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話要說：

☆、重逢母親

一月的囚期轉瞬即逝。

哪咤曾在逃離圜土前許下諾言：“出門治傷，愈後即歸。”妲己的傷勢已經痊愈，按照事先的約定，他們要重回圜土，赴帝都領罪。

哪咤將妲己肩頭系著的浸著黑血的白絲巾解下，露出少女白皙的肩膀和一朵精致的蓮痕。他看著這朵蓮花，輕輕地說：“不知為何，每次看見這個蓮痕，我的心頭就會升起一股灼熱感。”妲己笑了笑，接過弄臟的絲巾來到水潭旁邊，把它清洗晾幹，不多時便又變得清透柔軟。

哪咤親手將絲巾系在妲己的右手腕上，然後說：“我去收拾一些草藥，你到前輩的洞口向他辭行。”

說來奇怪，自從為妲己占星之後，那老翁始終躲在自己的巖洞裏不曾踏出一步。大概是他消耗了太多體力，在裏面調養也未可知。

“前輩——”妲己在洞口呼喚道，“多日來承蒙照顧，晚輩感激不盡，我和哪咤今日歸去，特來向您辭行——”

洞口霧氣蒸騰，隱隱有水流聲入耳。妲己的喊話沒有得到答覆。

她略感奇怪，不禁向裏走了幾步，洞裏似乎種了一種珍奇的花草，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悠悠散開，吸引著她一步步向裏前進。

“前輩，你在嗎？”聲音依舊有去無回。妲己只覺裏面越來越逼仄，周圍是朦朧的霧氣，她走了許久，眼前有光射來，莫名的幽香愈加濃烈。

迎面撲來的暖濕水汽和突然放大的視界讓她豁然開朗。呈現在她眼前的居然是一片無邊無垠的湖泊！啊不對，水面上翻滾著蒸騰的熱氣，這不是湖泊，而是一灣溫泉！

緊接著映入眼簾的畫面讓她窒息：

在溫泉中央，一個窈窕的女人正在洗浴，她秀麗的長發濕嗒嗒地貼在後背，細膩的皮膚在溫熱的水裏顯得白裏透紅，婀娜的身材映在若隱若現的霧氣中引人遐想……怪不得老翁數日足不出戶，原來自有佳人相伴……可是，妲己和哪咤在這一個月來從未感知到有第四個人的存在，這個女人究竟是怎麽回事？

還未等妲己思慮通透，一聲淒厲的“誰？！”瞬間劃過耳膜。一枚鋒利的泥中葉隨即射來，妲己心頭一驚，本能地躲閃過去。不過因為水汽比較濃重，這暗器並未近身，“叮”地一聲釘在了身後的崖壁上。

就在妲己躲閃的空當，水中的女人早已披衣躍出。她的速度如此之快，還未等妲己看清她的容貌，她便已經逼到妲己身前！

感覺到自己的下頜被一把冰涼的匕首抵住，妲己全身都緊緊地靠在巖石上。她終於看清了這個女人的臉：這是一張對女人來講簡直撕心裂肺的臉，大部分的面頰已經血肉模糊，空留下黑紫色的深深的傷疤，讓人看一眼便足以不寒而栗。妲己顫抖著說：“我真的不是有意冒犯……我只是來向老前輩辭行……望這位、這位姐姐……饒我一命。”

僅從她的面相已經無法判斷出女人的年齡，妲己想的是，在這命懸一線之際，把婆婆喚成“姐姐”好歹比把姐姐喚成“婆婆”的生機大一些吧！

然而讓她沒有想到的是，女人根本沒想放過她。只聽她幽幽地說道：

“我已經告訴過你們，這裏，絕對不可以進來。死路是你自找的。”

話音未落匕首便猛地切過來，妲己的右手本能地擋住刀刃，頓時血流不止。她用哀怨的眼神看著這個著魔的女人，那墨似紫金的雙眸，只看上一眼便覺得勾魂攝魄。她剎那間頓悟，原來，一月來陪伴在他們身邊的那個野人，那個時而瘋癲時而乖戾時而又充滿善心的“老翁”，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女兒身！

殷紅的血滴落在潔白的絲巾上，染出點點紅暈。右手心裏傳來的疼痛感愈加強烈，匕首正一點點逼近她的脖子。眼看就要不明不白地死在這裏，忽然間，妲己感覺到匕首被抽離，她看見那個女人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的白色絲巾上 。

剛剛的對峙太激烈，以至於她沒能發現這個誤打誤撞進入巖洞發現她的秘密的少女手上竟然纏了一條這樣的絲巾。妲己發現她以不可置信的眼光盯著這條絲巾，然後她的聲音突然多了一絲波瀾：

“這條絲巾，是你的麽？”

妲己微喘著說：“是的……是我娘留給我的遺物。”

一道淒厲的光芒瞬間劃過女人的眼睛，她的聲音隨之變得顫抖：

“你……你是蘇護的女兒？”

隱瞞已久的身份被揭破，妲己只好點了點頭。

她的頭突然痛起來，無窮的回憶從四面八方湧入腦海。戰場的殺戮，清幽的別院，頸上的傷疤，男人雄壯的氣息，被摔碎的玉圭，雲霧蒸騰的懸崖……嬰兒的啼哭聲在她耳邊久久回響，她的淚水一下子充盈了眼眶：“是你……原來是你……”一聲清脆的撞擊聲傳來——她終於把匕首扔在了地上。

“……你怎麽了？”

問出的話消失在空氣裏，空蕩蕩沒有回音。

許久，女人終於說了句：“你走吧。”

如此淡淡的、毅然決然的一句話。

面對這個喜怒無常的女人，妲己雖有滿腹疑惑卻不敢再問絲毫。她慢慢轉過身，小心翼翼地離開了。

可憐的妲己當時還不知道這個女人究竟與她有著怎樣千絲萬縷的聯系，只是她在轉身的一剎那，感覺到心口沒來由一陣劇痛，仿佛有什麽東西從她的生命裏生生抽離。四周突然綻放出無數花朵，四散的花香優雅而又濃烈，濃烈得令人窒息。

蘇將軍府。

蘇護和李靖分列兩旁，二百禁軍在院中嚴陣以待。太蔔高高地坐在堂上，嚴肅地看著站在堂下的妲己和哪咤。

“不愧是將門之後，果然重信守義。”他微微頷首，由衷說道。“蘇梨嫣，一月來你身上的戾氣盡除，無礙帝都貴氣，即日押解回朝。念在你自覺歸案，勇氣可嘉。你還有何心願，王恩可酌情償報。”

妲己緩緩說道：“三個心願可多？”

“但說無妨。”

“第一，祭典碎骨之罪由我一人承擔，請不要牽連於蘇將軍府和冀州百姓。”

“罪過是你闖下的，你既然承擔了就不會牽連他人。”

“第二，請寬限一日許我和親人道別。”

“情理之中，使得。”

“第三，從今以後，叫我蘇妲己。”

“……這是你的家事，問過你父親吧。”

妲己轉過頭看著父親。

女兒大難將至，蘇護不懂她為何提出這樣一個奇怪的要求，更不知“妲己”之名從何得來。不過這個時候他已無心追究名字的來頭，唯有點頭答應。

是夜，火紅的燈籠高高地懸掛在檐下，點燃了深沈的夜色。已是隆冬至寒時節，院子裏吹著凜冽的風。

妲己破例被軟禁在自己的閨房，明天一早，她就要被押到朝歌領死，說不定還是千刀萬剮的淩遲之刑。臨行之前，她仔細環顧屋子的每一個角落，想要把這個生活了十幾年的小屋刻在自己腦海中。阿佑在她懷裏“嗚嗚”地叫著，仿佛預知到了主人的不測。她把它緊緊抱在懷中，淚水一滴滴流下來。

“梆梆梆。”門外響起篤篤的敲門聲。

妲己開門，父親站在外面，神色淒然，能看出來他已經站了許久。

“父親，怎麽不早進來？”妲己吃驚地說。

她把他讓進屋子，蘇護步履沈重地走進來。父王的身材依然高大，但背已經微駝，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在戰場上威風凜凜橫掃千軍的大將軍。相反，此時的蘇護讓人覺得說不出的蒼老。妲己的心裏忽然湧出無邊無際的悲涼。

“嫣兒……”他的眼睛血紅，聲音也變得嘶啞。他叫出女兒的名字之後就哽住了，淚水浮現在眼眶裏。看著眼前的父親，妲己心如刀割。她多麽害怕他會說“父親無能，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娘”之類的話，這樣的話多麽讓人難過！然而他沒有，他只是拍了拍小女兒的肩膀，鄭重地對她說：

“女兒，我為你驕傲。”

我為你驕傲。

妲己看著父親深邃的眼睛，沒有說話。

而旁邊的燭火蹦蹦跳跳。

鑼聲突然大噪。

緊接著，“不好了！著火了！”的呼聲此起彼伏，門外開始變得嘈雜，腳步聲急促而紛亂。

妲己問蘇護：“這是爹爹的計策？”

蘇護卻神色凝重地搖搖頭：“此乃大兇之兆。”

來人稟報，最先起火的是廣貞堂，大火借著疾風已經蔓延到紫雀閣和巫醫堂。所有的下人已經去救火，但火勢有增無減。大火初起便是多處齊燃，不像是失火，極有可能是人為縱火。

另一邊，太蔔、李靖、哪咤等人已經撤離火場，火勢越來越大，已經蔓及眾祭祠，祠堂門口的一根青銅大柱已經被燒得通紅，眼看就要倒塌。太蔔指揮著侍衛：“趕快滅掉這邊的火，否則燒到虹鑾大殿，後果不堪設想！”

就在一群人手忙腳亂地滅火之際，妲己發現虹鑾大殿屋脊上有異樣。她示意蘇護說：“爹爹，你看。”

一個全身白衣的女子站在恢弘的虹鑾大殿上，凜冽的風撕扯著她清透的衣衫，她畫一般一動不動，仿佛嵌進了身後濃重的夜色裏。

盡管她戴著面具，妲己還是感受到了她穿透而來的嘲諷和惡意。同時，還有一種若隱若現的熟悉感。

顯然蘇護也感受到了。

“梁上的客人！蘇護與你何怨何仇？為何要在此放火？”蘇護高聲喊道。

女子聽聞，笑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蘇護，別來無恙。”

波瀾不驚的一句話，卻聽得蘇護心驚肉跳：是她！

十六年過去了，她的模樣，她的聲音，她的一舉一動，從來沒有在他的腦海裏消失。如今她再次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他仿佛覺得身體裏的血液一點一滴地流失：怎麽是這樣？怎麽會這樣！

當然，她以這樣的姿態再次降臨這個凡世，顯然不是抱著對蘇護的舊愛而來。當年抱著必死的決心跳下懸崖，卻不想被一只巨大的醉天翁接住，滾落崖底。在墜崖的過程中，她的半邊臉被尖銳的石頭劃傷，一條腿也被徹底摔殘。玲瓏崖底本是個死谷，是哪咤在尋找水源時用乾坤圈打碎了堵住道路的巨石，誤打誤撞地給她開辟了一條走出山谷的路。

火光燒紅了天際。

“父親，她是誰？”妲己仰面問道。

蘇護的聲音變得顫抖而飄渺：

“孩兒，她是你的……親生母親。”

妲己楞住了，所有的夢境在剎那間蘇醒，她仿佛看到了她躲在母親的懷裏，貪婪地嗅著她懷抱裏悠悠的花香。

二話不說，蘇護帶著妲己飛檐躍上，轉瞬間站在了她對面。

蘇護熱淚盈眶地說：“你真的沒死，你終於回來了……看，這是我們的女兒，她已經長大了。”

妲己不由自主地向前走，這不是她第一次看見母親，但卻是第一次真正認識她。她定定地看著母親的臉，淚流滿面。

母親，女兒終於能在有生之年看你最後一眼，死而無憾了。

突然，一條白色的緞帶破空而出，一下子纏住妲己的腰，緊接著她就被女人虜進身前，一把閃亮的匕首瞬間抵在妲己頸前。

這一幕與玲瓏谷底發生的事如出一轍，預想中骨肉團聚的景象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母女相認卻再次兵戎相見。

蘇護驚呼：“萱！你幹什麽？”

女人的語氣異乎平靜：“前話說得分明：深仇大恨，生死不休。十六年前的楚離萱已經死了，站在你面前的只不過是向你索命的冤魂。現在你的女兒在我手上，蘇護，若不自裁，我就要了她的命。”

目睹這一幕的人都震驚了。

妲己轉過頭顫抖地對她說：“娘，我是你的孩子呀……”

她也轉過頭，一字一頓地回答：“孩子，不是娘親不疼你……你是蘇護的孩子，就該死。”

你是蘇護的孩子，就該死。

這一刻，妲己仿佛看到一個單薄的女人站在懸崖邊，淚流滿面地親吻著懷裏的嬰兒。耳邊依然回響著“你是蘇護的孩子就該死”的詛咒……一切的一切，這麽遠，那麽近。

蘇護眼睜睜看著昔日的愛人就站在他面前，可卻變得那麽陌生、那麽冰冷。他的眼淚湧了出來，伸手安撫她說：“離萱，你想要什麽我都答應你。我為你死過一次，不介意去死第二次。可是妲己是無辜的……我們不必劍拔弩張，所有事情都好商量。”

離萱沒有動搖。十六年茹毛飲血的苦沒有人懂。曾經她也放棄掙紮，就想著一死了之。可是一擡頭看見天上盤旋的醉天翁，她就知道自己命不該絕。往日的仇恨和恩愛像冰與火一樣糾纏著她，一想到父親和二哥的慘狀，她連睡眠都不安穩。一日覆一日，她竟這樣活了下來。

就在妲己還沒有從悲傷中醒來的時候，下面的眾人發出一陣驚呼。一聲沈悶的、洞穿血肉的異響過後，妲己親眼看見眼前女人的瞳孔一點點放大……毫無預兆的，她全身都向後仰去，從恢弘的虹鑾殿頂直直墜下。

不知從何而來的一支冷箭，繞過蘇護精準地射向離萱，擦傷妲己的手臂後直接貫穿了離萱的胸膛。此時的眾祭祠已被燒了大半，那根青銅柱終於無所依靠，轟然倒塌。離萱就在此時從屋脊上跌落，猛地摔在被燒得通紅的青銅大柱上，後背頓時燒成焦炭。

熊熊大火將離萱團團圍住。妲己隨蘇護落地，直奔母親而去。身後的蘇護嘶吼著“女兒危險！”妲己卻再也聽不到，奔向火場的腳步不顧一切。

你是我的母親，你不認我，我也得見你最後一面！

看見母親的時候，她的面具已經脫落。被毀壞的面容依舊掩飾不了痛苦的神色。然而就在她看見妲己的一刻，眼神突然變得安逸，充滿了一往無前的溫柔。

妲己撲到她身邊，看見她胸前大片殷紅的血。血肉被烤灼散發出難聞的氣味。妲己終於痛哭失聲：“娘！為什麽會這樣！”

離萱卻是笑了。

她虛弱地對妲己說：“妲己……不要難過，從此以後，再沒有恨……我終於可以用死亡，來換取永遠愛你的權利……”她的手伸進胸前，拿出一樣東西，遞到妲己手上。妲己接過來，那是一顆綠瑩瑩的種子，有著淡淡的青草香。

然後，她的手一下子垂下去。

她死了。

妲己撲進母親的懷裏，她的身上有青草一樣的香氣，母親是有味道的，是真的。

直到目睹著母親的屍體被銅柱烤成一堆焦炭，她終於昏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手刃紫鳶

燈火闌珊。

妲己從昏睡中醒來。

“妲己，你醒了。你還好麽？”眼前是哪咤擔憂的臉。

“……爹爹呢？”

“大火滅了，蘇將軍在給你娘處理……後事。”哪咤的眼睛濕潤了。

妲己呆呆地躺著，面無表情。

“妲己，你說說話啊。你這個樣子，讓人害怕。”哪咤握緊了她的手。

還可以說什麽？

自己不滿周歲，卻逼得母親跳崖自盡；多年後母女重逢之日，卻是母親殞命之時；自己的一時沖動，牽連了整個家族受累……她果然命中帶煞，真的會 “有傾國傾城之憂”也未可知……既然如此，早一點死掉，就會早一點結束這詛咒般的一生吧！

只是在死之前，她一定要弄清楚一件事。

她突然問道：

“哪咤，你覺得那支箭會是誰放的？”

哪咤眉頭微皺：“我可以確定不是我父親的人，應該也不是你父親的人。太蔔因為害怕大火燒到虹鑾殿一直在指揮侍衛滅火，不會是他的命令。其他人，我想不到有誰。”

“你出來的時候，都看見了哪些人？”

哪咤想了想：“能在都在了。我父親、太蔔、二奶奶和蘇全忠……”

妲己追問：“廣貞夫人呢？”

他答：“也在。”

“什麽？”妲己有些不可置信，“這不應該啊。”

“因為最先起火的就是廣貞堂，廣貞夫人好不容易沖出火場，卻看見你娘活生生地出現在她面前。直到你娘在虹鑾殿上被箭射中的時候，她的精神都很恍惚，我還聽見二奶奶一直安撫她。”

妲己坐起來，仔細回想著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突然，她說道：“陪我去廣貞堂，現在。”

兩個人一同去往廣貞堂。

“你怎麽確定是廣貞夫人做的？”哪咤問道。

“我不確定。”妲己目光如炬，“只是覺得哪裏奇怪。”

哪咤不再問了。

廣貞堂的景象讓二人吃了一驚：大火已經把大門和客室燒得面目全非，滾滾餘煙籠罩下，滿眼的殘垣斷壁讓人目不忍視。聽說紫鳶已經移居別苑，而廣貞夫人仍守在未被燒毀的臥房，固執地不肯離開。

“等等！”就在廣貞堂門口，哪咤突然警惕地說，“有人跟蹤我們。”說著，他風一樣席卷而出，頓時聽得樹叢裏一陣異動。哪咤緊追不舍：“哪裏跑！”

二人一前一後向虹鑾殿方向奔去，轉瞬間便沒了動靜。哪咤一擊不中，可見這人身手了得。

妲己一個人站在廣貞堂前，這裏煙熏霧繞，刺鼻的燒焦味經久不散。

這時，她忽然發現遠處一個人影從廢墟中急匆匆走過。雖然煙氣氤氳，不過從身形和那身衣衫來看，確定紫鳶無疑。她輕輕喚了聲“紫鳶姐姐”，但她好似沒有聽到，徑直向前走去。

妲己緊緊跟了過去。

一路上到處是殘敗的瓦礫，石塊尚餘溫熱，妲己走得汗水涔涔。夜濃似墨，崎嶇的道路越來越難走，不一會兒就不見了紫鳶的影子。她甚至懷疑剛剛是不是看走了眼。

正當她舉目不見出路之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竊竊私語，妲己聽不到裏面在說什麽。她走過去，把耳朵貼在墻上，終於聽到廣貞夫人斷斷續續的聲音傳出來：

“不……勸了……我不……死也……在這……”

“誰說……難過……你不知……多暢快！”

“哈哈哈……鳶兒，你安排的弓箭手……真是報了為娘……箭之仇。”

周圍忽地成為了一片無邊的寂滅。

再沒有下一句，只餘廣貞夫人放肆的笑聲高高地回蕩在天空。

居然……

如此……

怎麽會？！

所有解不開的癥結在此刻全部打通。妲己終於明白奇怪的地方在哪：廣貞夫人精神恍惚，居然要由二奶奶安撫！那是因為，從頭到尾，紫鳶都沒有出現過！

她去了哪裏？她做了什麽？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因為自己的娘，害得她娘失寵……原來仇恨的種子，早就埋進她的心裏。她表現得如此不動聲色，難道就是為了要在這一天向她的仇人討還？！那之前呢，之前她對她的好，都是假象嗎？

妲己重重地靠在墻上，無力地滑到地上。

蘇紫鳶，你怎麽忍心……

蘇府裏的人進進出出亂成一團。

太蔔陰沈著一張臉，幾個時辰來一言不發。妲己自昨日與哪咤分散，已十個時辰不見蹤影。原定的啟程日期被大火延誤，今日若再不起程，定會超出大王批示的返程時限。“怠慢王令，罪當車裂。”一想到延誤日程的後果，眾人心急如焚。

“報太蔔！有人在武丁山發現蘇妲己的行蹤！”

寒風陣陣。

蘇府依傍的武丁山上傳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在蜿蜒的小徑上踽踽獨行的分明是一個女子。她還是穿著那件不變的紫色衣服，小心翼翼地繞過橫生的樹枝，艱難地向前走去。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她終於來到一片空地。

眼前是一個更小的少女，從這個方向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奇怪的是，這裏除了她，還有一柄青銅劍插在地上——她的手就搭在上面。

她輕聲喚道：“嫣兒……”

少女緩緩回頭，平靜的眼睛裏沒有一絲波瀾：“叫我妲己。”

“……大家都在找你。”

“怎麽？你很希望我去送死麽？”

“哪裏話！我恨不得你是真逃了才好。”

“哦？”少女眼裏綻放出異樣的光芒。

“嫣兒你……怎麽怪怪的……”紫鳶心頭突然劃過一陣不詳的預感，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我說了，叫我妲己。”只見她抽出銅劍，一步一步向她走來。

“……妹妹，你……你怎麽了？”

“紫鳶姐姐，”她笑著，步步逼近，“大火那日，我為何沒見你的身影？”

她的臉色突然變了。

“那天……突然起火，我先去了廣貞堂，見母親沒事，隨後就去了你那。可是沒有見到你……發生什麽了嗎？”

“哦，那你知道，射殺我娘的那支冷箭是誰放的麽？”

紫鳶一臉迷惑的表情，一味重覆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想到母親的死狀，妲己終於忍不住咆哮：“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裝的不知道！”

說話間，妲己已經逼到她身前。滿山出現了很多火把，人聲漸漸嘈雜。紫鳶滿眼恐慌，結結巴巴地說：“嫣兒……你怎麽這個樣子……是母親的死對你打擊太大了麽？我完全聽不懂你的意思……”

“夠了！還在騙我，我一生坦蕩，最不能忍受親愛之人的背叛和欺騙！”

紫鳶姐姐，天不滅你，滅你的是我妲己。

失控的妲己一把抓住紫鳶的手臂，卻被紫鳶本能地掙脫。先行的士兵發現了她們，向山下喊話，越來越多的人湧上來。

淒厲的叫聲劃過天際，大片飛鳥倉惶驚起。

只見妲己手中的利劍，已經洞穿了紫鳶的胸膛。

這一劍直刺心臟，鮮血從紫鳶的胸腔噴薄而出，順著劍刃傾瀉而下，染紅了腳下的大地。她跪倒在地，擡眼看著妲己，艱難地向她伸出了手，似乎不相信愛她如斯的妹妹會對她下這般毒手。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靜止，殷紅的血染紅了妲己的眼睛。紫鳶仍在看著自己，艱難地，居然微笑。

她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嫣兒……嫣兒……”

這一聲一聲的呼喚在天空盤旋，經久不散。

這個世上唯一一個沒叫過她“妲己”的人，就連死亡也沒能改變她喚“嫣兒”的固執。她的笑容那麽澄澈，不帶任何虛偽和欺騙的雜質。

她的手就那樣垂了下去。

廣貞夫人撲過來，抱著紫鳶的屍體嚎啕大哭。

每個人都沒有做聲。除了那個永遠不識趣的太蔔。

“上侮神靈、下弒手足！如此踐踏天道、滅絕人倫之徒，無可救藥矣！來人，即刻將蘇妲己綁赴囚車，押解入朝！”

立刻有人上前將她五花大綁。這一次，連同哪咤在內，沒有人上來幫她。

踏上囚車的那一刻，有雪花落下，一陣恍惚的痛楚湧上心頭。回首望去，她看見身後燈火闌珊的冀州城越來越小……她將母親送給她的種子，悄悄埋在了冀州的土地裏，希望它有一天能在那裏生根發芽。母親，我終於為你報了仇。可是，我的心為什麽這麽痛，這一切，究竟是對是錯……

遠方傳來鐘鼓的轟鳴，一聲聲回蕩在妲己的內心中。

作者有話要說：

☆、沈香問罪

當妲己進入朝歌，已是兩個月後的一個破曉。

公雞的鳴叫從城門口傳來，街邊的酒肆已經準備開張迎客，小姑娘臂彎裏的花籃中，新鮮的荷花上還殘留著剔透的水滴，在晨光中一閃一閃。

此時街上的人還不算多，零星的幾個人盯著囚車裏蓬頭垢面的少女，對她可能犯下的罪孽竊竊私語。此時尚未有人想到，這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居然會是一個褻瀆神靈並且手刃親人的劊子手。

進入朝歌之後，因為大王始終沒有安排出來時間，所以妲己一直被關在牢中等候審問。

這期間，哪咤來看過她一次。

哪咤來問她：“聽說我能被釋放，是你求的情。”

妲己淡淡一笑：“你是無辜的，不應該被我牽連。”

哪咤很長時間沒有做聲。

他問她：“你為什麽要殺了你姐姐？”

妲己面無表情地說：“她殺了我母親。”

哪咤的語氣變得急促：“你沒有親眼看見，她也沒有親口承認，你不能認定就是她殺的！”

被哪咤一語戳中痛處，兜來轉去她還是沒能逃掉內心的審判。“別說了！”妲己突然失態，胸口揪心地一陣疼痛，對哪咤吼道：“你出去！我不想看見你！”

他看著妲己痛苦的神色，不忍再揭她的傷疤。臨走的時候，他對妲己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去死的，我能救你一次，就能救你第二次。”

妲己的心卻已死：你救得了我的命，救得了我的名聲嗎？

哪咤剛剛離開，就有傳令使來宣旨：

“宣有蘇氏女妲己入宮候審！”

沈香殿是王宮裏專門用來提審重大案犯的偏殿，主要用於審問戰敗受俘的叛國罪人，以及觸犯天帝、神靈、祖先宗廟和王室威嚴的忤逆之子。審判由大王親自主持，兩相三公中至少要三人出席。

三天之後，妲己終於得以在沈香殿面見大王。

這是妲己第二次見到帝辛，一切和五年前沒有兩樣。只是他依然高高在上，而她已淪為階下之囚。

妲己緩步走入大殿，跪地，恭敬地說道：“臣女妲己，叩見吾主大王。”

只一句話，便讓在場的大臣略感不爽：這廝自稱臣女，顯然對自己犯下的大過沒有悔改之意。

那個身穿卷龍禮服、頭戴紫金冠的人此時正坐在龍椅上冥思，久久沒有反應。他沒在想什麽軍政大事，而是前一夜在月華宮，被蓉麗纏得緊，竟是過了一天也沒緩過神來。此時雙眼烏青，渾身乏力。這一眾大臣老早上報有個忤逆的賊子，非要大王親自審問。他心下無奈，只好在這沈香殿升了駕。

直到堂下亞相比幹進言道：“啟奏大王：冀州女犯有蘇氏妲己已在殿下等候多時了。”大王這才懶懶地向殿下投去一瞥，見一少女跪在臺下，低頭不語。

大王問：“臺下所跪何人？”

妲己答：“臣女妲己，冀州侯蘇護之女。”

大王問：“你所犯何罪？”

只聽太蔔上前回稟：“稟大王，冀州侯蘇護幼女妲己於受禮大典公然劈碎天帝兆文，後於山林之中手刃異母姐妹，其行之惡，足以天誅地滅。我大邑商開國六百載，此惡行聞所未聞，望大王準予施以極刑，以謝天地神靈！”

帝辛看了一眼跪在腳下的這個少女，暗想此女看似弱不禁風，怎會犯下如此滔天罪惡？不過他懶得理這些瑣事，大袖一揮道：“既如此，孤準施以鴆毒之刑。”

所謂鴆毒之刑，就是賜死刑犯人毒酒，喝下去便會腸穿肚裂，在極度痛苦中死去。大王的話音一落，便有侍衛上前攙起妲己向外拖去。太蔔見王旨已降，自己的使命也得以完成，終於舒了口氣。

卻不想就在此時，妲己高聲說了一句：“慢！”

殿上所有人都被這個聲音吸引住了，連帝辛也向這邊望過來：沈香殿是普天之下最大的判罪大殿，但凡踏入沈香殿的犯人都是罪無可赦，幾乎無一不戰戰兢兢、引頸就戮，少有鳴冤抱屈者。

妲己鎮定自若地站在殿中央，目光不卑不亢。之前她始終在殿下低著頭，這回帝辛終於得以看清這個妙齡少女的全貌，不禁仰身靠在龍椅背上，露出感興趣的神情。

“太蔔大人所言非虛，不過臨死之前，小女有話要說。”

帝辛頷首：“但說無妨。”

妲己娓娓道來：“我確實劈碎了一塊龜骨，不過那不是什麽天帝的兆文，而是我姐姐的奪命符咒，姐姐曾為我受藤鞭之苦，我不能眼看她無辜枉死。至於後來為什麽要殺掉她，其實我也不想……”說到這，她的眼淚湧出來，“我曾無意聽到她母親親口說過：是蘇紫鳶射殺了我的親生母親，致使母親最終葬身火海……身為人子，目睹這血海深仇，不能不報……我沒有做錯過一件事，可人人都說我罪惡滔天……妲己一生坦坦蕩蕩，不求能免除一死，但求留一世清白，死而無憾！”

妲己的辯解頗有些入情入理，殿上有的人開始動容。只有太蔔和上大夫梅伯不為所動，梅伯進言：“大王，妲己鑄下大錯不思悔改，反而信口狡辯，此子不除，大商劫數定矣！”

太蔔附和道：“上大夫所言甚是！”

帝辛反倒不言語，沈思起來。

這時，大殿中一個人觀察到大王的反應，上前進言：“大王，依微臣來看，妲己雖犯大錯，但事出有因、情有可原。況年紀尚幼，若多加勸誡，日後可改過向善，未嘗不是大王的恩德。”

說這話的不是別人，正是紂王身邊的寵臣費仲。帝辛聽了費仲一席話，暗想確實如此：“愛卿言之有理。案犯當眾鳴冤，定有隱情。來人啊，將妲己押送淩非閣，待孤王日後審問！都退下吧！”

帝辛久坐，腰背僵痛，還未等朝臣提出異議，他大袖一揮，離席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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