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美媛破天荒的要請假了，許多年來，她的工作是何子逸，生活是何子逸，無需請假。如今，終於要請假辦點自己的事。何子逸微笑準假，雖然正有一個商務宴請需要她陪同，只好按下不提了。或許有一天她要離開，他也必須得習慣。那一句，離開她他還不知道如何習慣，那樣真誠的戲言，她一度當作是最美的情話，在無數個子夜夢回時，輕巧想起，又再伴她入眠，但終究，戲言只是戲言，夢只是夢。

“我們要去馬爾代夫，專家說了，再這樣不正常的暖下去，馬爾代夫就快要沒了，趁這之前，我們一定要多去玩玩。”她背著手，笑容輕靈，聲音歡雀，“你們要去嗎？來個四人游如何？”

他知道她不喜歡他們去，這只是客套。沈媽不答應她相親，這個男人是她自己找的，很快的速度，相貌平平，資質平平，就只是老實。他見過一兩次，圓圓的腦袋圓圓的肚子，圓圓的臉笑起來眼睛馬上就不見了。一說話就是這個行業怎麽樣那個行業怎麽樣，好像很懂，何子逸聽了只是笑，好在他特別照顧沈美媛，像他給葉婷婷夾菜一樣，一筷子又一筷子迅速將沈美媛的碗塞滿。沈美媛只是淡淡的，笑意是多年來練就好的。

他自知沒有資格去管她，四目相對只是沈默，對不起也說不出來，只說，“美媛，你一定要好好的。”

“我很好。”她笑，離了他，她要怎麽好，她一時間，實在還不知道。

她也幻想過，他能抱著她說，“別做自己不喜歡的事，別和自己不喜歡的人在一起，就留在我身邊。”然後她掐一下自己，讓自己迅速醒過來，還是別了，他若想給她一生，又何須等到如今？如果不，她寧願他就這樣，近在咫尺，又似在天邊。

如此想著，才明白自己的這些舉動，也是有一點作踐自己的，有點做給他看的意思，所謂游戲人生。無論她是以何種認真的方式，去找到這麽一個老實的人，一切都只不過是矯枉過正的理智，在這世上，她只要他，何子逸，但是能嗎？不能，那麽一切都是空談。

這晚，葉婷婷好像坐上了南瓜車。大概每個女孩子小的時候都幻想過自己有一天能坐上南瓜車，上演一段灰姑娘一般浪漫的故事。只是大家總是選擇性忽視了，灰姑娘脫下水晶鞋的那一刻。

何子逸開著車來接她，帶著他為她選的禮服和高跟鞋。她試給他看，想起許多電視劇的對白，“你怎麽知道我的碼？”男人總是壞壞的，“一抱就知道啦。”

她只說，“剛剛好。”臉頰略微低了下去，想要忍住，卻還是笑出來，用牙齒輕輕的咬住下唇。抹胸式的禮裙，她有一些不習慣，伸手若有似乎的在鎖骨上摸索，自己並不知道，那鎖骨很是漂亮。

他有些呆了。

開車去參加晚宴了，已是華燈初上，他一只手摸著方向盤，一只手不老實的跑過來抓住她的手，原來他也是喜歡漂亮女子的，她側頭去看後視鏡，今天的自己，真的由灰姑娘變成公主了嗎？或許從再見他的那一天起，她就是他的公主了，即使遺失，他，她的王子，也一定會來找到她的吧。

沒想到，遇到與陳央那晚相似的情景。

“何總今天稀奇了，居然沒帶沈秘書。。”

“何總不是無論如何也離不了沈秘書的嗎，我們那麽挖墻角都挖不過來，哈哈。。”

“這位是？”終於有人發現葉婷婷的存在。

“我女朋友，葉婷婷。”他謙遜有禮,看不出任何一絲情緒。

灰姑娘應該光芒四射的與王子共舞的，可是此刻，為什麽她連頭也不想擡起來。好像被一顆明珠照耀，她倉皇的狼狽的，有一些睜不開眼。

忽然很想知道，沈美媛是如何站在他身邊的。他們是如何，肩並肩站在一起的。肩並肩站著，談笑風生，目光似手中紅酒，蕩出迷人的光芒。她看不到了，卻又似在眼前，這些曾於他們聊過天的人，仿佛每一絲眼神裏，都留念著沈美媛的笑容。

何子逸在和人談什麽事，笑得意氣風發，一回頭，見葉婷婷微倚在放滿果盤餐點的長臺邊，手中輕漾著酒杯，眼睛盯著手中的酒，眼神落寞。他總能從她眼睛裏看到落寞，那一絲抓不到摸不著暖不化的落寞，為什麽和他在一起，她還是那樣落寞？

一個人落寞，或許只是因為，幸福曾來過。

夜色裏開車回家，一陣風來，路邊的梧桐落下一地的梧桐葉，有幾片落到擋風玻璃上來，車往前開著，它們就在玻璃上打滾，然後嗖的向後方飛去了。

“今天晚上不開心嗎？”他問。

“沒有啊。。。”她回頭笑笑，笑得似快開的水突然關了火，偃旗息鼓。還是側頭看窗外，霓虹一摞一摞的，像春天裏一夜之間就開好的映山紅，熙熙攘攘的在枝頭，實在繁盛得擁擠。

“以前這樣的宴會，都是沈美媛陪同，她是我的秘書。”

“我知道的。”

她傾過身子去抱他，不管他正開著車，他只好急打一圈方向盤，將車子停在路邊。應急燈明明暗暗的閃著，在這夜裏，仿佛靜默的衛士。

他貪涼，喜歡開著窗開車，葉婷婷抱著他，覺得衣服都是涼的，一直涼到她的手臂裏去，涼到她的身體裏去。

眉間的一抹氣息卻是溫熱的，她仰著臉吻住他的唇，好像吃一顆棉花糖，只能說是，不冰涼了。

“實在有太多的人喜歡美媛了，子逸。”

他不再說話，只是再次深深吻住了她，只差一點，就要將她吞噬。

她很想跟他說，她已見過她，她其實是藏不住事的孩子，這些年，一個人，已經習慣了獨自擔當，如今他來了，他的寵溺，使她放心的再次做回一個孩子，她總是埋著頭，微嘟著嘴，說，“我不要這個。”然後就聽頭頂一個本屬渾厚卻又溫軟如棉的聲音說，“好好，那就不要。”

記得一次她生病吃藥，細小的黑色丸藥,又臭又苦，她皺著眉頭撅著嘴，說不吃。他說，“好好，不吃不吃。”轉身卻將丸藥偷偷放在自己舌尖，然後伺機吻她，將丸藥輕輕送進她口中。溫軟細密的吻，忽然浸出一絲苦，苦得挖心。

他什麽都可以答應她，但她不應該，也不能忘記的是，每個人，只要在這個世界生存，就會有原則，會有底線。

她說，“只要是你給的，即使是苦澀，我也照單全收，因為，你一定是為我好的。”

他輕輕一笑，鼻尖氣息，打在她的鼻尖，微涼。

她不能告訴他沈美媛來找過她，那是怎樣淒美的告白，如果他知道，一定會動心的。她自私的鎖藏了她所見到的最美的愛情，怕他會是一只蝶，循著芳香而去。其實也是鎖住心裏無法抑制的嫉妒，她嫉妒，這世上有一個這麽美的女孩子，正深深的愛著他。

沈美媛來找她，是在陽光明媚的下午，她卻已經有些醉了。在公司樓下的咖啡座，長長的一排沿街而設，秋季天高氣爽的風，吹拂咖啡桌淡淡的紅綠相間的格子桌布，耳邊有噗噗聲不斷，是風盤旋在頭頂的遮陽傘中。

“不好意思，我喝了點酒，平常不大喝的。”她喃喃的說，伸出四根修長的手指輕輕撐住了額頭，臉上浮出漣漪般輕不可見的笑容，幹凈的面容，粉紅的唇，在陽光裏閃耀著迷蒙輕暈，葉婷婷忽然就想起了鳶尾，一朵潔白的鳶尾，花蕊中點綴著一抹妖冶藍，忽隱忽現，令人一望沈醉，迷失其中。

“喝點咖啡吧。”她將咖啡杯輕輕的推至她面前，手指有些顫抖，似乎觸碰到結界，想逃，卻又為了一個人，誓死堅守。

她來找她做什麽，她大概是知道的。她首先底下了頭去，只是因為愛上了同一個男人，為什麽一個擁有著，一個失去了，都是同樣的悲傷？

“我從十二歲開始喜歡他，從十二歲，認識他的那年開始，我就喜歡他，那時候他還是個小胖子。”她笑起來，醉意使她笑容顫抖，胸廓有些空，笑聲低低的糾纏在喉間，仿佛被蒙上了灰塵，撒不出來。“我都不敢跟自己說，我喜歡了一個胖子，負氣的大聲叫他哥哥，可是，一切是不會因為一個稱呼而改變的，無論我叫他什麽，也否認不了我喜歡他。。。是很後來的事了，才發現，同樣的道理，無論我喚他什麽，也改變不了，他不愛我。我在他身邊默默守了十二年，從喜歡到愛，加在一起，整整十二年。可是多少年，也抵不過你對他的不理不睬，也抵不過上天給你們安排的重逢。你知道嗎？我其實恨你，又不知道如何恨你，我只是不明白，你為他付出過什麽，何以值得獲得他如此多的愛？”

“那麽，你是不是覺得，我應該拒絕他？”是一個問句，卻像收音機忽然被扭低了聲音，變成了細微的自語，葉婷婷說完，抱著咖啡杯側頭看桌上擺設的細碎野花，喉間的哽咽，使她輕輕的嘆了口氣。

還是沈美媛先哭了出來，沒有聲響的，趴在桌子上，輕微的酒醉，使她有些不管不顧，葉婷婷頹然站起來，卻不知道如何安慰，只是手足無措的看著她，然後聽她嗡嗡的聲音響起在她的臂彎裏，“對不起，對不起，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忽然就為剛才挑釁微露的語氣後悔了，她也不過是因為可憐的愛上了一個不愛她的人，而她還要因為被他愛著，在她面前有恃無恐。

最後她還是笑容苦澀的警告她，“你要對他好，不然我就把他搶回來。”

無人的小街，鋪著精致的紅石地磚，隔不遠就有一個的花槽，各色小花開的正好，只是無論花工們如何勤勉的從育花室裏搬出各色的花兒擺在這裏，也還是止不住，這秋天已經來了，兩旁行道樹已是落葉翻飛，雕零與盛開，構成這條街奇妙的風景。

沈美媛走了，背影消失在這風景裏，高跟鞋清脆的回響，仿佛一曲樂聲，寂寞，又悠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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