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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了守衛的防禦,所有人只看到蘇護的小女兒站在神案前,將天帝的兆文劈了個四分五裂。

她站在眾人中間,冷冷地說了句:“讓自己的生死由著這些龜甲獸骨決定的人,活該永遠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

太蔔見此情景,頓時臉色發青:這已經不僅僅是欺君,也不僅僅是辱祖,而是冒犯天帝、褻瀆神靈的大罪啊!他高呼道:“大不敬孰過於此!給老夫拿下這孽障!”話音未落,旁邊的禁衛軍手執銳戟一擁而上,頓時,梨嫣全身上下就被戳了幾個窟窿!鮮血染透了她的衣衫,她甚至連掙紮的機會都沒有。銳戟刺穿了她的身體又被抽離,眼看梨嫣就要死在這亂戟之下,突然一條鮮艷的紅綾破空而出,將銳戟紛紛截斷!大殿中人心惶惶,亂成一團。

哪咤飛身而出,將重傷的梨嫣穩穩接住,橫抱在懷裏。

“居然敢在我哪咤面前傷人性命,待我要你好看!”

李靖在他身後怒喝道:“哪咤不可放肆!”

哪咤置若罔聞,面對潮水般湧來的士兵,他召喚出乾坤圈開出生路,七尺混天綾緊緊護在身後,整個人就像一只展翅欲飛的鳳凰。

越來越多的人擁上來,企圖截住這頭瘋狂的野獸。梨嫣緊緊抱住他的脖子,臉貼在他的左肩,他身上仿佛散發著一股蓮花般的香氣,只聽他口中吟詠道:“沈睡的紅纓呵,聽吾之召喚:汝身從吾下,吾賦汝戰場!紅纓——開!”人們看到他的身後突然飛出一桿赤若火焰的尖槍,懸浮在空中對準擁上來的人群劇烈旋轉。人們憚於它散發出的強烈的壓迫感紛紛躲開。就在他們馬上要逃離這裏的時候,伯邑考勇敢地站出來堵在他面前,嚴厲地對他說:

“哪咤!快放下梨嫣,她已經成為天地不赦的罪人,如果她肯認罪伏誅,那尚且可以得到天下的寬恕。如果你蠻橫將其帶走,那你們將遺臭千古,永世不能翻身!”

哪咤見這位昔日的大哥竟冥頑不靈至如斯境地,突然湧現出千言萬語要和他講個明白,可話到嘴邊,他忍不住滿腔怒火,僅僅吼了一句:

“擋我者死!!!”

擋我者死。

哪咤抱著梨嫣,在三件神器的護送下突出重圍,梨嫣看著哪咤臉上堅定的表情和淋漓的汗水,突然就笑了:

紅孩子,我終於找到你了。

…………

蘇府。

怒火中燒的太蔔在堂上來來回回地踱步,他手下的士兵已把府內上上下下幾百人綁住,二奶奶和蘇全忠不住哀求“將軍救我。”只有廣貞夫人,靜靜地看著蘇護,柔媚的眼神仿佛在說話:

“不愧是離萱的女兒,果然重蹈了她娘的覆轍。”

蘇護仰天長嘆:“唉,是禍躲不過。”

這時太蔔對蘇護說:“蘇護,我知道你厲害,我知道就算朝歌兩萬禁軍也不是你的對手。可是你給我聽好了:這回你要不把小女兒交出來,我管叫你全家雞犬不留!”

蘇護對他拜了一拜:“懇請太蔔,饒過我一雙女兒。要殺要剮,我蘇護一力承擔。”

“呸!你承擔得起麽?不僅你的女兒要押解到朝歌領罪,連你冀州臣民也要跟著陪葬!”

他轉身又對李靖說:“李靖!你縱容兒子劫走重犯,你有何話說?!”

李靖跪地說道:“逆子闖下滔天大禍,罪在不赦。懇請太蔔允許李靖領兵將他擒回,將功折罪。”

“也罷!若擒回,一切尚可商榷;若私自放走,你們蘇李兩家就商量一塊好墳地吧!”

李靖俯伏道:“卑職不敢。”

乾元山金光洞。

哪咤抱著已陷入昏迷的梨嫣匆匆來到洞裏,邊走邊喊:“師父!師父你在哪裏?!”

一仙童出來,見了哪咤吃了一驚:“小師弟,你怎麽這般狼狽?”

“三師兄!見到你太好了,師父呢?”

“師父雲游未歸。”

“走了多長時間?”

“已有七日。”

哪咤的心霎時涼了一半。

“三師兄,你來看看這妹妹的傷勢,有什麽方法可以醫治?”

仙童檢查了梨嫣的傷勢,眉頭深鎖:“把她抱進來吧。”

那童子先後用了冰雁羽、紅葦骨、火麒麟淚等七味療傷聖藥,才漸漸緩住梨嫣的傷痛。“若想保命,還須師父的靈丹妙藥。”三師兄說道。

這時,哪咤聽到洞外有人叫喊:

“裏面的人聽著!乖乖出洞受縛,否則將殺得爾等片甲不留!”

哪咤出去,原來是太蔔的二百禁軍追來。

哪咤系上混天綾,收起乾坤圈。只握著一桿鐵棍,嘲笑道:“正好剛才打得不過癮,這可好,居然自己送上門來了。”說罷念動咒語,鐵棍霎時間變成一桿一丈八尺的長槍。

“小兒居然還敢反抗,眾將士聽令:拿下哪咤重重有賞!”

正當雙方即將火拼之時,突然從遠處傳來一聲:

“莫開殺戒,莫開殺戒。”

隨即見一個道人,寬袍大袖,手執拂塵,腰下雙絳王母結,腳登踏雲鞋翩翩落下。領頭的士兵見這老者,不屑道:“何方雜毛前來搗亂?速速離去!”

哪咤一聽,怒道:“有眼不識神仙!算你們千八百人一起上,還不夠我師父打一鍋的。”突然聽到前方有人厲聲說:“哪咤還不住口!”隨後就見李靖帶領大隊人馬到來。

李靖看見道人,下馬揖禮:“逆子闖下大禍,弟子奉命捉拿二人領罪,還望太乙真人不要阻攔。”

太乙真人對哪咤說:“哪咤,你可願隨父親回去領罪?”

哪咤說:“我沒有錯,更沒有罪。”

李靖怒道:“逆子,你鑄下大錯不思悔改。你知不知道你已惹下多大的麻煩?!”

“孩兒不忍見這碧玉少女無辜受戮,念上天好生之德救人一命,何錯之有?”

“你……好啊,我好言相勸你不肯認錯,那就不要怪為父動手了。”

“父親這幾個蝦兵蟹將比那龍王三太子如何?不要讓無辜之子被我扒皮抽筋。”

李靖卻笑:“你不怕我的手下,難道還不怕我這七寶玲瓏塔?”

哪咤被戳中短處,他向來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怕這玲瓏塔。想當年廣法天尊贈予父親這寶物,熊熊佛光令人目不敢視,只能束手就擒。

他剛想說什麽,手臂卻被一只溫熱的手掌搭住,他回頭一看,只見梨嫣在身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楚楚的眼神似對他說:“不要頑抗,我隨李將軍回去領罪便是。”

哪咤吃了一驚,暗暗說道:“不要啊梨嫣,你回去就沒命了。”

梨嫣淚水盈盈:“你叫我怎麽忍心看你父子相殘,怎麽忍心見我的親人和千萬冀州百姓無辜枉死?”

哪咤默默無語,轉身對太乙真人說:“師父,你可有救命之法?”

真人微微一笑,喚梨嫣過去,拂塵一揮,梨嫣只覺渾身通透,所有不適都消失了。真人對她說:“你命中註定此劫,這真氣可保你性命無虞。不過以後是福是禍,是吉是兇,全看你的造化。至於我這徒兒,他頑皮得很,盡管讓他陪你吃點苦頭不妨。”

梨嫣對他深施一禮:“謝過真人。”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是將幾個人物形象凸顯到頂峰的一章了,情節上也是後續故事的伏筆。後面更精彩哦!!每天一更,求收藏求評論!

☆、中了蛇毒

蘇將軍府。

李靖將二人擒獲歸來,太蔔命令:“將二人打入圜土,擇日押解回朝!”

梨嫣被押下之前看了一眼蘇護,蘇護看著愛女面臨牢獄之災,心痛不已。梨嫣知道,父王是個鐵錚錚的漢子,為了救自己,他犧牲掉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可他又是一個賢德的領主,如果為了救一人而賠上冀州的百姓,賠上有蘇氏的宗廟社稷,他又是斷然做不到的。

臨走之前,她對父親說了一句話:“父親,放心。”

太蔔口中的“圜土”即獄城,在地下挖成圓形的土牢,用來監禁罪犯,防止其逃跑。在陰暗潮濕的地下圜土,紫鳶來看梨嫣,姐妹倆隔著銅窗對望,淚流滿面。

紫鳶伸手擦幹了梨嫣的眼淚,對她說:“妹妹,天欲滅我,你何苦逆之?”

梨嫣含淚道:“我一直很奇怪,從當年右卿被大哥鎖在花園裏,到二娘他們為難阿佑,你在這些事中的表現,一言一行,字字句句,都好像暗藏珠璣。直到這次,大娘誤會我偷了白玉圭,你挺身而出為我擋了二十藤鞭……我終於明白:這麽多年來,你始終不露聲色地幫我。我知道我是奴隸,沒人疼我沒人會愛我,姐姐肯這樣對待我,我一直欠你一句:謝謝你,謝謝你對我的好……”

紫鳶聽見這話,泣不成聲:“妹妹……你這渾身的血液裏,就似有烈酒的成分一般……我這次來是想告訴你:太蔔又占了一卦,說需要用一個月囚盡你身上的戾氣,才可押解回朝。你若有機會,砸開這牢籠,逃命去吧!”

梨嫣說:“我一走,你們就要為我的罪過付出代價。我怎麽能走?對了,太蔔要用你祭天,他又為難你了嗎?”

紫鳶搖頭:“他現在煩惱你都不夠,已經無暇管我了。”

梨嫣低吟:“那便好。”

這時,禁軍進來說:“時間到了!你快走吧。”

紫鳶臨走前緊緊握住梨嫣的手:“妹妹,千萬保重。”

梨嫣看著姐姐離去的背影,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卻只握到冰冷的圍欄。一瞬間,那個夜夜出現在她夢境中的少女,那個在五龍山沖她粼粼一笑的少年,那身勇敢地挺身為她挨打的翩躚紫衣,那條在千鈞一發之際沖出重圍護在她身邊的紅綾……一切的一切頓時湧進她的腦海,在她的胸腔中翻滾,破裂,愈合,覆活。她受不了這涅槃般的痛苦,禁不住癱在了地上。

身後的哪咤一直閉目養神。

許久,梨嫣輕聲喚他:“哪咤。”

他睜開眼。

她說:“這麽堅固的囚籠,你能逃出去嗎?”

他一直一直盯著她的臉,好像覺得自己被小瞧了一樣。直到把她看得不好意思了,他才微微一笑,說:“小事而已。”

梨嫣放下心來:“這件事本來與你無關,你砸開鎖,逃走吧!”

他覆閉眼,不願理她。

“你說話呀。”

他呼呼睡著了。

半夜,哪咤被呻`吟聲驚醒。身邊的梨嫣好像傷口發作,不住地呼痛。

“梨嫣,你怎麽了?”

只見梨嫣面色潮紅,汗水淋淋:“好像因為濕氣太重,我渾身的傷口……又癢又痛……”

哪咤氣急,立刻扶起梨嫣靠在自己肩頭:“我師父真是老糊塗了,給你輸的真氣都是什麽啊。”

“不能怪他……他也只說活命,未曾說過治傷。”

“反正就是他不對。”

“……好痛。”

“這裏連清水都沒有,更別說草藥了。我打破牢門,找一處能治傷的地方,再把你接出去。大不了治好了再回來就是。”

“不要,”梨嫣微喘,“會驚動守衛……混天綾可不可以將銅欄掰彎?這樣聲音小些。”

“我試試。”

哪咤不敢太用力,半天才把欄桿掰出一個弧度。

“你先等我一會兒。”說著轉身要走。

卻不想手被梨嫣拉住,他回頭,看見梨嫣盯著他的眼睛:“早點兒回來……我怕黑。”

過了一個多時辰,哪咤還沒有回來。梨嫣只覺得周圍越來越冷,呼吸之間都可隱隱看見淡淡的霧氣。她把單薄的外衣裹得緊緊的,身體縮成一團側躺在地上。

“哪咤呀哪咤……你什麽時候回來……啊!”突然覺得肩頭一陣劇痛,她失聲尖叫。赫然間,她看見一條尖頭灰背的小蛇從身邊快速滑過,一轉眼就不見了!

她猛地坐起來,脫下外衣看見自己左肩的蓮花胎記上有兩個小孔,散發著陰森的寒氣。她駭然:不好!既是兩個孔,那一定是毒蛇了!

她踉蹌著沖到門邊,大聲呼救:“來人!快來人!我被毒蛇咬傷了,我要出去!快放我出去!”

過了好一會兒,守衛才睡眼惺忪地走來:“喊什麽喊?!”

這時梨嫣的肩頭已經腫脹發黑,意識也開始模糊。她口齒不清地說:“讓……讓我出去……我要解毒……”

“放什麽放?!”守衛咆哮道,“太蔔說了,要關一個月!”說著轉身要走,忽然間像想起什麽似的,仔細看了一眼,立刻變臉:“另外一個人呢?!哪咤去哪了?!”

梨嫣忘記哪咤越獄未歸,聽見這一聲叫喊,嚇出一身冷汗:“他……他……”

守衛大慌,高聲叫喊:“不好了!犯人越獄了!”

梨嫣想要阻止他叫喊,可惜已來不及。不一會兒就有大批侍衛趕來,侍衛長見牢中只有一人,怒氣沖沖一把拽住梨嫣,質問道:“那小子哪去了?!快說!”

梨嫣痛苦地搖頭:“我不知道……真的……”

“不知道?!既然我看守不力,那幹脆提你人頭去覆命!”話音未落便抽出青銅寶劍,提劍就向梨嫣刺來!

“鐺”的一聲,劍被一根鐵棍格開,哪咤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身後。

“吵什麽吵,好夢都被你們攪了。”哪咤懶懶地說。

侍衛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知道他是怎麽出現的。侍衛長收起劍,悶悶地說了句:“沒事了,我們走。”

梨嫣看見哪咤回來,一下子倒了下去。

“不遠處是一座山谷,我找到了水源,正在采藥時忽覺心頭一陣痛,覺得你可能有難,馬不停蹄地趕了回來。你怎麽了?臉色發青,身體還一直顫抖?”

她微弱地說:“我被一條褐綠色的小蛇咬傷了……”

哪咤見她的肩頭已經腫得老高,紅色蓮花印記已變得黑紫,暗想道:蓮痕被壞,怪不得我會心痛了。

“褐綠色,小蛇,毒發時間還這麽短。看來不是山谷虌就是竹葉青。”

他立刻把她放平,脫下她的衣服,用帶回來的清水沖洗了她的傷口。隨後喚出紅纓,使其在銅墻上劇烈旋轉,只見墻上擦出了紛亂的火花,槍頭立刻變得滾燙。哪咤把紅纓變小拿在手裏,對梨嫣說:“我必須要切開你的傷口把毒血放出來,這會很疼,你忍著。”

梨嫣臉色已經發黑,她閉著眼睛,點點頭。

他用灼熱的紅纓一點點割開梨嫣中毒的傷口,梨嫣痛得汗水淋漓,死死咬住嘴唇。紅纓破壞了蓮花的痕跡,哪咤每一用力,都會覺得胸中劇痛難忍。他不明白到底是一種什麽樣奇妙的牽制,讓他和這朵蓮花緊緊聯系在了一起。

好不容易切開了傷口,黑色的毒血一點點流出,哪咤忍著心痛,俯身吸吮她的肩膀,把她的毒血一口一口吸出再吐掉。

梨嫣緩緩睜開了眼睛,用手托住哪咤的臉:“哪咤……不用救我了,毒快要流遍我周身,沒用了……你走吧,求你了……”

哪咤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這一刻,他們之間的距離好像拉近了許多,哪咤對她說:“我不會把你一個人留在這的。”

梨嫣眼前已經開始出現綠色的幻影,她清晰地感覺到身體裏的毒素正在血液裏四處游走。眼前唯一清晰的就是哪咤的臉,她一直一直看著這張無比可愛的臉,心想今生得此知己,死無悔矣!想著想著眼淚就忍不住流下來。她緩慢地擡起手臂,搭在他的後頸,擡起額頭輕輕碰了碰他的鼻尖,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吻了他的臉頰。

夢境是一片無窮無盡的綠色。

她赤腳走在這團綠色裏,看不到邊際,也找不到方向。

隱約傳來嬰兒的哭聲。

她靜靜地聽著,好像這哭聲就是她前世的心跳。

赫然聽見一個淒厲的女聲:“不要過來!”

她的心一陣揪緊:發生了什麽?

耳邊是紛亂的腳步聲,一個渾厚的男聲傳來:“萱,不要跳。”

“……太晚了!我已一無所有……”

“不晚,你還有我,還有女兒不是嗎?冬天要到了,我已經在別苑為你種滿了離萱花,你還沒有看見它們開放的樣子。不要做傻事。站在那別動,我這就過去……”

……

“不可以!楚離萱在大典上公然摔碎玄鳥玉圭,若傳入朝歌,將軍定負不赦之罪!將軍三思!”

身後眾將士齊聲高呼:“將軍三思!”

她靜靜地聽著他們的對話,不明白是什麽意思。她並不知道玄鳥與商人的淵源,傳說“五帝”之一帝嚳的妃子簡狄外出洗浴的時候,誤吞玄鳥蛋而受孕,生下的孩子就是商朝的始祖契。所以後人就曾說:“天命玄鳥,降而生商”,玄鳥在商人心中的地位不言而喻。離萱本不是商人,在祭祖大典上打碎刻有玄鳥圖騰的玉圭乃是對商人祖先的大不敬,並被認為將會給家族帶來災禍。商法對侮蔑祖先苛罪甚嚴,奴隸莫說摔碎玄鳥玉圭,就是磕頭磕少了一個,也要拉出去填坑。大典上發生這等異事,作為一家之主的蘇護難逃幹系。

眼前的綠色漸漸散去,梨嫣看到了她難以置信的畫面。

那個女人懷抱一個嬰兒站在懸崖邊,仿佛一陣風就可以把她吹下去。她面前站了蘇護和一幹人等,都在緊張地看著她。

女人緩緩彎下身去,把懷中的嬰兒放在懸崖旁邊,解下右手腕上系著的白色絲巾塞進了嬰兒的繈褓,對著孩子低聲呢喃。沒有人聽見她說了什麽,可梨嫣卻清清楚楚地聽見她說的是:“好孩子……不是娘親不愛你……”

夢中的梨嫣淚流滿面。

忽然見女人站起身來,毫不猶豫地跳下了懸崖!

“不要啊!”

梨嫣大汗淋漓地從夢裏掙紮著醒來,眼淚無法控制地滾滾而下。她終於知道母親的死因,終於知道父親母親生死愛恨的種種糾葛……沒有人能夠理解母親心中的苦楚,那種痛苦,就好像父親胸口上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只要還活著,就會一直一直被這種痛苦折磨,也許死亡才是最大的解脫。

“吃了我的鬼葫蘆草還這麽久才醒,這小妞兒中毒不淺吶。”

一個陌生的聲音驟然響起,梨嫣睜眼,赫然看到一個渾身長毛的野人,正坐在離她不遠的草叢裏。

作者有話要說:

☆、妲己之名

梨嫣本能地躲到一邊。

她謹慎地向四周看了看,這裏不再是牢獄,好像是個谷底,中間一潭汩汩流淌的活水,四周長滿了香氣四溢的奇花異草。草叢中間,就坐著那個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長毛怪——她暫且只能這樣稱呼。雖然她平時不怎麽出門,但隱約也聽說過,關外有來路不明的野人,渾身長毛,人語不通,聚集在深林裏以野果和小獸為食。若是被逼急了,也會襲擊人的。雖然傳得厲害,梨嫣到底未曾親眼見過。她無比警惕地盯著那個身影,生怕他急了會撲到自己身上來。

可是很長時間過去了,梨嫣的胳膊都快麻掉了,也沒見他再有什麽動靜。她心下納罕:都說野人不曾開化,行為與獸無異。可這長毛怪明明說話了呀,這意味著什麽?他並不是野人?或者說,她遇上了一只聰明的野人?

胡思亂想間,忽見哪咤抱著一堆果子從一處洞口出現,梨嫣終於放下心來:“哪咤!我還以為你走了。”哪咤遠遠地對她笑:“你醒啦。”

她吃著哪咤給她洗好的野果,只覺又酸又澀。哪咤走到草叢邊,對那人說:“吃點東西吧。”

長毛怪微微側過臉來,梨嫣只看了一眼,就發現他的整張臉布滿疤痕,面目全非,令人觸目驚心。他給人的感覺是年輕的,但長相卻十分老氣,分明個老翁。老翁發覺梨嫣張大的嘴巴,露出不滿,便一下打掉了哪咤手上的果子。

“額……”哪咤左右無措,無助地看向梨嫣。梨嫣也呆在那裏,兀自腹誹:你個野人而已,要不要這麽任性?

三個人圍在一起烤篝火。

梨嫣的傷口敷上了野人特制的解毒良藥鬼葫蘆草,青腫竟然漸漸消退,肩上系著的絲巾雖被毒血染黑,但和鬼葫蘆草相互作用,竟然使被破壞的蓮花胎記慢慢恢覆了原來的形狀,最後竟完好如初。梨嫣感覺好多了,不由感慨道:“這草藥真是神了。”

野人冷冷地哼了聲。

梨嫣不敢再看他的臉,悄悄靠近哪咤:“這到底是什麽人啊?”

哪咤聳聳肩:“我之前也以為是個野人,誰知卻小覷了他。這位野翁自己也忘了他到底從什麽時候開始在這生活,他在這渴了就飲澧水,餓了就吃野果,用動物的皮毛禦寒。等到天氣好的時候,還能占蔔星象,預測雲雨。鬼葫蘆草就是在他被毒蟲咬傷,自己鉆研出的解毒之法。他能夠活下來還挺不容易的。”

梨嫣認真地點點頭。

“哦——呵。”野人打了個呵欠,自顧自地說:“要睡覺了。”說著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撈起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向一處巖洞走去。梨嫣這時才發現他的一條腿居然是跛的,不由跟著起身,說:“要不我扶你過去吧?”說著就朝他走過去。

卻沒想到突然而來的一枚暗器猛地飛過來,那是一枚泥中葉,是用潭底的泥土包著的樹葉,烘幹之後變得無比堅硬而鋒利。梨嫣本能地躲過去,剛剛真的差一點死在這暗器之下!

只見那人的眼神變得可怖,哪咤猛站起來把梨嫣護在身後,對他說:“野翁莫急!梨嫣只是好心,絕無冒犯之意。”

他冷冷地看了他們一會兒,一瘸一拐地走開了。

梨嫣的下頦被利器割破,好在傷勢不重,哪咤給她敷了一點紅葦草,一會兒便好了。梨嫣氣不過:“這人怎麽這麽奇怪啊,我看他腿腳不利索,想幫幫他而已。想不到居然這樣對待我……”

哪咤安慰她:“不用和他計較。他居住的巖洞是禁地,任何人都不許入內。我看到洞口時不時溢出霧氣,可能裏面有什麽毒物,或者他在煉一些丹藥,甚至那就是這深潭的出口也說不定。既然他不喜歡,不要冒犯他就是了。”

梨嫣悶悶地哼了哼。

哪咤這時也不禁皺眉:“這人雖然腿跛,不過曾見過他的輕功甚為了得,著實古怪。”

蘇將軍府。

“你們這幫飯桶!兩個小兒居然都看不住!”得知二人越獄的消息,太蔔大發雷霆。

蘇護默默無語,短短數日,他仿佛衰老了好幾歲。李靖上前說道:“大人莫急,逆子逃出牢獄前曾在墻壁上刻上‘出門治傷,愈後即歸’的字樣,想必他越獄也是無奈之舉。犬子雖然大逆不道,不過重義守信,只要他說的話就一定能做到。”

太蔔目光陰森地看著他,心中擔憂他串通蘇護一家助二人逃獄,這二人乃是朝廷重犯,看守不力之罪非同小可。於是他冷冷問道:“你怎麽保證他們可以及時歸來?”

聽到這樣的問話,李靖也暗暗心焦,哪咤生性勇武好勝,又有太乙真人三件神器護體。若他存心遠走高飛,怕是誰都攔不住。不過,他仍然在嘴上說:“大人放心,若他逾日未歸,李靖上天入海必將他手到擒來!”

太蔔“哼”了一聲,揮袖離去。

門外正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打在檐上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一陣風來,把院子裏開得正艷的小紅菊吹得瑟瑟發抖。

蘇護站在滴水檐前看了一眼愁眉不展的李靖,之後又望著天空,心中默念道:“嫣兒,走吧,走得越遠越好。”

暮色四合。

一連數日,梨嫣在鬼葫蘆草的醫治下,傷勢漸漸好轉。冬天來臨,谷底變得越來越寒冷,好在哪咤早前貯了一堆幹草,這時正好派上用場。

那野翁的心情時好時壞,剛見面的時候劍拔弩張,一言不合就炸毛。此時可能看見哪咤手腳麻利,梨嫣長得也頗討喜,便舍得多講兩句話了。

“小妞,你的名字是哪兩個字,報上來聽聽。”他的聲音很奇怪,又尖刻又嘶啞。

梨嫣特別反感被他叫成“小妞”,她糾正了他好幾次,可每次他都滿不在乎。

她沒好氣地回答:“梨嫣。梨花的梨,嫣紅的嫣。”

“嗯?”老頭頗有意味地看了她一眼,“誰給你取的?”

“是我的……”梨嫣頓了一小下,自從來到這,她從沒透露過自己蘇府小郡主的身份,哪咤也沒說過。她小心翼翼地接著說:“我娘給我取的。”

那老頭哂笑一聲,眼神頗為不屑。這一聲笑讓梨嫣十分不爽,不禁皺眉道:“我的名字怎麽了,有什麽好瞧不起的?就你好!”

他哈哈大笑,似乎並無介意。

“看來你娘並不喜歡你喲小妞兒……”他突然戲謔地說了一句。

梨嫣心中一股無名火“騰”地竄了起來,怎麽也澆不滅。她一下子站起來,全身上下連聲音都在顫抖:

“你……你有什麽資格詆毀我娘?!”

那老翁眼神不知不覺變得覆雜:“取名之人怕不是你親娘吧。”

梨嫣楞住了。

接著老翁淡淡的一番話,一下子讓梨嫣從頭冷到腳:

“梨花雖淡雅芬芳,但生性嬌嫩,花期甚短,命薄之極。再加一‘嫣’字更不得了,縱姹紫嫣紅卻極易雕謝。此二字相連給一個女娃做名字,看上去是希望孩子高貴美麗,但實在是一個惡毒的詛咒。你想想從小到大是不是命運坎坷、處處絕境?取名之人用心之深,可謂險惡。”

梨嫣和哪咤被這話震驚。回想以往的點點滴滴,梨嫣的腦海中浮現出廣貞夫人和藹的面孔,這個一直忘卻風塵與世無爭的高貴女人,這個自己這麽多年來始終如一的情感依戀,究竟與自己有多大的仇恨,要將這麽一個短命的名字扣在自己身上!

她癱坐在地上,淚水無聲無息地流下來。

哪咤雖然不信鬼神,這時也不由心想:這老翁果然高人。他上前輕輕地撫摸梨嫣的後背,問道:“前輩可有破解之法?”

那人哈哈大笑,一改以往冷漠之氣,說道:“念在我與你二人有緣,也罷,待我明日夜觀星象,給你改個好名字。”

是夜星光璀璨。

這是梨嫣有生以來見到過的最奇異的占星儀式。不焚香,不祭祀,沒有龜甲獸骨。那老翁正襟危坐在崖底的正下方,星光淡淡地灑下來,圍在他身邊形成三角狀的陣勢,不時變幻成五角星、六芒星……直到最後,他整個身軀隱匿在星光中,若隱若現看不清楚。

老翁開始喃喃自語,沒有人知道他在說什麽。

突然一陣冷風襲來,枯黃的樹葉旋轉升騰。水潭中開始升出大片大片的霧氣彌漫在谷底,天上的星星時隱時現,大地都跟著隱隱震顫。

凜風吹面,梨嫣只覺徹骨生寒。

許久,老翁的面色由紅入綠,由綠入黑。待二人發覺奇怪之際為時已晚,只見他突然噴出一口鮮血,星光隨之四散離析。他一下子倒在遍地破碎的星光中,扭曲的面孔浮現出痛苦的神色。

“前輩!你怎麽了?!”二人連忙上前。

吐出的鮮血染紅了他的半邊臉,他趴在地上自顧自地搖頭:

“果然天機不可窺。吾細觀星象,見三臺星隱,八座氣盛。命定如此,豈可改之……但不忍見此子終生為他人所脅,罷罷罷!且一拼試之。”

他艱難地坐起來,用手揩掉了臉上的血跡,喚了一聲:

“小妞兒……你,你過來……”

梨嫣小心地走到他面前。

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觀察這個老人,很奇怪,他並沒有印象中那麽枯瘦幹癟,相反,他的眼睛大而圓潤,墨色的瞳仁反射出熠熠的光輝,與他的年齡一點都不符。他身上有一種別樣的氣息,穿透厚厚的動物皮毛幽幽地散發,像是一種花香,與哪咤身上的味道十分相似卻又截然不同。

她聽見他虛弱的聲音娓娓道來:

“孩子,你命中主星勢弱,命脈危淺,極易隕落;加之眾星來犯,四面樹敵,恐怕命不久矣!” 老翁說到此處,無限悲愴。他接著說:“今日我為你改換掉這充滿詛咒的名字,但願能護你一生安好。”

他頓了頓,面色凝重地仰望天空,此時星象正沿著一種混亂且十分奇異的軌跡變幻,他喃喃道:“正值三星匯聚,眾星晦暗。孩子,你記住:日後若能時刻保護自己,你便會終生無恙;若與人強行出頭,就只能走向地獄之路,永不翻身。從今以後,你的名字就喚作‘妲己’。”

當空爆裂出一聲毫無預兆的驚雷,將漫天熠熠的星光紛紛震碎。不知從何而來的大片烏雲在頭頂四散又聚攏,碎裂的星光如同紛揚的大雪簌簌落下,打在幾個人的臉上不斷變幻著光澤。這一刻,每個人都失去了語言。

一生呼風喚雨、傾國傾城的絕代妖姬蘇妲己,就這樣以一個全新的身份降臨人世。這個天性本善、為了親人大義不惜觸怒王法的青蔥少女,就在被喚作“妲己”的那一刻,走上了一條叱咤風雲而又詭異難測的命運之路。

而她,就註定在這條無法預知的軌道上,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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