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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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呼吸很急促,聲音也很微弱。他不得不靠近她的臉才能聽清她說了什麽。

“我摔下來的時候,跌傷了腿……左側的腰撞在地面的尖石上,流了好多血……”此時的梨嫣緊皺著眉頭,豆大的汗珠凝結在她的額上,口中不住呻吟。哪咤試著探到她的腰,果然火辣辣的都是鮮血。

“這裏太黑,我得找個有光的地方給你治傷。”

“你……能不能把我帶到上面去?”

“我先試試。”哪咤淩空一躍,哪知腦袋直接撞上了堅硬的巖石,他“啊”地一聲摔了下來。用手一摸,頭上流血不止。

“怎麽了?”梨嫣緊張地問。

頭上的痛覺隨著神經四散崩開,哪咤痛得齜牙咧嘴,只說:“沒事,沒什麽。洞口出不去了。”

“那怎麽辦呢。”

“你聽,這裏有水聲。”

“確實……有水流進來必有出處。”

“我先抱你到那邊看看。”

“……也好。”

哪咤把梨嫣攔腰抱起,碰到傷處,梨嫣低聲呼痛,哪咤忙說:“對不起,我從來沒這麽抱過人。”梨嫣忍痛答:“不要緊,找到出處為上。”谷底高低不平,哪咤一步步走得很艱難。梨嫣溫軟如玉的身體在哪咤懷裏,雙手摟著他的脖子。哪咤緊張得渾身大汗,連頭上的傷痛都顧不得了。

七拐八折地走了好一會兒,只聽水聲越來越響,忽然間,一道清澈的瀑布映入眼簾,有光淡淡地灑在周圍的巖石上。

梨嫣一見,囁嚅著說:“想必已是子時,真是好月光。”

哪咤低聲喚混天綾,那七尺紅綾忽的無限伸長,折了幾折鋪到地上。哪咤把梨嫣放到上面。

“月光既然可以照進來,那穿過這瀑布一定就是出路。你受傷太重不能浸水,我先給你止血,然後再出去移開大石,接你上去。”哪咤說。

“……石頭能搬開嗎?”

哪咤想起破頭之仇,切齒道:“搬開作甚,看我一乾坤圈打得它碎乎乎。”

正當哪咤想要起身接水時,梨嫣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淚眼朦朧道:“哪咤,我求你一件事,你一定要答應我。”

眼前的少女虛弱地躺在地上,眼中閃爍著破碎的淚光。哪咤只看一眼就覺得十分不忍,此時莫說一件事,一百件也統統答應。

“但說無妨。”

她從懷裏拿出那幾根何首烏須,交給哪咤:“請將這藥送與冀州蘇將軍府,有重患急等救命。若救得了此人,活命之恩,沒齒難忘。”哪咤一聽,一股不知名的怒火竄上心頭:“你莫不是摔壞了腦子?!現在連你自己都性命難保,我看這首烏須子給你吃了正合適。”

梨嫣咳嗽了幾聲,搖頭道:“不好,這藥得來不易,得用在刀刃上。”

哪咤見拗不過她,只好說:“那也得等我先緩住你的傷勢,到時候你親自拿藥去救人。”

梨嫣沈吟:“也好。”

梨嫣靠在石壁上,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右腿紫紅腫脹,左腰流血不止。哪咤曾隨太乙真人學藝,粗通醫理。他暫且給梨嫣的腿接了骨,只覺腰傷不好醫治。梨嫣見他猶疑,睜眼問道:“治好了麽?”哪咤回答:“還沒有。想要止血,得解開腰間束帶。”梨嫣微笑:“我以為你遲疑什麽,這有何妨。”說著伸手解開腰帶,去脫外衣的時候不想拉裂了傷口,跌落時原本就有擦傷,這回雪上加霜。

哪咤道:“你不要動了,我來。”又思不妥:“要不我先蒙上眼睛吧。”梨嫣覆閉眼,說:“不必,越快越好。”

眼看少女一副視死如歸的架勢,反倒是哪咤鬧紅了臉。

就在哪咤脫下她外衣的一剎那,她左肩上的一個紅色蓮花印記赫然映入他的眼簾,突然之間,他腦海中湧現出無窮無盡紛飛的幻影:一座山、一片水、一只小狐貍……這蓮花仿佛要把他幾生幾世的記憶都吸出來。他一下子懵在了那裏,記憶中那些隱秘的畫面排山倒海而來,鋪天蓋地如同無法屏蔽的雨滴。

他頭上的傷口汩汩流出鮮血,滴在他長長的睫毛上,順勢拖下來一道紅色的傷痕。梨嫣一睜眼便看到他流血的臉頰,吃了一驚,伸手去擦他的臉:“你怎麽也受傷了?”他像是沒聽到般,盯著她的肩膀問:“你肩頭這蓮花……”她看了一眼,說:“哦,這是我出生就有的胎記。怎麽了?”他搖頭:“沒什麽,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卻又朦朦朧朧想不清楚。不說了,治傷要緊。”

他看她腰上的傷,黑紅一片都是血痂。他用水沖了沖傷口,梨嫣一把握住他的手,神色十分痛苦。他說:“是不是水太冷?”她只是搖頭,半晌說:“沒事,你繼續。” 幾番治傷,哪咤看她為了忍痛已經咬破了嘴唇。於是用內力將水加溫,清洗了她身上的血汙,撕了自己身上幾塊布條給傷口綁住,好歹止住了流血。

隨後哪咤沖出水幕,好不容易找到原來的洞口,此時晨曦已微露,他用力敲碎了那塊巨石,只聽一聲巨響,洞被砸開。他進去找到了梨嫣,把她抱了上去。

重見光明的梨嫣綻開了笑臉,她心下盤算:此時應該在寅時左右,如果趕得及回府,考哥哥就有救了。她興奮地回頭,對哪咤說:“快把我送回蘇將軍府!”哪咤的右手背在腰後,低頭應允道:“好。”

哪咤原本可以馭風火輪而行,可如今內力耗損,頭又受傷,是如何也背不起一個人駕馭風火輪了。好在他體力尚可,於是他對梨嫣說:“上來,我背你。”

走了足足一個多時辰,哪咤的步履越來越沈重。梨嫣不谙他的苦楚,但見日頭越升越高,只是一味催促。

眼看蘇府近了,梨嫣急不可耐地跳下來,匆匆對哪咤說了一句:“我家就在前面,我須速回。改日再謝!”說罷在路邊撿起一根枯木,拄著就走了。

哪咤看著梨嫣的背影,右手垂下,但見他頭部流出的血液把一整只手臂都染紅了。他的臉色白得幾近透明,四肢的力氣隨著汗水一並蒸發,他眼前一黑,隨後一頭栽倒在地。

蘇府。

卯時剛過,整整六個時辰過去了。梨嫣一瘸一拐地沖進蘇府,趕走了所有迎上來的侍衛徑直走到巫醫堂,她不顧一切地推門而入,剛要說一句“考哥哥的救命靈藥來也!”卻意外地看見紫鳶,正和伯邑考談笑風生。她一下子就傻了,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伯邑考看見梨嫣破衣襤褸、渾身血跡地沖進屋裏,大惑不解道:“呀!梨嫣,采個草藥而已,怎麽弄得如此狼狽?”梨嫣看著自己渾身的狼狽之態,再看一眼永遠幹凈永遠氣質懾人的紫鳶,忽然有一種想一頭撞死的沖動。

巫醫見狀,趕忙起身:“小郡主你可回來了!”她楞楞地看著容光煥發的伯邑考,問:“他怎麽回事?”只見那巫醫面色通紅:“郡主恕罪!昨日蔔辭有失靈驗,姬公子外傷雖重,卻無內傷。用藥調理幾日便可,實無大礙。”梨嫣忽然狠狠咬住了嘴唇。伯邑考又問了幾句,她對他微微一笑:“沒事,你歇著吧。”轉頭對那巫醫說:“你跟我出來。”

出了巫醫堂,拐了幾道回廊方才停下,梨嫣被怒氣沖得耳內轟鳴、頭痛欲裂。她一把將已被捂熱了的首烏須砸在巫醫身上,忍不住咆哮道:“爾等食我俸祿,居我屋宇。如今卻拿那破龜爛殼的亂紋戲耍於我?!讓我受盡苦楚,結果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個笑話?你怎麽向我交代?說!”巫醫戰戰兢兢,跪言:“老臣萬死!”梨嫣口不擇言:“那你快去吧,沒人攔著你!”

她拄著木棍決絕地轉身離開。“什麽龜甲占蔔之言、凡人通天之術,純屬子虛烏有,蠱惑人心!今日切膚之痛,日後決不可忘!”

作者有話要說:

☆、含冤被笞

三日後,梨落園。

伯邑考外傷初愈,來到梨嫣門前敲門。

“梨嫣,我是伯邑考。開開門吧,我有話對你說。”

預料之中的沒有動靜。

“梨嫣,我知道你為了救我跋山涉水,受了重傷。我今天特意來看看你,你怎麽樣了?傷口還疼不疼?有沒有讓醫官再看一看?”

門內依然沒有應答。

“唉,”他嘆了一聲,“我知道你生我的氣。我不該逞能隨你父王外出打獵,更不該把紫鳶誤認作你。可我真的想見見你,你的五弦琴肯定突飛猛進了吧?”

寂靜無聲。

“……好吧,你既然不肯開門,那我下月甲子日蘇府祭典再來拜訪。我要回西岐去了,臨行之際向你辭行。這一方白絲我系在你的窗欞上了。你大傷未愈,千萬保重!”

說著他轉身離開,身後傳來“吱呀”一聲,梨嫣卻在此時開了門。

伯邑考回身,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梨嫣看著他,他臉上的傷痕猶在,摔壞的臂膀抱在胸前,正滿眼愧色地看著她。

“唉。”梨嫣終於心生不忍,嘆了一聲。“你身體也未痊愈,能經得起舟車勞頓麽?”

伯邑考臉上終於浮現出笑容:“不妨。你肯原諒我,我在西岐也不至於日夜憂心了。”

梨嫣側過臉去,賭氣地說:“誰原諒你了?”

伯邑考大笑,扳過梨嫣,認真地對她說:“我走以後,一定要勤加練習琴技。你天資聰穎,琴藝成就將絕不亞於紫鳶。”

一句話正說在了梨嫣心坎上,她甜甜一笑,點點頭。

這時,忽然一陣哭號聲傳來,此起彼伏不絕於耳,聽得人毛骨悚然。梨嫣皺眉:“發生了什麽事?”

“這麽大的事你不知道麽?”伯邑考訝異。

梨嫣搖搖頭。

“下月甲子日是我大商一年一度的受禮,今年受禮被特賜予令尊冀州侯操辦,雖然天子坐守朝歌不能赴禮,但屆時首相、三公、四鎮諸侯等王公大臣都會前來觀禮。這些被縛的奴隸,就是被選中成為的下月的‘人牲’。”

聽到這個字眼,梨嫣突然感到寒冷,如針刺一般從腳底一下子貫穿到頭頂:“什……什麽叫‘人牲’?”

“這你就不知道了,人祭是我大商的一種傳統,在祖先陵墓的祭奠或者其他社祭、郊祭等都可以看到。用來祭祀的人就叫‘人牲’,‘人牲’和其他祭祀牲畜的數量需要當場占蔔,由天神決定。隨後這些人會在祭典上被砍頭,頭和屍體最後會被埋葬。‘人牲’已經是最高級別的祭品,被選中成為‘人牲’的奴隸應該感到榮幸。”

伯邑考一番話畢,梨嫣的淚水已在眼眶中打轉。伯邑考心下奇怪:“怎麽了?”

“豈有此理。”梨嫣的身體不住地發抖:“這些奴隸,也有父母,也有手足。憑什麽帝王將相就能享盡人間富貴,而這些人就要為了一片龜甲獸骨身首異處?”

伯邑考狐疑地看著她:“昔年女媧摶土造人,先是仿照自己的影子用泥土捏成人形。後來覺得實在太慢,便拿一根藤條沾滿泥土隨手一揮,落下的泥點也化成了人。這些人世代繁衍,被手捏出來的人世世富貴,被藤條甩出來的人代代為奴。這是亙古不變的天理,天經地義啊!”

梨嫣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恐懼和寒冷侵入她的心頭。她一邊搖頭一邊退後:“怎麽連你也這麽說……女媧又能怎樣,憑什麽決定人之尊卑?縱然女媧想要的,只要我不想給,她也終究是求之不得!”

梨嫣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說出這樣一番沒頭沒腦的話來。伯邑考出身王侯之家,從小被灌輸神靈、綱常觀念,聽見這般“大逆不道”的言論,心中駭然:“別再說了!這乃是褻瀆神靈!快喚蔔官來替你消災解難!”

梨嫣袖子一揮:“不必。你我道不同,吾不屑與之謀。你請便吧。”

伯邑考搖搖頭:“梨嫣,你再這般固執,定會大禍臨頭!好自為之吧!”說罷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梨嫣看著伯邑考離去的身影,在他身後輕輕喚了聲:“紅孩子。”可是他並沒有聽到,她的淚水瞬間浮上眼眶。正是天高雲淡的秋天,這肅殺的秋風,挾卷著片片血紅的楓葉呼嘯而來,落在梨嫣逆風飄揚的長發上。

追隨著伯邑考策馬離去的背影,她跟著登上恢弘的城門,站在旋繞在她身邊的落葉秋風裏,站在無數面無表情嚴陣以待的士兵中間,閉上眼睛,淚水無聲無息地流進嘴裏,那般苦楚,似乎要把她的舌頭灼傷了。

母親,我有最高貴的血統,但這,遠遠不夠。

廣貞堂裏的人進進出出絡繹不絕,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誠惶誠恐的焦慮。一列奴隸跪在堂前,後背已被藤鞭抽打得血肉模糊,痛苦和恐懼使他們渾身發抖,面如土色。

廣貞夫人坐在高高的瓊臺上,蛾眉緊蹙,俯視眾人說:“我最後問一遍:受禮那日將軍要用到的那介夔鳳紋玉圭到底被誰拿去了?那丟失的玉圭是將軍祭祖的必備之物,關系到我有蘇一氏的宗廟社稷,而今受禮迫在眉睫,待將軍遍邀諸侯歸來,你們難道要讓他空手去祭拜天地、在天下王侯面前丟盡顏面嗎?玉圭在哪裏在誰人手上,還不快說!”

旁邊站著的蘇全忠狐假虎威道:“快說!不說把你們拉去做人牲!”

眾多奴隸不住叩首,泣不成聲:“奴才等真的不知道!那玉圭乃祭祖之寶,給我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偷啊!就算我們不怕將軍夫人的責罰,難道還不怕祖宗的亡靈來索命嗎?求夫人明鑒!”

審了足足一個時辰也沒問出玉圭的下落,廣貞夫人心急如焚:“把他們拉下去……罰一百藤!”

“姐姐先別急,”坐在一旁的徐氏開口道,“我知道有一個人,極有可能盜竊這寶物。”

廣貞左手扶額:“何人?”

“只怕我說了此人,夫人礙於將軍的面子不敢加以制裁。”

“豈有此理,事關宗廟祖先,就算是我親生骨肉也必加嚴懲。”

未等徐氏開口,從門外走進一人,看見眼前的景象吃了一驚,來到二人面前行禮道:“梨嫣見過大娘……和二娘。不知這些下人如何開罪了兩位夫人,要受此大刑?”

二奶奶詭異地一笑:“看看,沒等我開口呢,她自己就來了。”

廣貞有些驚訝:“你說盜竊玉圭的人是梨嫣?”

二奶奶陰陽怪氣地繼續說:“我倒不敢說一定是她。只是昨日全忠路過廣貞堂,曾經看到這丫頭鬼鬼祟祟地從這裏出來。說也奇怪,過後不久寶貝玉圭就不見了。想必這丫頭手頭不寬裕,來這裏盜寶,誤將玉圭帶走也不足為奇啊。”

夫人沈思片刻,對這番話半信半疑。

這時蘇全忠向底下的奴隸使了一個眼色,人群中便有人附和:“沒錯啊夫人,昨日辰時左右,夫人和小姐去用早膳,我就曾看到小郡主來過。只是不想她會是盜寶之人,因此不曾稟報。”

梨嫣聞言,辯解說:“我昨日確實來過廣貞堂,但只是來找紫鳶姐姐,不得謀面便走了。玉圭絕不是我盜走的。”

底下又吵嚷起來。廣貞的目光猶疑不決,此時亦心煩意亂,就說了句:“夠了!梨嫣有嫌。蘇丁,去梨落園搜屋。”

“遵命!”

不一會兒下人回來了,手捧一介夔鳳紋玉圭,正是廣貞堂所失之物。“稟夫人,果然在梨落園尋回寶物。”

廣貞聽了,握緊手的藤椅,看梨嫣的目光越來越寒冷。對梨嫣,她總是有一種莫名的排斥甚至恐懼。她不敢看到那張酷似楚離萱的臉,因此始終不願主動靠近。十多年來,梨嫣一直長在梨落園,她眼不見心靜,因此也不太了解這個孩子到底是什麽心性。她本來不相信梨嫣會來偷東西,可玉圭確確實實是在她的園子裏搜出來的。徐氏還在一旁扇著扇子盯著她,怎麽辦?罰吧。

“綁起來,鞭打四十藤,以正家法。”

二奶奶母子見此竊笑。梨嫣被下人綁住,殊不知這原是徐氏的算計,先讓蘇全忠偷走玉圭,再將其藏進梨落園。梨嫣癡癡地註視著眼前的廣貞夫人,這麽多年來對她像對母親一般依戀,卻不想在此時遭到她的懲罰。她失望地對大夫人說:“梨嫣素來敬重大娘,十餘年來尺寸不犯,今日為何不信我的清白?”

家奴做慣了這類體罰之事,此時揚起藤鞭狠狠抽在梨嫣的背上。梨嫣慘叫一聲,後背頓時裂開一道口子。一起一落,剛打完十藤,她的後背就已鮮血淋漓,觸目驚心。

一聲聲皮開肉綻的撕裂聲響徹大堂,被赦的奴隸看著梨嫣受此折磨,無不暗暗心痛,但卻無人敢上前阻止。

二十藤未過,只聽一聲鏗鏘有力的“住手!”從門外傳來,隨即一身紫衣翩躚而來,直至幾人面前。“放了梨嫣,這事與她無關。玉圭是我拿走的。”

徐氏正沈浸在虐待梨嫣的痛快之中,忽見大小姐前來認罪,不滿道:“人證物證俱在,還有什麽好說的?大小姐莫在這裏添亂,違背家法!”紫鳶伸手止住藤鞭,家奴一見紫鳶在,不敢再下手。

“我正是來向祖先領罪的,哪裏違了家法?昨日我見這玉圭玲瓏剔透,便拿在手中把玩。忽聽下人報梨嫣曾來找我,於是把玉圭順手拿到了梨落園,尋梨嫣不見便回,卻不知把寶貝落在了那裏。”

一席話說得幾個人瞠目結舌。

梨嫣被打得後背劇痛難忍,神志也變得不清醒。她只覺眼前一團紫氣,模模糊糊看不清楚。眼前的黑暗愈加深沈,還未及聽到後面的故事,她便閉上眼睛沈沈地睡了過去。

不知什麽時候,她感覺好像有清涼的雨水滴在她的背上,涼酥酥十分舒服。

她睜開眼便看到了自己的枕頭,然後是自己的小床。忽然發現自己趴在床上,整個後背暴露在空氣裏,有侍女給她塗藥水。

“小郡主,你醒了?”侍女歡欣地問道,隨後沖著身後大聲喊:“小郡主終於醒啦!”

梨嫣弱弱地問道:“我這是怎麽了?”

“小郡主不記得了麽?兩日前你被夫人誤認為盜玉圭的賊人,被鞭打了十多藤昏過去了。你昏迷了兩天兩夜才醒來呢!”

“是啊……我記得當時不知怎麽就成了盜寶的賊,大娘很生氣,讓家奴打我……後來,紫鳶姐姐來了,我就不知道怎麽樣了……”

聽到這裏,侍女的眼圈紅了:“小郡主不知長郡主多麽可憐……”

梨嫣心頭一驚:“她怎麽了?”

“那天你被鞭打,長郡主替你求情說玉圭是她拿走的。夫人很生氣,二奶奶也在一邊冷嘲熱諷,說些什麽‘姐姐不是說就算自己的骨肉也要嚴懲麽’之類的話。夫人下不來臺,大小姐骨頭又硬,就那麽一人一句,夫人氣得把大小姐綁了,讓家奴把那四十藤沒打完的全打在大小姐身上了。捱了二十多藤,現在還趴在床上呢。”

梨嫣聽了這前因後果,頭腦一熱,眼淚啪嗒啪嗒掉了下來:我與你不過淡水之交,又喜歡上同一個男人,你何苦替我捱這無頭冤屈,到頭來反吃了一頓鞭打!

“幫我穿上衣服,我要去紫雀閣看看她。”

“小姐身體極虛,還是不要四處走動為好。”

“不好,說什麽我也要看一看。”

看見紫鳶的第一眼,梨嫣只是感覺慘不忍睹。她的肩頭和後背腫得老高,不肯愈合的傷口猙獰地遍布她的後背,廣貞夫人親自煎藥去了,留下一屋子婢女圍在她床邊。梨嫣看見她趴在床上,汗水涔涔,眉頭緊蹙,每當婢女將藥水滴在她身上,她就止不住一抖。

梨嫣輕輕喚她:“姐姐。”

她聽到,睜開了眼睛。低聲對下人說:“你們都下去吧。”

梨嫣接過藥水,親自給她擦傷。

“你的身子還沒好,出來亂跑什麽。”她閉著眼睛說,一如既往的冷漠。可這句看似不近人情的話,在梨嫣聽來卻美如天籟。她輕輕地握住紫鳶的手,這兩只手流淌著相同的血液,沒有任何距離,沒有任何阻隔。

“自從上次和那個少年一別,再也沒有人這樣關心我的死活。”梨嫣啞著嗓子說。

紫鳶微微一笑,其實她的容貌較梨嫣還是遜色三分,但比梨嫣多了一分成熟,一分優雅,一分大氣。

“我只是不忍心,看你太堅強。”

梨嫣的心微顫,被久久壓制的眼淚再一次湧上來。盡管十二分不願提起,她還是小心翼翼地對紫鳶說:

“你馬上要……出嫁,這麽一來,又不知要拖到什麽時候了。”

紫鳶的回答卻有如平地驚雷:

“我知道你喜歡他。”

梨嫣立時沒了言語,結結巴巴地說:“我……我只是……那什麽。”

“沒關系,我不介意。”紫鳶的回答倒很坦然,“從你可以為了救他一命弄得傷痕累累我就可以看出來,你對他有意,其實他對你也有好感。不過梨嫣,我說一句你可能不愛聽:你們倆不合適。”

心裏的糾結被紫鳶一眼看穿,梨嫣緊張過後,反倒釋然了。他們之間的不合適已經非常明顯。不過梨嫣心裏越來越疑惑:伯邑考並不像是紅孩子——哪有那麽活潑大膽的熊孩子長大後變成這個樣子。反而在她的記憶裏有一個人,與這長大後的伯邑考暗暗吻合。

離了紫雀閣,梨嫣看到恢弘的虹鑾大殿裏,受禮的準備即將告成。一應祭、禮、酒器包括鼎、鬲、簋、觚、尊、瓿、盉等俱全。九盞饕餮獨柱爵分列排開,梨嫣知道那是備給首相、亞相、三公和四鎮王侯的酒器。那介曾給梨嫣和紫鳶帶來麻煩的夔鳳紋玉圭被放在祭臺的正中間,直到受禮開始之前都有專人看管。在祖先的靈位前,還有一具雕刻有四只卷角羊的尊,通體飾以細密雲雷地紋、夔龍頸紋、蕉葉紋與帶狀饕餮紋。梨嫣只聽說它是祭禮中最頂級的禮器,昨日才從朝歌運來,喚作“四羊青銅方尊”。

梨嫣靜靜地看著殿外那個新挖的大坑,過不多日那裏就要埋葬不知多少人的屍首。而對於這一切她都無能為力,她只能暗暗地祈禱:上天若有好生之德,請賜示那些該死的巫師,讓這些可憐的人牲死得哪怕少一點,再少一點。

此時的她還沒有想到的是,受禮大典上的蔔辭真就沒有讓太多人丟掉性命,可是天帝選中的那個,卻是讓人萬萬不曾想到的。

作者有話要說:

☆、祭典碎骨

受禮大典的前一日,各路王侯雲集在冀州侯府。除了首相商容、亞相比幹、九侯姜桓楚、鄂侯鄂崇禹和西伯侯姬昌這兩相三公曾在天子祭典上有點印象,梨嫣還是第一次正式認識上大夫梅伯、費仲、武成王黃飛虎和陳塘關總兵李靖。其實按照祖訓,像梨嫣這種出身的人沒有資格參加這等規格的祭禮,但蘇護特許,府內人不敢不從,而外人又多不知曉,見了梨嫣甚至還禮讓三分。

梨嫣終於再一次見到伯邑考。

作為西伯侯的長子,他來這觀禮是應有之義,一向心高氣傲的梨嫣此時見了他,不知為何竟連頭都擡不起來了。

“梨嫣,多日不見,你的氣色好多了。”聽見伯邑考與她說話,她終於鼓起勇氣面對他的目光——他依然是那麽溫和有禮,一如五年前的祭典。

“謝謝。”梨嫣的語氣平淡如水。

“怎麽沒看見紫鳶?”他接著問。

梨嫣忽然沒來由一陣憋悶,不過依然矜持道:“姐姐近日染病,不便見客。待明日大典,她自要出現觀禮。”

伯邑考“哦”了一聲。

梨嫣本不想和他繼續交談,可是有一個疑問卻不吐不快:“姬公子,我有一個問題想向你請教。”

“但說無妨。”

“那日你來我府,手持一方白色絲巾。絲巾本是我的舊物,我想知道你從何得來?”

梨嫣的心怦怦直跳,她不敢預測他會給出什麽樣的答案。也許無論什麽答案,都不會讓她好過起來吧。

他略略思忖:“那本是五年前我在五龍山所獲之物。”

梨嫣追問:“是誰給你的?”

“沒有人給我,那是受傷的小三子臂上系著的東西。我救他回去時不慎脫落了,所以一直留在我這裏。”

果然如此。

聽到預想中的答案,梨嫣沒有松一口氣,反而一股隱約的痛,漸漸侵占了她的心頭。對啊,既然是長子,怎麽可能叫小三子;全身上下一點都不紅,又怎麽會是紅孩子呢。

她站在他面前,再沒有多說一句話,只是在心裏默念道:小青松,今生我與你註定是有緣無分。

忽然聽到父王在叫她:“嫣兒,過來。”

梨嫣過去,看見一個身穿鎧甲,頭戴金翅烏寶冠的將軍正與父王交談,他左手還托著一個玲瓏剔透的寶塔。父王對她說:“李靖將軍是父親的軍中好友,見過李將軍。”她向那人深施一禮。

“數年不來你府,沒想到你的小女兒都這麽大了。”李靖感慨道。

李靖……這個名字劃過耳際,梨嫣忽然想起那日在巫彭山的少年,一別月餘,竟一直沒記得聯絡。她顧不上是否失禮,問道:“李伯伯,不知您的公子是否來到這裏?”李靖先是一楞,隨後哈哈大笑:“果然是將門之女,快人快語。喏,你看那邊,是我兒金咤和木咤。”梨嫣看去,是兩個完全陌生的面孔,她說:“不……我說的是,哪咤。”卻不想李靖微微皺眉:“哪咤他……”

梨嫣的心一下子揪緊:怎麽!他那日身上有傷啊……莫不是出了什麽事情。

只聽李靖沖那邊喊道:“哪咤!你過來。”

梨嫣終於看到哪咤,還是一身鮮艷的紅裝,身材依然挺拔,只是更高了一點,更俊俏了一點。

“父親,你叫我。”

“來見過蘇將軍的小郡主。”

梨嫣的心又不安分地跳了起來。

他看了梨嫣一眼,落落大方地對她說:“哪咤見過小郡主。”

梨嫣沒有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他的臉,心裏想著他會不會問她腿上的傷有沒有好一點,這樣她就可以拍拍他的肩膀:“怎麽你娘有沒有給你再做一個肚兜?”

然而卻只聽到父親變得嚴厲的口吻:“梨嫣還不還禮。”

她有點失望地回禮:“三公子好。”

然後,他若無其事地轉過身,擡腳就要離開。梨嫣只得又叫了一聲:“哎。”他回過頭來,好奇地看著她,她問:“那日巫彭山上受的傷,好了沒?”

哪咤這時才恍過神來:“呀原來是你!一時間沒認出來……你叫什麽名字來著?”

梨嫣一聽,一口氣憋在心口處,差點沒暈過去。

盛大的受禮如約而至。

一切一切和五年前的祭典沒什麽區別,一樣的王公大臣,一樣的祭祀禮器,一樣等待宰殺的奴隸和牲畜。不同的是,她已經不再是那個躲在大殿後面的膽小的孩子,她和自己的哥哥姐姐一起迎接這莊嚴而殘忍的大典,站在哪咤身邊,站在伯邑考身邊。

父王正在上面誦祭文,大傷初愈的紫鳶站在前面,搖搖晃晃站不穩。她忍著疼痛,努力保持身體的平衡。這典禮繁瑣的程序一道接一道,又臭又長。就在她感覺力不從心的時候,突然從身後伸過來一只溫熱的手,緊緊地握住她的。她側身一看:果然是梨嫣。

終於到了最後的太蔔占蔔,聽說太蔔是朝歌禦用的大巫。太蔔世代沿襲,為大商占蔔吉兇,通靈傳意。聽說太蔔位高權重,他的預言就是說一不二的法令,歷代商王都要敬畏三分。這位太蔔這次來到冀州,專門有二百禁軍保護他的安全,地位之尊崇可見一斑。梨嫣看他的臉方方正正,臉色陰黑,幹枯的皮膚上爬滿了皺紋。

只見他在龜甲上鉆了數個小坑,將艾蒿置於其中點燃,新鮮的龜甲一點點爆裂開無規則的紋理。這次占蔔結果異常重要,關系到此次祭禮需要多少祭品、哪些祭品。被選中的人都要被進獻天帝,一旦被選中,就沒有生還可能。大殿裏一片寂靜,殿外跪候的奴隸戰戰兢兢,每個人都在等待天帝的指示。

仿佛過了很久很久,燃了幾遍艾蒿,龜殼才不情願地裂出幾條紋路。太蔔細細觀察,許久方說:“天示下:左此右系。”

兆文只顯示了這一個要求。

話音一落,大殿鴉雀無聲,蘇護魁梧的身軀猛顫了一下,身後的廣貞夫人一下子癱倒在地,淚水傾瀉而出。

左“此”右“系”,分明一個“紫”字!而闔府上下,與“紫”有關的僅有一人。

紫鳶呆在了那裏,伯邑考呆在了那裏,所有人都呆在了那裏。今年的天帝,口味似乎變得越發挑剔。

就在所有人震驚的空當,只聽一聲清脆的爆裂聲響徹大殿,只見梨嫣站在殿中間,手拿一柄青銅劍,一劍劈碎了供在神案上的龜骨,神聖的龜骨四散開來,撒了一地。

沒有人看到她是什麽時候離開隊列的,沒有人看到她從何處拿了這把劍,沒有人看到她怎樣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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