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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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的坎坷!

卻沒想到,帝辛本是一個優秀的獵人,他的耐心遠遠超過妲己的想象。

妲己靜靜地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帝辛也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屋子裏的奴才跪了一地,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大氣不敢出。

只聽得帝辛雲淡風輕地說了一句:“隨孤王上朝。”

妲己惑住:什麽?

待弄清楚他的意思之後,妲己驚訝了:“大商律法,後宮貴人不得幹政。我由罪犯破格成為你的嬪妃,本身就已名不正、言不順,如今更要我公然違背祖先制度,我做不到。”

帝辛一把抓過她的胳膊,眼神變得異常兇狠:“違背祖先的制度,難道不是你最擅長的嗎?”

她噎住了:帝辛這麽老謀深算的人,固執起來居然像個不懂事的頑童。

見妲己遲遲不動,帝辛厲聲吼了一句:“你沒聽見嗎?!”

看著帝辛血紅的眼睛,妲己終於明白:他想要的並不是讓她違背法典,而是對他的言聽計從。這個統治一方國土的帝王有著驚人的占有欲和征服欲,他不能容忍任何一個女人對他說不。沒有例外。

她終於無可奈何地點點頭。

歷史上,蘇妲己之所以成為絕代妖姬,正是因為她的絕世容顏和禍國殃民。在她的滔滔惡行中,其中之一便是蠱惑紂王“重刑辟,設炮烙之法”。炮烙之刑指的是設立兩根銅女柱,用烈火燒紅,將犯人綁在滾燙的銅柱上活活烤死。因炮烙之刑甚為殘酷,以至群臣私議此刑“炮的是紂王江山,烙的是成湯社稷”。

所有人都沒有想到,如此罪惡的刑罰,正是由妲己這次看似不經意的隨王聽政事件引發的。

作者有話要說:

☆、朝堂受辱

這一日的早朝,妲己分明感受到來自四方的惡意。

盡管她默默無語地坐在後面的簾帳裏,沒有一絲一毫打擾到殿上的議政,但整個大殿突然多出了一個女人,還是讓百官覺得突兀。

最不能忍受的當屬梅伯,他大義凜然地站出來,奏曰:“啟稟大王,按大商律例,外戚不得幹政議政。蘇妲己乃一介女流,萬萬不可滋擾政殿、褻瀆天聽!懇請大王將其屏退!”

有幾名大臣附和稱是。

妲己在後面對帝辛說:“大王,臣妾的身份確實不適合這裏,還是讓我退下吧!”

妲己是他強迫上來的,這時叫她退下無異於在她面前打自己的臉。

帝辛心裏對梅伯一直懷有不滿,他雖然忠心,但過於耿直,絲毫不能體察聖意。昨天的封妃大典,他就稱病不肯觀禮,明顯是在給自己難堪!如今不過是要眾臣見見新封的妲妃娘娘,他卻堅持要把愛妃攆出去。更可氣的是他的用詞——“蘇妲己乃一介女流”……現在蘇妲己的名字,還是你這個老匹夫可以叫出口的嗎?

帝辛壓抑著憤怒和尷尬,黑著一張臉說:“梅伯,這是孤王的決定。只要孤王覺得合適,就沒有什麽不合適之說!你退下吧。”

只要稍微明白一點事理的人,都能聽出此時大王的弦外之音,現在這個時候關乎他帝王的威儀和男人的尊嚴,不論如何都不可能讓步的。

卻沒想到梅伯據理力爭,寧犯龍顏也要直諫:

“大王!既然大王不肯收回成命,那老臣可有話要說。”

只聽他開始在大殿之上歷數妲己的罪狀,字字句句,言之鑿鑿。

“妲己公然劈碎天帝兆文,褻瀆祖先,觸怒神靈,此罪一也;

手刃姐妹,愧對雙親,辱沒宗廟,此罪二也;

出身奴隸,戰俘之後,妄想攀龍附鳳,玷汙王室血統。更有甚者,心懷不軌,蠱惑聖聰,妄圖幹涉朝政,指點社稷,此罪三也!”

當他說出第一條的時候,妲己微微一笑,並不放心上。當他說出第二條的時候,她就開始心痛。然而聽到這第三條罪狀,心中的仇恨之火便燃了起來:出身不是我能選擇的,這王妃的頭銜也是你們強加來的。所有的攻訐沖我蘇妲己一個人來就行了,不要提什麽戰俘之後,我的母親已經長眠地下,你們何苦再挖出來侮辱她的亡魂?

殿下梅伯偏偏在她傷口上撒鹽:

“以上的罪孽有目共睹,但眾位還不知道的是:蘇妲己對天神的不敬,自有其深層的劣根。她的母親是楚梁叛國的公主,曾在大典上摔碎我大商圖騰——玄鳥玉圭!十六年前跳崖不死,歸來後更是縱火焚燒虹鑾大殿。諸多罪行,流惡難盡!如今蘇妲己重蹈其母覆轍,母女二人的累累罪惡,非淩遲不足以正國法,非油烹不足以謝天下!”

群臣聽聞,議論紛紛。這一字一句,生生打在了妲己最柔弱的心坎上,她不能眨眼,才不至於讓淚水流下來。帝辛坐在王座上,臉色煞白,眼下大臣激憤,愛妃受辱,他兩頭難以交代。正當他要喝止激動的梅伯時,卻見旁邊的簾幕掀開,妲己走到前面來。

她一步步邁下臺階,薄涼的目光掃視著梅伯的臉,眼神中不帶絲毫情感。

“上大夫,”她開口道,殿內一股寒風撲面而來,“你洋洋灑灑,列舉了我三大罪狀。覺得不過癮,還將我已故的母親挖出來加以鞭撻……你可知道,我的母親,你口中的‘戰俘’和‘奴隸’,於碧玉之年目睹父母被殺,身負亡國滅族之恨。只身赴商,備受排擠。誕下女兒,未及其足歲,跳下懸崖。跳崖不死,重生歸來,於虹鑾殿頂,生受當胸一箭,縱身墜落……適時鄰殿銅柱坍塌,被大火燒得滾燙,母親恰恰墮於其上,生生炮烙致死……如此死法,比你口中的‘淩遲’和‘油烹’之刑如何?”

常言道“誰無父母”,妲己的辯白,讓大殿鴉雀無聲。帝辛聽著她說的字字句句,不免心驚肉跳:這輕描淡寫的幾句話,不知埋藏了她多少痛苦的回憶和苦澀的淚水。他第一次對這個少女產生了憐愛的感覺。

誰料梅伯哂笑一聲:“叛亂之國,理應滅族;你母親摔碎玉圭,自知理虧才會選擇跳崖;被射了一箭,是因為她惡意縱火,妄圖毀滅宗廟。到最後葬身火海,也算死得其所。只是逃掉了淩遲油烹之苦,算是走運!”

帝辛心頭一驚:這話怕是要惹事。

妲己的臉沒有絲毫血色,目光中的陰冷清晰可見,每個人都為梅伯捏了把汗。只聽她緩緩說道:

“梅伯,你可知在與何人講話?”

梅伯不屑:“攀龍附鳳之輩。”

她咬著牙齒繼續問:“你可知這麽講話的後果?”

梅伯大袖一揮:“文諫死,如果人人都不敢直言,朝廷還要我們這些大臣幹什麽”

妲己終於笑了一聲。

這一聲,是她憤怒的極點,也是梅伯生命的終點。

她轉身直指王座上的大王:“帝辛!此情此景,你有何話說?!”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連帝辛本人也沒想到妲己居然會這樣叫出自己的大名。

上朝之前妲己就已經預料到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是帝辛蠻橫要求她前來。現在她果然遭受侮慢,他自知理虧,站起身來對她說:“妲己,你不要生氣。孤王會處理好這件事情的。”

這句話對於帝辛來說足夠低聲下氣,驚得眾人瞪大了眼睛。梅伯尤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聲諫言道:“大王!切莫受這妖女迷惑,擾亂您的判斷!”

妲己冷笑一聲:“你錯了。我從來沒有迷惑過你家大王,是他追在我身後非要讓我迷惑,趕都趕不走。”

如此極盡嘲諷的話語,自帝辛登基以來從未聽過。群臣都被她的膽大震懾住了,他們預感大王馬上要將她捉拿起來,拖到門外醢為肉醬。

令人驚訝的是,大王始終陰沈著一張臉,一言不發。

梅伯怒不可遏:“大王!妲己妖女當庭怠慢君王,以下犯上。如此張狂,若大王繼續縱容下去,有失君王身份!”

沒等帝辛發話,妲己便接過話來:“上大夫!張狂的人是你吧。大王金冊封我為妃,享王室之禮。你就算不對我行禮,好歹尊稱我一聲‘娘娘’。如今不但對我傲慢無禮,更侮我以‘妖女’名頭,你到底是在侮慢我,還是在侮慢大王?!”

梅伯一聽,氣得臉色發紅:“你、你這妖女,莫要混淆視聽!”

“眾位都聽見了吧,汙蔑大王的嬪妃為‘妖女’,怠慢君王的到底是誰?以下犯上的又到底是誰?!”

“夠了!”帝辛猛拍了下桌子。所有人心裏一驚。

妲己在心底暗笑。

只聽他命令道:“梅伯,孤王給你一次機會:向寡人的妲妃道歉。”

梅伯萬萬沒想到大王居然會下達這樣的命令,為了一個妖女?!

他義正言辭道:“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可如今要臣屈服於一個罪惡滔天的妖女,臣做不到!”

“放肆!”帝辛喝道,“蘇妲己是孤王的愛妃,你要是再敢說一個妖女,不要怪孤下手無情。”

這時,殿下的費仲對梅伯勸道:“上大夫,不要再固執了,妲妃娘娘是大王祭過天地娶進宮的,名正言順。切莫再惹惱了大王,快賠禮吧!”

“混賬!”梅伯絲毫沒有領情,“如此輕易便屈服,怎麽對得起我上大夫的名頭。梅伯寧死不屈!”

威嚴再一次受到了挑戰,帝辛終於到達了底線,他咬牙道:

“好一個寧死不屈!孤王就償了你的心願!”

他面向妲己,問她:“愛妃,你來說如何處置這個逆臣?”

本以為喪母之痛已經愈合,卻不想此時,心頭的傷疤被生生揭開,她的整顆心還在顫抖!梅伯啊梅伯,我蘇妲己不曾招惹你,你何苦這樣處處為難?

她在梅伯面前游走著,目光中帶著絲絲的狠辣:

“讓我想想。怠慢君王、以下犯上該當何罪?在臣妾看來,如此重罪,非淩遲不足以正國法,非油烹不足以謝天下!”

大殿一片嘩然!

年紀輕輕的少女,心地居然如此陰險,一開口就是這般極刑。也怪梅大夫之前出言不慎,本想治他人的罪,到頭來卻掘了自己的墳墓!

“不過,”她話鋒一轉,否定了之前的決定,“梅大夫乃三朝老臣,勞苦功高,我不想這麽殘忍地對待他。就算死罪,好歹也得給留個全屍。”

內心中突然湧出一種邪惡的沖動,她幾乎不假思索地說出這樣一番話來:“臣妾想到個好主意。既然梅大夫甚為瞧不起我和母親的身份,認為哪怕葬身火海也不算受苦。那麽就讓他嘗嘗——被炮烙至死的滋味。”

當她說出“炮烙至死”四個字的時候,舌尖劃過一陣尖銳的疼痛。猛然間她發現:這是自己想要的結果嗎?

帝辛生性殘暴嗜殺,即位後創制多種酷刑以震懾臣民,比如將人剁成肉醬的醢刑、從脊背剖開至全身的剝皮之刑、將人投入沸油鍋裏的油烹之刑等等,方式之多樣、手段之殘忍可謂駭人聽聞。他第一次聽到“炮烙”這個詞的時候,心中就一陣悸動,如今妲己居然開了這個口,更堅定了他要將此設立為一種刑罰的決心。

他幾乎沒有絲毫猶豫,立刻下旨道:“愛妃之策深得孤心,傳寡人旨意:鑄銅柱、備炭火,三日之後,炮烙梅伯!”

梅伯的臉色立時變得鐵青,不少大臣聽了這道旨意,紛紛跪地求情:“大王三思!”

首相商容第一個反對:“大王,梅大夫乃三朝老臣,一生為國,忠心耿耿。想當年,陛下尚是先王帝乙的第三子,上有兄長微子啟和微子衍。立太子之時,乃是上大夫梅伯力薦幼子為王儲。陛下如今貴為天子、富有四海,梅大夫功不可沒!如若因忠言直諫遭受極刑,有損大王威儀,恐令天下人心寒!請大王三思!”

眾臣附和:“首相所言極是!”

帝辛聽了商容一番話,臉陣紅陣白,心下猶疑起來,便看了一眼妲己。妲己看他為難的目光,心裏明白了一二:不錯,她曾聽父親提過,當年帝乙立太子,太蔔力薦的人選是長王子啟,而首相商容、上大夫梅伯、趙啟上本力薦季子壽王,也就是當今天子帝辛。日後帝辛即位,對這三人都是十分寬厚,而對太蔔顯然心存芥蒂。

妲己心想算了,大事化小罷了。

就在這時,下大夫費仲出列奏稟:“大王、娘娘,梅大夫剛正不阿,開罪娘娘全是言不由衷。雖然侮慢了娘娘,又辱罵了娘娘生母、提起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讓娘娘傷了心……但念在其忠心護主的份上,饒過他吧!”

不得不說,費仲這一番話說得真是滴水不漏。既表明了他站在梅伯的立場,又再次點燃了妲己心中的仇恨。這最後一句“忠心護主”,更是將妲己排除在梅伯所護的“主”之外。事實上,作為下大夫的他,對上大夫之位垂涎已久,這個關鍵時刻講的一番言語,用心不可謂不險惡。

妲己聽著費仲的話,緊緊咬住了嘴唇,汗水在她的額頭上翻滾。母親死時的那場大火再度燃燒起來,她一閉眼,眼前都是母親燒焦的屍體。燒炭的味道滾滾而來,立刻讓她產生了嘔吐的感覺。

她再也無法在這個地方待下去,拂袖離開了。

見妲己離開,帝辛也無心聽政,下令“將梅伯收押天牢,三日後再審!”侍衛領命,將他手持的牙笏奪下,拖下朝堂。梅伯厲聲痛罵:“好個昏君!聽信婦人之言,將我下獄,你若不懸崖勒馬,將妖女治罪,恐難以面對祖先宗廟!”

一番話罵得帝辛怒血噴張,喝道:“拉下去!拉下去!”

一眾朝臣面面相覷,暗自感嘆。旁邊的尤渾看出其中端倪,低聲對費仲說了一句:“大王對妲己的寵愛,較當年唯亭夫人有過之無不及”。費仲不言語,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

作者有話要說:

☆、炮烙之刑

這一夜的月光格外好。

妲己倚在窗前,晚風吹亂了她的發絲,點點的星光離散揮灑,落入她的瞳仁。

鯀捐躊躇過後終於上前:“小姐”——許多時間過去了,她還是沒能改口稱呼“娘娘”——“夜風甚冷,還是讓奴婢關上窗子吧。”

妲己不出聲。

鯀捐知道妲己的固執,只好再說:“小姐不肯愛惜自己身體,若是染病,大王又要憂心了。”

這句話倒是觸碰到了妲己的神經,她的眼神動了一下,隨後冷淡地說:“誰要他管。”

白天在大殿上發生的一切仍歷歷在目。梅伯的咄咄逼人,讓她再次感到了那種不曾磨滅的痛苦。都怪帝辛這個老頑固,若不是他執意納己為妃,若納妃之後沒有那麽大肆張揚,也不會讓她在眾目睽睽之下受盡挖苦。“砰!”她狠狠敲了一下窗欞,直震得碎屑紛紛。

“都怪你!都怪你!!”

“怪誰呀?”

忽然從門口傳來一聲,眾奴婢紛紛跪地。鯀捐見大王駕到,對妲己示意行禮。

妲己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再次將目光移向窗外。

月色迷離。

帝辛看著她,心頭有一絲不快。剛剛與比幹一番密議,得知一些令人不愉快的消息。本想到妲己這裏排遣煩悶,卻不想碰了個冷釘子:這小丫頭壓根對自己不屑一顧!

帝辛壓著怒火,走到妲己身邊。她依舊側身對著他,連姿勢也沒有改變過。

他扳過她的身體,看著她美艷的臉龐,玉潤的嘴唇和嬌滴滴的眼睛,胸中的邪火“騰”地竄起來,怎麽也澆不滅!

他吩咐奴婢道:“你們都退下。”

眾人正要退下,妲己卻搶先說道:“鯀捐留下。”

鯀捐尷尬地看了一眼大王。帝辛沒吭聲。

帝辛捏著妲己的手腕,感覺到她身上散發出的強烈的不情願。他盯著她的眼睛,試圖用火熱的眼神征服她,至少要嚇住她。

他問:“你怕不怕?”

她始終不卑不亢,眼神中蘊含著一絲輕蔑和嘲諷,反問道:“你怕不怕?”

帝辛沒想到會迎來這樣一問,他的眼神漸漸變得柔軟,變得黯淡,變得卑瑣。終於,他在對視中敗下陣來。他放開她的手,臉朝向別處:“怕。我怕你會突然逃掉,永遠地消失在我的視線中。也怕你留在我身邊,會隨時把我幹掉。”

這番話說出來,甚至把帝辛本人嚇了一跳:他從來沒對一個女人說過這樣的話。他甚至懷疑自己剛剛被附了身。

妲己露出了勝利的微笑。

“大王,你應該想著如何征服,而不是霸占。”

帝辛點點頭:“你說得對。”

耳邊不知覺響起比幹的話來:“冀州線報,蘇護自受命出征,始終留有後著。恐防有變。”

他暗暗告誡自己:不能急,對這個撩人心魄的少女,更要想到她身後的軍隊勢力,不能急。

他向殿外走去,經過鯀捐身邊,掃了她一眼。她低垂著頭,未曾與他的目光相撞。

他大踏步走出寢宮。出門的那一刻,疾風吹響了他的錦緞。

三日之後。

九間大殿上,一根兩丈高、六尺粗的空心銅柱已被燒得通紅。火紅色的光芒染得眾臣臉色血紅。梅伯被剝了衣服跪在殿下,縱是一生勇武,眼前赫人的銅柱也足以讓他瞠目結舌。

帝辛在一片屏氣凝神中走下臺階,站在梅伯跟前。

“上大夫,孤王今日於大殿設銅女柱,執行炮烙之刑。你可有話說?”

梅伯跪在那裏一言不發。雖然他深知帝辛嗜血鬥狠,殘暴無道。可沒料到他居然真的做了一根銅柱,要對自己施行極刑!

他顫抖地回答:“老臣死諫:望大王收回成命!”

帝辛嘴角露出一絲笑容:“你可知自己罪過?”

梅伯心中顫抖,他始終不覺得自己一心為主究竟哪裏有罪,但面對如此龐大的烙鐵,想象著皮開肉綻、烙燙至死的情景,換作任何人都要不寒而栗。

一眾大臣佇立兩旁,默不作聲。費仲看著滿頭大汗的梅伯,知曉他心中的動搖。他略略思忖:老匹夫畏死,怕是不敢繼續與大王作對。這樣下去,自己的苦心可不要付諸流水了嗎?

這時,眾人只見下大夫費仲出列,大膽向帝辛諫言:

“大王,臣有事啟奏。”

帝辛正等待梅伯的答覆,聽見費仲中途插話,內心有幾分不悅。

“講。”

“大王,臣竊以為梅大夫之前咆哮廷殿、沖撞主上,雖罪在不赦,畢竟一心護主。梅伯一生忠肝義膽,全心為社稷著想,實在罪不至炮烙。望大王三思!”

心驚膽戰的梅伯聽了這番話,竟以為平日處處與自己作對的費仲如今善心大發,不知覺感激涕零。卻不知道費仲此舉意在挑撥矛盾、落井下石!

這幾日帝辛耳邊無不是這些諫言,聽得他心煩意亂。他揮了揮手:“孤王心意已決,不必再說!”

費仲又諫:“如若梅大夫願向大王請罪,並當眾向妲妃娘娘磕頭認錯。大王可願僅僅將他革職查辦、赦免一死?”

話音一落,梅伯立刻怒火中燒,往日被蘇妲己欺壓的屈辱卷土重來。這個禍國殃民的妖女,還想要讓老夫對她磕頭,此恨何忍!

他猛地站起身來,披頭散發地站在帝辛面前,厲聲喝道:“我梅某人,向來只跪天地神靈、君王祖先,想要我對一介妖女下跪磕頭,呸!簡直妄想!”說著話鋒一轉,直指帝辛:“子受!如若放縱妖女為禍朝廷,怕我大商國運堪憂!你若執迷不悟,只會做亡國之君!”

這一番話徹底觸怒了帝辛,他一把揪住梅伯的衣領,親手拿過銅柱旁的一根鐵鏈綁在他的身上,梅伯不堪受縛而反抗。這一反抗更令帝辛憤怒不已,他大喝道:“梅伯造反,來人啊!給我把他綁到銅柱之上,施以極刑!”

話音一落,殿上六名侍衛隨即湧上來將梅伯擒住。帝辛已認定他為“造反”,眾臣無一敢為他求情。梅伯仍然厲聲痛罵,趔趄著被綁縛到銅柱之上,皮肉被燒灼綻裂,一股臭氣即時散開。

炮烙之痛鉆心透骨,梅伯忍不住陣陣呼號。邊號邊罵:“子受!你個昏君!遲早有一天你會被美色迷昏,斷送你成湯江山!”

刺鼻的燒灼味道彌漫在大殿上,伴隨著梅伯痛苦的哀嚎,嚇得殿臣心驚膽戰。帝辛站在中央,看著眼前血腥的一幕,臉上浮現出嗜血的笑容。

通紅的烙鐵炮烙著枯幹的血肉,梅伯的呼喊愈加吃力,他的氣數最終在半枯的軀體中衰弱,直至終結。

一炷香的時間過後,經歷了驚心動魄的哀嚎,九間大殿陷入了沈沈的寂靜。空氣中摻著炭火和枯肉的氣息,令人作嘔。

劊子手上前查驗了一番,隨後稟告帝辛:“大王,犯人已經斷氣了。”

帝辛看著被活活燒死的梅伯,心頭掠過一絲遺憾。不過這種遺憾轉瞬即逝。

就在他準備揮手讓人把他拖下去時,卻見眼前的屍體突然睜開了眼睛,這一雙碩大帶著血絲的眼睛嚇得帝辛一驚,連一旁的劊子手也猛退了一步。緊接著,屍體的嘴巴張開了,這個嘴巴沒有舌頭,就像一個血色的無底洞。只聽無底洞中傳來聲音:

“昏君子受,歿於紅顏。立此詛咒,天地可鑒!”

立此詛咒,天地可鑒,天地可鑒,天地可鑒……

梅伯的聲音飄蕩在九間大殿中,回響在每一個大臣耳邊。大殿中人心惶惶,如此詭異的事嚇得所有人面如土色。人群中不知何人高喊了一聲“仙神顯靈了!”忽然間一眾人等呼啦啦地下跪,殿中“神靈恕罪!”的乞求聲不絕於耳。

帝辛看著眼前的景象,內心泛出止不住的惶恐。他大喝一聲:“混賬!分明是妖孽作祟,都給我站起來!”說著,一把抽出佩劍,對準屍體的頭顱刺過去!只聽“鋥”一聲,青銅寶劍刺穿了燒得半熟的顱骨,回蕩在大殿上空的幽怨的詛咒聲即時滅掉。此時從門外湧入一股無名的風,釘在銅柱上的殘敗的屍體被這妖風一吹,瞬間化成了粉末。

銅柱下的炭火餘溫未退,映在帝辛的臉上染成一片驚恐之色。他竭力鎮定住自己的內心,不想在眾臣面前顯出怯懦。

可是他還是在目睹梅伯化成一縷青煙之後,止不住癱在了臺階上。

昏君子受,歿於紅顏。立此詛咒,天地可鑒。

這將會成真嗎?

六月的雨紛紛飄落。

壽仙宮內,進進出出的宮女內監愁眉緊鎖。

自從那日炮烙了梅伯,大王臥病已十三日。在此期間,他拒絕了一切來訪。

帝辛躺在床上,反反覆覆思索著近來發生之事,覺得詭異非常。難道蘇妲己真如太蔔所言是不祥之人?他搖搖頭:他們相信這等傳言,孤不信。寡人乃一朝之君,難道還保不住一個妃子?

半睡半醒之間,他的眼前忽然閃過一道金光,隨後就聽見一聲奇怪的鳥叫。這聲鳥叫明亮清脆,似鸝鳴,卻比鸝聲悠遠;似鶴唳,又比白鶴綿長。聲聲如空谷傳響,透骨而來。這個聲音攪得他心煩意亂,他坐起身來,疲憊地嘆息。

就在這時,有內監密報:“亞相比幹求見大王。”帝辛道:“傳。”

比幹來見,帝辛屏退左右,對他說:“王叔來得正是時候。”

比幹例行問安:“大王身體有恙乎?”

帝辛嘆了一聲,揮揮手:“那個暫且不提。前幾日孤王接到消息,太蔔那老匹夫身染重病,如今已入膏肓。他做了一次占蔔,稱天見妖女,若不除之,必譴大商。消息傳開,引得眾臣爭相進諫,你看看這些奏折。”

比幹看了一眼桌上堆成山的奏疏,一本本詳細讀來:無不是要求大王“順天意、除妖女、滅其九族”的諫言。比幹放下奏折,對帝辛說:“蘇妲己不可殺。”

比幹獻給帝辛一道密報。密報稱,蘇護之前已帶兵攻至幽谷關,不料遭遇鬼方伏擊,已退至邊塞。如果蘇護動搖,那麽鬼方很可能再次犯邊。

帝辛說:“據孤所知,太蔔自在冀州就與妲己結下私怨,他想將她置於死地,也不出我所料。這樣吧,幹脆昭告群臣:妲己乃蘇護之支柱,若有閃失,大商國土不保。以此為理由叫他們閉嘴。”

卻不想比幹說:“不可。朝廷之上,有不少是蘇護好友。這一消息若傳至朝中,定會被蘇護知曉。蘇護若知道大王不敢動他父女分毫,將戰事拖到十年八載也未可知。”

帝辛望著窗外的霏霏淫雨,陷入了沈思。

比幹臨走之前,告誡帝辛曰:“大王造炮烙之刑,甚重。日後切不可隨意動此酷刑。否則,有傷國運。”

帝辛受此指摘,心生不悅,卻也不好多說,點頭稱是。

比幹走到門口的時候隨口問了一句:“大王宮中可豢養了什麽鳥?”帝辛回答:“寡人從不養鳥。”比幹輕輕點了點頭:“不知何處,好一聲鳥鳴。”隨後信步離開了宮殿。

帝辛的眼中射出一道淩厲的光芒。

作者有話要說:

☆、鳳鳴岐山

欽天司太蔔府。

群臣得知太蔔重病,紛紛前來探望。太蔔臥病在床,已數日不能食,眾人憂心不已。

群臣在此會面,話題無不是大王寵信妖妃,炮烙梅伯,現已人人自危。

太蔔撐著一口氣,對探病的大臣說道:

“老夫命不久矣,然妲己妖孽一日不除,老朽雖死,而不瞑目!”

眾人都安慰他。

看著太蔔躺在床上無比憂憤卻不得排遣的樣子,司天臺天文官吏杜元銑忍不住怒火,道:“國之將亡,必生妖孽!大王聽信妖姬讒言,制造酷刑,殘害忠良。我輩不能坐以待斃,一定要想辦法除之後快!”

眾人皆點頭稱是。

此時,太蔔伸出幹枯的老手指著杜元銑,說道:“司天監之言,深得我意。我向眾位同僚舉薦一人,誅滅妖妃,覆我朝綱。希望能得到各位的賞識。”

眾人大喜:“太蔔所薦之人現在何處?”

話音未落,只聽門外傳來一聲:“貧道在此!”

眾人看去,只見門外彩霞光照,一道人手持水火花籃,腳踏七彩祥雲而至。眾人只覺這是得道高人,莫不肅然起敬。

首相商容向前揖禮:“敢問道長所屬何門?”

道人回禮:“貧道終南山雲中子是也。”

原來這道人是終南山煉氣術士,乃是千百年得道之仙。此番下山意在巡游四方、仗劍除妖。

太蔔不無得意地說:“機緣巧合,讓我遇此仙道。若借雲中子之力,妲己妖孽旦日可除。”

商容問那道士:“道長有何除妖妙計?”

雲中子曰:“若想置死妖孽,只需一柄鎮妖寶劍,十分容易。但若想讓君王信服,不因此遷怒於眾人,恐怕還要從長計議。”

眾人都覺言之有理。

眾人商討除妖計謀,直到夜半時分,鏟除妲己之策終於出爐。大臣只待時機成熟,便可斬妖除魔,匡扶大商江山。

此時的他們當然沒有想到,這個被他們口誅筆伐的所謂“妖女”,日後會成為怎樣一個權傾朝野的帝王寵妃。正是他們對妲己的過分猜忌和攻擊,終於惹怒了這個機警如狐貍般的女人。從此之後,商臣便走上了一條萬劫不覆的自毀之路。

陳塘關總兵府。

一想到父親還在書房等候,金咤的腳步不覺飛快。就在馬上趕到書房的時候,他意外碰到了一個人。

“啊!”兩個人不禁叫出了聲。

“木咤,你怎麽在這?”金咤看著眼前的弟弟,不解地問。

木咤老實地回答:“是父親叫我來這的。哥哥也是麽?”

金咤點點頭:“不知父親何故急召。”

兩人一同走進書房。只見李靖獨坐在紅木大桌後,眉頭深鎖。

二人恭恭敬敬地請安道:“孩兒拜見父親。”

李靖從沈思中回過神來,看著兩個兒子,問道:

“知道為父為何星夜叫你們來此?”

兄弟兩個面面相覷,搖頭不知。

李靖嘆了一口氣,接著說:“為父剛從太蔔府歸來,即將要參與一件大事。為保穩妥,特意叫你二人前來相助。”

木咤聽罷,問道:“要叫三弟來參與麽?”

李靖楞了一下:“哪咤?”

金咤點頭:“我們兄弟三人之中,三弟膽量最大,法術也最高。有他幫助可成大事。”

李靖聞聽此言,忽然變了臉色:“萬萬不可!”

兩人一楞,不知三弟哪裏得罪了父親。

只聽李靖繼續說:“你們聽著:這次行動一定要保密,尤其不能讓哪咤知道。否則不知會惹出多大麻煩。”

二人點頭。

李靖對他們吩咐道:“金咤,這幾日要你遍訪農家,尋一條五年前戌時出生的老狗,記得一定要是戌時出生!重金買下後,將其放血,把狗血做成血囊帶回給我。

“木咤,明日你去一趟東南千淵窟桃木島,與島主紫金道人商議,伐他一棵百二十年生的上等桃樹,用那樹幹制成一把桃木劍,將劍帶回給我。你們聽清楚了嗎?”

二人聽父親的命令十分奇怪,卻也不敢過問。點頭領命,都退下了。

出門的路上,月光灑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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