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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蘇妲己

作者:寧為郭襄

文案

他還是握緊了手中的紅纓槍,槍頭那一抹隨風飄揚的赤焰纓穗,還是由她的素手編織。青銅鎏金的槍尖抵著的是她溫潤如脂的頸,她的眼神卻依舊那麽自若,一雙水瞳中的瀲灩波光,一如朝歌三月煙雨。

早已有百尺混天綾在她身後編經織緯,如同三尾火鳳布下天羅地網。他到底是不能放過她,只是對她說:“哪咤有意,抵不過天道無情。”

聲音像箭一樣飛出去,但沒有擊中她的心窩。她卻是笑了,那一抹單薄的微笑如絲如縷,直鉆進人的身體裏把心腸都捆綁成結。她開口,聲音如撥弦玉手,將山谷的風雲都滌蕩開來:

“奈何,三千愁恨易剪除,一脈殤心難許卿……若來生有緣,不見不散吧。”

拋去狐貍附身的因素,蘇妲己如何實現人性由善入惡的轉變?

內容標簽: 虐戀情深 前世今生 相愛相殺

搜索關鍵字:主角:蘇妲己 ┃ 配角:帝辛哪咤殷郊姬發 ┃ 其它:

☆、楔子

他還是握緊了手中的紅纓槍,槍頭那一抹隨風飄揚的赤焰纓穗,還是由她的素手編織。青銅鎏金的槍尖抵著的是她溫潤如脂的頸,她的眼神卻依舊那麽自若,一雙水瞳中的瀲灩波光,一如朝歌三月煙雨。

早已有百尺混天綾在她身後編經織緯,如同三尾火鳳布下天羅地網。他到底是不能放過她,只是對她說:“哪咤有意,抵不過天道無情。”

聲音像箭一樣飛出去,但沒有擊中她的心窩。她卻是笑了,那一抹單薄的微笑如絲如縷,直鉆進人的身體裏把心腸都捆綁成結。她開口,聲音如撥弦玉手,將山谷的風雲都滌蕩開來:

“奈何,三千愁恨易剪除,一脈殤心難許卿……若來生有緣,不見不散吧。”

殷紅的血。

想來這段糾葛還要追溯到千萬年前。

傳說上古女媧時期有六大神獸,分別為白虎、朱雀、玄武、青龍、勾陳和螣蛇。其中白虎是道教西方七宿星君四象之一,屬金,色白;朱雀乃四靈之一,為南方七宿的總稱;螣蛇屬龍類,善飛,能興雲霧而游其中;玄武是由龜和蛇幻化成的靈獸,通體陰黑,善預知吉兇,身不死不滅……六獸中最神秘的乃屬勾陳,或說“勾陳之象,實名麒麟”,或說“所謂勾陳,神獸天馬”……其實,勾陳行蹤莫辨,性情狡猾,實則一種靈狐。相傳此狐通體雪白,生有九尾,體散異香,深谙神性人倫。這六神獸共同守護始祖神女媧和她創造的人類,為其避邪禳災、消兇祛難。

是時神系動蕩、諸神爭鬥不休,水神共工與火神祝融尖銳對立。長期令人心驚膽戰的對峙氣息彌漫在山川巨谷,終於,共工號稱“水火不容”對祝融發動了一場驚天動地的聖戰,浩浩洪水奔流不息、熊熊烈火燃燒不滅。大戰持續了七天七夜未分勝負,最後二神相約於極天峰不周山頂決一死戰。不周山在昆侖西北海外,大荒之隅,乃是人界唯一能夠到達天界的路徑。之前祝融與共工大戰七日,共工智勇強霸,祝融實落於下風。眼看祝融即將落敗,卻不料因不周山地處極天,長年大雪封山,終年積凍,滴水成冰。共工之水無用武之地,於垂成之際大敗於祝融之手。共工怒撞不周山基,結果致使天柱折斷,天河之水頓時傾入人間。

女媧不忍見蒼生受苦,於是煉五色巨石補天。女媧為煉石遍涉山水,甚為疲憊。於是她命令六大神獸為她尋找大地之種以補充體力。六獸奉命遍尋種子,女媧攜六神獸煉石補天的行動就這樣緊鑼密鼓地展開了……

在女媧補天氣力瀕臨枯竭之時,勾陳族中新生了一只小狐貍,這狐貍皮毛雪白、眼神靈動,性情十分天真爛漫,她和父母一道加入了為女媧尋找大地之種的行列。這一天,她忽然在天臺山下的水澤旁挖到了一粒散發著熒熒綠光的奇異種子,她從沒見過這種足有兩寸大而且這般玲瓏剔透的種子,於是上前小心地嗅了嗅:這種子散發著一股讓人神清氣爽的清香,好像是一種花香,但她怎麽也想不起來是什麽花了。她把爪子輕輕地搭在種子上面,前後撥了撥,忽然,種子好像不情願似的滾了出去,她嚇得連忙藏到了身邊的大樹後面。種子變得不安分起來,蹦蹦跳跳地滾到了水澤旁邊。

小狐貍好奇心大起,她緊緊跟在種子後面,眼看它馬上要滾到水裏去,她立刻張口沖它叫:“不要跑。”——狐貍是通靈的物種,跟在女神身邊久了自然學會了語言,她接著說:“再跑我把你送給女媧娘娘吃掉。”

種子似乎聽懂了,靜靜地呆在那裏。

小狐貍決定不把它交給女媧,而是重新把它埋進水中的泥土裏。小狐貍的這一善舉對女媧來講顯然是個大損失,因為她不知道這其實是一顆罕見的三千六百年生的七星血蓮子,它孕育了千百年的天地靈氣,是大地上難得一遇的滋補良藥,就這樣與女媧擦肩而過。

種子自從被種入水中,小狐貍天天來看它,可它就像睡著了一樣再也沒有動靜了。春去秋來,當第三萬六千五百塊神石被女媧補上天際,天空完整,天河水止,七彩雲霞映著萬裏晴空顯得異常絢爛奪目,此刻眾神欣慰,萬民歡呼。

天空補好了,六神獸要隨著女媧遷居東海。臨行的最後一天,小狐貍來到水澤邊,盡管她猜測那顆種子很可能已經溺死水中,但她仍期盼看到它發芽時候的樣子。

當她來到水邊時,眼前的景象讓她驚呆了:那是一朵雖小但鮮艷如火般的紅蓮,清晨的雨水打在它的花瓣上顯得蒼翠欲滴。一陣風吹來,它在水面上陣陣搖曳。恍惚中,她仿佛看到了漫天飄灑的花瓣。

她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

“嘿,原來你是一株蓮花啊……”

然而,這朵任性的蓮花對這位曾經的救命恩人並不友善,它突然朝她噴出了一股無名火,這火看似無形,卻異常灼熱,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小狐貍背上的皮毛就燒著了。轉眼間,小狐貍身上燃起了一尺多高的火焰,她拼命跑,一頭跳進了水裏。火終於熄滅,可她背上雪白的皮毛卻印上了一大塊燒焦的痕跡,仔細看那傷痕,隱約可以看出竟是一朵蓮花形狀。

小狐貍趴在水澤邊,奄奄一息地看著那蓮花,只見它在風中愈加招搖,好似賣弄,又似有意譏諷。眼看日落,小狐貍卻無力起身。

暮色四合。

作者有話要說: 啦啦,《蘇妲己》登陸晉江,首天三更!大家來捧場哦

☆、亡國之恨

在那場驚心動魄的屠殺發生之前,十五歲的她還算個孩子。她的名字是一種千百年來獨生在楚梁國土上的花兒,這花只在嚴寒時節開放,有著竹子一樣的骨節,卻開滿了酷似薔薇的花朵。每到隆冬至寒時節,偌大楚梁城便被這紫色的花海淹沒。聽聞中原土地也有一種在冬天裏開放的花,但她總是倔強地認為楚梁的離萱花是最好的,什麽也比不上它。

是的,她的名字叫楚離萱。

陪伴在離萱身邊的是一個老得發皺的老嫗,離萱不論是吃飯睡覺還是讀史習字,老嫗總是在她身邊寸步不離。有時候急了,她會喊一句:“遠一點啊!”老嫗永遠都是笑瞇瞇的:“辛娃啦,唔要趕我啦。”

“辛娃啦”是楚梁方言,意思和“小可愛”差不多。她每次聽婆婆這麽說,氣都不禁消了一半,卻還有些鼓鼓的。

那一天很冷,下了這個冬天最大的一場雪。她馬上要過十五歲生辰了,心裏還很歡喜。可是今年冬天不知是怎麽了,每個人都憂心忡忡的。她只道按宮制,不滿十六歲的王子公主不予做壽。可是以前不是這樣的啊,以前父王不管多忙,總會抽出一個時辰陪她吃飯的。

她只得這樣悻悻。

這天晚上,婆婆突然抱著個包袱進入她的臥房,撫摸著她的臉道:“辛娃啦,快睡吧。”她忐忑不安地睡下了,心裏卻亂糟糟一團。也不知是過了多久,只覺得外面喊殺聲四起,她猛地驚坐起,屋子裏只有她一個人,婆婆不知什麽時候就不見了。窗外映著火光,刀劍格殺的寒聲撕裂了靜謐的夜。她顫抖著,心裏有極其不好的預感。房門突然被打開!卻是婆婆。她渾身是血地滾進來,臉上的褶皺已經痙攣,她幾乎是爬到離萱身邊,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只對她說了兩個字:“快跑!”

楚梁王錯誤地估計了形勢,他滿以為城壕足可以再堅持十天,不甘早早撤退。其實他本沒錯的,錯就錯在低估了敵人。他們面對的敵人首領是中原大商國第一將軍蘇護,號稱戰場上的“不滅死神”。

離萱只是匆匆在手腕上系了那條白絲巾,還沒來得及穿好衣服,就被婆婆拎到暗門處。她以前從不知道原來書架後面有密道。一老一少在密道中穿梭,足足走了半個時辰才看到不遠處的出口。起初都是婆婆拎著離萱走,後來卻變成了離萱去攙扶婆婆。少女只感到老嫗的呼吸越來越急,雙臂都被染上黏稠的血。

直到走出密道,原來這是片靜謐的樹林。周圍沒有刀劍和哭喊聲,月光打在皚皚白雪上,反射出瑩瑩的光輝。一時間她仿佛覺得這已是另一片世界。

婆婆的血依舊如註,老人虛弱地對她說:“辛娃啦,快跑啦,阿婆累了哇。”

她的淚水無聲無息地流下來,怎麽也不肯舍棄她。執拗間,眼前忽然映出一個高大的黑影。離萱擡頭看去,只見一個身穿甲胄的蒙面大漢站在她面前,手中的三星青銅劍正順著鋒刃向下滴血。

三星青銅劍,不是楚梁的軍劍。

婆婆一把將她推走!那人眼疾手快,揮劍就剖開了老嫗的臉!她的面皮已經頗為松弛,中這一劍,竟使得她的皮和血肉生生分離,乍一看就像被剝了皮的血柚。

如此血腥的一幕,日後曾頻頻出現她的夢境裏。連帶著楚梁族人臨死前撕心裂肺的呼喊,和戰死的哥哥們對她的聲聲呼喚……那些血腥味縈繞在她的夢中幾度徘徊,經久不散。

她終歸沒有逃得開。

直到冰冷的鎖鏈銬住她白發蒼蒼的父王,她才意識到生她養她的楚梁已經走到了盡頭。她當然沒有幸免。當數千俘虜披頭散發浩浩蕩蕩地來到敵軍首領面前,敵軍毫不掩飾地發出一陣哄笑。

她知道面前那個騎在馬上身材魁梧的男人就是她的滅國仇人——被人譽為戰場“不滅死神”的商國有蘇氏首領。她逆光看去,只見他高高舉起手中的劍,對著這群卑微的戰俘高傲地說道:“王令:彼楚梁,不入貢賦,不朝天威,奉天討之,入商為奴!”

然後她就聽見身後密集的鐵鏈浩浩蕩蕩著地的聲音,打在她心裏如同轟轟烈烈的響雷。

她的父王沒有跪。

她也沒有跪。

那首領笑了一聲,說道:“楚梁王果真有骨氣。不過你看看你身後的臣民,他們哪個願意站出來反抗我?!哪個?!”說罷他面向眾人,厲聲質問。

然而人群寂靜如墳墓。

“我!”

此刻,一個尖細柔弱的女音突兀地響起。所有人都望向最前面——那是楚梁國王最小的公主,右手腕上系著的白色絲巾已染上絲絲血紅。她在一群五體投地的後妃王公中間高傲地昂著頭顱,她說:“我要反抗你,這滅族之恨,我將永世不忘。”

那首領面無表情地反問道:“是嗎?你要怎麽反抗我?”

她答:“如果你殺了我的父王,我活一日,必一日思手刃爾當。”

那人笑,拔出青銅寶劍,一劍揮下,楚梁王即刻身首異處!

眾人驚恐,五體投地,長跪不起。首領下令:“將一眾人等押解回冀州,充軍為奴。”

隨後,他將一柄匕首扔給那個小女孩,對她說:“我殺了你的父王,你應該親手殺了我。”女孩怔怔地看著他,他的雙眼深不見底,不怒自威,他等待她的最後一搏,就好像等待一只即將入籠的小雞。她心一沈,拿起匕首就向自己的脖頸刺去,電光火石間,那把鋒利的小刀就深深刺進了她的脖子!

鮮血狂流不止,她眼前一黑,倒地前的最後一幅畫面就是父王,父王的亡靈在天空中對她伸出手:“離萱……離萱……”

對不起父王,對不起楚梁……

只見那個少女猛地用匕首割破了脖子,鮮血染紅了她的衣衫,馬上的將軍一躍而下,在她倒地前接住了她。

她血流如註。將軍對士兵說:“快叫軍醫來!”

她閉著眼睛,在他懷裏搖搖頭:“我意已決,不必救我了。”

將軍劍眉豎起:“身負殺父之仇、亡國之恨,你還好意思尋死?!”

少女被戳中痛處,猛瞪大了眼睛:“奸賊蘇護,我生不能食汝之肉,死後必啖汝陰魂!”

軍醫即刻趕到,將軍對她說:“你要保不住命,看我怎樣虐待你的族人。”少女心頭一驚,瞬時被疼痛包圍,倒在了血泊裏。

軍醫手忙腳亂地為她止血,蘇護就站在一邊冷冷地看著。他知道她不敢做無謂的掙紮,卻沒想到她會這樣決絕地自刎。這個少女也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那楚老頭雖然討厭,養出的女兒倒還真有些血性。他看著她因失血而迅速蒼白的臉,目光忽然就被她手腕上的白色絲巾吸引,絲巾向來是蒙頭遮臉之物,何以被她戴在手腕上?

思考間,就見副將陳季楓來報:“將軍,我們要的人……無一幸免。”

聽了這個消息,蘇護的眉眼猛地一顫,像是吃了好大一驚:“怎麽可能呢?一個活著的都沒有嗎?”

年輕的副將像被霜打了一樣地低著頭,喏喏回道:“楚老頭只有四個兒子,都是領兵作戰的,因為頑抗被我們的將士殲滅了。他還有兩個女兒,大女兒在逃亡途中被亂箭射死。剩下的,就是眼前這個了。”

二人的目光落在了這個昏迷中的少女身上。蘇護眉頭一沈,輕聲吩咐了一句:“務必救活她。”軍醫聽在耳中,只覺此令重若萬鈞。

軍醫說幸好沒有傷著大脈,止住了血好好休養即可。昏昏沈沈不知過了幾日,少女從疼痛中醒來。頸間被纏上了一層厚厚的白布,令她的頭動彈不得。她習慣性地去摸右手上的絲巾,卻抓了個空。她慌忙叫道:“我的絲巾呢?!”

有婢女過來,安撫她:“小姐莫慌,你的絲巾在這裏。”她一把抓過絲巾,緊緊地護在胸前。這絲巾來得蹊蹺,在她尚幼之時,夜晚忽然做了一個夢,夢中是一個極美艷的婦人,不是她的母親,她也不認得是誰。她笑著對小離萱說:“吾今日賜你一件寶物,它會給你帶來最耀眼的榮寵,也會給你帶來最慘重的傷痛。請隨我來,盡情享受命運的百般滋味……”一陣刺耳的嬌笑聲讓她醒來,醒來時手腕上就纏著這條絲巾。自此以後,她每時每刻都隨身佩戴。

脖子依舊隱隱作痛,她的眼神定了定,看到青靛色的帷帳繡著好看的圖案,卻不是她熟悉的離萱知春。她嗡了嗡幹裂的嘴唇,問道:

“這是什麽地方?”

耳邊是婢子悅耳的回聲:“是蘇將軍的別苑。”

“蘇護?!”她頭腦一震,立刻對這個地方充滿了憎恨。她不知道,戰俘即奴,其他的族人已經被充軍或販賣掉,只有她還僥幸留了下來。楚梁王只留著她這一滴血脈,蘇護必須加以保全。楚梁雖小,但楚氏卻在那片土地上稱王數百年,為了防止殘餘勢力反撲,蘇護便留她一個活口。

蘇府的奴婢顯然不知此舉的深意,只是笑著對離萱說:“是啊,小姐真好福氣。蘇將軍不顧眾人諫言,執意將小姐安置在這裏休養。將軍府的兩位夫人也不曾來過呢!”

奴婢不懂,離萱卻是看破了一層,冷笑道:“蘇護現在在哪裏?”

“現在朝歌覆命。”

覆命?覆的不過是殺了我楚梁幾多人命罷了。

“你退下吧,我要一個人靜一靜。”

婢女見這小姐脾氣古怪,只好隨她意退下了。

夜濃似墨。

作者有話要說:

☆、雪夜遇險

蘇護從朝歌歸來,瑣事繁多,多次詢問那少女狀況如何,下人只說傷勢好轉,但數日不食,亦不肯更衣,蘇護也不管她。

一連過了幾日,離萱都是在床上度過的。她不肯換下那沾滿鮮血的衣服,也不肯吃一口東西。但是每日巫醫來換藥,她卻老老實實的。還是陳季楓看出了點門道,他暗中吩咐巫醫在湯藥裏添些溫補的藥材,先維持她氣血不虛。再通知軍需營那裏,將從楚梁掠來的衣服挑出幾件來送入別苑。離萱看到她熟悉的宮裳制服,不禁悲從中來,到底還是換上了。

中原的冬天沒有楚梁那麽嚴寒,可仍然大雪紛飛。她穿著厚厚的棉皮衣,又披上了厚實的大氅,要出門走走。那婢女本來不願意讓她在下雪的天氣出門,可拗不過她的性子,總歸是帶她出去了。

婢女並不知她的真實身份,蘇護曾經交代過,離萱在這裏的身份等同將軍妹妹,享三秩待遇。想來將軍府的夫人也不過二秩,小婢女只覺將軍對這姑娘不薄。

一主一仆在冰天雪地裏走了許久,直凍得小婢女的臉通紅,也不敢將小姐攔下。離萱回頭看她小心翼翼的樣子,忍不住心頭一動,便問她:“你叫什麽名字?”

婢女見她的心情好像不壞,連忙回答:“小姐只管喚我‘含翠’便好。”

離萱微微頷首,她知道大商和楚梁一樣,奴隸都是沒有名字的。想來還是大商的文化高明些,給個丫頭取名都這麽雅致,不像她以前在宮中,都是喊的“小一”“小二”“小三”。

想起楚梁往事,她止不住心頭一酸。看了看四周,忽然發現幾棵矮樹正在開花,她不禁吃了一驚,想來中原真的有在冬天開花的樹,她走過去,喚了含翠:“這開的是什麽花?”

含翠笑嘻嘻回答:“這是梅花啊小姐!”

梅花,她在心裏默默重覆這個名字。眼前的梅花開得正好,朵朵粉嫩鮮紅,如蝶欲飛;花香淡淡,彌漫四周。

不過還是沒有離萱好看。

她匆匆瞥了一眼,再不看那妖嬈的花朵,徑往山谷中去了。含翠沒攔住,一直跟她到崖邊。含翠戰戰兢兢地跟在她身後,怯怯說了聲:“小姐,你不要再往前了。山崖雖然不高,但下面是深不可測的寒潭,估計這會兒已經凍住了。你別過去,咱回吧。”

離萱卻好像沒聽到她說了什麽,忽然看向一邊:“你看,那是不是只野兔。”

含翠看過去,果然在樹根的窟窿裏,窩著一團肉乎乎的球。終歸小孩子心性,含翠不禁走過去,將那小東西抱在懷裏,柔聲說:“哎呀小可憐兒,你這麽小,是不是才出生啊?你娘親咧?”

離萱站在她身後,清楚地看到小婢女身側二尺之外便是山崖。山崖不高,但崖下尖石嶙峋,還有沒凍住的寒潭。一旦摔下去,非死即殘。她這幾日安心養傷,雖然極其抵觸大商的衣食,但終歸要保得性命才能逃亡。所以對他們將飯食摻在藥碗裏的舉動,她也就揣著明白裝糊塗了——也不怪她能發現——誰把恁大個兒的肉丸子放在藥碗裏會看不見,真當她瞎了。

心裏有了這個主意,她便一心要逃走。她逃走計劃的直接阻礙就是眼前這個小跟班。她一步步靠近,從長袖裏抽出手來。小丫頭仍舊渾然不覺地哄著那只幼兔,想到她呆會兒便要滾落崖下,離萱竟有點下不去手。機會稍縱即逝,含翠忽然就回過頭來,對她露出燦爛的笑:“小姐,我能不能把它帶回去呀?”

離萱不經意把手收了回來,點點頭:“好。”

含翠開心得跟什麽似的,抱著兔子一跳一跳地往回走。離萱跟在她身後,反倒顯得像個小跟班。看著婢女心無旁騖的樣子,她靈機一動,腳下放慢了速度。雪還是那樣大,不一會兒就亂了視線。她特意穿了件灰白大氅,此時簡直要與天地融為一體。婢女的身影漸漸變小,離萱果斷轉身向身後奔去。她在雪地中拼命奔跑,步子邁得有平時兩倍大。她知道蘇護一定會來找她,也一定找得到她。可是她就是想跑,她不能呆在大商的國土上,她不能被蘇護吃定了。

冬日的天總是黑得特別早,她也不知跑了多久,就知道四周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方向,但腳下的路卻是更難走了。好在雪已經停了,她深一腳淺一腳走在林子裏,知道此時別苑裏定然亂成一團,說不定連將軍府裏的蘇護也知道了。想起那張臉生氣的樣子,她的心頭就劃過一陣淋漓的快意。

此時的蘇護確實從小廝那裏得知了離萱失蹤的消息,然而他手上忙著三軍的事情,偏巧二房要生了,聽到離萱逃跑的消息之後,只是淡淡說了一句:“她要撲棱些幺蛾子,盡隨她。”便再也不曾過問。

林子裏又黑又冷,離萱渾身發抖,眼睛也花了。她現在才想起沾著苦參味道的肉丸子有多麽美味,可是卻再也來不及了。

出乎意料的,沒有人來尋她。她於蘇府,就像家養的一條狗,平時好吃好喝,但真的走丟了,也沒有誰會在乎。她現在才後悔起來,可是已經沒用了,天黑得透透的,她連回去的路也找不到了。她只能靠在一棵大樹下,用大氅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就打算那麽湊合過一晚。

她人雖然聰明,但生活經歷畢竟有限。在這麽冷的林子裏一旦睡過去,一輩子也就擱在這了。

也不知是多久,耳邊一陣嗷嗚聲讓她驚醒。她頓時寒意四起:這裏面不會有野狼吧!據說野狼在冬天裏找不到食物,是會攻擊人的。天吶,她一定要死在這了。這是她自打離開楚梁國土之後,第一次碰見比蘇護還可怕的東西。

她忐忑起身,卻忽然發現自己的腿已經不聽使喚了。在冰天雪地裏蹲了這些時候,她全身除了腦子以外早就麻掉了。

越是著急的時候,那邊的野獸來得越快。不一會兒她就看到黑夜裏的一雙夜光眼,不,不是一雙,好像是三雙。

三只野狼嗎?

這三雙眼睛不聲不響地靠近,像是有預謀般從三個方向圍過來。在這鳥獸遍地的深林裏,人味總是格外濃郁。怪不得他們嗅著味道就來了,想來餓了很多天了。

離萱的腿動不了,她正處於一種半起半蹲的難受姿勢。可是就算她能行動自如,此時要以一敵三也是不行的。

她已經放棄希望了。

就在野獸要撲過來的時候,忽聽一聲銳利的拔劍聲,轉瞬就見黑夜裏少了一雙眼睛!另兩只野獸群起而攻,就聽野獸的低吼和青銅的錚鳴糾纏在一起。她閉上眼睛也能想象這打鬥場面會多慘烈。忽然她聽到一個熟悉的男聲響起:“見了鬼!這山狗子的牙口倒好得很。”

原來不是野狼是野狗。

她稍微松了口氣,野狗自然比狼好對付。那青銅劍不再遲疑,三兩下結束了野狗的性命。男人轉過身來,拎著她的大衣就往山下走。她的腿腳慢慢緩了過來,無奈他手勁太大,怎麽也掙不脫。

到了平地,他才把她放開。雪停之後露出了隱約的月亮,月光照在無垠的雪地上,倒是顯得一片清幽。月光下她看清了他的臉,果然是陳季楓無疑。她冷笑一聲:“我還以為那蘇護有多麽大度。現在看來還是不想讓我死。”

陳季楓直接問她:“你走不走?”

之前又冷又怕,十五歲少女的心裏是有一點悔意的。可眼前看他這麽生冷的態度,她那點悔意頓時煙消雲散。

她直接轉身就走:這一次就算被鬼吃了,也絕不受辱於商人!

她走了幾步,男子並沒有追來。然而聲音卻穿過清冷的空氣,直直釘入她的耳朵裏:“亡國滅族之仇,你當真不報了?”

她以為他不過在激她回去,可卻聽他冷笑一聲,似在自言自語:

“想我當初見你軍前自刎頗有烈性,卻也是這般軟骨頭。虧我費了這多波折留你一命,我當真高看了你。”

……

凜冽的風從身後吹過,卷起細小的雪末。意識到這荒無人跡的深林腳下再不可能有別人,她終於回過身去,看他立在那裏,臉上的表情那麽清晰。

他身上那股肅殺之氣,確實是久經沙場的戰士身上常見的。可是除了那種氣質,隱隱還有一種亦正亦邪的氣息散發,這種邪氣卻不應該在他身上見到。冷酷如蘇護,身上也沒有這種氣質。

她突然很想笑,父王和哥哥們的臉在她腦海中一一掠過。想起蘇護說那句“你要保不住命,看我怎樣虐待你的族人”時的神氣,她此時的笑真是從心底裏漾出來:蘇護啊,你機關算盡,可知也有陰溝裏翻船的一天?

她跟著他往回走,他在雪地中踩出了一串腳印,腳印旁邊隱約有一道斷斷續續的黑線。她這才發現剛才同野狗的打鬥傷了他的胳膊,鮮血流出來,染紅了腳下的雪地。

作者有話要說:

☆、軍國機密

她回到別苑,含翠已哭腫了眼睛。看她終於被陳將軍找回來,一下子撲到她身上:“小姐喲!你真是想不開……”

兩個人渾身雪水,陳季楓吩咐下人:“給她找一套幹凈的衣服,燒些熱水。再煮一碗姜湯。”說完便去偏房療傷了。

屋子裏的暖爐燒得很熱,離萱只覺得渾身骨頭僵硬,皮肉卻很燙。身子冷一陣熱一陣的,只能任人擺布著。下人幫她泡了個熱澡,徑自送到了床上。

她摸到枕頭就睡著了。西華錦包裹著碎麥殼,還有今秋新收的菊花瓣,枕在頭下分外舒服。睡夢中都是一些斷斷續續的片段,曾經崴了腳的門檻,盛在陶碗裏的蜜餞,小一潮紅的臉蛋……無一不是楚梁舊夢。

只感覺眼前白了又黑了,黑了又白了,身子軟得似被抽去了數度春秋。她終於有了點意識,聽見不遠處有女子說話,隔著珠簾紗帳,隱隱約約聽不真切:

“……著了惡寒……歇著呢。”

她緩了緩才聽出是含翠的聲音,甜甜脆脆的,口氣卻十分恭謹,顯然在她面前還有別人。不一會兒就感覺面前的帳子被掀開,她感覺自己的全身都置於人的視線之內,此時睜開眼睛反而尷尬,由著這樣迷迷糊糊。

她不想知道這個人是誰,卻忽然感到額頭一陣涼,像是一只手搭了上來,她的皮膚非常敏感,此時能清楚地感覺到指背的溫度,有點涼,有點舒服。

帳子又被放了下來,輕微的腳步聲過後,一切歸於靜寂。她又有些乏力,昏昏沈沈的便睡著了。

第二日醒來,她只覺得頭腦清明,一身清爽,幾日的睡眠讓她得到了足夠的休息。此時她正靠在軟軟的大迎枕上,喝著一碗參湯。含翠在一邊含笑看她。

她瞥了一眼,將湯碗放在床頭的木幾上,用絲巾擦了嘴巴,問道:“笑甚。”

含翠的笑更深了一層,伸手在她額上摸了摸,小丫頭的手指溫熱,想必是個熱心腸的。

“小姐的精神可算好了些。你不知道前幾日,你的身子冷冷熱熱,臉色時紅時白,躺在床上胡言亂語。可把小翠我嚇壞了。”

她淡淡笑了下,隨口問了句:“這幾天可有人來過?”

含翠停了停,像是在思考能不能說。離萱見狀,只說:“不妨,我知道你當差不易。”

含翠紅了臉,搔了搔頭道:“小姐說笑啦。是大將軍來過。”

就知道是他。

自從在受降校場上見過他一面,一直到她被擄到冀州的這一個多月,她再也沒見過這個人。印象中的他只是一個剽悍的大將,騎在高頭大馬上俯視她,那眼神就好像站在雲端俯視一個身處地獄的人。她恨極了這種高傲的俯視,但他在馬上舉劍的樣子卻深深刻進了她的腦海。

昨天她昏迷在床上,帳子掀開的那一瞬,一股草香撲面而來。盡管她的鼻子塞了,但依稀能嗅出那是風離子的味道。風離子是一種有氣味的野草,夏天在野外,將風離子纏成繩結掛在營帳裏,可以有效地驅趕蚊蟲——要知道野外的毒蚊子是比敵軍的突襲更惱人的東西。她的幾個哥哥都是領兵作戰的人,是以她對這種味道格外熟悉。

雖然冬天沒有蚊子,但作戰久了的人,衣服上都會沾染風離子的味道,幾年都沒法完全散去。身上的草香如此厚重,十之八`九是蘇護了。

含翠見她不語,接著說:“大將軍聽說你病了,特意送來了蓮參,清熱解毒的效果非常好呢。”聽到藥材是蘇護送來的,她有一種本能的排斥。看到離萱的臉色變差,含翠訕訕地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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