願出征抗敵自有其不得已的苦衷:他的一雙愛女,因祭禮之事死了一人,另一個成了罪人,入朝成為階下之囚,朝不保夕。這件事對他的打擊非同小可,他無心戀戰也情有可原。

“王叔,別人不理解我,我相信你是理解我的。”帝辛開口,面對他的叔父——亦是當朝亞相比幹。

“我預料到鬼方會有所行動,所以之前力保蘇妲己的性命,就想在這個關鍵時節作為籌碼,迫使蘇護出征。熟料梅伯那個老匹夫,堅持要治妲己的罪;如今倒好,那小妮子更是幹脆出逃了事!若是讓她逃回冀州,再讓蘇護出征可就難了。”

比幹陷入了沈思,他素來被尊為聖賢,忠信仁義無人出其右。可在他看來,忠與信、仁與義很多時候都難以兩全。

案上的燭火一點點暗下去,帝辛再次握緊了拳頭:跑吧,蘇妲己,看你能不能跑出孤王的手掌心。

三月的風清冷入骨,在飄零的梅樹下,她聽聞了那個消息。

正如她自己的直覺,她終於沒能等到哪咤的搭救。

到底從什麽時候開始,連見你一面也變得奢侈。

殷郊告訴她:大王下令,兩日後處決淩非閣所有奴才。

“……”妲己一陣失語。

“父王的理由是看守不利,逃了重犯。”殷郊平靜的眼神裏沒有波瀾。可她聽出了他話語中隱藏的小心翼翼。

是自己連累了他們。

“殿下,請你幫我一個忙。”

“說吧。”

“麻煩你幫我捎個話給哪咤,我可能等不到他了。”

說著,她扯下手腕上的白絲巾遞給殷郊:“這個,麻煩你交給他。”

殷郊接過那絲巾,問:“……你要幹什麽?”

妲己輕輕一笑:“不得不承認,你父王真的很聰明。”

殷郊一陣沈默。

妲己俯身撿起一片花瓣:“他若是想懲治淩非閣的人,當場就能格殺。不過他卻選擇兩天後執行,還把這個消息大張旗鼓地宣布出去……他到底是為什麽呢?”

“原來你也看出了父王的心思。”殷郊垂下了眼簾。

“我若不回去,就有一堆人為我殉葬。我能怎麽辦?看著他們去死?因為是奴隸,就要為一個不相幹的人付出生命嗎?”

妲己苦笑一聲,義無反顧地轉身離去。

母親為她改名時說的話再次在耳邊響起:“日後若能時刻保護自己,你便會終生無恙;若與人強行出頭,就只能走向地獄之路,永不翻身。”

母親,出頭非吾願,只是女兒這一生,註定負債累累。

淩非閣。

大門緩緩打開,一道長長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

帝辛坐在屋子中央的椅子上,從睡夢中醒來。看見眼前的人,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你還是回來了。”

眼前的女子也笑:“這麽絕的事你都做得出來,我怎麽敢不回來?”

帝辛的眼睛露出一絲轉瞬即逝的陰狠。

“身居帝王之位,不得不狠。”

妲己不語。

帝辛走下王座,來到她跟前。

“告訴孤,為什麽要逃走?”

她並不回答:“我回來了不是麽。”

帝辛素來不喜歡女人這樣跟他賣弄口舌,可面對妲己,他居然一點怒火都發不出來。

他也不再追究,只說:“封妃大典在下月初舉行。”

她說好。

他再沒有看她一眼,揮袖離去了。

窗外傳來潺潺的雨聲,打在她心裏滴水成冰。這世上永遠也不乏玩弄感情的游戲,所有的期盼,所有的懷念,所有的心計,所有的逃離,都在她點頭的那一刻,滅了蹤跡。

封妃大典的前一天,妲己終於見到闊別已久的父親。

短短半年,父親的衰老遠遠超過她的想象。看到安然無恙的女兒,蘇護禁不住老淚縱橫。

“嫣兒,爹爹看到你平安,比什麽都重要……”他轉念道,“嫁給大王,你真的心甘情願嗎?”

當然不願意。

她知道,她只要搖一搖頭,父親都不可能委屈她的意志將她嫁給大王。可此刻,看著父親蒼老的面孔,她怎麽也說不出“不”這個字!就像父親說的,只要親人都平安,不比什麽都重要嗎?

她含著淚點了點頭:“爹爹,我甘願。大王對我很好,我情願嫁給他。”

蘇護的心稍安。他對妲己說:“你有了好歸宿,爹爹也可以安心上戰場了。”

這一句話著實讓妲己吃驚不小。

“什麽?!上戰場?”

蘇護點點頭:“自從五年前,鬼方被父親打敗,他們始終有口怨氣。如今戰事爆發,大王下旨命我出兵北伐。臨行之前,能看到你免去殺身之禍,真是比什麽都讓為父高興……”

父親還在說著什麽,可妲己卻已模糊了聽覺……她終於知道為什麽紂王要堅持封妃,原來他是在這留了一手!本以為他僅僅是被美色迷惑,卻沒想到他意在一舉兩得!

狡猾的老狐貍,我蘇妲己居然栽在了你的手裏。

這時忽然聽到爹爹說了一句:“你明日封妃,大娘也來看你了。”

大娘?!

妲己怔住了:廣貞夫人也來了……她仿佛看到紫鳶的面容在她面前徐徐展開,一聲聲“嫣兒”的呼喚清晰入耳。

她結結巴巴地問:“大娘她……她現在在哪?”

“她在偏殿等候,想見你一面。你放心,紫鳶的事她已經放下了。你明日出閣,她只是想送送你。”

她默默無語。半晌,擡頭問父親:“爹爹……你難道就不問我,為什麽要殺死姐姐嗎?”

蘇護長嘆一聲。

“你大娘已經對我說了……這不怪你,有些事,可能你也一直蒙在鼓裏。”

妲己楞了:蒙在鼓裏?紫鳶姐姐的事難道另有隱情?

淩非閣偏殿。

第一眼看見廣貞夫人,妲己被深深地震驚:她徹徹底底地老了,雙鬢已染上大片的白霜,皺紋也布滿了眼角。紫鳶的死對她的打擊有多麽巨大,可想而知。

她戰戰兢兢地叫出聲:“大、大娘……”

她側過頭來,一雙空洞的眼睛看著妲己的臉。記憶中那個風華絕代的女人已經死去,只一眼,妲己便再也不敢面對她的目光。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白世間有一種無比折磨人的感受叫“愧疚”。

“梨嫣……不,應該叫你妲己。”

好在她的聲音沒有蒼老得太過分,妲己小心翼翼地應聲:“我在。”

“明天你就出閣了,恭喜你。”

妲己無話可答,她仿佛聽見眼前這個婦人回蕩在屋內的心聲:好個蘇妲己,我女兒被你害死了,而你卻好好地活在這裏!

卻沒想到,大娘喚她:“過來妲己,有東西給你。”

妲己戰戰兢兢地走過去。

她看到大娘手裏一個包著東西的絲巾,裏面鼓鼓的不知是何物。妲己心一橫:就算是刺過來的匕首也認了吧,受大娘一刀,算是解脫多時的悔恨。

然而不是。

只見大娘拿出一個玉墜,那是一串用罕見的紅色藍色玉石鑲嵌的瓔珞,細心地用青絲編結,在燈火下璀璨生光。

妲己絕沒有想到,自己會在大婚之前收到來自大娘的這樣一份珍貴禮物。她接過這份禮物,簡直有些誠惶誠恐。

“這是紫鳶替你準備的。”她幽幽地說道。

“什麽?”她大吃一驚。

“這本是我為鳶兒準備的嫁妝,她在眾多珍寶中看中了這塊玉石。說你命途多舛,需要一塊有靈性的玉石消災解難。這個瓔珞是她親手為你編的,可惜還沒有完工,她就……”

大娘的話還沒有說完,妲己的淚已經潸然落下。

那串瓔珞在燭火的映照下熠熠生輝。

一瞬間,她仿佛聽到從玉石深處傳來姐姐的呼喚,她的聲音依然那麽溫柔,一聲聲地喚她:“嫣兒、嫣兒……”

“大娘,我對不起姐姐……”多少個日日夜夜,對殺死姐姐的悔恨、對大娘的愧疚如夢魘般糾纏著她。她多麽希望能親口對大娘說出這句話,以贖一絲內心的解脫。此時此刻,埋藏多時的話語終於傾吐出來,她方才感到一絲暢快。

“對不起鳶兒的……是我吧。”大娘的神色黯淡了許多。

接著,她說出了半年前的真相。

原來,紫鳶與妲己親近,是大娘最不願意看到的事。她曾將妲己的母親是如何勾引父親、如何讓父親對自家母女不聞不問的來龍去脈告訴過紫鳶。但紫鳶並沒有如她所願與妲己保持距離,相反,還對妲己表現出異乎尋常的關懷。她看在眼裏,急在心頭,內心的落差與不滿與日俱增。就在大火那日,真正射死妲己母親的那支箭其實是她命令射出的,然後,她找人扮作紫鳶的樣子,引妲己前去廣貞堂。妲己在墻那邊聽到的那番言語,根本不是大娘和紫鳶的對話,而是大娘的自言自語!她就是想用這種方法讓妲己離開自己的女兒。卻沒想到,這番舉動大大刺激了妲己,陰錯陽差之下,她竟然將覆仇之刃刺向了無辜的紫鳶……

說到這裏,大娘已泣不成聲。

“也許是報應吧……我害死了你的母親,你手刃了我的女兒。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時隔半年,妲己終於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內心中殘留的對紫鳶的那麽一丁點仇恨,在得知真相的這一刻轟然瓦解。那個唯一的姐姐,那個對她好得不露聲色的姐姐,就在那個陰森的林子裏,成了自己利劍下的冤魂。

妲己的淚水滴在晶瑩的玉石上,滑落下去,碎了一地。

在蘇護臨走的時候,妲己對他說了一句話:“父親,我以楚離萱女兒的身份要求您,好好對待大娘。”蘇護緊緊握著女兒的手,落下了渾濁的淚水。

作者有話要說:

☆、新婚之夜

封妃大典如預想中隆重盛大。

祭天儀式過後,妲己穿著鮮艷的紅衣從殿外步入大堂。一路上,鐘鼓的轟鳴不絕於耳,嬌艷的鮮花、華麗的羅裙、眾人艷羨的眼神都沒能吹散妲己眼中的陰霾,因為她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淹沒在人群中始終沒有發聲的少年。

沒想到再一次遇見,我已成為別人的新娘。

再也不敢迎接他熾熱的目光,妲己的淚水流出來,滴在她走過的紅毯上。

帝辛牽過她的手,露出久違的笑容。在眾人的歡呼聲中,只聽得內監的宣旨聲高亢刺耳:

“王令:蘇氏妲己,貞賢淑德,今敕封妲妃,與天同慶!”

眾臣跪呼:“萬壽無疆!”

帝辛難掩內心的喜悅,大袖揮出:“孤王特準:於九間大殿設七日流水宴席,孤王與眾卿家一醉方休!”

眾臣跪呼:“萬壽無疆!”

妲己冷眼看著這一切,這場典禮和諧的外表下實則暗流洶湧。這些捧場的大臣少有忠正耿直之士,那些堅持將妲己治罪的直臣大多稱病拒不觀禮。

也好,越多人缺席,自己這“妲妃娘娘”之名就越不正,名不正,就能挫一挫老狐貍的銳氣。

然而讓妲己覺得尷尬的是,帝辛絲毫不在乎那些沒出席的大臣,反倒一勁兒拉著她,摟著她的肩膀問長問短。

他告訴她,作為新封的妲妃娘娘,會獨有一間富麗堂皇的寢宮,和出閣之前的閨房同名,號曰“梨落宮”。

一會兒當所有人轉去九間大殿的時候,妲己必須移駕梨落宮等候帝辛宴飲歸來。

她看見殿下的哪咤不同尋常,他的手掌閃現著一團若隱若現的光芒,裏面的紅纓槍已經映出淡淡的紅色。她感到他在用眼神告訴她:我帶你走!

就在他往前邁出一步時,妲己對他使了個眼色,淚水盈盈地搖搖頭:不可以。

他沒有再往前走。

對不起,哪咤。我不能跟你走。

帝辛在她耳邊說:“美人,乖乖呆在寢宮裏,待孤王宴飲歸來,一定會好好……”

聲音就斷在了那裏。

然後就感覺自己的臉被親了一下。

她慌忙地看向哪咤,哪咤的眼睛已變得血紅。他再一次邁出了步子,卻被身後的殷郊抓住了衣袖。殷郊用嚴厲的眼神暗示他:退回去,你這樣會害了她。

帝辛的笑聲響徹大殿,在眾人的簇擁下移駕九間殿。

其餘的人都走了。

她遲遲沒有走。

他也沒有走。

殷郊對他說:“快走,會讓人懷疑的。”

他一雙深深的眸子裏,湧動著無盡的憂愁。他呆呆地看著坐在大殿上的妲己,他們之間只有數丈之遙,可這卻成了他們之間最遙遠的距離。

如果當初知道你會成為帝王寵妃,我是不是應該帶著你遠走高飛?

那一天,他不知道是怎麽走出大殿的。眼前都是妲己的臉,妲己楚楚可憐地看著自己,憂傷的眼神讓人心碎。

直到寅初時分,帝辛才從九間殿回到梨落宮。

臥房的門被粗暴地推開,內監攙著喝得酩酊大醉的帝辛走進來,跌跌撞撞地來到床前。

妲己被這一聲驚醒,一下子坐起來,冷冷地看著他栽倒在床上,兀自說著聽不清的胡話。

滿頭大汗的內監紛紛退下,緊接著,四五個中年女婢圍了上來,跪在妲己的腳邊。

妲己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一頭霧水:怎麽回事?

只聽為首的婢女對她說:“請妲妃娘娘準奴婢為大王寬衣。”

原來是寬衣。

妲己暗暗松了口氣:“請便。”

沒想到她接下來說的話讓人心驚肉跳:“今夜是大王和妲妃娘娘的洞房之夜,料知娘娘年少,不谙此道。請準奴婢為您完整演示如何服侍大王,以便使您盡快掌握侍主之道。”

妲己震驚了:這,這萬萬不可!一想到要目睹帝辛和這宮女之間種種不堪入目的場面,她就嚇得耳熱心跳。

這個主意被她一口回絕:“不準!”

婢女有些意外:“娘娘……此乃慣例。”

妲己黑著一張臉:“今日大王酒醉,就讓他好好休息吧。你們退下吧。”

幾個奴婢面面相覷,只好說:“那就不打擾大王和娘娘安歇了。奴婢明日再至。”

明日……

明日也總好過眼前,能擋一時算一時吧。

妲己揮揮手,她們紛紛退下了。

偌大的寢宮裏只留妲己和帝辛兩個人。她不敢吹滅燈火,和衣躺在枕上。旁邊的帝辛鼾聲如雷,攪得她心煩意亂。

不知過了多久。

清晨的陽光灑進了帷幔,雞鳴聲響,妲己從不安穩的睡眠中醒來。燭火已經燃盡,餘下點點殘痕纏繞在燭臺上。

她坐起來,輕輕地揉揉眼睛。帝辛仍然在酣睡,連昨晚的衣服都沒有脫下。

不倫不類的洞房之夜。

一想到現在的自己已經成為這個老男人的妃子,妲己就覺得渾身難受。到底是什麽讓她難受她也說不出來,就是堵,心口什麽東西堵得不行。

她起身梳妝,早有輪值的婢女在旁侍候。就在她剛剛在手上系好絲巾的時候,有內監來報:“稟娘娘,太子郊求見。”

殷郊來了。

她吩咐:“快傳。”

她來到前廳,見殷郊已等候多時。看見妲己,他的嘴唇嗡動了一下,終於露出恭敬的態度,向她深揖一禮:“兒臣見過妲妃娘娘。”

剛要展露出的笑容忽然僵在臉上,妲己看見眼前的殷郊,想要說的話也終於沒能出口。

她向他回禮,說:“殿下早起來訪,奈何大王尚沒有醒來。”

殷郊卻說:“我不是來看父王……我是來看你的。”

妲己吃了一驚,掃了一眼周圍:隨侍的內監都遠遠地站著,垂著謙卑的頭顱。

“……我知道,是哪咤拜托你來的。”

他卻說:“是我自己要來的。”

妲己沒有說話,一雙大眼睛定定地看著他。

他咳了一聲,仿佛要打破這種尷尬:“昨天晚上,你……”

她的笑容恢覆如初:“昨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殷郊的神色舒緩下來,心照不宣地說:“那就好。”

他從懷裏拿出一個東西,迅速塞進她手裏,悄聲對她說:“這個,是哪咤送給你的。”

妲己驚訝地看著他,只見他恢覆了那種冷淡的表情,朗聲說道:“既然父王還沒醒來,兒臣先告退了,擇日再來拜訪。”他對妲己再施一禮,轉身離開了。

妲己看著他離開,晨光打在他挺拔的背影上,在妲己的眼底留下一抹淡淡的陰翳。她緊緊握著手裏的東西,仿佛感受到了哪咤掌心的溫度。

她回到梨落宮才敢細看手裏的東西,原來是一支發簪,很簡約的式樣,簪首雕著一朵蓮花,蓮心被刻上一個字:

等。

那麽小巧的一個字,卻充滿了力道,充滿了期待,充滿了無奈。她仿佛從這支簪子看出哪咤刻寫這個字時的樣子,他湛如秋墨的眼睛,高挺的鼻子,緊閉的嘴巴,特別是那只握著刻刀的手。

哪咤,唉,為什麽要讓我這麽難過。

就在這時,床上的帝辛咳嗽了一下。他慢慢睜開了眼睛,看見眼前陌生的景象,自語道:“寡人是在哪裏?”

妲己側頭看了他一眼,沒理。

有婢女擡頭看了一眼妲己,她只是在悠然自得地盤頭發,全沒有搭理大王的意思。婢女們面面相覷:還從沒見過如此不把大王當回事的妃子。她們上前不是,不上前也不是,個個都在心裏著急。

帝辛的口氣變得不耐煩:“孤王現在在什麽地方,有沒有人啊!”

一個婢女匆匆上前,回稟道:“大王,您現在在梨落宮。”

帝辛還沒反應過來:“這是什麽地方?”

妲己向這邊看了一眼,眼神帶著一絲慍怒。

婢女尷尬地回答:“是、是妲妃娘娘的寢宮。”

“哦。”帝辛仍然躺在床上,翻了個身,忽然覺得身邊是空的,他擡起頭問:“妲妃娘娘去哪兒了?”

這時,屋子的奴才都望向妲己。

此時妲己的發簪已戴好,終於開口:“大王睡了這麽久,妲己已經起床了。”說著來到帝辛身邊,扶起他坐好。

帝辛看著眼前新封的美人,蛾眉粉黛,楚楚動人,禁不住將她摟在懷裏。

“美人,我終於把你娶進宮中了……”說著,一雙手開始不老實地向她胸前伸去,嘴巴也貼上了她的臉頰。她心中沒來由一陣厭惡,不由得推開了他的手:“大王,時辰不早了,你該上朝了。”

帝辛看著她的眼睛,半晌,忽然說道:“你是不是不甘願?”

妲己沒說話。

他忽然站起身來,拿過一盞茶壺摔在地上。“砰”的一聲響,陶器摔得四分五裂。屋子裏的奴才通通跪下!

妲己悠然地看著他,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忽閃忽閃,就是不說話。

這種挑釁的眼神無疑刺激了帝辛的神經,他紅著一雙眼睛,用嚴厲的語氣又問了一次:“回答我,你是不是——不甘願?”

她知道,這次若再不發聲,他一定會把自己拖出去剁成肉醬的。

她幽幽地回答:“是又怎麽樣?”

帝辛一把把她拎起來,猛地摔在了床上。妲己只覺得耳邊一陣轟鳴,心想你咆哮吧,把我就地處決,了斷我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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