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裏黑的真是早，梁誠公司又隔得遠，等他到達蘭芝小築已經是華燈初上。把車子停到小區樓下的臨時停車位，又出來買水果，葉婷婷的電話就已經來了，問還有多久到，好擺飯了。天冷，太早擺出來，一會兒就涼了。回說，“已經在樓下了。”匆匆忙忙跑到最近的水果店。撿了一大堆的檸檬，老板是個中年婦女，好心的笑道：“檸檬一次不要買那麽多，一天也吃不了兩片，會放壞的。”他有一些難為情，笑起來，舉起一只檸檬問：“這個，是不是能止孕吐？”結果老板也不知道，只說，“大概是吧，反正喝了也沒壞處，可以試一試。”又誇他體貼，他只是一笑。最後只買了五只檸檬，又買了一些紅心獼猴桃，好大一袋，葉婷婷吃水果很厲害。

她一直說讓他別每天這樣跑了，他笑說，“難得每天都能有現成的晚飯吃。”又道，“要是不來，阿姨更會對我不滿的。”倒讓葉婷婷很過意不去，還是只有說，等他們回家去了就好了。

葉媽卻突然說已經打電話辭掉了廠裏的工，本來就是臨時工，連手續也不用回去辦了。葉婷婷很慌張，連連說，“這樣不太好吧，本就是拖熟人介紹的，就這樣一走了之。。。”

葉媽揮手一笑道，“他們一聽說我是來照顧女兒的，都羨慕著呢，也很體諒，沒什麽不好的。”

照例梁誠洗碗，一只水淋淋的碗遞到旁邊，葉婷婷卻沒有接，手裏還在反覆的擦著上一只碗，眼神楞楞的。

“在想什麽？”他問。

她這才反應過來，放下手中的碗接過他手中的那只，擦了好幾下，方道：“該怎麽辦呢。”卻也不是對他說的，這原本也不該是他煩心的事。

“不然，還是搬到我那邊去住吧，叔叔阿姨要留下來照顧你，住在這裏也不是長久之計。”

沈默，他明知道她說的不是這個。對於他，常常的，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總說，你不必這樣，也不必哪樣，他總是玩笑，倒真像是她想太多。倒也是，她本就是太敏感的人，一點也碰不得似的。只好算了，不再多言。

然而手術也是不能做的了，有媽媽天天盯著。難不成，要上演一場無意滑倒意外流產的戲碼？倒是真這樣想過，臨了了，還是做不出來，竟然無厘頭的想，那些後宮的嬪妃們真是不易，心真大。

卻聽他說，“你也不要太有負擔，其實是，我家對門的住戶搬走了，剛好可以租下來，住個一段時間是沒有問題的。”

“哦。”她終於笑起來。

梁誠給她切了兩片檸檬泡了，她喝了一小口，眼睛就瞇成一條縫，砸吧著舌頭直喊酸。葉媽就笑起來，說，“切得有點厚了，不過這個喝了對孩子好，維生素多。”慢慢的，她還是喜歡起梁誠來，只是嘴上還是不承認。

梁誠就說出搬家的話，葉媽當然開心，畢竟事情是一步步走上正軌了。不過，首要的事情，應該是雙方家長見面籌辦婚禮之類的吧。

“你們什麽時候先把證領了吧。”葉媽說。

事情一樁一樁的，應接不暇，葉婷婷捏著拳頭在心裏罵自己笨，早該想到會這樣的，卻只是一心想著，等他們回家去就好了。一直也覺得自己平庸，找不出原因來，後來終於知道，還是覃落瀟那句話，“你就是太懶，懶得去算計。”就那麽等著上天安排好，如今老天煩了，說懶惰是不可赦的，將泰山推倒在你身上，你就等著好看吧，碌碌無為又不思上進的賤民。

她說，“這幾天忙，再過段時間吧。”聲音弱弱的。

就知道媽媽會發火，果然是。

“死丫頭，哪個輕哪個重你不知道嗎？領個證能耽誤你多少時間？還要再等，那要等什麽時候？等到孩子落地嗎？”葉媽說著，一面瞄梁誠，一面使勁的給女兒使眼色，心裏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自己的女兒怎麽這麽不著調。

葉婷婷心裏腦子裏只是嗡嗡的響，不知道該說什麽，一急之下露出小孩子脾氣來，“媽，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知道，你就別管了。”

結果惹得葉媽拍案而起，葉爸也開始吹胡子，矛頭直接指向梁誠，“好吧，那，你們是怎麽打算的？小梁？”

“只要婷婷同意，我們就結婚。”

一側頭，她看到他的臉，笑容清淺。一句話，把自己拉得很低，把她奉為明月。

這次他倒是博得好彩，他走後，葉媽在她耳朵邊念了半晚上，“我看著這梁誠也還是不錯，這幾天也很殷勤，況且都到這個地步了，你也不要再挑挑揀揀的了，早點把事情辦了，不然總是不踏實。”

只不過幾天時間，倒又應該使盡渾身解數賴著他了似的，他真做了一個有苦說不出的冤大頭，葉婷婷想，看來他比自己還要倒黴，粘上這麽一樁事。

可是怎麽辦才好呢？到底該怎麽辦？

送他走的時候，他卻還說，“要委屈你一下子了。”臉上依舊是笑，說得她一楞一楞的，都讓她以為，他可能會有點喜歡她。但是這樣想的時候，仿佛一下子，整個人的中心都集中到了肚子上，一陣臉紅，聽見自己聲音有些尷尬，“一定要想個什麽辦法才好。”

“能有什麽辦法呢？再不結婚，我就成了流氓了。”又是開玩笑。她簡直不知道該拿他怎麽辦。心裏覺得發哽，臉上覺得發燙，好像一不小心將鼻涕甩在了別人身上，那樣窘。

一說搬家，周末就搬了。她說，“這麽快就搬嗎？”她不過是以為，才剛說起的事，還要再籌備一下的吧，哪裏會說租房就租好了的。他竟有一些緊張，支支吾吾，“那麽，過幾天再搬？”她不在說什麽，幫著媽媽去打包東西，莫名的，開始有些怕問他過多的話，覺得他像一面海，一不小心就會觸到礁。

卻被三個人一致推到一旁，不許插手。後來就幹脆兩個男人是苦力，葉媽是指揮，她一個人閑著看。還好有搬家公司，打包好了就可以不管了。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啊，竟然有這麽多東西。”他插著腰笑，大冬天的，只穿一件襯衫都在出汗。

她去一只大包裏翻，嘴裏念念叨叨，“明明是放在這裏的，哪裏去了。”最後翻出一件幹凈襯衫來，讓他換上。真像是一家人了，什麽時候竟然在這裏留了一件襯衫。

他問，“東西都收拾完了嗎？”

她說，“收拾完了。”頭略微垂著，餘光掃到床底下，那裏還有一只箱子，是前段時間就收拾好的。

他說，“檢查一下吧，收拾完了就走了。”

“不用了。”

她扭頭就走。

東西都碼好了，她已經坐在車上，等著他開車，搬家車跟在後邊，等他帶路。

他遲遲不來，從床底下拖出那只箱子，其實早就看到了，還吆喝著問她這只搬不搬，當時她在衛生間裏。他拉開來看，全部是男士用品。

拉好拉鎖，又給塞回去。

還是有一些氣，又覺得沒來由，忙忙活活去收拾別的。

他知道她其實很舍不得這只箱子，只是拼命在舍棄。他有一些猶豫，不知道該怎麽辦。最後還是有一些軟弱的，將箱子拖了出來，提下了樓，對著車窗裏的正在等他的葉婷婷笑道，“這裏拿掉了一件。”若無其事。

她面色平靜，只是看著他手裏的那只箱子，已經灰塵仆仆。

車子開上一段高架，風聲呼呼的，她卻只是望著窗外出神，木偶一樣。他幫她關了窗，她回過神來。

“那個，是何子逸的東西，用不上了，就收在那裏了。”

倒是沒想到她會主動說起來，好像交代什麽似的。

“就那樣扔在那裏始終是可惜。”他說。本還想說，還不如找個機會還給他。又不說了，既然幫她拿了回來，就知道，她其實舍不得，想留下。始終是心裏一塊疤。

“可是拿過去，也不知道該放在哪裏。”

“沒關系，那邊房子大。”

他怎麽這麽愛開玩笑，她又笑起來，盡管淡淡的，總還是好一些。

是一處一樓的房子，一梯兩戶，一邊梁誠自己住著，一邊給葉婷婷他們住。後門出去有大大的花園，兩個花園間開了小門，可以往來，兩套房子就像孿生。梁誠說，這樣他過來吃飯就很方便了。葉婷婷問，“你和房東關系很好嗎？可以開這樣的小門。”他有些不好意思，“是我才開的。”“哦。。。”她笑起來，說他是為了蹭飯。又覺得自己的問題很蠢，莫名的有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感覺。

其實是他太坦白。

也就是說還是花了一些時間籌備的，幾天之內，不知道他怎麽做到的，大概還是覺得往她那邊跑實在太麻煩了，所以趕緊張羅著搬過來。

房子已經布置得很好，真正的拎包入住，只需要把搬來的東西歸置一下就好了。連房間也大體是她喜歡的風格，床單被褥，一看就是新的，他卻還要客氣，“想到你現在不方便到處跑，就大概買了一下，也不知道你是否喜歡，將就一下了。”

心裏莫名的突突跳，覺得他做得實在太多了，說要還他買東西的錢的時候聲音都有些不自然，他卻一轉身就拿出了商城購物清單，“大件兒的都在這兒了，其他的，找不到了，你適當多給一點吧。”他笑。

她就嘲笑他是守財奴，但還是一直忘記給他錢，他也不提，直到有一天她一拍腦袋，忽然想起來。

其實那就只是幾套床上用品的價錢，屋裏的盆栽，擺設，電器什麽的，才是大件兒，她以為那些都是房東留的。

後來她一直說自己實在太笨，他笑說，“還好是你笨。”

說到交房租，他說交給他就好，他給房東匯過去，後來房東從來也沒過來過，她開玩笑，說，“你是不是貪了我們的房租？”

他說，“是啊，你才知道麽？這房子本來就是我的，我買來賺你的房租。”

說著哈哈大笑，意思就是開玩笑的了。她於是按下心裏的猜想不談，覺得自己是越來越疑神疑鬼了，想太多，實在想太多。

已經不太清楚，究竟是笨，還是不笨了。

像瞎子摸象。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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