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關燈
突然,就覺得任性不起來了。

暮色裏,葉婷婷挽著何子逸的手,他幫她提著包。她一雙手都圈在他插在褲兜裏的手臂上,臉在他的衣服上輕輕的蹭,像一只小狗,他一邊走著,一邊低頭挨一下她的頭頂,發稍輕觸臉頰,他微微的笑。

“你說,我要怎麽樣,才算對你好呢?”她問,語氣竟有些戚戚然。想起小時候喜歡一只洋娃娃,喜歡到每天都把它抱在懷裏,吃飯睡覺玩耍,就連上幼兒園,都把它抱在懷裏,可還是覺得不夠,究竟要怎樣,才算更喜歡呢?到最後終於有一天,她將洋娃娃棄置家中,兩袖清風的出去玩了一天,回來再看到洋娃娃時,頓覺釋然。

可是,她放不開何子逸,怎麽樣也放不開,和他的每一次分離,都令她淒惶。

比起沈美媛十幾年如一日的愛,她究竟要用怎麽樣的好,才可以蓋過?

她只有緊緊的抱著他,可是他比洋娃娃大出好多,他也不是當年那只洋娃娃,可以任她予取予求。

“常常,太喜歡一個東西,反而就不知道,該如何去喜歡。”

她給他刮胡子,用手動刮胡刀慢慢的刮,他教她要用熱毛巾捂一會兒,然後打上泡沫,她很小心,手指裹著泡沫,在他嘴唇周圍輕輕游走,指尖微涼。他反手抓住她的手臂,纖細的手臂,盈盈一握。

“去穿一件外套。”

“刮了再穿吧。”

“穿了再來。”

她笑,去床頭取過一件披肩,拉起兩只角,在胸前打一個松松的結。

走過來卻忘記了刮胡子,只是從背後靜靜的抱著他,臉頰抵著他的後腦勺,又再問,“要怎樣,才算是更喜歡你呢?”

實在是太粘稠了,這愛,太粘稠。

太黏稠,就會透不過氣。

他拉過她的手,緊緊的握了下去,竟讓她覺得有些疼了,握得太緊了,就開始疼了。他取過毛巾一把擦掉了臉上的泡沫,轉身將她攔腰抱起,將她深深埋進他與床第的懷抱之中,未刮的胡茬,刺得她生疼。

手機在枕頭底下震動,只有一兩聲,他笑言要窺探她的私密,看她有沒有新歡,伸手從枕下摸出手機。

“最近,你還好嗎?”很簡單的一句話,他念得有些生澀,似乎是臺詞生疏,一字一句。

葉婷婷翻身爬起來,腦袋從他胸前鉆進去看手機屏幕。

竟然是夜雨。

她一時沈默。

“這個男人是誰,老實說。”他故作嬉笑的拷問。

“哦。。。。就是,一個一起玩游戲的。”

仿佛是為了證明她沒有撒謊,一條消息又至,“游戲,你還玩嗎?”

“是不是又是纏著你不放的,讓我來跟他聊。”他趴倒在枕上,一臉使壞的笑。

“他沒有。。。。纏著我不放。”不開燈的房間,氣息交雜,她輕柔遲疑的話語聲,被淹沒其中。

他已經發出去幾行字。

“要玩啊,妹妹什麽時候上線,哥哥來陪你喲。。。”

還發去一排墜滿紅心的飛吻。

梁誠的電腦裏,好久沒有出現過如此暧昧的表情符號。似曾相識,已經遙遠。放開鼠標鍵盤,手指輕輕握拳,又漸漸收緊。他沒有再回話。過了有一陣,才又收到消息,“對不起,剛才,是我男朋友,他,開玩笑的。”

“沒關系。”

一時靜默,他離開電腦,去沙發裏坐著看電視,卻一直將手機拿在手裏。

是對她的打擾嗎?

最後還是忍不住,用手機發去消息。如今聯絡實在太方便,都不知道是好是壞,如果像有一句話說的,“從前車馬很慢,書信很遠,一生只夠愛一個人。”這樣是是不是會好點?思念不能傳遞的歲月,該是怎樣抽心的痛?卻也正好阻止了一切不該發生的事情發生。

他問,“和他在一起,開心嗎?”

衛生間裏突然傳來馬桶沖水的聲音,從前怎麽沒發現,那聲音,轟隆隆的,氣勢磅礴的欲將整個空間的靜默粉碎。

她嚇了一跳,手指飛速的在手機鍵盤上打出“開心”二字,連標點都沒有選就發出去。

他已經從衛生間出來。

“胡子還沒刮呢。”他說。

“現在刮吧。”

她跳下床去,重新去泡熱毛巾。

他站在床邊,看著床上那一抹手機光微笑,她竟然忘記關屏幕,連掩藏都這麽拙劣,若真有新歡,她豈不是要累死。

只是,像他一樣,她也阻止不了,別人愛她,她,是那麽可愛。

大概最大的敵人,也是最好的知音,就是同時愛上同一個人的人。

何子逸要回老家去,邀她同行時,有一些遲疑。她於是說,“算了吧,你回去辦你的事。我就不回去了。”

她是敏感的孩子,他的遲疑,已經使她明白,同行多有不便。

“哎。。。。這周末又得自己過了,怎麽回事,獨自過了好幾年的周末,如今竟會不習慣了。”她嘴唇微嘟著怨噌,大大的眼睛彎成彎月,睫毛密集似雨霧,站在他面前,牽著他的手搖搖擺擺,像一個追討糖果的小朋友。

他捏她的鼻子,將她攬在懷裏,“好啦,事情一完,我就回來,到時候帶你去吃烤肉。”

“那還差不多。”

她破涕為笑,真正小孩心性。他知道,這就是他擁有的她,他專屬的她,刻進了何子逸的她。

還是不能有所隱瞞,兩人站在走廊裏,路燈昏暗的,夜已深。他扶著她的肩,說,“其實,是要和沈家吃個飯,上次鬧得有些不愉快,現在他們既然答應再見面,也許可以趁機冰釋前嫌,畢竟,是十多年的交情了,我爸爸,也受過他們很多幫助。”

“我知道了。你去吧。”她笑,嘴唇彎起完美的弧度。

他從背後抱著她睡,以為她睡熟了,翻個身換個姿勢。卻不想她也跟過來,像他一樣,從背後抱住了他。

“是和沈美媛一起回去嗎?”

“是。”

他擔心的翻過身看她,她給他一個微笑,伸手細細的撫摸他的眼睛,睫毛,鼻子,額頭,撫摸他臉上的每一根線條,然後將臉頰深深的埋進他的胸口,用力吸起一塊肌膚,他也不躲開,只是疼得從牙縫裏吸進絲絲冷氣。

“我在你這裏種了一顆草莓,你不許給別人摘了去。”她又開始任性。

他掀開衣歪著嘴看,一塊唇形殷紅赫然胸前,他故作頭疼。

“啊。。。。被別人看見就糗大了。”

“又不是夏天,不睡覺的話你幹嘛要脫衣服給別人看見,還是,你要脫給哪個女人看?”她伸手捏他的臉,他長牙舞爪叫疼,連忙服軟。

她又松開了,也不笑了。擁著被子抱著他,只是靜靜的。

第二天一大早,她去送他,他抱她在胸前,天氣真是涼了,她已經快感覺不到他的體溫,只是涼涼的衣服浸得她臉頰也涼了,一顆紐扣在她的額間頂著,突兀的疼。

他走了,去接沈美媛,然後一起回老家去,一起去吃飯。

她鉆進被窩睡回籠覺,怎麽也睡不著。從前怎麽沒發現,一個人的被窩,竟然這麽涼,沒有懷抱的睡眠,竟然如此空。

真是太揮霍了,揮霍得忘記了來時路。

再也回不去了。

沒想到,已經入秋了,還能看到彼岸花開,鮮紅的,簇擁的,好大一片,花瓣妖嬈的卷著,似要攝人魂魄。是夢中吧。

一定是夢中。

耳邊一陣淩亂急促的腳步聲,近了,近在咫尺,就在眼前。

“她怎麽樣了,她怎麽樣了。”急救室門緊閉,陳央只好抓住等在一旁的葉婷婷,死命的搖。

她睜開眼,白茫茫的醫院走廊,光潔的地板倒映著星星點點的白色燈光,被陳央搖著,這些光都托出了長長的光暈尾巴,然後被人攪亂了,亂成一團。

有人抓住了他的手,一聲低呵,“陳央,先放開她。”

他放開了她,她頹然向後仰去,一只手伸出來,卻已經來不及,她癱坐在身後的椅子裏,是堅硬的鐵椅,頂得她的脊背冰涼的疼。

她看見彼岸花開了,好大一簇,擁擠的一簇。擁擠得她的心廓都快要裝不下,還在繁繁盛盛的開著,好像小時候看的叫做自然風景的電視節目,用了快鏡頭來展示一朵花開的過程,此刻的彼岸花,就好象那快鏡頭一樣,一朵又一朵,快速的盛開了,鮮艷的紅,撐得她頭暈,突然就感覺一陣惡心,連忙捂著嘴,跑向最近的垃圾桶,俯身死命的幹嘔。再擡頭時,只覺得天旋地轉,一只手扶住了她,一回頭,又好像整個世界都清楚了,“噢,梁先生,你也來了。”

他扶著她走回去,她突然手指用力死死的抓著他的手臂,要不是隔著衣服,指甲都會陷到肉裏去。

“她竟然自殺,她下午還說去看爸爸,還說他一個人好孤單。。。”

她又突然放開他,走到墻邊,頭頂著雪白的墻,開始一條一條的看微信,那樣子,好像只是陪誰來看一個小病,無聊了,用手機打發時間。

覃落瀟的微信。

“我今天去看爸爸了,原來我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去看他了,他正在備課,他總是每堂課都要重新備過,所以大家都很喜歡上他的課,他的頭發又白了一些了,已經開始帶老花眼鏡。我說要給他找個老伴的,一直也沒有找到,婷婷你要幫我留意著。他一個人太孤單。”

還是覃落瀟的微信。

“婷婷,我也好久沒見你了,你最近怎麽樣?他對你好嗎?他應該對你很好,那天我從他的眼神裏就看出來了,你就是他的稀世珍寶,真好,這樣真好。”

還是覃落瀟的微信。

“婷婷,你要好好的,有時間,去看看我爸爸,他一個人,太孤單。”

放下手機,她盯著眼前的白墻喃喃自語,“就覺得有點不對,我就馬上趕過去了,我敲門,她不應,打電話她也不應,還好我有她的鑰匙,我就開門進去,只聽見浴室裏稀裏嘩啦水在響,哦,原來她在洗澡,浴室門開著,我去門口叫她,我說落瀟,你在洗澡嗎,我來了。然後就看到彼岸花開了,好大一簇一簇的,在白色的地板上,特別的耀眼,特別的耀眼,落瀟就躺在那花叢裏,皮膚那麽潔白,臉頰也那麽潔白。。。”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好像一首歌末了,旋律音慢慢低了下去,直至消沒。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