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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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公司在企業園區,白天人滿為患,晚上無人問津,出租師傅不太願意走,推說要交班,他吼著要投訴,又忽然清醒似的,加了一倍的價錢,師傅終於答應走,但還是罵罵咧咧。他向來很少因為這些事和人發生沖突,今天不知道怎麽了。

到達園區,她所在的那一幢確實有燈火依舊亮著,他即刻又換了一種心情,覺得她果然還是不會騙他,心裏的蕭條怒氣瞬間又轉換成一種積蓄已久的激情,也沒給她再去電話,就直接沖了進去。他們公司最近因為一個項目每天集體加班到十點,他進去的時候,辦公室裏燈火通明,人影穿梭,她正在一小堆人群裏說著什麽事,長卷發被挽成松松的髻拿一根式樣簡單的發釵隨意的管著,身上穿著荷葉小褶子包裙,配著一件米白色真絲淑女襯衫,胸前寬大的絲帶打成蝴蝶結,左手橫抄在胸前,墊著右手手肘,右手中一支筆是從辦公室出來時忘記放下的,正隨著她指點江山的話語在空中一點一點,專業幹練又不失嫵媚,如今的她是總經理助理,公司所有的上傳下達都由她這裏經過,這樣的她,他還是第一次見。

“葉小姐。。。”

眾人都是都是一楞,這拖沓沙啞的聲音,響起在這忙碌的辦公場所,實在不太和諧。再一看時又是這樣一個衣衫不整滿身酒氣的男人,當下就有女同事向葉婷婷耳語,“婷婷,什麽人?”言語之中已經將他當作死纏爛打的登徒子,便有男同事開始撩袖子,做出要去驅趕的架勢,卻見她臉上露出少有的局促神情,張了張嘴想繼續剛才沒有說完的話,無奈頭腦裏已經一片空白,遲疑一瞬,終究是說,“不好意思各位,我有點事耽誤一下,一會兒再繼續說。”連聲抱歉掩飾著那一絲難為情,但依舊是徑直朝那個醉漢走去了。眾人又是一陣唏噓,這男人是誰,和她什麽關系,為什麽這麽晚找來這裏,還是這樣一副落拓模樣,有人說是婚外情,一個小妹妹就捂著嘴巴皺了眉一副世事覆雜難料的神情,“不可能吧,她老公那麽帥的,又有錢,還不知足麽。。。”

又是這樣橫跨時光突然找來,仿佛寧靜樂聲中突如其來的鼓點,在你完全沒有意料之時敲響,將心魂撼動之後又突然銷聲匿跡,自此你一直等待,等它再次敲響,卻是一再的失望,當你以為它再不會來,已將那平靜習以為常時,它又突然來臨。在這一章樂曲中,從一開始,他就是編曲者,她只是聽眾,他要給她什麽,是歡喜雀躍也好,是黯然神傷也好,無論什麽,她都只能默然領受。

夜間的辦公樓,空空蕩蕩,四下裏盡是黑暗,她引他去辦公大樓公用的待客茶座,因為這裏公司多,每天都有加班的人,那裏通常會開放到很晚,她心悸著剛才他在電話裏的強硬,神色中難掩忐忑,“去那邊茶座坐一下好了,這邊黑漆漆的沒什麽人了。”

卻只聽身後的黑暗裏那一襲沙啞男聲道,“為什麽要和他結婚?”

清脆的高跟鞋聲音嘎然而止,她單薄的背影凝固了很久,才又聽到兩聲鞋跟摩擦光滑白玉瓷磚的聲音,她轉過身來,輕聲問,“難道我就不能結婚嗎?”

白天裏說話都需要大聲一點的嘈雜辦公樓,這時候黑暗寧靜得仿佛鬼魅之園,只是輕輕一語,便被擴充的無限飽滿。

為什麽和他結婚呢?這個問題遲到了太久,她已經不知道該從何回答,如今面對他,她只想問,我難道不可以結婚嗎?我可以結婚嗎?

“你愛他嗎?”一時間,他又突然揭去蠻橫戾氣,語氣裏透著軟弱。

原來這兩個問題是獨立的,她也是後來才知道,原先一直以為它們是因果相承的,因為相愛才會結婚嘛,原來不一定這樣的。

她沒有即刻回答,略垂了頭,咬唇良久。

他屏住呼吸在等。

只聽她說,“我。。。”

等她真的開口他又不想聽她說了,只容她說出這一個字,便一步上前將她推至墻邊,頭上松松插著的發拆被甩落,掉在地上清脆的響,烏黑長發霎時間傾瀉而下,鋪滿一整片薄肩,他一只手□□那發絲中,另一只手已將她緊緊圈在懷抱與墻體之間,死死緊扣不留一絲餘地,吻,來得生硬而猛烈,熟悉又陌生,依舊是刺人的胡茬,一直讓她疼得流出淚來,他聽到她嚶嚶的哭聲,才終於放過她,將臉埋進她的頸窩,說,“你跟他離婚好不好,你跟他離婚。”

她終於克制不住,淚流滿面,“你終於要讓我做你的第三者了?為什麽現在才來說這樣的話?這樣遲。”

“我不會讓你做第三者,從前不會,現在也不會,你從來都是我唯一的妻子,婷婷,相信我。”

噢。。。又該是相信你的時候了麽?

大概是回想的次數太多了,刺痛就像一根針,慢慢的連這針也因為使用次數太多而被磨損了,如今再想起那天那個雨夜中的咖啡店,她已經不太有什麽明確的感覺了,仿佛傷口結痂,只覺得皮膚硬實而木納,連觸覺也沒有什麽了,就更不會疼了。

她記得自己說過,“我不信,我任何人都不信,我只信他。”

又還記得,他曾說過,“即使是我,也不要相信。”

好吧,你說了算。

如今,他緊緊抱著她,再次跟她說,“你要相信我。”

“好,我相信你。”她說,聲音冷靜而確切。

她伸出手,探入他半開的衣領,指尖所及處,是那一枚被他留鎖一生的草莓印記。

葉婷婷回到辦公室的時候,王總正在接替她跟大家說剛才沒有說完的事情,她很不好意思,連忙過去接替下來,強行將剛才的事拋之腦後。只是許多事情並不是說到就能做到的,整個小會她開得前所未有的艱辛,思維好像冰下魚,近在眼前,遠在天邊,游移不定,抓摸不著,整個腦袋都是木的。最後還是只得把記事本翻開,好容易把該說的都說完了,她行屍走肉般回到辦公室,大家卻已經是睜著雪亮的眼睛議論紛紛了,像今天這樣照本宣科,不明所以的小會,可不是她平常的水準。

不多久也就十點了,大家收拾下班。梁誠照例已經在樓下門口等著,這幾天她加班,都是他來接,這邊到了晚上交通很不方便,再說也不安全。往常他來得早,會上來坐一坐,一邊等她一邊和她的同事們閑聊,一來二去,大家都和他很熟了。今天大概過來得晚,沒有上來。

大家陸陸續續走出辦公樓時,他正站在門口等她出來。依舊是熱鬧的打招呼。

“梁先生又來接老婆啊。。。”

“真是模範哦。。。”

人語人面都不變,那些眼神卻不再與昨天相同,透著些蹊蹺了。

她一直到最後才出來,本來匆匆的腳步看到他忽然緩下來,頭也漸漸低了下去,待走到他面前,還是一句,“來了啊?”別人是眼神中有異樣,她幹脆是看都不看他了,只輕輕瞥一眼,便徑直上了車。他嘴角一牽,笑容卻沒有如期出來,是一絲無奈。

何子逸回到家,經過沈美媛的房間,門開著,她正站在梳妝鏡前塗塗抹抹,最近她皮膚過敏,長了很多紅斑,整天都在往臉上塗各種東西,班也是不上了,每天鹹菜一般淹在家裏,一張臉總是不見喜色,見了他躲躲閃閃的,偶爾還是噓寒問暖,說,“吃飯了嗎?”“天涼了,多穿一點。。。”諸如此類的,他總是莫名生厭,回答得很是簡略,或者幹脆冷漠的不予理會,她便立刻如受傷的小獸一般躲開了,一種碰不得的樣子,她是想要避免讓他生厭的,殊不知他卻因此更加反感了。

坐在書房裏,一支接一支的抽煙,燈也不開。過了一些時候,便有敲門聲響起,輕輕的三下。知道是她,他不想理睬,只要他不做回應,只需要一會兒,她便會自動走開。她沒有看見他回來,一定又是女傭張姐告訴她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有意囑咐,張姐總會第一時間告知她他的行蹤,他不禁又皺了眉。往日那個優雅從容的沈美媛在他心中已經當然無存,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存在於他們之間的,就只是隔閡、荊棘、小心翼翼,兩人仿佛行走在沙塵暴天氣裏,昏黃含沙的空氣彌漫在他們之間,對方究竟是什麽模樣,早已看不清,想要努力看清時,又是一陣風沙迷了雙眼。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呢?答案在心裏很清楚,他依然追問。一個錯誤,仿佛一顆開山炮,只是一聲驚雷,便顛覆了當初模樣,即使眼睜睜看著的人也止不住驚嘆了,一切就那樣改變了天地,你還以為什麽事都是有一個過程的。有些事沒有過程,突然得令人害怕。

靜謐的書房門口,微微響起一兩聲腳步聲,等不到他的回應,她離開了。一絲歉意油然而生,令他憎恨,又揮之不去。開門出來時,她已經回到自己的房間,他跟了過去,她站在衛生間裏,舉著個小瓶子往馬桶裏倒什麽東西。

“在倒什麽?”他只是隨口一問,她卻嚇了一跳,慌亂的將瓶子往身後藏,藏了一瞬又想起來自己早已經將瓶子上的標簽撕掉了,他是不會知道那裏面是什麽東西的,於是又拿出來隨意的放在旁邊的洗浴臺上,說,“沒什麽,一些過期的維生素。”他略有疑惑,但也不多問,目光停留在她臉上。一大塊一大塊的紅斑布滿了她的雙頰,已不再見昔日溫婉美麗的容顏。見他盯著自己的臉看,她慌忙的伸了手去遮臉,半遮不遮中又覺得沮喪,他也不是沒看過,還能遮住什麽呢,已然是這樣一副駭人的模樣,遂低了頭側過身走出衛生間,心中暗淡得只希望他快一些出去。想見他又不敢見他,這一段時間,她每天都在這樣的煎熬中渡過,一切都是她自己所設想好的,一切又都另她自己難以接受。

然而他終於決心跟她說一些什麽了,從結婚這麽長時間以來。

“容鑫,後來找過你沒有?”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仿佛真是出軌的丈夫心中還尚存著一點良心,所以首先照顧到她是否有後路可退。

“找過。”

他卻又不繼續問了。

“我今天去見她了。”

“哦。”她胸口像被鼓槌敲了一下,面上還是不動聲色。走到床邊牽開一角被子說,“我想睡了。”

終究還是無言,他默默退出了房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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