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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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陳季楓大聲叫住了她:“等等!”

她就停在那,再也邁不出步子來。

他抱著孩子來到她身邊,見她穿著一身青布衫,已經洗得發白。她的臉不再那麽亮麗,神色是以前不曾有過的淒惶。才一年不見,她仿佛已老了幾歲。

他問:“你怎麽會在這?”見了她寒酸的樣子,又說:“我給你的金子足夠十年無憂,怎麽落魄到這般田地?”

她要怎麽開口?那日看到他留下的書信,她整個心都碎了,一個人失了魂似地游蕩。夜晚宵禁,她不能留在城中,只得去了山村。好在她遇見一個樵夫,樵夫帶她回了家,讓她借宿了一宿。第二天她送給他一塊金子作為酬謝,結果這金子就惹了大麻煩。樵夫見錢眼開,夥同妻兒將她包袱中的金子洗劫一空,最後把她趕出了村莊。幸好她之前留了一手,藏了兩塊金子在鞋中。她不敢再以黃金示人,走險跑到地下錢莊中將黃金兌成貝子,這樣又折了一半的價。她帶著一包貝子四處流浪,輾轉了四五個地方才得以在煢山下落腳。

他見她咬著嘴唇不吭一聲,身體卻在發抖,知道她這一年肯定吃了不少苦。懷中的嬰兒還在扭動,他看了一眼,問她:“這是……將軍的孩子,是吧?”

“不!”她終於肯出聲,淚水更加洶湧。

“不是?那你成親了?”

她只是搖頭,像是要把不堪的回憶統統甩掉。憑她的模樣,確實有人伢打過她的主意,想要把她販給將死之人沖喜。可那個時候她發現自己已有身孕,哭著求那人放過她。人伢子一聽就作罷了:沖喜的姑娘必須得“幹凈”,而她顯然已經“不幹凈”了。臨走的時候還沖她罵了一聲:“晦氣!”她只得鉆進山林裏不敢出來,煢山腳下的村莊裏有個喪子的老嫗看在她那包貝子的份上,表示願意收留,她終於找到棲身之所。剛開始的時候日子難過,但村中一群未娶的壯丁看她模樣周正,拼命幫她幹活。她一度想趁著身子還未顯懷,幹脆嫁個莊稼人,好過孩子出生沒有爹。可是中原地區娶親之後有個“殺首子”的習慣,男方害怕娶來的姑娘“不幹凈”,因此會殺掉妻子生下的第一個孩子,以保證自家的血統純正。其實先王帝乙即位之後,為增產糧食和充實軍隊,保證人口繁衍,曾大力遏制這股不正之風。當今天子帝辛接管王權之後,亦堅持貫徹,因此諸侯士子逐漸開化,“殺首子”的現象越來越少。可是在這閉塞的小村莊裏,民風非常頑固,她曾親眼見過剛出生的嬰兒被父親拋在河中溺死,母親在身後哭得死去活來。自那以後,她再也不想要嫁人了。

陳季楓見她不回答,只好問些別的:“孩子多大了?有沒有取名字?”

她握緊了拳頭,閉著眼睛說:“快兩個月了……沒有名字。”

陳季楓“喔”了一聲,見她衣衫單薄,整個人在寒風中發抖,便忍不住對她說:“你剛生完小孩,就在這麽冷的水裏浣衣,日後怕要落病的。”

她咬緊了牙齒不說話。當她的肚子一天天變大,終於瞞不住人的時候,一溜壯丁全都不見了。一出門還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老嫗見她原來還有身子,堅決不許她繼續住下去。孩子即將出生,沒有遮風擋雨的地方怎麽行呢?她只好對老嫗說,她不是未婚先孕,她的夫君在前線打仗,等到勝利的時候,會接她回去。

山村裏的人從來對官和兵高看一眼,老嫗半信半疑,看到她好像有用不完的貝子,終於相信了她的話。慶幸她的貝子直到她生產之後才用完。不過好景不長,老嫗見她再也拿不出錢來,對她的態度日益冷淡,她剛剛出月,便被逼著給山外大戶人家浣衣,以賺點碎貝。

陳季楓再也看不下去,一把抓過她的手:“走,我們回去見將軍。”她卻一把甩開:“不!”

他堅持:“你不要這麽固執,將軍一直在找你。你們兩個連孩子都生了,何必這樣互相折磨?”

“這不是他的孩子!”

“那好!你帶我去見孩子她爹,見著了,我讓你們一家三口團圓;要是沒有,我非要把孩子帶回去見將軍!”

“不行!”她嘴上這樣說著,可是此時到哪裏變出一個爹來?底氣終究軟了三分。

見陳季楓的態度堅決,她只好放軟口氣:“求你不要為難我,求你。”

她此時的樣子,就像那日在山裏,她含淚對他說“我不願意讓你為難,動手吧。”可眼前的她,少了那分桀驁和瀟灑,只是滿眼的淒惶,滿眼的苦痛。

他忍不住心軟。可再心軟,他也不會讓她在這個小山村裏受苦,便這樣對她說:“我知道你恨將軍,你不為將軍想,也得為你自己想,就算不為自己想,也得為孩子想啊!她現在就跟著你在大河邊喝西北風,等她長大了,你養不了她了,萬一被山賊擄了呢?被賣到花街柳巷了呢?就算不賣到花街,她這樣的出身,別說妾了,最多給人家做個填房丫頭。你作為母親,你就真的忍心嗎?真的舍得嗎?”

“別說了……”她閉上了眼睛,一想到那些場景她便止不住地發抖。是啊,她可以吃苦,多苦都可以忍,可是孩子呢?她的女兒也要和她一樣嗎?

見她有所松動,陳季楓立刻叫了他的參軍過來:“即刻去最近的集鎮,拉一輛馬車過來。要最好的翠幄青紬!”參軍即刻啟程,快馬奔了出去。

陳季楓將孩子還給她,解下自己的披風圍在她身上。問她還有什麽要收拾的,她見絲巾纏在她的手上,便搖了搖頭。不久馬車就來了,離萱還沒完全想好要不要回去見蘇護,陳季楓不管不顧地就把她塞進車裏了。

整整一年,她再次回到那個讓她終生難忘的別苑。旁邊的柳樹都枯黃了,只有竹子依然青綠。一切仿佛和她走的時候沒有兩樣。陳季楓原本想直接帶她去將軍府,但一想到府中人多眼雜,又有大小夫人在,想來離萱也會不自在,便先將她安頓在別苑,留下人來守著,他親自策馬去給蘇護報信。

晚飯是留守的士兵煮的,差強人意,不過還是比在山裏吃的好。巧的是留在這裏的仍是遂良,那個跟在蘇護身邊的侍衛長,不過此時他已升了兩級,做了參軍。

喝了一碗熱湯,她渾身舒服多了。遂良特意為她燒了熱水,她不太好意思讓一個參軍做這些粗活,可遂良卻說:“照顧離萱姑娘的起居也是為大將軍效命,這是遂良的榮幸。”

離萱問他:“大將軍值得你這樣效命麽?”

遂良突然板起臉,一臉嚴肅地說:“當然。大將軍英明果斷,屢戰屢勝,對待下屬顏色雖厲,但實則非常體恤;對待敵人雖然嚴酷,但一貫反對屠城和殺降。那次屠掉楚梁城是大王的命令,將軍是迫不得已的……”說到這他突然意識到不妙,看了離萱一眼,果然她的臉色不大好。

她只淡淡地說:“辛苦你了。”

他微微躬身,退出了房間。

孩子已經睡下,她一個人在浴桶中泡著熱水澡,想著遂良說的那些話,心裏亂糟糟一團。

臨近午夜,她已經入了眠。孩子被她放在床裏側,她側身睡在外邊。半夢半醒中,忽然聽到房門被破開,她一下子驚醒了,猛地坐了起來。外面的月光照在門邊一個高大的身軀上,直打出漆黑的影子。那黑影走到她身邊,緩緩俯下身來,只對她說:“你回來了。”

她的舌頭像麻掉了一樣,怎麽也講不出話來。兩個人久別重逢,竟是一陣尷尬的沈默。離萱看不清他的臉,只是鋪天蓋地的風離子的香味,讓她喘不過氣來。許久她才說了一句:“把燈點開。”

蘇護“噢”了一聲,拿起火石點燃了桌上的油燈,又去關上了門。屋子裏亮了不少,氣氛不似剛才那般詭異。蘇護拿過凳子坐在床邊,對她說:“白天去校場了,二更才回去。季楓一早等在那裏,火急火燎地告訴我你回來了,我衣服也沒換就趕了過來……這麽長時間,你去了哪裏?過得還好麽?”

離萱沒告訴他去了哪,也沒說自己好不好,她的心情矛盾極了。

又是一陣尷尬。就在這時,床裏的嬰兒忽然嚶嚶地哭了起來。兩個人都嚇了一跳,離萱沒管她,只對蘇護說:“你走吧。我實在不想看見你。”

蘇護這才想起女兒的事。他從校場回來,在將軍府門口下了馬,卻碰見陳季楓,當陳季楓告訴他離萱在別苑的時候,他立刻翻上馬去,正待要走卻聽他又加了一句:“還有個孩子!是你的孩子!”他一聽,差點跌下馬來,抱著馬脖子就奔了起來。一路只恨馬兒太顛,要把他的心都顛出嗓子眼裏。

他顫抖地問她:“我可以……抱抱她嗎?”

看著那雙渴求的眼睛,她真是寧可在渾河邊洗衣服洗到老死也不願意面對這種場面!他一臉胡子拉碴,頭發也是亂蓬蓬的,滿眼希冀地看著她,真是讓人無言以對。她將孩子抱給他,他接過來,看她紅撲撲的臉蛋,張著嘴嚶嚶哭泣,真是心都化掉了。想他有全忠和紫鳶一兒一女,也沒像現在這樣激動過。他笨拙地哄著,見她一點點止住哭泣,那張粉團小臉,真是怎麽看怎麽好。

看過了孩子,他還給她。見她一個正眼也不肯看自己,他心裏真是五味雜陳。坐了一會兒,他起身告辭:“我先走了,明天再來看你。”

她冷冷地說:“不必。”

看她決絕的樣子,他知道她的心是石頭一樣硬。何況他們之間那道血海鴻溝,要如何才能拉得近。

作者有話要說:

☆、除非你死了

民兵被派了出去,西北的那撥游匪不僅沒有節制,反有愈演愈烈的架勢。蘇護本不想理,就怕他們一點點壯大,最後占山為王就不好了。

心頭煩悶,他便想要去別苑走一趟。之前顧及她的心境,他忍著很久沒再去過了,可總躲著也不是辦法,畢竟要有個姿態的。

且說離萱這邊,自見了蘇護一面,恨也恨不起來,原諒也是不可能的事。蘇護很久不再來,她就萌生把孩子丟在這,自己獨自出走的想法,可轉念又不舍得。就這麽一天三個主意,搞得她心力交瘁。

蘇護這日來,正值她心情最不好的時候。兩個心情不好的人見了面,總歸要碰出火花來。

他一進門就看她滿臉的不自在,只好強笑著說:“每天這麽一張苦瓜臉,女兒都要被你嚇著了。”

她不習慣這麽親昵的搭訕,冷著臉說:“跟你沒關系。”

蘇護討了沒趣,心裏莫名地堵。他走過去想看看孩子,可她卻抱著孩子走到了桌子另一邊。他見她如此敵對,不知該怎麽辦。他伸出手去:“讓我看看孩子吧。”她皺著眉頭說:“別碰我們。”他失望地垂下手來,卻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一個陶壺,“砰”一聲摔得四分五裂!

離萱的眼神“刷”地射過來,尖聲道:“你為什麽摔我的茶壺?!”

蘇護辯白:“不是,我……”“出去!”“你聽我說……”“我讓你出去!”離萱隨手拿過一只陶碗,也“砰”地摔在了地上。

一地狼藉。

懷裏的孩子嚇得哇哇大哭,外面的含翠趕過來,看這劍拔弩張的兩個人,連忙把孩子抱出去了。門被關上,蘇護冷冷地看著她,她也冷冷地看著他,就這麽一直僵持著。

他知道她心裏苦,可他何嘗不苦?她為什麽如此決絕,連一個贖罪的機會也不肯給他?

她看到了他的眼神,那種眼神不再是希冀的、祈求的,而是冷靜的,甚至一絲淡漠的,好像重新變回了那個在戰場上高傲的他。他變成這個樣子,她反倒釋然了:這才是蘇護,這才是那個在她面前砍下她父親頭顱的人。之前的他不過是一時興起,現在的他才能讓她重新堅定起來,才能讓她不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他波瀾不驚地開口:“別鬧了,行不行?”

她笑:“鬧?我壓根就不想鬧。如果不是為了孩子,我一輩子也不會回到這裏來,一輩子也不想再見到你。”

他的神情陡然又變了,聽到孩子,他的心再也硬不起來,可是看她的樣子他又不禁惱火,口氣中便又添了一分挑釁的意味:“你口口聲聲說恨我,可不還是生下了我的孩子?”

她猛然捏緊了拳頭,差一點就要向他揮出去,她咬著牙說:“蘇護,你少妄想了。我現在就明白地告訴你,孩子不是你的!我這次回來,本來想給孩子認個有權勢的爹,可看你這副德性,呵,我看還是別讓她認賊作父的好!”

“夠了!”他怒吼一聲,這個女人、這個女人的嘴巴怎麽這麽惡毒?他看到那孩子的第一眼,就認定這是自己的血脈。可眼前這個女人,這個女人實在太可惡了,居然拿這種說法來刺激他。他拼命壓制自己,她為了生養這個孩子吃了很多苦,自己被她譏諷兩句也是應該的。

這個空檔,她轉過臉去不再看他。那一低頭間露出的無法掩飾的哀傷,霎時間擊中了他的心窩。是他錯了,他從一開始就錯了,他不應該請纓攻打楚梁,不應該去招惹這個命中帶刺的女人,更不應該和她發生什麽。他寧願從一開始就沒遇見過她,這樣她就可以在深宮中安然長大,然後嫁給一個騎著白馬的王子,去過她應有的生活。

可是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他低著頭走到她身邊,啞著嗓子問:“你要怎樣才可以原諒我?”

她幾乎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除非你死了。”

蘇護早知她會這麽說了。但此時他不再覺得好笑,開始仔細思考這句話,那神情就像對待從朝歌發來的金羽令箭一般莊重。半晌,他扳過她的肩膀,無比鄭重地問了一句:“你是認真的?”

離萱一下子有點不敢相信,他的樣子那麽嚴肅,一點也不像敷衍。她忽然間說不出話來,舌頭像是打了結。他還在那樣定定地看著她,沒辦法,她只好點了點頭。

這時她看到以往從不曾看到的景象:他的眼圈紅了,淚水浮在眼眶裏。

死神的眼淚?

他漸漸松開了她的肩膀,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的目光註視著她,就好像要把她的睫毛都記在心裏。她心中居然有一點慌亂,不知道他在盤算著什麽。她想要說些什麽來打破這樣尷尬又暧昧的氛圍,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他忽然靠過來親吻了她的額頭,眼中閃爍的波圈讓他不敢再眨眼,隨後附在她耳邊說:“好好照顧我們的孩子。你把她生得很美……我很開心。”

說罷轉身離去!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然而卻只抓了空。他大踏步地離開,出門的那一刻,大風卷起了他的紅袍,露出背後那柄精光湛然的藍寶琉璃劍。

蘇護出門之後,徑自叫過在外的遂良:“快馬通知陳季楓,叫他直接來虎落峰下見我。”丟下這樣一句話,他翻上了馬,一路向深山奔去。

遂良到了將軍府,聽聞陳季楓還在會客,顧不上什麽,一下子沖進房門,告訴他將軍有急事找。陳季楓一臉疑惑:“什麽事非要現在去?你看奇銳營的糧草已經不能再拖了……”遂良一把將他拖到門外去,邊走邊說:“你再不去,恐怕就聽不到將軍的遺囑了!”

陳季楓登時紅了眼,騎了匹烈馬直奔虎落峰去。

虎落峰是連齊山的一脈,坐落在千溝萬壑之中,經過寒潭之後還要再走三十裏。陳季楓一路馬不停蹄,直到日落前方才趕到。

他看到蘇護早早立在那裏,右手搭在刺入地下的藍寶琉璃上。他心中突然劃過一陣惶恐,上馬之前聽遂良有一句沒一句說了段話,他大致猜到發生了什麽。聽到他下馬,蘇護轉過身面向他,直接對他說:“我有事交代你。”

陳季楓現在不能說什麽,但聽他吩咐。

他的話條理清晰,十分嚴密,像是已經思慮了好久:“軍中的事,楊珞堂和我一樣清楚。我的帥印和虎符在大東校場起居室裏,連同紫龍令箭都在一起,這些東西要找到,日後改編三軍要用的;府中的事,田莊、地契、奴仆的賣身契都由你保管,你比我清楚。日後交給廣貞,由她總理。我名下的財產,包括錢簿、房屋、奴仆等等,給廣貞和我的三個孩子均分——是哪三個孩子,你心裏有數。”

陳季楓一陣心顫,忍不住問:“將軍,你這是要做什麽啊?”

蘇護無視他的問題,繼續說:“還要給大王上表。說戰死他可能會生疑,就說失蹤吧——在龍隱山伏擊匪寇時誤入大霧而失蹤。記住要壓七日再發。”

陳季楓大喊:“大哥!”

蘇護接著說:“喪事要節辦,不要巫蔔,也不要祭天。”

陳季楓終於發怒:“蘇護你這是糊塗!”

蘇護好像剛從自己的盤算中醒來,有點奇怪地看著他。陳季楓說:“為了什麽?為了楚離萱是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蘇護皺了眉頭:“你不要管。”

陳季楓大笑:“我不管?蘇護你有種!你有種扔下千軍萬馬一走了之;你有種扔下孤兒寡母去表你所謂的癡心。你還說我孬種,你比孬種還不如!”

蘇護捏了拳頭:“你不要來激我!”

陳季楓說:“我激你?我激你有用嗎?是誰一激你你就瘋了?是誰一句話比你的紫龍令箭還管用?你行啊,我們兄弟幾個跟著你出生入死,你為了一個女人就這樣輕賤自己!”

蘇護搖著頭說:“你們跟她不一樣……我殺了她家族那麽多人,還她一命也是應該的。”

陳季楓更覺可笑:“打我們一參軍,大哥就告訴我們:軍隊是王國的劍,我們就是那劍上的鋒刃。我們每天要做的事,就是砍和被砍。當有一天我們死在戰場,不用要求殺死我們的人償命。因為我們是軍人,軍人從來不相信因果報應,也從不信奉殺人償命。你是一個將軍,若存了償命的念頭,真是有一千條命也不夠賠的。”

蘇護以前還不知道季楓原來這麽能說的,竟不知該怎麽回答了。過了好久他終於笑了笑,笑中又帶著淒涼:“你說的這些我何嘗不懂……可你沒見她的樣子,終日活在情感和理性的夾縫中的那種艱難,真是讓人不忍……罷了,她和別人不一樣,我樂意為她死。”

蘇護連這種話都說出來了,陳季楓再無言語:完了,將軍瘋了。

蘇護再不想多言,抽出劍來便對準自己的胸口。陳季楓一看不得了,立刻撲上去奪他的劍。可他的力氣甚大,陳季楓怎麽也撕扯不過,但見劍鋒揮過,一陣藍色光芒刺進了他的胸膛!霎時間血流滿身。

陳季楓的臉都白了。蘇護只覺心口一陣劇烈的痛,撐不住半跪在地上。鮮血順著傷口流到地上,汩汩不停。蘇護還想把劍拔出來,可自破了肉身,他全身都失了力氣。陳季楓扶著他,看著血流得這樣快,急得滿頭都是汗。蘇護的臉色白得很快,他嗡著嘴唇說:“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不一會兒他就陷入昏迷,陳季楓暗叫不好:這時候昏迷,以後再也醒不過來了!

忽然聽到馬車的聲音,原來遂良趕來一輛馬車跟了過來,二人將蘇護搬到車裏。那柄劍就一直插在他胸前,誰也不敢動它。

作者有話要說:

☆、排除萬難來見你

這一夜,別苑裏的孩兒不知怎的哭個不停,離萱百般也哄不住。別說孩子,她自己的心也是亂糟糟的。白天蘇護離開的時候,那個樣子簡直讓人害怕。一直都現在也沒有消息,但願只是自己多心才好。

直到近了三更,孩子哭得累了,才沈沈睡去。含翠看離萱心神不寧,想把孩子抱到偏房去安頓。離萱便依了她。忽然她想起來,問婢女道:“兩處偏房裏都有什麽人?”含翠答:“除了我,只有一個丫頭和一個婆子。”

“遂良呢?”

含翠想了想,道:“遂參軍不在。好像去將軍府了。”

離萱心頭更添憂愁,七上八下不安寧。忽然她說:“含翠,你知道將軍府怎麽走嗎?”

含翠老實回答:“知道的。小姐可是要去嗎?待明日天亮,我帶你去。”

離萱搖搖頭:“來不及等到明天了,我們現在就去。”

小婢女像是嚇了一跳:“現在?這麽三更半夜的,很不安全呢!”

離萱說:“不妨,這條路上人少,而且都知道是將軍的別苑,不敢在這犯事。你把孩子送到偏房去,我們現在就出發。”

含翠見這小姐平時總不吭聲,一旦下起決心來,真是讓人打顫呢。她不敢違逆,照著吩咐做了。

深秋的夜裏格外冷,但離萱的步子非常快,待走到將軍府時竟出了一身汗。

她以前從沒來過這裏,幾盞昏紅的燈籠掛在門口,在秋風中飄搖。門口兩列侍衛嚴陣以待,那神情就好像即將出征一樣。

身邊的含翠不禁好奇:“以前門口也沒這麽多人,今兒晚上倒是奇怪。”

離萱此時卻已猜出八`九。她們上前,沒走幾步便被攔下,領頭的侍衛一臉鐵青:“站住!將軍府邸,嚴禁入內!”含翠打著哈哈:“哎這不是方弼大人嘛!你不認識我了?我是翠微堂的含翠呀。你應該見過我的。”

方弼一點也沒認出她來,公事公辦的口氣道:“宵禁時分,若再糾纏,就通知官府拿人!”

含翠見他一點面子都不給,訕訕地不敢再開口。此時離萱上前,一字一句地說:“我要見陳季楓。”

方弼眉頭一挑,更加警惕道:“大將軍與一應副將、參軍正在商議緊急軍情,一概不見外客!”

離萱不卑不亢:“偌大將軍府,管理雲、冀、臺三州治安,輔助汜水、界牌、穿雲三關軍務,一天十二個時辰總會有各方來人求見,怎的一個接待者都沒有?就算他們在商量軍情,總會有旁人來接待吧!”

方弼聽這女子伶牙俐齒,登時氣得生煙,再不與她糾纏,直接吩咐旁人:“方相,去通知官府!”

離萱卻搶先一步上前,在他面前說道:“是大將軍出事了吧。”

就這一句話,門口十幾個人齊刷刷抽出佩劍,全神戒備地盯著她。方弼後退一尺,用劍指著她:“何處細作,居然敢到我門前挑釁。”

含翠在她身後嚇得戰戰兢兢,對她說:“小姐,咱還是回去吧。將軍真的是忙呢。”離萱此時卻有了主意,她高聲說:“沒錯,我知道他的傷是怎麽回事……蘇護就是該死啊,真是上天助我啊!哈哈哈哈!”

含翠嚇得三魂飛了兩魂半:完了,小姐瘋了!

“拿下!”

一群人一擁而上,三兩下就把兩個姑娘捆進府中。離萱掙紮著,對領頭的說:“我一個字也不會說的,除非找陳季楓來,告訴他我姓楚!”

方弼雖然懷疑她的細作身份,但闔府上下嚴密封鎖的消息居然被她一語說穿,著實讓他吃了一驚。他知道這女子定非凡人,有必要通知陳將軍來審。

此時的陳季楓正在蘇護臥室之外。蘇護的劍雖然沒直接刺中心臟,但離著心臟也不遠。自被戕後一直嚴重失血,中途斷氣了好幾次,都被醫官用琥珀雪參救回來了。眼下雖然保住一口氣,但那把劍一直也沒敢動,就怕拔出之後失血更甚,彼時一口氣提不上來,就一命嗚呼了。

陳季楓在室外來回踱步,焦慮不已。

此時方弼趕到,對陳季楓說:“陳將軍,有個女子求見。”陳季楓一眼也沒看他,直接說:“打發走!”

方弼接著說:“她說她姓楚。”

姓楚,陳季楓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待想起來時,忙問:“人在哪呢?”

“兄弟們看著呢。”

“快帶我去!”

甫一見到離萱,陳季楓吃了一驚:“你怎麽來了?”又看到她和婢女都被捆著,吩咐道:“松開松開!”

離萱得到自由,也來不及說別的,單刀直入問:“蘇護怎麽樣了?”

陳季楓心力交瘁,也不知該不該告訴她。離萱又催了一遍:“你倒是說話呀!”

他嘆氣:“叵測非常……怕要不好了。”

離萱的心頓時涼了半截,她是真沒想到蘇護居然真的做出這種事。她雖然恨他恨到骨子裏,口中心中都巴不得他死,可是他現在真的要死了,她的心怎麽會這麽沈重。

陳季楓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安慰她說:“你別擔心,將軍命很大的……他要是命不該絕,逃過這劫,你便不要再記恨他了,他其實很牽掛你的……若是傷得太重,救不回來了,你也不要擔心……哪片地皮哪片田莊是給你和孩子的,他都交代給我了。他這輩子打下的家業,雖不算豐厚,但分給你們母女的,足夠你們一生無憂了。”

離萱的眼淚“刷”地流了下來,心裏的壁壘一點點土崩瓦解。她真是恨透了這個男人,先是殺光了她的親人,然後強占了她身體,最後扔下她和剛出生的孩子一走了之!呸!哪有這麽容易讓你死的,真是便宜了你!

她抹了把眼淚,對他說:“什麽也別說了。我要見他一面。”

陳季楓思來想去,最後下了決心道:“使得。”

她跟著他,一路匆匆來到蘇護的臥房。這條路很短,但她走在上面,竟好像從生到死那麽漫長。 想起那一年,也不知是幾歲,迎親隊伍吹吹打打地進入王宮,一直送到二哥的殿中。婆婆邊給她梳發髻邊教她說:“辛娃啦,呆會兒看見新嫂嫂,要說啥子哇?”她繃著一張黑臉,張開小嘴就說:“新嫂嫂你好醜的哇!”婆婆拍了她的嘴巴,她也不肯改:“新嫂嫂好難看哇!”婆婆拿她沒辦法,牽著她的小手走在甬路上,她的宮殿離二哥的並不遠,可她一路念叨“嫂嫂好醜”一路被婆婆打,生生走了好久。

轉過一個彎就到了,陳季楓想要進去打點下,一擡頭看見臺階上的人,傻眼了。

離萱也楞住了,她和她從未謀面,但這兩個女人均非等閑之輩,甫一見面,便知底牌。

這位便是蘇護的正室楊穎顏,當初大王賜婚,誥號“廣貞”。廣貞夫人的祖父楊靖國在先王時期是赫赫有名的靖國公,到她父親時家道雖不再那般顯赫,但也是名符其實的王侯世家。此時此刻,因為同一個男人,世家千金遇上昔國公主,針鋒相對,分外眼紅。

二人互相對視,都沒有說話。陳季楓站在如此強烈的氣場中間,簡直要被吹飛了披風。他小心地走上前去,對廣貞夫人說:“大嫂,大哥怎麽樣了?”

楊穎顏瞥了他一眼,聲音只是淡淡的:“還在昏迷。”

他“喔”了一聲,這時候除了“喔”,他也不知該怎麽辦了。他知道離萱現在肯定是心急火燎地想見人,可是夫人看到了只作沒看到,她不主動問,他自然也沒法向她提。這怎麽提?跟她說將軍有一個朋友得知他病危,特意趕來看看?笑話,廣貞夫人是何等人物!大哥一月不歸,她能從他換洗衣服上風離子味道的差別得知他在哪個校場練兵!她一個眼神就能知道眼前的女子與她相公是什麽關系,這必然是瞞不過的。可是這樣要讓離萱成功進去就更難了:別說楚離萱這麽一個亡國俘虜,就算有名分的二奶奶想要與將軍親近,也得看過廣貞夫人的臉色。

將軍府中的種種,離萱平時也聽含翠嘮叨過一二。奈何她身份尷尬,自己不好主動求見。正膠著間,忽然從房中走出一個女子來,這女子身材不高,額寬臉尖,不是很討喜的面相。她一出來就對廣貞說:“將軍一連昏迷了幾個時辰,也不知能不能醒來。哎喲,姐姐與我的命真是好苦噢!”

廣貞蛾眉微蹙,口氣變了嚴厲:“這般胡言!”

那女子便不作聲了。想也不用想,這肯定是蘇護的二房徐氏。

離萱站在臺階下面,看見徐氏的相貌氣質都與楊氏差了一大截,真不知蘇護如何會看上她。其實在娶妻之後,蘇護好幾年沒有再娶。那一年是在屯黃嶺打一場硬仗,屯黃嶺土地貧瘠,幹旱少雨。那一仗打得艱苦卓絕,蘇護被敵人逼退至山中,數日只能吃樹皮充饑。可天不絕人之路,正巧有一羊倌趕著一群羊經過,見有士兵挨餓,主動將羊獻出。蘇護大喜,將羊放血煮肉,大大鼓舞了士氣。一舉攻下敵人的本營。後來羊倌找來,沒有要求榮華富貴,只有一女,願為將軍填房。蘇護本不願意接受這個姑娘,但後來廣貞親自出面,說徐氏對將軍有活命之恩,不能不報。蘇護只好將她納了來,廣貞沒有委屈她做填房,到底給了側室的名分。

對離萱,廣貞是不屑一顧的,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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