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棧容留身份不明的客人是要坐罪的。

前路不通,駐足又不得,此時的一分一秒都十分危險——要是被巡邏的士兵逮到投入官府,她做的這一切努力全都白費了!

城墻上值夜的士兵已然發現城腳這個騎著馬的人有些奇怪,有戍士沖她喊話:“城下何人?”她的喉嚨一陣幹澀,怎麽也不敢開口,任著胯下的馬在原地轉圈。如是者三,上面的士兵警惕起來,已經有弩手準備就緒。兩列士兵全副武裝地走下城門,就在他們落地的那一刻,離萱猛然從鬥篷中亮出那枚紫龍令!金牌上鑲嵌的夜光珠赫然發出奪目的光芒,在黑夜中尤其紮眼。所有人都楞了一下,借著紫色的光輝,每個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金牌上烙出的“蘇”字號。縱然這些草兵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識得,但哪個敢不認識蘇大將軍的紫龍令箭?足足楞了好一會兒,才聽城墻上的執門校尉高聲下令:“蘇將軍特使,速開城門!”

第一校尉傳聲第二校尉,第二校尉傳到第三校尉,一聲接一聲的“速開城門”在黑夜裏蕩出波圈,轉眼間三重大門已為她盡數敞開!她壓住心頭的狂喜,猛抽了馬,迅速穿過第一道和第二道城門,她的心情之急切,就好像背後有什麽東西馬上要咬住她的霓裳。

作者有話要說: 嗚嗚嗚看不到點擊數好桑心。。。一連幾天都是這樣

☆、兩度豪奪

蘇護到底是蘇護,會一時糊塗,但絕不會甘為白癡。離萱也知道她不太可能真的逃離他的掌心,只是她把對他的羞辱進行到這種程度也真的夠了——不僅偷了他的令牌輕松逃離了冀州城,還差一點突破了重重守衛的界牌關。

所以當她在第三重門外看見楊珞堂的兵馬,她是一點也沒失望的,相反,還有一種勝利的欣喜。

她就這樣以一種勝利者的姿態再次被押回郊林別苑。

看見蘇護那張胡子拉碴的臉,她甚至忍不住微笑。

蘇護看著她由衷的笑臉,不禁怒火勃發,像要把他的心烤成焦炭,然而表面卻不動聲色地對她說:“你做出這樣的事情,猜我會怎麽做?”

離萱不以為意道:“行了吧,你早就該動手了。留著我只是自取其辱。”

“呵呵,”蘇護冷笑,“你想得太簡單了。現在殺了你,我豈不是把恥辱留一輩子?我可不會做這麽蠢的事。”

離萱卻有點摸不著頭腦了:難道他要做什麽來扳回一局?

正詫異間,他突然來到她面前,一把將她抱起然後扔在床上!離萱失聲尖叫:“你要做什麽?!”

他撲過去雙手按住她的胳膊,眼中已經被憤怒染得鮮紅。他非得做點什麽來發洩出腹中的怒火,否則他的身體就要被燒壞了!這個自以為是的小丫頭,這個狡猾的狐貍精!

看著他此時瘋狂的神情,她真的慌了,拼命反抗道:“你停手,你已經違了軍紀了!”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出來,蘇護的怒氣更盛:“跟我談軍紀?!你以為我不敢對你做什麽嗎?你已經讓我瀆職了一回,我不介意瀆職第二回!”

撕破她的衣服沒用多少時間,她抗爭不過他那麽大的力氣,只得羞憤地閉上了眼睛,淚水源源不斷。他看到她頸前的一塊精致玉墜,好像是一朵怒放的薔薇花,用紅色絲線穿起來,系在脖子上。他不知道這其實是離萱花,只是腦子登時“轟”一聲:他見過這個玉墜,是在陳季楓的手裏。不知為何,他一把將其扯斷扔到地上,脆硬的玉撞擊到鎏金銅爐上,“砰”一聲四分五裂。

他身心都處於狂怒和燥熱中,恨不得將身下的少女撕成碎片。

這一夜對離萱來說,是有史以來最痛苦的一夜。

第二日破曉,蘇護穿戴整齊站在床邊,很長時間都不吭一聲。床上的少女似陷入昏迷,偶爾無意識地呼痛。他皺著眉頭看她緋紅的臉頰,心中沒有一絲覆仇後的快意,反而像是有千鈞大鼎,重重地壓在他的心頭。

他嘆了一聲,走出門外吩咐遂良:“將以前的婢女送過來服侍……還有,別讓她尋短見。”說罷走出大門,馭馬離開了。

之後的幾天裏,他不管做什麽都心不在焉,頻頻出錯。其實睡了女犯雖然違紀,但全軍上下唯他最大,他要是想瞞過去也是輕而易舉的事。而且這種事不像叛逃、通敵那樣嚴重,把敵人的女眷作為戰利品的事情不勝枚舉,其中還不乏碰到真愛傳為佳話的個例。

可是他就是心神不寧,想他蘇護是什麽人,別說兩房妻妾都是服服帖帖,還有數不過來的姑娘少婦都來投懷送抱,他怎麽會淪落到強迫一個女人的地步。他企圖用軍務來麻痹自己,可是送給他報批的柴糧賬本又被他弄丟了,他無端沖楊珞堂發了頓大脾氣,然後就騎馬出去散心了。

兜來轉去還是來到別苑前,這個小院子恢覆了以往的平靜,大部分的侍衛都撤走了,只有一個婢女在院中的大木盆裏洗衣服。

蘇護踱進院中,那婢女見他來,忙在圍裙上抹了手,屈膝請禮:“大將軍來了。”

他板著一張臉問:“裏面的人可好?”

婢女答:“前兩天始終郁郁寡歡,今兒才好了點,和含翠姐姐出去散步了。”

他“噢”了一聲,走進屋內,裏面被收拾得一塵不染。他坐在床上,床褥早已換新,他伸手摸了摸,盡是錦緞的溫涼。他輕輕嘆了口氣,手移到枕下,忽然觸到一包異物,拿出來,將包裹的絲巾一層層打開,原來是一堆碎玉,他忽然覺得心堵,將它重新包好之後不忍再看。這時他才註意到那條絲巾,是純色的白,清透柔軟,顯然是不可多得的上等蠶絲。

壞了!

他猛地沖出門去,問那婢女:“她們從哪個方向走了?”小婢女不知發生了什麽,伸手指了指林蔭的小道。蘇護的心又涼了一截:這條道可不是通往寒潭!

二話不說,他躍馬而上,迅速馳往寒潭。耳邊的風呼呼掠過,他在心裏不住念叨:“你可別再撲騰幺蛾子!”

眼看到了山崖處,一眼看見正往回跑的婢女含翠,含翠見蘇護竟然來了,像是抓到救命稻草:“將軍啊!你快去救救小姐,她溺水了!”

蘇護滾下馬來,從山崖處直接跳下去,踩著幾塊高低石頭便落到地面。來到寒潭前,果然見中央散出一圈漣漪,想來她已不再掙紮了。

他一頭紮進水中,游到她身邊將她拖上岸來。寒潭的水來自高山,清冷徹骨,連蘇護也冷得直發抖。昏迷的少女自不必說,臉色青紫,全身浮腫。蘇護立刻將她的腰帶松開,均勻地按壓她的胸口,十幾下過去,她吐出了不少涼水,漸漸蘇醒過來。

她好像認出了他的臉,胸口開始急劇起伏,還沒等說出話來,便又暈了過去。蘇護將她抱起,一路趕回別苑。

他們一到,別苑裏的人就忙得開了鍋,燒水的、準備衣服的、找藥材的……蘇護把她放到床上,讓人幫她換了衣服。屋子裏的人來來往往,他幹脆躲到外面去。

偏房裏有侍衛的換洗衣服,他也換了一件。坐著的時候就在想:怎麽就不讓她死了呢?她死了自己的汙點不就沒了麽?轉念一想,他這樣對自己說:看守不力讓犯人自盡了,也算失職吧!

直到入夜時分,離萱的臉色才漸漸緩過來,可還是沒有醒來。她這些天茶飯不思,身體衰虛,這麽一折騰,怕又染上風寒。蘇護坐在桌子邊,自飲那日沒喝完的不醴酒。這酒真是怪了,香醇歸香醇,可是喝幾口就上頭,沒一會兒便暈暈乎乎的。

他兀自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夢中是一片薔薇花海,可花朵卻是濃郁的紫色,有女人的臉映入花海中,轉眼便不見了。突然覺得身上一陣涼,他睜開了眼睛,發覺自己依然趴在桌子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窗前灑進了淡淡的月光,今日是十六,月亮很大很圓。

他輕輕地走到床邊,少女依然在熟睡,他聽見了她輕微的呼吸。月光剛好照在她的下半張臉,薄而潤的唇微微顫動,在他看來好似羞怯的邀請。他著了魔一樣地吻下去,她口中有一股幽幽的藥香,他無法自持,也越來越不忍心停止。她好像睡得很沈,對他的非禮沒有覺察。他好似得到鼓勵,在她身上越發放肆起來。

他的手不老實地伸進她衣服裏,她的小腹軟軟的,在他的掌下一起一伏。他一點點向上,再向上……忽然她不安地動了一下,他再也不敢動下去,這種感覺是從未有過的緊張,就好像手中捧著一個薄而脆的瓷瓶,被其少見的風華強烈吸引,卻又不敢粗暴對待,生怕驚醒了瓶上的仙女。好在她沒有醒來,呼吸依然很沈。他的另一只手覆在她的頭上,輕輕揉搓她的秀發。

此時的她在睡夢中也覺得不安,她夢到自己誤入一個山洞,驚動了山洞裏面的龍須虎。猛虎耽耽地看著她,讓她渾身發麻,可它又不吃掉她,只是用溫厚的爪子和舌頭在她身上摸來舔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做出這麽惡心的夢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赫然看到眼前一團黑影!她想要放聲尖叫,卻被他一把捂住嘴巴:“別動!”

她渾身的毛孔都張開來,只覺自己的溫潤被一股燥熱反覆侵襲……她痛得流下了眼淚,握拳狠狠打在他的胸前:“又是你……你這個魔鬼!”

此時的他正值最緊張的時刻,本來之前她還算配合,起碼沒大力反抗。此時弄醒了她,他反倒沒辦法速戰速決。但又能怎麽樣呢?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這時候停下來還不如要他去死。他只得死死按住她的肩膀,閉上眼睛關起耳朵不管不顧地繼續下去。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咬牙沖上了最高的山峰,隨後一個趔趄,摔在床上。

兩個人都是一動不動。其實剛開始他沒想這個樣子,只想看看她,只是摸摸她的臉,只是吻一下她的嘴巴,只是……結果越到最後越無法自拔,只有深沈地跌進去,一錯再錯。

他摟過她的肩膀,想問她:“你是不是恨死我了?”覺得不妥,答案肯定無疑。還想問:“你為什麽這麽排斥我呢?”這個更糟,他對她做下的一切,足夠讓他被千刀萬剮。想來想去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只好坐起身來,對她說:“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答應你。”

他這個條件算是優厚了,她可以要求放了陳季楓,讓他們一起私奔——他一定會答應的;她也可以要求送給她黃金白銀,然後送她去想去的任何一個地方——這也沒有問題;或者她什麽也不要,單要他死——這是很有可能的——以前他沒有考慮過,恐怕現在他可以認真考慮一下了。

可是她仍舊側身躺在那,一句話也不說。

她會想著嫁給他嗎?

這個猜想把蘇護自己也嚇了一跳。

不過她終歸什麽也沒說。

“唉。”他嘆了口氣,翻身下床,匆忙穿好了衣服。見她的眼神還是那麽空空洞洞的,他俯下身去對她說:“別再想著去尋死,好麽?”見她一副淡漠的表情,他也覺自己的安慰那麽無力。

他無奈地推門而出,馬蹄踏在滿地的銀輝上,嗒嗒而去。

秋老虎一走,天氣就涼得很快。蘇護已經換上了薄毛衣,另囑咐遂良給別苑備上換季的衣物。數次問她的現狀如何,只聽說她越發寡言少語,一日日瘦得很快。

正巧這日蘇護在書房看書看得頭痛,走到院子裏踱步。今日陽光格外明媚,稀疏的雲朵在高空中緩緩飄移。

遠處傳來婢女的嬉笑聲,不知覺近了。蘇護看著她們二人拎著食盒向廊上走去,見了蘇護便淺淺行了個禮:“將軍好。”

蘇護笑了笑,問:“你們這是去哪?”

婢女答:“午時了,送飯去端敬堂。”

端敬堂是閉門思過的地方,他霎時想起:陳季楓還在那裏關著呢。

一時間他腦中轉過十幾個主意,那兩個婢女見將軍的臉色忽明忽暗,不知道哪裏得罪了他,正待要走,忽聽他說:“你們幫我辦件事情。”

是夜夜深人靜。

離萱孤獨地坐在油燈旁,呆呆地看著火光一點點變暗。幾日來她都不知自己是怎樣捱過的,直到疼痛已經變得麻木,她才覺得自己活在這個世界上,真真如行屍走肉一般了。

窗外忽然異響,她心頭一驚:莫不是蘇護又來了?霎時間厭惡和憎恨灑滿心頭。

只聽窗戶被緩緩撬開,她覺得不大對:蘇護要是進來,至於偷偷摸摸爬窗子麽?正想著,窗外探進一張臉,竟是陳季楓!

她被嚇了一跳,心中又驚又喜:她以為他再也不會來見她了!她跑到窗口,見他敏捷地躍進屋內,隨即關上了窗戶。

他們緊緊擁抱在一起!

陳季楓溫柔地親吻她的臉頰,她卻哭得更兇了:為什麽,為什麽上天總是在她一無所有的時候,賜給她天下最要不起的東西。

“三個月禁足未滿,你怎麽出來的?”她迫不及待地問。

他吻著她的手指,說:“給我送飯的人出去的時候忘鎖了門。我就偷跑出來了。”

她的心登時一緊:“你這樣跑出來行嗎?你還是趕緊回去吧!我能見你一面就夠了。”

他卻抓著她的手不松開:“你過得好嗎?”

她的淚再次湧出來:要怎麽說出口!

兩個人深情地吻在一起,將一切煩惱置之度外。

偏房裏的遂良聽到了隱約的談話聲,起身悄悄來到屋檐下。附門傾聽,果然有男子的說話聲。他大驚:這聲音好像還有些熟悉。正待要破門而入,猛聽得一旁聲音響起:“別進去。”

他立刻側頭看去:蘇護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這裏,低著頭不知道想什麽。遂良走過去低聲對他說:“您什麽時候來的?”

他並不回答,只是望著門的方向。

遂良自覺地跟他來到林子裏,直到確定聲音不會被聽到,蘇護才開口:“你別管裏面有什麽人,自去睡你的覺。”遂良不解道:“可屋裏的人好像是……”“我知道是誰,”他冷冷地搶過話來,“是我讓他來的。”

遂良真的不理解蘇護這是唱哪出,可是他知道自己不應該再問下去,只好知趣地垂下了頭。蘇護對他說:“一會兒發生什麽你都不要出來,安心睡個好覺。”遂良應著,聽他這樣說更睡不著了,可是又不敢拂他的意。

蘇護一直在林中待到後半夜,才等到房裏的兩個人躡手躡腳地走出來,隨即消失在大路上。

他知道陳季楓在地下錢莊裏有自己的簿子,並不擔心他們以後的生活。他最擔憂的是,當季楓發現她的秘密,還會不會待她如初?他的心成了一團亂麻,慢悠悠走進空無一人的屋子裏,見那壇沒喝完的不醴酒靜靜放在角落裏,想起曾有人說過的“人喝了忘情”,他長嘆一聲,躺在床上睡到天明。

作者有話要說:

☆、當初不該讓你走

陳季楓的目的地原本是離朝歌不遠的湖州,那裏土地富庶,氣候溫潤,很適宜居住。可是從冀州到朝歌要穿過兩道關口,他們二人都沒有身份文牒,恐怕會被扣押。想來想去還是決定隱居,聽說西岐地界民風樸實,大賢雲集,領主西伯侯姬昌是公認的賢聖,想來是隱居的首選之地。

冀州距離西岐也很遠。他們一路風餐露宿,到了界牌關下,陳季楓找了一個江湖朋友,得以暫時棲身。

然而逃亡還沒多久,這兩個人之間就好像不大對勁。

陳季楓是在住下的第一個晚上知道那件事的。之前他們在別苑重逢的那一夜,雖然離萱沒有要求帶她走,可他能覺察出她在這過得很不好。或許出於責任,出於道義,或者連他自己也搞不清的什麽原因,他主動提出要帶她離開。可是一應路線、盤纏、逃避追兵的方法,他心中全無打算。可是她對他的信任又給了他無盡的勇氣,溜都溜出來了,總不能再回去吧?

一路上,他發現她對自己幾次欲言又止,因為行路匆忙,他沒有細問。直到稍微安頓下來,她才流著眼淚對他吐露了蘇護對她做出的事情。

他得知這個消息的第一個反應不是憤怒,也沒覺得她從此是不幹凈的女人。只是一個念頭:自己居然把將軍的女人拐走了。

是的,當他得知蘇護占有了她的身體之後,他便認定離萱已經是蘇護的女人。當時的他沈默了許久,說不出什麽感覺。他還很奇怪自己的愛人被別人霸占,自己居然一點都不生氣。這樣他自然而然就想到一個問題:我是真的愛她嗎?

他煩躁地搖了搖頭,對自己說:她這麽愛你,你不應該懷疑,你是愛她的。可是,這種已經淪落到要強制大腦來說服內心的愛,還是真愛嗎?

他心裏已經明白了。

想通了這一點,以前沒來得及思考的事情統統湧進他的腦海:大哥會不會撒下天羅地網來找他,家中的母親和未成人的弟弟會不會被牽連……大哥應該不會為難母親的,但弟弟的前途一定會被自己這個逃兵哥哥所累。自己一錯再錯,恐怕沒有翻身之日了,弟弟是母親剩餘的指望,萬不能再出差錯。他思來想去,甚至想到是否可以把離萱帶回去給大哥以贖己罪。可是離萱恨大哥入骨,是肯定不願意再回去的。雖然他對她的感情不深,但也不想太委屈她。到底有沒有折中的辦法呢?

已經是後半夜,離萱在床上睡著了。他從懷中拿出十幾枚金塊——想當初沒有身份文牒,他從地下錢莊中取出這些金子還頗費了一番周折。把金子放在桌子上後,他找來一塊刻石,這裏條件簡陋,他四下都找不到竹簡,只好扯下自己身上的一塊布,在布上面刻了幾行字。

燈火昏黃,他最後看了她一眼,到底溜進了夜色裏,再也沒有回來。

“咣!”

剛猛的拳頭兜在他臉上,差點把他的牙打下來。他睜了睜青紫的眼圈,眼前是蘇護怒不可遏的臉。

“我要早知道你是這樣的孬種,才不會讓你把她帶走!”

直到聽到蘇護這句話,他才明白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怪不得他能那麽順利地把她帶出來,怪不得一路上都沒見到追兵追趕——原來這一切都是蘇護有意放水。

此時的蘇護說不清楚是什麽感覺,當他看到陳季楓一臉恭順地出現在他面前,告訴他回來請罪的時候,他真恨不得把他拖出去打上幾十大板。而當他知道離萱被獨自一人撇下,心裏也是又氣又急。他雙手撐在書桌上,低著頭不吭一聲。

陳季楓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不知道他要做什麽打算。許久許久,院子裏日晷的影子都挪了小半圈,才終於聽他說了一句:“……是我的錯。”

聽了這句話,陳季楓簡直被嚇住了:要蘇護這麽固執的人認個錯,真是比什麽都難。楚離萱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存在,能讓他說出以前根本不屑說的話。

只聽他接著說:“我沒有什麽資格責怪你,這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我對不起你們。”

陳季楓忍不住說:“大哥別說了,我是孬種,我太軟弱了。”

蘇護沈重地搖了搖頭:“不管怎樣得把她找回來。”

入朝歌秋獵的日子馬上就要到了,蘇護無暇分身。但他不敢叫楊珞堂辦這事,最後還是親自和陳季楓一起馳赴界牌關。

晝夜兼程趕到陳季楓那個朋友那裏,然而得到的消息卻是:楚離萱早在看到留信的那個早上就走了。

陳季楓便對蘇護說:“大哥,你去朝歌不能耽誤,你還是先回冀州打點一切,我在這裏繼續尋她。”沒想到被蘇護罵了一句:“閉嘴!”

兩個人分頭去尋。陳季楓騎馬在官道上轉了兩圈,心想離萱已經離開了很多天,茫茫人海很難再遇了。蘇護則不死心,從東面的啟桓道沿街詢問,到西昌街,到南面的雄楚路,到中央的六九通衢。一路上都向酒肆和行館打聽一個“十六七歲,生得很美,手腕上纏著條白絲巾”的少女。

整整一天也沒得到有用的消息,蘇護問得口幹舌燥,走進一間小茶館裏稍事休息。

喝了一大碗濃茶,略略止了口渴,他擦了擦頭上的汗,心裏想著不知季楓那邊有沒有著落。正休息間,渾然不覺身後靠來一個叫花子,猛然叫了聲:“軍爺!”

把他嚇了一跳,待他看清是個乞丐,隨手扔過去幾個貝子。乞丐忙拾起來裝進口袋,卻並沒有走開,而是靠近他說:“軍爺可是要找個姑娘?”

蘇護心頭一跳,拉了他的衣領子就拎了過來問:“你見過?”

乞丐忙賠笑道:“軍爺別急,聽我說。”蘇護放下他:“趕快講!”

只聽他緩緩道來:“那姑娘可是碧玉年紀,相貌出挑,一副郁郁寡歡的模樣?”

蘇護聽了,急道:“就是她!她在哪裏?”

乞丐這時卻賣起了關子,向他伸出手來。若要平時,蘇護非得兜他一拳,可此時卻從懷中掏出一塊碎銀丟給他。他滿面笑容道:“小民剛在來的路上才見過呢。就在離這不遠的‘同香樓’。”

謝天謝地,是個飯館。他抓了兩個貝子扔在桌子上,出了門騎上馬直奔同香樓而去。

巧得很,當他的馬停在同香樓前,一眼便看到一個眼熟少女的背影轉進一條巷子裏。他滾下馬去,箭步奔進那條巷子,眼睛緊緊盯住那個少女的背影,一口氣跑到她身後喊了聲:“等一下!”

周圍的一些行人看過來,那少女轉身,蘇護卻傻了:這不是離萱。楞了半晌,他扔出一塊銀子說道:“姑娘的錢掉了。”轉身就走。

被錯認的姑娘接過那塊銀子瞧了瞧,頓時心花怒放。後見這位身穿戎裝的軍爺儀表堂堂,便在他身後連連搭訕:“軍爺何處高就?哪裏人士?是否婚娶?哎你別走這麽快啊……哎我掉的銀子不止這一塊喲餵!”

蘇護在界牌關內外耽擱了好些時日,冀州那邊來了幾撥人催請啟程,他都打發回去了。直到楊珞堂親自趕來,嚴肅地對他說:“將軍可知道:君命詔,不俟駕!”

楊珞堂以禮制壓之,蘇護仍不為所動:“那你也應該聽過: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楊珞堂氣極:“將軍不以自己的身家性命為重,也須以冀州三軍的名譽為重。”

蘇護久久沒有應聲,此去朝歌,狩獵加上往返,至少要兩個月光景。彼時再回來找,基本就如大海撈針了。楊珞堂見他優柔寡斷的樣子,不禁有幾分懊惱:“不過是一個女人。人家尚且一走了之如此瀟灑,怎麽你反倒跟個娘們兒一樣?”

蘇護被這樣揶揄,心中更加煩亂。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回事。這些天來,他都以“丟了重犯是失職”來告訴自己堅持下去,可是他知道不是這麽簡單,和失職壓根沒有關系。

他思索半晌,這樣對他說:“你帶著隨從和貢品先行出發,我三日後啟程。”

別說三日後,就算即刻啟程,也要晝夜不停才來得及。可楊珞堂沒有逼他,只是反覆詢問:“三日後一定會走?”

蘇護重重地點點頭。

楊珞堂領命去了。蘇護一個人跑遍了臺州城的大街小巷,心中只是悵然若失:當初就不該放你走。

蘇護到底也沒有找到離萱,她失蹤之後就如泥牛入海,杳無音信。朝歌那邊已經刻不容緩,他只得騎上駿馬,奔上馳道,盡走些路程短但十分崎嶇的小路。眼看到了時限,他還在離朝歌城二百裏外的陳塘關。因晝夜顛簸,又得不到休息,入關之後不巧趕上深秋時最冷的一場雨,心力交瘁的他第二天就染上了風寒。他無力再騎馬,好歹到了陳塘關總兵府前。

陳塘關總兵李靖本屬道家,自幼訪道修真,拜西昆侖度厄真人為師,學成五行遁術。因仙道難成,故遣下山輔佐殷王,官居總兵,享受人間富貴。李靖與蘇護同為戰士,素來交好,彼時李靖雖已奉命入朝歌,但總兵府的人都認得這個戰功赫赫的冀州將領,見他如此狼狽,便接入府中,傳來醫官為其診治。

蘇護連燒了一整天,吃了藥後直到晚上才有些好轉。二十多天來他終於得以好好休息,一覺睡到天亮。次日一早,他整理儀容至前堂餞別主人。因李靖不在府中,只有夫人殷氏主家。因蘇護是男客,殷氏之前一直未與其謀面,直到這日清晨,蘇護來拜別她,她方才在前堂設了茶宴替他餞行。

甫一見面,蘇護便恭敬揖禮:“承蒙賢嫂照料,多有叨擾,待秋獵歸來,定來拜謝。”

殷氏笑言:“蘇將軍不必多禮,這樣可是見外了。”

蘇護這時才擡頭,發現眼前的婦人腹部隆起,已是身懷六甲。他吃了一驚,忙又賀喜:“與李兄多時未見,卻不知即將再添新丁,恭喜恭喜!”

說到這殷氏像是喜憂參半:“這小家夥已在我腹中呆了三年五個月,也不知是福是禍。你兄長見此子這般奇怪,總說是妖物。若孩兒再不降生,真不知他能做出什麽事情來。”說罷嘆息不已。

他們都不曾想到,殷氏腹中的這個孩子乃是上古火蓮靈珠子轉世,歷經十世百劫,落於凡間。此後他做下的鬧東海、抽龍筋,最後削骨割肉還於父母的駭事傳至後世,成為奇談。此是後話。

殷氏與蘇護閑談幾句,蘇護便起身告辭,一路向朝歌奔去。

日夜顛簸終於到了朝歌,他本來風寒未愈,到朝歌的皇華館驛之後再次病倒。蘇護遲到十餘天,此時的秋獵已進行了一半。太祝寺正卿盡職地大記了一筆,洋洋灑灑百餘字,一本參了上去。兩層之後,亞相比幹見是蘇護怠慢王令的參本,特意找人查證,結果得知蘇護赴朝歌心切,一路晝夜兼程,染上風寒,臥床不起,是以怠慢。比幹十分欣慰,壓下未發。

等到蘇護痊愈的時候,秋獵已經接近尾聲。大王得知他身體不適,也沒有過多追責,只是感嘆沒見到蘇護精湛的箭術甚是可惜。就這麽歪打正著地逃過一劫,他悻悻回了冀州,此時已然入冬。

他始終沒有放棄對離萱的尋找,可是希望卻是越來越渺茫。

作者有話要說:

☆、再遇離萱

一年後。

蘇護最近總是接到線報,說西北處屢有游牧團夥侵犯,每次都是密集地搶人搶糧,之後又突然消失,反覆如此,已不下五六次。

這種游匪不似成規模的軍隊,犯不上為了他們調動精銳軍卒。蘇護於是命令陳季楓去雲臺二州招募民兵,基本操練過後去抗擊游匪。

時值深秋,剛過去的秋汛不小,將二州的民房淹了一半。家家戶戶都在重建家園,壯丁一時半會兒走不開,是以民兵難募。陳季楓在臺州待了半個月又輾轉去了雲州,一般較為富庶的地區都位於河的下游,然而這些地區也受災最重。他只得向深山尋覓,山裏壯丁富餘,民風樸實,都知家有兵郎則可免除一年賦稅,因此爭相從軍。

不知不覺就募到兩千多人,陳季楓覺得差不多了。這一天他進發雲州邊境靠近煢山的一個村莊,這是他在雲州的最後一站。

壯丁的反響依然熱烈,沒幾天就超出了他的預計。於是他打道回冀州覆命,經過一條河的時候,他下令稍事休息。士兵有的靠在樹根下,有的去河邊喝水。當地人稱這條河為“渾河”,然而這條河卻十分清澈,有的牧人在下游飲牛馬。

陳季楓下馬,在河邊半人高的草叢中散步。野草大多已經枯黃了,在微風中散發出好聞的香氣。走了沒多久就聽見一陣嬰兒的哭聲,他循聲尋去,在河邊的卵石上看到一個繈褓。他心裏隱約有不好的預感,快步走過去,看到繈褓裏是一個棄嬰,那樣子好像才一兩個月大。他將其抱起,隨手翻看了一下,果然是個女嬰。

女娃好像哭了很久,聲音都啞了。他不禁嘆息:這年頭水旱頻仍,新生的嬰兒往往難以養活,保兒拋女的情況屢見不鮮。雖然律法對棄嬰的行徑苛以重刑,可在這深山老林,大人尚且活不起,誰還管什麽律法?

那嬰兒好像知道有人管她,漸漸不再哭泣。陳季楓見她五官還沒長開,但是眼睛卻很通透,心下不禁有幾分喜歡。可是喜歡又能怎樣呢?他總不能抱著她騎馬走上百裏的路程。

正是左右為難之際,他忽聽不遠處傳來女聲:“對不起……我剛剛去晾衣服了,這是我的孩子。”

這女聲有幾分熟悉,他擡頭看去,夕陽的光芒剛好照在他眼皮上,楞了好一會兒才看清眼前這個人,然後他就呆住了。

女人也呆住了。兩個人都沒想過會在這種情形下重逢。

她立刻轉過身去,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擡腳就要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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